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高中报到那天,
已经是八月底了,
太阳依旧毒辣辣的,烤得人皮肤生疼。
我手里拎着透明文件袋,
默默地跟在女儿身后排队。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终于,我们刚走到三班的登记桌前,
我就一眼看见了陈屿。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
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胸前别着一枚教师证,
证件上他的名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高一三班班主任。
女儿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身体似乎僵了僵。
我也停了半秒钟,
心里“咯噔”一下,
但随后我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文件袋往上提了提,
脸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笑着说:“陈老师,麻烦您看一下材料。”
陈屿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冰冷得让我心里一紧,
接着他的目光又滑到女儿脸上,
最后落回那张新生信息登记表上。
他的脸色冷得像冰,
仿佛我们只是排在他面前的普通家长和学生。
“家庭类型?”他冷冷地问了一句,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刚要张口说“单亲”,
他却已经低下头,
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在表格上轻轻点了点。
“单亲家庭?”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虽说声音不轻不重。
但却好似有人猛地将一块硬石头扔进了人群之中,瞬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旁边的几个家长听到这话,都下意识地转过脸去。
他们假装在认真整理手中的材料,可那一双双眼睛却全都偷偷地往我们这边瞟。
我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文件袋。
只感觉喉咙干干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还没等我想出该如何开口回应,女儿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她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看着陈屿,声音虽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爸爸,单亲家庭也有你。”
陈屿原本在纸上写字的笔尖瞬间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眼神里满是复杂,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又仿佛是被人当众掀开了一块他一直小心翼翼藏着、不肯去触碰的旧伤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整整三秒,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女儿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然后蹦蹦跳跳地转身去领校服了。
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登记桌前,面对着这个和我结婚九年、离婚八年的男人。
一时间,我竟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才好。
陈屿沉默了许久,最后在表格上重重地写下了“已核对”三个字。
那笔画用力极了,几乎都要把纸面划破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去体育馆领校服,下午两点参加班会。”
他开口说道。
女儿转过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问道:“你不带我们去吗?”
他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嘴,解释道:“班主任还有其他同学要登记呢。”
“哦。”
女儿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乖巧地挽起我的胳膊,慢慢走了。
出了教学楼,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有些忐忑地低声说:“妈,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冲了?”
我看着她额角被太阳晒出的细细薄汗,心里思索着,没有马上回答。
她穿着新买的白色短袖,那小小的肩膀还没能完全撑起校服的模样。这孩子从小学起就不喜欢裙子,总嫌麻烦,可今天却为了报到特意穿了条深蓝色长裙。裙摆被轻柔的风吹着,紧紧贴在小腿上。
我轻声安慰她:“你说的是事实。”
她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担忧:“可他好像挺难受。”
我认真地说:“他难受,不代表你说错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也难受?”
我把文件袋紧紧压在胸前,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睛,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他现在问这个问题,还是这么像在审人。”
陈屿本质上并非一个坏人。
在旁人眼中,他有着诸多优点。
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更没有赌博的不良嗜好。
他的工作十分稳定,工资会按时打到银行卡里。
每逢过年过节,他也会给女儿发红包。
我和他离婚之后,他每个月都会固定给女儿生活费。
女儿生病住院的时候,他也到医院来看望过。
学校开家长会,只要提前通知他,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参加。
然而,“大多数时候”这几个字,用在一位父亲身上,听起来总觉得有所欠缺。
女儿七岁那年,陈屿答应带她去动物园。
可就在当天,他临时接到学校通知,要去给毕业班监考。
他打电话跟女儿解释了很久,语气满是愧疚,不断说着下周一定补上。
女儿抱着书包,乖乖地坐在门口,一脸失落,眼神里满是不解。
她抬头看着我,轻声问道:“妈妈,他是不是觉得监考比我重要?”
我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不是的,宝贝,他只是工作上有安排。”
那天晚上,陈屿回到家,轻轻地把动物园门票放进女儿的书包里。
他还特意买了一只毛绒熊,一起放在书包旁边。
女儿放学回来,看了一眼书包里的门票和毛绒熊,眼神里没有一丝惊喜。
她只是默默地把熊拿出来,放在沙发角落。
到了第二天,她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后来,类似这样的事情频繁发生。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她不再像以往那样追问我原因。
只是默默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
陈屿呢,也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一种特殊的方式来维持父亲这个身份。
他常常通过转账、送礼物,还有提前进行周末预约这些方式。
仿佛只要把时间和花费的金额都详细记录在表格里,孩子就不会察觉到陪伴上的那些空白。
我们最终走向离婚,并非因为一方出轨。
也没有发生那种让人震惊的背叛行为。
那几年,我的工作比较规律。
我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就得出门。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才能下班回家。
回到家后,我还得忙着买菜、做饭,然后辅导女儿写作业。
而陈屿在高中教物理,工作性质和我不一样。
他晚上经常有晚自习,等他回到家时,女儿早已进入梦乡。
其实,他也并非完全不帮忙做家务。
只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工作特别辛苦。
偶尔洗一次碗,或者接一次孩子,就觉得自己是在承担家庭责任了。
我那时,最常听到他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别把我当成只会吃饭的人。”
说这话时,他还会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可实际上,我真正需要他做的,从来不是这些偶尔的表现。
当女儿发烧时,我心急如焚,特别希望有人能在半夜和我一起送孩子去医院。
老人住院的时候,我忙得焦头烂额,特别渴望有人能替我去接孩子。
家里水管突然爆了,水到处乱流,我忙得脚不沾地,急需有人来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
陈屿老是说:“你有啥直接跟我讲。”
我每次认认真真讲完后,
他总会习惯性地问一句:“这事不着急吧?”
