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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门“嘭”一声关上,那声音像是砸在我心口上。
程惠子的手还保持着攥紧我的姿势,指甲在我手背上掐出几道白印子。她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被我的汗浸得发软。
“密码……是我生日……”她嘴唇哆嗦着挤出这几个字,然后被护士推进去了。
三天后,她走了。
我站在ATM机前,输完她的生日。屏幕弹出一行字:余额86.00元。
我愣了很久,鬼使神差又输了自己的生日。
屏幕跳出一串数字。我腿一软,整个人蹲在了地上。
3,800,000.00。
手机在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是程惠子的号码。
“梓琳姐,那张卡今天有人想改密码……”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后背一阵发凉。
01
病危通知书是我签的字。
程惠子没有别的亲人在身边,她爸住在乡下,赶到市里至少要四个小时。
医生催得紧,我拿笔的手一直在抖,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把我推出来,关门之前,程惠子突然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
她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使劲往我手里塞。
“密码……是我生日……”她喘得很厉害,说几个字就要歇一下,“帮我……帮我……”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卡上。
“别哭。”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没事。”
然后她被推进去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那三个多小时像是三年那么长。护士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我不敢问,怕问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
“肝癌晚期,多处转移,抢救无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电流声。手里那张银行卡被我攥得发烫,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王磊来接我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我一眼,没说话,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她给你什么东西了?”他问。
我说没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那张卡在兜里,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不敢碰。
程惠子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同桌,高中分开后也没断了联系。
她长得好看,皮肤白,笑起来两个酒窝,追她的人排着队。
可她的命不好。
她嫁给了马俊雅,一个银行上班的小职员。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从没抱怨过。
后来她发现马俊雅跟单位一个女同事走得近,也没闹,安安静静离了婚。
离婚后她就变了个人。
不爱出门,不爱说话,朋友圈也不怎么发了。
我约她出来吃饭,她十次能来三次就不错了。
每次见面都心不在焉,手机响了她就紧张,看一眼就按掉。
我问过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摇头说没事,就是身体不太舒服。
谁能想到她得了这个病。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我大多不认识。
程惠子的父亲程永贵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头发白了大半。
他抓着我的手说:“梓琳啊,惠子走的时候你在吧?她有说什么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她让我照顾好您。”
老人听了抹眼泪,没再追问。
我没敢提那张卡的事。我想等忙完这一阵,看看卡里有多少钱,再跟他商量怎么处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卡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普通的借记卡,没什么特别的。卡号我记下来了,打算第二天去银行查一下。
王磊问我:“你到底拿了她什么东西?”
我说:“银行卡。”
他皱眉头:“多少?”
“不知道,还没查。”
“那你怎么不查?”
“她爸在,不方便。”
王磊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出他不高兴。他一直不太喜欢程惠子,觉得她“不正经”,老是麻烦我。每次我半夜接程惠子电话,他都翻个身背对着我。
可我没办法不管她。
她在这个城市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了。
02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我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累得不行,脸都没洗就倒在床上。王磊在旁边打呼噜,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程惠子最后那几天的事。
她走得急。从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两个月。我记得有一次去医院看她,她精神还行,靠在床头跟我聊天。
“梓琳,你恨我吗?”她突然问我。
我一愣:“恨你干嘛?”
“没什么。”她低下头,“我就是觉得自己活得挺窝囊的。”
“别说傻话。”
“真的。”她笑了笑,“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以为她说的是钱的事。这些年她跟我借过不少钱,几百几千的,从来不说还。我也没催过,觉得她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说这些干嘛,”我握了握她的手,“咱俩谁跟谁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天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睫毛上全是泪。
手机突然响了。
我吓了一跳,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程惠子。
手指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不是走了吗?
我接起来,没敢说话。电话那头也没声音,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喂?”我试探着问了一声。
“梓琳姐。”是个女人,声音有点哑,“那张卡,今天有人用预留手机号想改密码。”
“你……你是谁?”
“我是惠子姐的朋友。”那边顿了顿,“她说如果她走了,让我帮你看着这张卡。”
“你到底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反正你记住,那笔钱不是只有你知道。有人也在找。”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程惠子”三个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王磊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问:“谁啊?”
