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伏牛脊上云分野

伏牛山把脊背弓起来，在南阳西峡太平镇境内弓出一道老界岭。不叫峰，不叫岳，叫岭，是因为它真把中原弓成了两半：岭南风带稻气，岭北风带麦气；一滴雨落在此处，向左入长江，向右入黄河。主峰犄角尖拔到二千二百二十二点五米，是伏牛山的最高处，也是中原的屋脊。山不借云势，云自己来投靠，沿着花岗岩绝壁一层层堆，堆到分水岭石碑那儿，被风劈成两袖，一袖往南湿，一袖往北干。

从东坪村换乘观光车盘山而上，公路在林子里绕，绕得人忘了几折。车窗外先是阔叶林，栎树漆树挤作一团，叶背翻白；再往上，华山松与红桦接力，树皮铁灰，枝干横斜如篆；及至高处，落叶松列成笔直的巷，巷底是苔与松针铺的褐绒。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八，不是修辞，是站在任何一块观景台往前看，视线都拔不出绿，绿到远处化作蓝，蓝到极处化作乳白雾，雾里浮着锯齿峰、骆驼峰、神女峰的尖顶，像几枚未钤完的印章。

分水岭是先到的。一块石碑立在中线，北面刻黄河流域，南面刻长江流域，人跨在碑侧，两脚各管一半中国。此处无栏杆时可觉气流打架：南来的湿风贴着地皮爬，北来的干风从脊线翻下来，相遇在碑顶，拧成小股旋风，把人衣角往两边扯。周围不长高树，只偃松贴地，枝桠全顺南吹，像万千只手朝襄阳方向伸。脚下山茱萸花在四月黄成残雪，到秋来叶红如锈，红里又掺白桦的金、槭树的紫，一层层退到云脚。王维写"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是辋川的疏淡；老界岭的红叶不稀，是万山一起起火，火被云海压着，烧得不响，只把峰尖烤出釉光。

从分水岭乘索道往犄角尖，厢体离地数十丈，底下是原始次生林的海。松涛听不见，看见的是绿浪按坡度起伏，偶有一棵枯松立浪尖，枝如铁锚。索道上站出来，步道改作生态木栈道，贴崖肩外挑，外侧玻璃桥悬空横谷，脚下深谷千尺，谷底溪流细成银线，线尾归南不归北。栈道边"伏牛山神"是一整块花岗岩，风化出颅、肩、袍袖的轮廓，民间说老子曾在此修隐，所以岭头得一个"老"字。石神不封不树，只任苔藓爬满脸，雨天颜色转青，像随时要睁眼。

犄角尖在最后。登顶不看石，看天。云从谷底升，先是一缕，再是一匹，再是一整张白毡把群峰裹了，只剩毡上凸起几个峰尖，像沉船的桅。日出前云毡最厚，东方赭红一线染进云里，云便不再是云，是熔了的玉。待日轮拱出，玉液往两边退，露出岭南苍翠、岭北清寒，长江与黄河在水线远处各自转身。此处暑期均温二十二度，七月正午也要披薄衫，汗刚渗出就被风收走。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三万六千个，呼吸像饮凉水，肺叶一张一合都带松脂味。

仙人峰一带把奇石排作长廊。神女峰远望确似侧脸，鼻梁下颌皆由节理切成；诗人峰更抽象，像谁把一首五律竖起来风化了；骆驼峰双峰起伏，背上有栈道通过，人走驼背，云走驼腹。仙人峰与日月台之间设"一八三零云顶咖啡""云中文斋"，房子是松木与碎石砌的，窗框把云海裁成横幅，咖啡蒸汽与山气同色，分不出谁煮谁。再往情人谷，溪伴步道，水声代替鸟声，鸟只有红腹角雉偶尔横空，尾羽拖一道栗红闪电。

秋深时老界岭另换一副笔墨。红叶不只在分水岭，仙人峰全线、索道俯瞰面、玻璃桥两侧，黄栌、五角枫、柿子树接力燃烧，烧到高处被常绿松林压住，红绿相绞，像绸缎揉皱了铺下山。雨后天晴的清晨云海最稳，云面平如砚，峰尖是砚里未磨的墨柱。冬来则雾凇满枝，松针挂冰晶，南坡半融北坡犹白，一岭之内两季并存，正好应了"界"字本义。

岗下温泉出六十五度热水，引到度假村汤池，人浸在热气里抬头，山顶可能正落雪。山茱萸炖鸡、野生菌锅、柴灶山野菜是山下太平镇农家常态，味觉也守着南北过渡：椒是秦椒的烈，酱带荆楚的甜。木屋民宿推窗即林，夜半无灯，星子落在玻璃上，比云海真，比分水岭碑真。

老界岭不叙事，只分野。它把气候、水系、植被、土壤、方言、炊烟都从脊线剖开，一边是楚天的湿润，一边是秦地的干爽；一边稻熟两季，一边麦熟一秋。老子修隐的传说只是后人替山找的姓名，山自己不需要姓名，它只管把云推开，把红叶举起，把犄角尖顶到中原最高的那截冷风里。

云退时伏牛其余群峰都伏在脚下，像一卷青绿横轴摊到天边；老界岭是卷轴，也是卷边那道折痕，折痕以南墨色未干，以北留白尚润。山不说话，只把分水岭的碑影、犄角尖的星子、云顶咖啡杯壁的水珠，一并交还给翌晨第一缕从楚地吹向秦关的风。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