有些事,确实不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儿。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婚姻就跟那漏水的屋顶似的。
刚开始,就桌面湿了巴掌大一块地方。
慢慢的,连床铺都找不出干的地方了。
离婚的时候,女儿的抚养权归我。
陈屿签字时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说:“我不会不管孩子。”
我也就信了一半。
他确实没不管孩子,
只不过他管孩子的方式,
就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不用弯腰给孩子收拾东西,
不用熬夜陪孩子写作业,
也不用记着孩子作业的截止时间。
女儿初中毕业那天,
陈屿又拍着胸脯答应去学校门口接她。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提前到了学校门口。
我站在校门口,眼睛紧紧盯着学校大门,
等了一个多小时,脖子都酸了。
最后,只等到陈屿发来的消息:“学校临时有会,今天走不开。”
女儿接过我递来的手机,看了那条消息。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但没哭,也没发脾气。
她沉默着把毕业证塞进书包,
淡淡地说:“他每次都有事。”
我看着她,轻声问道:“你要不要给他回句话呀?”
她神色落寞,摇了摇头说:“不回了,回什么都一样。”
那是她头一回在我跟前说这样的话。
我心里其实有话,可终究没有趁机说“你看吧”。
我也没有把陈屿过去的那些事情翻出来,想以此证明自己是对的。
我知道,孩子有自己观察世界的眼睛。
她能清楚地看见父亲,也能留意到父亲没有出现的那些地方。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过后,陈屿居然会成为她的高中班主任。
报到结束,我们坐公交车回家。
一路上,女儿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公交车路过了三站,她突然转过头,眼里带着疑惑问我:“他是不是故意来我们学校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皱了皱眉头,追问道:“你没问过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
她有些生气地提高了音量:“你也不生气?”
我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商铺招牌,淡淡地说:“生气有用吗?”
女儿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新校服袖口上的线头,一脸的不情愿。
她小声嘟囔着:“我不想让他当我班主任。”
我有些不解地问她:“那你刚才为什么还替他说话?”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因为他是我爸啊。”
她自然地说出这句话,
仿佛喊“父亲”这个称呼,不需要得到谁的批准。
我一下子愣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她轻轻转过脸,看向车窗。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半边脸。
“我不想让他当班主任,”
她盯着车窗,缓缓说道,
“但我也不想他装作和我毫无关系。”
当天晚上,班级家长群有了新动静。
陈屿在群里发了第一条通知。
“各位家长好,我是高一三班班主任陈屿。”
“新学期,请大家配合学校完成资料填写。”
“涉及学生个人隐私的问题,可以私下和我沟通。”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屿单独给我发的消息。
“明天请把陈予安的家庭情况说明补齐。”
我紧紧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半天。
然后回复他:“学校不是已经有登记表了吗?”
“登记表信息不完整。” 他很快回复。
我有些纳闷,追问道:“哪里不完整?”
这一次,他却久久没有回应。
直到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叮咚”一声。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女儿报到时填的表格。
表格上清晰写着——
家庭类型:单亲。
监护人:沈宁。
父亲那一栏写着:陈屿,电话后面还特意标注了“可联系”。
那三个字仿佛尖锐的针,刺得我的眼睛一阵发酸。
我强忍着酸涩,开口问道:“你是觉得‘可联系’这几个字不够,还是觉得‘单亲’不该填呢?”
这次他回复得很快。
“按学校要求补个说明就行。”
我心里有些烦闷,将手机“啪”地扣在桌面上,然后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时,女儿从房间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好奇地问道:“他找你了呀?”
我一边抬手抹了把脸,一边回她:“嗯,让补些材料。”
“补什么材料呢?”她追问。
“家庭情况说明。”
她听了,走到我身边,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两眼。
然后轻声说道:“是我填的。”
“我知道。”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皱了皱鼻子,解释说:“学校表格就只有双亲和单亲这两种选项。你说,我不填单亲,难道填双亲啊?”
我一边认真地擦着杯子,一边轻声说:“你也可以写父母离异嘛。”
她一脸平静,语气很坚定:“那个选项更难看。”
听到她这么说,我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女儿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妈,我不是觉得你丢人。我就是不想让别人一看见表格,就觉得我家里少了个人。”
“你觉得你家里人没少吗?”
她轻轻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少没少人,那可是两回事呢。”
那天夜里,她沉沉睡去之后。
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思绪飘得很远,坐了很久很久。
陈屿,他是女儿的父亲。
即便我们离婚了,这件事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可是,父亲这个身份,哪里是仅仅填在表格上就可以算完成的呢?