“打错了。”我说。
他翻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上,攥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团。程惠子到底给我留了多少钱?为什么有人要改密码?打电话的女人是谁?她知道多少?
我翻进程惠子的朋友圈,想找点线索。
她最后发的一条动态是三个月前,一张夜宵的照片,麻辣烫,路边摊那种。配文只有一个表情:月亮。
时间:晚上十点。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发现从半年前开始,她几乎每个周四晚上十点都发一条朋友圈。都是吃的,麻辣烫、烤串、炒粉。都是同一个路边摊的照片。
配文永远是那个月亮表情。
没别的了。
周四十点,她固定出门。去哪?见谁?为什么每次都吃路边摊?
她说密码是她的生日。我问过她生日,是8月23号。可她的生日年年都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那个“生日”,说的不是她的。
我脑子闪过一个念头,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生日”这个密码里?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ATM机前面排着队,我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那张卡在兜里揣着,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轮到我了。
我把卡插进去,屏幕亮起来,提示输入密码。我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输了程惠子的生日。
0823。
屏幕跳了一下。我屏住呼吸。
余额:86.00元。
什么?
我又输了一遍,还是086。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看错。
八十六块,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我愣在那里,后面的人催我,我才回过神来。退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程惠子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梓琳,咱俩生日要是同一天就好了。”
我当时还笑她:“同一天有什么好?又不是双胞胎。”
她摇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我重新把卡塞进去。输入密码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输了1220。
我的生日。
屏幕刷的一下弹出一串数字。我盯着那串零,一个一个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百八十万。
腿一软,我整个人往下蹲,后脑勺磕在ATM机的小隔板上,生疼。但我感觉不到,眼前全是那八个零,晃来晃去的。
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了:“哎,你好了没有?”
我拔了卡,踉踉跄跄走出来。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只有我站在银行门口,像被雷劈了一样。
程惠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离婚后租房子住,一个月工资三四千,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她怎么可能有三百八十万?
除非……除非那不是她的钱。
我想到昨晚那个电话。那个女人说有人也在找这笔钱。说那笔钱不是只有我知道。
难道程惠子在帮别人藏钱?
还是说,她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磊打电话。按了两个号码又挂了。不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能先乱了阵脚。
我打了辆车,去了程惠子以前租房子的地方。
那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她租在三楼,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我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觉着心酸。
房东在门口等我,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肖。她说程惠子的房租交到月底,还剩几天,让我把东西搬走。
“她的东西我都没动,”肖大姐开了门,“你自己看看吧。”
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杯子倒扣着,连垃圾桶都套了新的垃圾袋。
一点都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我翻了翻衣柜,几件旧衣服,没有值钱的东西。抽屉里是一些日用品,发卡、头绳、护手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日记本。
我拿起来,翻开。
里面只写了一页。
“梓琳,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你已经发现了那笔钱。别慌,听我说。钱是干净的,来路正当。但有人想要它。你记住,不管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下面画了一个月亮。
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04
王磊知道那笔钱的事,是我说漏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心神不宁,做饭连着打了两个碗。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手滑。
他没信。
“你是不是去银行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兜里的取款凭条,掉出来了。”
我这才发现兜里的凭条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王磊把它放在茶几上,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那串数字。
他看着我,脸色不好看:“程惠子留给你三百八十万?”
我点头。
“她哪来这么多钱?”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声音提高了,“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每个月工资四五千,哪来三百八十万?你动脑子想想!”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她是不是干了什么事?违法的事?不然你以为呢!哪个正经上班的能存三百八十万!”
我被他吼得耳膜嗡嗡响,但又反驳不了。因为我自己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那钱不能要。”王磊说,“明天就去银行,转给她爸。”
“她爸也不知道这事。”
“那就给公安局。”
“你疯了?”
“你才疯了!”他指着我的鼻子,“三百八十万,你敢拿?到时候出了事你负责?”
我气得发抖,摔门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磊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程惠子不是那种人。她胆小、怕事、走路都低着头,她怎么可能干违法的事?
