赣中腹地,新干县。
初秋的晨光漫过田野,微风拂过稻浪,送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在县城一角安静的画室里,一位老人正伏案挥毫。笔尖落处,墨色渐次晕开——一位老农弯腰插秧,脊背如弓,汗水坠入泥中,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老人搁下笔,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眼角漾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耕耘者的满足,更有对这片土地一往情深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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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杨九根。新干人提起这位从田间走出的画家,总爱在前面加个“特别”——特别勤奋,特别好学,特别用心,也特别善良。四十余载光阴如水淌过,他从农机厂的青工变成省级画家,从画电影海报的少年走到国画金奖的领奖台,身份几经流转,唯手中一支笔,从未停歇。那些画作,活脱脱就是他生命里长出来的庄稼,春华秋实,岁岁年年。
海报与银幕:一个农家孩子的光影启蒙
一九五四年,杨九根降生在新干一户寻常农家。村前的古樟、田埂上的老牛、冬日里晒暖的老人、夏夜摇着蒲扇的婶娘——这些朴素的乡村图景,早早便在他童稚的眼睛里扎下了根。没有颜料,他便拾了红砖碎瓦,在晒谷场上画;没有宣纸,他就撕了作业本的封底,照着贴在灶台上的年画描摹。那些涂鸦稚拙而热烈,像田埂边迎风摇曳的野花,自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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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的转折,来得出乎意料。青年杨九根进了农机厂,每日与钢铁打交道,满手油污。厂领导偶然发现这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居然画得一手好板报,便让他做了业余宣传员。白天车钳铣刨,夜晚灯下研墨——他的人生,由此悄悄拐了一个弯。那些年,厂里的黑板报一期比一期鲜活,工友们干活的英姿、车床飞转的弧光,都在他的笔下变得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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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这粒绘画的种子破土而出、长出第一片真叶的,是电影院的十年光阴。调任县电影院美工后,杨九根成了专职画海报的人。那个年代,电影海报全靠手绘,一幅成品往往要耗上几天几夜。为了把人物画得传神,他几乎把自己钉在了美工室里。反复揣摩影片中演员的细微表情,研究光从哪个角度打过来、颧骨的阴影该有多深、衣褶的走向是否符合动态——这些在外人看来枯燥至极的琢磨,他却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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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一年的某个春夜,珠江电影制片厂《梅岭星火》剧组在新干歇脚,县里安排了一场采茶戏招待。散场后,饰演陈毅的演员刘锡田路过电影院门口,不经意间抬头,望见那幅《喜盈门》海报,竟停下脚步端详良久。上海口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画得老好咯,把毛永明画得活脱脱呀!”彼时在场的人,有谁亲耳听见了这句来自“陈老总”的夸赞,如今说起仍一脸激动。可杨九根只是淡淡一笑。于他而言,那是深夜一盏灯、灯下一支笔、笔端千遍功换来的——这道理朴素得像田里的庄稼,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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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海报之余,他还承担新闻报道任务,设计刊头画,年年被评为县委宣传部优秀通讯员。同事们见他白天奔波采风、夜晚伏案创作,常常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总打趣说他身上像装了一台永动机。他只是笑,不作声。在他心里,手中的画笔从来不是负累,而是通往更大世界的渡船,桨声欸乃,日夜不息。
山巅与灯火:一场黄山之行点燃的星辰
勤奋是基石,而好学是阶梯。没有进过一天科班的杨九根,深知自己底子薄,便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遇见水分就拼命吸吮。在农机厂时,但凡有工农兵业余宣传员培训,他第一个报名;后来进了电影院,更是把市面上能找到的美术书籍搜罗了个遍,对着名作反复临摹,一个笔触一个笔触地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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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江西省电影公司组织全省电影美工骨干赴黄山写生,整个地区只分到一个名额。当通知送到杨九根手上时,他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半晌没说出话来。十一月,黄山已是寒气砭骨,山巅的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白的光。他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画夹出发,在陡峭的山道上寻找最佳视角。中午啃几口馒头就着榨菜,便算一餐。傍晚收工回到住处,头发和胡茬上时常结着一层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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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学员中,有位叫钟泽道的老教师,画艺精湛。