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一岁那年,回老家喝堂弟的喜酒,席间有人起哄让我讲段子。我端着酒杯,望着满桌子红彤彤的肘子和油光光的笑脸,忽然想起十九岁的自己,那张扬着汗毛、不知天高地厚的脸。那天晚上我一个字没说,倒是一口气喝了八两白酒,醉得把婚宴上的塑料花当成真玫瑰,抱在怀里不肯撒手。但有些花,终究是假的。
二〇〇六年的县城,日子像老式挂钟的摆锤,晃荡得慢,却一下一下砸在骨头上。我住在城东老棉纺厂改的出租屋里,同屋的四个汉子,白天在工地推水泥车,晚上回来脚臭能熏醒蚊子。那会儿我兜里揣着三十五块六毛钱,就敢拍着胸脯请姑娘吃麻辣烫——不是勇敢,是无知,就像井底的蛤蟆,以为天空就是井口那么大。我第一次遇见小芸,是在夜市卖炒面的摊子前。她蹲在地上系鞋带,后脖颈露出一小截白,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刚抽条的柳枝。我请她吃了碗三块钱的素面,她回我一瓶一块五的汽水,那时候的感情,便宜得像地摊上的打火机,一摁就着,却经不起风。但你知道吗,年轻人缺的不是爱情,是拿什么去装爱情的那个容器。我那时候的容器,是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漏得厉害。
后来她家里介绍了个开五金店的,有辆二手桑塔纳,她问我能不能三年内在县城买房。我当时嘴里嚼着半根火腿肠,愣是咽不下去,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那一刻才惊觉,自己连个像样的谎言都编不出来。她走后半年多吧,我听说那男的酒后开车撞上了隔离墩,人当场没了,小芸哭得差点瞎了一只眼,后来去南方电子厂打工,再也杳无音信。我当时蹲在宿舍地上抽烟,心里不是滋味,却说不清是心疼她还是害怕什么——就像走夜路时后颈突然一阵凉,你回头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留下来了。
![]()
阿玲是第二个。她在超市门口给人发手机卡的传单,嘴皮子利索得能当刀使,见谁怼谁,可有一回下雨,我看见她蹲在楼梯口啃一个冷包子,眼泪砸在塑料袋上吧嗒吧嗒响。我们都是那种“漂”着的人,像水上的浮萍,看着聚在一起,实际上底下的根谁也摸不着谁。有天晚上我们挤在我那十平米的小屋里,窗户外头麻将馆的“碰”“杠”声一浪高过一浪,屋里的潮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香,荒唐得像是谁故意拍的烂片。她后来怀过一次,去医院那天是个阴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天还灰。她说:“我身份证都快过期了,拿什么养?”这话比刀子还狠,因为它不是不爱,是爱不起。她回老家那年秋天,她爸在建筑架上摔下来,脊椎断了,家里那根顶梁柱一折,她就此沉进了日子的泥潭里,再没浮上来。我后来打她手机,先是关机,再是空号,最后那个号码成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没敢再打,好像只要不打,她就还在某个地方好好活着。
小雨是第三个,也是让我最说不清的一个。二〇〇八年春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在网吧门口卖烤肠,手机里存满了路边野花和黄昏天空的照片。她说她要去杭州学化妆,说要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那天晚上我们在桥洞底下坐了一整夜,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呼吸轻得像猫,我盯着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的月亮,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差——人就是这样,在最穷的时候,反而最容易以为明天会好。她走那天穿了件白色外套,在车站二楼朝我挥手:“等我发达了,请你吃海鲜。”可我等到的是半年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说她凌晨出门买退烧药,被一辆无牌摩托撞出去七八米远,抢救了四天,还是没醒过来。我当时在工地拌水泥,手里那根铁锹“咣当”掉地上,把脚趾砸出了血,可脚上的疼比不上心口那一下——那感觉就像你正做着一个挺美的梦,突然被人一巴掌扇醒,醒是醒了,但整个世界都歪了。
![]()
那几年,我常想起一句老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问题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算“有”,什么算“无”。你说我19岁那年跟这三个姑娘的事,跟她们后来的遭遇有没有关系?——我琢磨了十几年,翻来覆去地琢磨,就像拆一件毛衣,拆到最后只剩一团乱线头。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联系,那就是我们都在最扛不住事儿的年纪,遇见了扛不住的事儿。不是谁克了谁,而是那时候的我们,都像站在冰面上跳舞,看着热闹,可冰底下什么裂缝在走,谁也不知道。
现在我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货架上摆满了螺丝钉和合页,顾客来了我就给人拧个把手、修个抽屉。有时候傍晚打烊,我会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烟,看着放学的姑娘们叽叽喳喳走过,她们的裙摆像蝴蝶翅膀,轻轻一扇,就扇起一堆陈年的灰。我心里会忽然空一下——不是疼,空比疼更折磨人,因为它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但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年轻时候的遇见,大多数不是缘分,是巧合;而巧合后面的结局,大多数不是宿命,是概率。十九岁那年我穷得叮当响,兜里的钱、心里的底、手里的本事,统统不够用,所以我抓不住任何人,就像手太小抓不住满把的沙。现在我有房有车了,可那些让我想抓住的人,早就不在了。生活就是这样——等你终于学会游泳了,当初那片海已经干了。
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那年小芸问我的时候,我能说出个三五年的计划;如果阿玲去医院那天,我能在旁边多说两句“别怕”;如果小雨走之前,我拦住她说“别去了”……这三个“如果”加起来,会不会改变哪怕一个人的结局?还是说,所有的“如果”都是成年人用来骗自己的安慰剂,像小时候对着吹散的蒲公英许愿,其实风向才不管你怎么想?
![]()
我蹲在店门口,烟灰被风吹进眼睛里,呛出两滴浊泪。夕阳把对面楼顶晒被子的女人镀成金色,她拍打棉被的动作,一下,一下,像在拍打岁月本身。十九岁那年我以为睡过就是拥有,现在才知道,真正的拥有是你看着一个人好好活着,哪怕她嫁给了别人、生了孩子、在菜市场跟你擦肩而过假装不认识——那也是一种圆满。可惜我连这种圆满都没有。
你问我后不后悔?——悔,也不悔。悔的是那时候太笨,不悔的是,笨过之后总算学会了,什么叫轻重。只是啊,每次路过那个夜市摊,看见炒面的大叔还在原地颠勺,火苗窜起来“呼”的一声,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团火,一块儿窜上了天,再没落下来。
你们说,这世上的事儿,到底是我们选择了命运,还是命运选了我们?——反正我现在拧螺丝的时候,总喜欢多拧半圈,不为别的,就为紧一点。日子这东西,松了,什么都兜不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