可三百八十万……这数字太大了。
我爬起来,打开手机,翻到程惠子的微信。最后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她问我:“梓琳,你说人死了会上天堂吗?”
我当时回她:“你瞎说什么,好好养病。”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又翻了翻她别的聊天记录,发现她跟不少人聊过天,但都是普通的问候。唯独有一个人,她从来没回复过,那个人也没找过她。
那是个微信名叫“老马”的人,头像是一辆自行车。聊天记录里只有一条:三个月前,对方发了四个字:“那事成了。”
程惠子没回。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那事成了”——什么事?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马俊雅的银行。
马俊雅在柜台后面坐着,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到我来他有点意外,但还是笑了笑。
“梓琳姐,好久不见。”
“我想问你点事。”
“你说。”
“惠子的事。”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说:“到我办公室说吧。”
05
马俊雅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工牌。他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惠子的后事,办好了?”他问。
“办好了。”
“那就好。”他低头搓了搓手指,“我也想去,但……不太方便。”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问:“惠子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钱的。”
他抬头看我:“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留给我的银行卡里,有三百八十万。”
他愣住了。
“你确定?”
“我查了两遍。”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关了门。回来坐下的时候,脸色很严肃。
“她没跟你说钱从哪来的?”
“没有。”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说:“梓琳姐,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递给我。
那是一份抵押登记表。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开发区一个老厂房的资料。抵押权人一栏,写着程惠子的名字。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马俊雅说,“当时我们银行处理一批不良资产,里面有这笔抵押。厂房没人认领,按规定是要拍卖的。惠子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让我帮她查了一下。”
“她买了?”
“没有直接买。”他指了指文件,“她找人评估后,用四万块把这个抵押权买下来了。当时我觉得她疯了,一个破厂房,谁会要?但她说,她赌一把。”
“赌什么?”
“赌拆迁。”
马俊雅说,那厂房所在的地段,三年前被列入旧城改造计划。去年正式拆迁,程惠子拿到了补偿款。
“多少?”我问。
“三百二十万。扣掉手续费,她到手三百一十万。”
我后背靠在椅子上,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三百一十万,正好是那笔钱的大头。那剩下的七十万呢?
“她没跟你说这些?”马俊雅问。
“那她……为啥把钱转给你?”
我没回答。
我也想知道。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开始下雨。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马俊雅追出来,递给我一把伞:“梓琳姐,我觉得惠子不是想害你。”
“那她想干什么?”
“她可能……只是想保护那笔钱。”他顿了顿,“你记得她离婚的时候,跟我要过什么吗?”
我摇头。
“她要了我一张银行卡的复印件,说留着有用。”
“什么卡?”
“我的工资卡。”
我看着他,后背开始发凉。
06
回到家,我把那三百八十万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
三百一十万是拆迁款,合法收入。那剩下的七十万呢?程惠子离婚后月薪四千多,扣掉房租生活费,一年攒不下一万块。七十万,她要攒七十年。
除非……有人给了她那七十万。
我想到了那个微信头像。老马。一辆自行车。
那条消息:“那事成了。”
我翻开程惠子的日记本,又看了一遍。她说钱是干净的,来路正当。但有人想要它。让她别忘了,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
她到底在防谁?
我打电话给程惠子的父亲程永贵。老人耳朵不好,我喊了好几声他才听清。
“叔,惠子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有人找她借钱的事?”
“借钱?”老人想了半天,“没有啊。她倒是一直在还债。”
“还什么债?”
“她说离婚的时候欠了别人钱,每个月都要还。还说那个债主对她挺好的,让她慢慢还,不急。”
挂了电话,我手心开始冒汗。
程惠子离婚后每月还债?还谁?还多久?
我联想到前夫马俊雅说的那句话——“她要了我一张银行卡的复印件”。
她复印马俊雅的卡干什么?
除非……她用他的卡,去借过钱。
我打了个寒颤。
如果程惠子拿着马俊雅的身份信息,去借了高利贷呢?如果那七十万,就是从高利贷来的呢?