杨九根每天晚上都要敲开钟老师的门,借来当天的写生作品,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昏黄的灯临摹到深夜。一遍揣摩不够,再借第二幅,反反复复,直到眼皮打架才肯搁笔。十来天的写生结束,他瘦了整整八斤,又黑又瘦,但画夹里装满了三十多幅心血之作。下山时,别的学员嫌行李累赘,纷纷丢弃用剩的颜料。杨九根却像得了宝贝似的,把大家扔掉的几十斤颜料一一拾起,装了袋子,硬生生从玉屏楼挑到山脚下,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夜里躺在床上,腰背酸痛得翻不了身,他却在心里盘算着:这些颜料够画好几个月了,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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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旁人看来近乎执拗的“抠门”,藏着一个贫寒出身的画家对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何等深切的珍惜。回到江西,他将黄山写生的部分作品寄往《江西青年报》,不久便收到样报——他的作品以专题形式刊登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在省级报刊上发表作品,那份颤抖着展开报纸的激动,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头温热。此后,省、地区电影公司接连通报表扬,他也多次被推荐到地区电影美工学习班讲课,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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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华东六省一市电影宣传画创作展在江西省展览中心拉开帷幕。杨九根两幅作品入选。开幕当天,他揣着几个馒头进了展厅,一幅一幅仔细观摩。走到马宏道、倪芳华夫妇的海报前,他像被钉在了原地——那构图、那色彩、那光影处理,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与高手的距离。他在那几幅画前一站就是大半天,掏出速写本现场临摹,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才依依不舍地挪动脚步。这种如饥似渴的求学姿态,让他的水粉技艺突飞猛进。同年,《心中的丰碑》入选全省建军六十周年美展;《人民卫士》入选全国“卫士之光”美展,并被《江西公安》杂志选登封底。一九八八年,他凭借扎实的创作实力,加入了江西省美术家协会——从农家子弟到省级画家,这一步,他走了整整三十四年。
泥土与心魂:让笔墨为时代留影
所有的画种里,杨九根最眷恋的,始终是人物画。尤其是那些双手沾泥、裤脚带露的农人——他们插秧时弓起的脊背、丰收时咧开的笑容、冬日暖阳下倚着墙根打盹的安详——这些画面像刀刻般印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看来,画技终究只是手段,作品真正的魂魄,来自一颗真诚的心。他常对身边学画的年轻人说:“画作要有正气,作者先得做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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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四川日报》社举办“火花杯”全国书画大赛,杨九根决定创作一幅纸版画参赛。那天晚上电影散场后,他钻进美工室开始刻制《心中的太阳》。纸版画工序繁复,要在纸板上精雕细刻,再上油墨拓印到宣纸上,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他伏在案前一刀一刀地刻,一遍一遍地印,不满意就揉碎了重来。等到最后一幅作品终于满意地拓印出来,抬头一看窗外,天已破晓,街上的广播正好响起晨间新闻。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匆匆洗把脸,又骑上自行车满县城写电影预告去了。一个月后,获奖证书与一对花瓶奖品寄到。他捧着证书跑到县文联报喜时那份雀跃,让人几乎忘了他已是而立之年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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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获奖让他对版画入了迷。此后半年,他一口气创作了十多幅版画作品,右手磨出了厚厚一层血泡。为了突破瓶颈,他背着厚厚一沓画作专程赶到新余市,拜见著名版画家陈祖煌。陈老师一一翻看他的作品,时而点头,时而沉吟,最后拿出自己的《春潮》《不尽栋梁出山来》让他细看。站在那些气势磅礴的版画面前,杨九根半晌说不出话来——艺术的力量,原来可以如此震撼人心。陈老师对他说:“版画跟其他画种有共通之处,国画讲笔墨,水粉讲笔触,版画讲刀法。道理相通,心到了,手就到了。”这看似平常的几句话,于他却如醍醐灌顶。归途中,他在摇晃的长途汽车上掏出本子记了满满三页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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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九根的用心,从不限于画室里。他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常年背着相机、揣着速写本行走在田间地头,跟老农在田埂上并排坐下抽一袋烟,看孩子们赤脚在溪水里追鱼,记录乡村日复一日的细微变迁——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常,经他笔墨过滤,便有了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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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零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年过花甲的杨九根拿起画笔,创作了《没有硝烟的战场》《井冈精神代代相传》等国画作品。