那她把这笔钱转到我名下,不是保护,是转移。她怕有人追债,追到她身上。
我越想越害怕,整晚睡不着。
王磊看我翻来覆去,叹了口气说:“要不明天去公安局问问?”
“问什么?”
“问问这钱是不是干净的。”
“万一有问题呢?”
“有问题就还给人家。”他说,“咱不贪这个便宜。”
我拿手机照了照那张银行卡,光滑的卡面上映出我的脸。程惠子最后的笑容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突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说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低沉的声音:“梓琳姐,明天下午三点,新华路茶馆,我一个人来。你不来,我就去找你老公。”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王磊问:“谁?”
“推销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出了门。
新华路茶馆是个小地方,藏在巷子深处。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什么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丝绸衬衫,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人。
她看到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
“我叫曹艳。”她说,“傅伟泽的老婆。”
“我不认识傅伟泽。”
“你很快就会认识了。”她呷了一口茶,“他是程惠子的情人。”
我一愣。
“你不知道?”她冷笑了一下,“你闺蜜,跟我老公好了两年。”
07
曹艳说话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像刀子。
“你闺蜜生病以后,就不让我老公去找她了。”她放下茶杯,“我老公以为她识趣,就没再纠缠。后来才知道,她在准备后事。”
“什么后事?”
“钱的事。”曹艳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你听听。”
她按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程惠子的声音,很虚弱,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曹姐,傅哥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全攒着呢。我只求您一件事,我走了以后,别动我爸。”
曹艳的声音:“钱在哪?”
程惠子:“我会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找不到她的。”
曹艳:“你就不怕我把你老公的事告诉你爸?”
程惠子:“你不会的。你还要脸。”
录音停了。
我手心全是汗。
曹艳看着我:“程惠子跟你说了多少?”
“什么都没说。”
“那笔钱呢?”
“什么钱?”
“别装糊涂。”她凑过来,指甲敲着桌面,“她从我老公那拿了至少七十万。加上她自己攒的,七七八八也有一百多万。这些钱,都在你那吧?”
我没说话。
“你不知道?”她笑了笑,“那你去医院看她干嘛?她临终前给你什么了?”
“什么都没给。”
“是吗?”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照片上,是程惠子病房里的监控截图。画面里,程惠子正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我嘴唇发干。
“那张卡,现在在哪?”曹艳问。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行。”她收起手机,“那我就去公安局,报案。说程惠子非法转移资产,你是同谋。”
她站起来,拎着包要走。
我急了:“等一下。”
她回头看。
“钱是在我这。”我说,“但我不确定该不该给你。”
“为什么?”
“因为惠子让我把这钱给她爸。”
曹艳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笑了:“她爸?她爸腿脚不好,连银行都去不了,要那么多钱干嘛?她那是糊弄你呢。”
“你怎么知道她糊弄我?”
“因为我查过她。”曹艳说,“她生病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了手机号。第二件事,是去公证处立了份遗嘱。遗嘱内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是给她爸留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面前那杯茶凉透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程惠子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她说的“信得过的人”是我吗?还是另有其人?
如果我拿到了那笔钱,应该给谁?给曹艳?给她爸?还是自己留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程惠子的微信。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惠子,你在吗?”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她怎么可能回我。
但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后背瞬间凉透了。
消息发送成功了。
头像亮了。对方正在输入。
程惠子的手机,有人在用。
08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一条消息过来了:“梓琳姐,是我。”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
“你认识程惠子?”
“认识。”
“那你告诉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等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又一条消息过来了:“惠子姐留给你的东西,不是钱。是证据。她让我在你查出真相之后,再给你。”
“什么证据?”
“她跟傅伟泽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一段录音。她在录音里说了,那七十万,不是傅伟泽给的。是她替一个人办事的酬劳。那个人,你也认识。”
“谁?”
“你丈夫。”
我愣住了。
不可能。
王磊?
我抬起头,看到王磊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我。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你怎么了?”他问,“脸这么白。”
“没事。”我说,“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走过来,把水放在我面前:“吃点东西。”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王磊,”我忍不住问,“你认识傅伟泽吗?”
他愣了一下:“谁?”
“傅伟泽。”
他摇头:“不认识。怎么了?”