他说自己不能去一线救人,那就用笔墨向逆行的英雄们致敬。《没有硝烟的战场》入选中央国家机关干部职工书画网络邀请展时,有人问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图什么?”他望着窗外沉默了半晌,慢慢答道:“画家也是时代的一双眼睛。眼睛看见了,就得把它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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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他获得国家、省、市级各类奖励三百二十余项。但他更在意的,是画作能否真正走进人心。那些供电工人冒雨抢修的身影、农家书屋里老农戴着老花镜读书的侧影、扶贫干部与农户围炉夜话的温馨——正因为它们来自生活的深处,经历过一颗用心的淘洗与提纯,才格外动人。
灯盏与守望:以艺传爱的长者
在新干县美术圈子里,杨九根的口碑从不只来自画艺。认识他的人,都会说起他的好——那种不张扬、不喧哗,却实实在在让身边的人感到温暖的好。作为县美术家协会主席,他从无门户之见,更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相反,他把培育后辈看作自己分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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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他都要组织会员和爱好者集中学习,带大家到山区景点写生。谁有创作上的困惑找他,他放下手中的画笔就跟你聊,有时一谈就是大半日。他关注着省、市美协的每一则征稿信息,第一时间转发给会员们,鼓励大家大胆参赛。“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提升的机会,得失不必看得太重,但过程要全力以赴。”这些话,他反反复复地说,像园丁一遍遍给幼苗浇水,不急不躁,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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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善良还在于,画笔于他不只是个人的修行,更是向外界传递温度的媒介。他专程跑去边远山村给留守老人画肖像,为孩子们描笑脸。县里搞公益慈善拍卖,他多次捐出画作,从不计较价钱高低。“画挂在家里是一个人看,拿出去能帮到别人,那画就有了更大的意义。”这话说得平实,却透着一个老派文人的古道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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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七月,国家广电总局在北京音乐大厅举办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书画摄影展表彰大会。杨九根的国画《农闲时光》荣获绘画类金奖——而且是书画类奖项中唯一被提名推选的作品。画面上,一位老农在农闲时节捧书阅读,神情安然,眉目舒展。那神情里,有丰收后的满足,更有改革开放后农村精神生活日渐丰盈的时代烙印。花甲之年进京领奖,他坦言“没想到”。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份殊荣背后,是几十年如一日对乡土深情的忠实守望。
归途与远方:一棵扎根泥土的树
如今,年近古稀的杨九根依然每天作画,有时一画就是几个时辰。画室窗外有一棵果树,秋深时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头,像挂满一盏盏金色的小灯笼。他偶尔停笔望向窗外,眼里便漾开满足的笑意。熟悉的朋友都说,老杨的画,就是这棵树上结出的果实——经历了春的萌发、夏的耕耘,才在秋天迎来沉实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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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机厂的车间到电影院的银幕,从黄山的险峰到北京的领奖台,杨九根用五十余载的艺术跋涉,诠释了一个朴素而深邃的道理:真正的艺术,不在缥缈的云端,而在脚下的泥土里;不在虚空的高处,而在心灵柔软的深处。他的画笔,始终朝向那些平凡而真实的人们——弯腰插秧的父亲,灯下捧读的乡亲,风雨中坚守的背影,月光下安详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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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他,画了一辈子,最大的心得是什么。他想了想,缓缓道:“画笔就好比犁铧,田地是生活。你犁得深,庄稼才长得壮。偷不得懒,也急不来。”这朴素的农谚里,藏着他全部的艺术哲学。
每当夜晚,画室的窗棂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色。杨九根重新蘸墨、落笔,纸上又有一个新的身影渐渐清晰——是村口那位守望儿女归来的老人,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一刻,画里画外,分不清哪个更真实。只知道,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宣纸之上,他用这一生,种下了一份对美、对生活、对这片红土地深沉而无悔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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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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