“没事。”
他也没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低下头,翻看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那个女人说,程惠子替“一个人”办事,拿到了七十万。那个人我认识。她说是我丈夫。
怎么可能?
王磊就是个跑建材的小生意人,他怎么可能有七十万让人帮忙办事?
除非……他瞒着我什么。
我想到这些年王磊的生意时好时坏。他说赔钱的时候多,赚钱的时候少。但家里的开销从来没缺过,他还抽空换了辆车。
我一直以为是他省吃俭用的结果。
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
我站起身,装作去上厕所,顺手拉开了他书桌的抽屉。里面都是些票据、合同、收据。我翻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正要关上,看到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程惠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不是傅伟泽。
我认识他。
那是我丈夫王磊。
照片的背景是那个路边摊,就是程惠子每周四晚上去吃麻辣烫的地方。照片上,王磊坐在她对面,两个人有说有笑。
时间戳:三个月前。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09
“你翻我抽屉干嘛?”
王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我举起照片。
他看了一眼,沉默了。
“说啊!”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在抖,“你跟惠子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说,“但你看到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半天。然后他说:“惠子找我帮忙。”
“帮什么忙?”
“她让我帮她打听一个人。”
“她让我查傅伟泽的底细。”王磊坐下来,“她说那个人骗了她,她要证据,要告他。”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查?”
“因为傅伟泽有背景,她怕打草惊蛇。”
“那你查到了什么?”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查到了他跟傅伟泽老婆的事。还有他们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给了惠子。”
“那照片呢?”
“那是我在跟她对接。她每个周四,固定在那家路边摊等我,把查到的东西给她。”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我说。”他说,“她说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说她只信得过你,但不想连累你。”
“所以我就是被她保护的那个?”
“对。”
我坐下来,头很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女人又发了一条消息:“梓琳姐,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你需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你到底是谁?”我打字的手都在抖。
“我是惠子姐的朋友。她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她说,如果她走了以后有人查这笔钱,你就拿着这些,去找傅伟泽。”
“为什么是她?”
“因为傅伟泽骗了她。她留了后手。”
“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他老婆。”
曹艳的丈夫是傅伟泽。傅伟泽的老婆是曹艳。
那这个女人……
我不是很确定。但她的下一句话,让我彻底傻了。
“我叫程惠子。”
10
程惠子?
打字的手停在半空中。屏幕上的字还在:“梓琳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等你。”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风衣,瘦瘦的,戴着口罩。
她看到我,摘了口罩。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真的是程惠子。
活着的程惠子。
“你怎么……”我话都说不完整。
“我没死。”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梓琳姐,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她看起来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脸色虽然还有点白,但精神比以前好很多。
“那医院里的那个人……”
“是我找的替身。”她说,“她得了跟我一样的病,晚期,没得治了。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帮我演这出戏。反正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有人要杀我。”
她拉着我坐进路边的车里。那辆车很旧,里面堆满了杂物。她发动车子,开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才停下车跟我讲。
“傅伟泽让我帮他洗钱。我干了。后来我想抽身,他不让。他威胁我,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杀了我全家。”
“所以你只能装死?”
“对。我查到了他的犯罪证据,但不敢交出去。我死了,他就不会找我的麻烦。那笔钱,是我给你留的。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我把钱转到你名下,别人就查不到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出来了。”她说,“证据我存了两份。一份给曹艳,一份给我自己。傅伟泽已经跑了。警察在找他。”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骗了我这么久。”我说。
“对不起。但我没办法。”她握住我的手,“梓琳姐,这些年真正关心我的人,只有你。我走了之后,那笔钱就是你的。你有我给的证据,没人能动得了你。”
她松开手,发动车子:“你回去吧。以后别找我了。我会换号。”
“你去哪?”
“不知道。”她笑了笑,“可能出国,可能去别的地方。反正不会再回这个城市了。”
她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然后开车走了。我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王磊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了?”他问。
我走进卧室,拿出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卡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钱可以还,情可以还。
但有些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打开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通讯录。姓名那一栏,我写了两个字:
惠子。
然后我关了机,躺下来睡觉。
窗外,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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