开学第一周,在班级里。
陈屿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女儿是自己的孩子。
点名的时候,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叫:“陈予安。”
女儿则清脆地答:“到。”
他连多一眼的目光都不会给女儿,课堂上也从不提问女儿。
很快,别的同学就发现了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系。
午休的时候,有同学好奇地凑过来问:“你跟陈老师是不是亲戚啊?”
女儿低着头,正专心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青菜,小声说:“他是我爸。”
对方惊讶地瞪大眼睛,满脸不信地问:“真的假的呀?”
女儿抬起头,认真地回答:“真的。”
对方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接着说:“那你以后考试不是稳了嘛?”
女儿一脸疑惑地问:“稳什么呀?”
对方神秘兮兮地说:“答案啊,内部消息。”
女儿听了,把筷子“啪”地一下放下,有些生气地说:“他教物理,我数学都不一定能问他。”
那人咧嘴笑了起来,打趣道:“反正你有靠山呢。”
女儿听了,抿了抿嘴,没再搭话。
晚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一进家门,就把书包随手往椅子上一扔,脸上满是不悦。
我瞧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赶忙问道:“是不是有人说了啥不好听的话?”
她轻轻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事,都是开玩笑的。”
我皱了皱眉头,心疼地说:“开玩笑也有让人心里不舒服的呀。”
她眼神变得有些急切,连忙说道:“你别去找老师。”
我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没说要找陈屿。”
她还是不放心,认真地叮嘱:“你找谁都别去。”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房间,门也没关严实。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她趴在书桌前写作业。
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我心里明白,她不想让我插手她的事情。
她从小就是这样,遇到委屈总是先自己忍着。
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在半夜抱着枕头来敲我的门。
第二周周一,女儿破天荒第一次迟到了。
那天早上,早餐店出了状况,冷柜坏了。
酸奶和牛奶漏了一地,一片狼藉。
我一边着急地给她装面包,一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擦水。
尽管我忙得不可开交,可最后还是晚了十几分钟。
她火急火燎地赶到学校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校园的小道上。
陈屿双手抱臂,静静地站在教室门口等着她。
“陈予安,说说你迟到的原因。”陈屿板着脸,声音严肃。
女儿轻轻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家里有点事。”
“具体是什么事?”陈屿追问道,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
“冷柜坏了。”女儿低垂着眼帘,轻声回答。
陈屿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冷静地说道:“下次提前出门。”
“知道了。”女儿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去登记迟到。”陈屿指了指旁边的迟到登记本。
女儿微微抿了抿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缓慢地走到登记本前,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夜幕降临,柔和的灯光洒在餐桌上。
吃饭时,女儿一直坐在那里,筷子动都没动一下,眉头微微皱着,脸上满是不开心。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的碗里,关切地说:“要是不高兴,就说出来。”
“他说登记就登记,一点情面都不留。”女儿气鼓鼓地说道,眼神里满是委屈。
“迟到本来就需要登记,这是规定。”我耐心地解释道。
“可别人迟到的时候,他不会问得那么仔细。”女儿嘟着嘴,不满地嘟囔着。
“你是希望他因为是你爸爸,就不登记你的迟到吗?”我看着她,轻声问道。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认真地说:“我希望他能先问一句,冷柜坏了有没有伤到你。”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筷子也跟着停住,心里微微一震。
过了一会儿,我回过神来,温和地说:“这句话你可以跟他说呀。”
“算了吧。”女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失落。
“为什么算了呢?”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现在是老师,问多了别人会说他偏心。”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说着说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这个身份挺麻烦的,爸爸不能太近,老师不能太远,最好就站在中间装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早上的事儿,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给陈屿发了消息。
我皱着眉头,手指在屏幕上敲着字:“早上迟到是因为店里的冷柜坏了,予安手上有点擦伤。”
隔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亮起,他回复道:“我知道了。明天我会让校医看一下。”
我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我知道了”这四个字,又气又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我撇了撇嘴,手指飞快地又发过去一条消息:“你就不能直接问她?”
没多久,他回:“学校里不方便。”
我有些急了,马上回复:“她是你女儿,不是普通学生。”
他很快又回过来:“正因为是我女儿,才要注意分寸。”
我气得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理他,就没再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女儿睡眼惺忪地走到我面前,把手伸到我眼前,手指着虎口那道细细的红痕,奶声奶气地说:“校医给了碘伏。”
我一脸好奇,连忙问道:“陈屿让你去的?”
女儿点了点头,说:“他在走廊上看见了,说让我去。”
我来了兴致,接着问:“他说什么?”
女儿歪着头,回忆着说:“他说,陈同学,手受伤了就去处理。”
我笑着又问:“你怎么回的?”
女儿笑嘻嘻地说:“我说谢谢陈老师。”
女儿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春天里的一朵小花,格外灿烂。
可那笑很短暂,就像一张纸被一阵风吹了一下,很快又落回桌面,恢复了平静。
月末的一天,天空突然下起了一场倾盆大雨。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我在店里忙碌着,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七点多。
这时,女儿给我发来了消息,说晚自习结束后要留下来参加班级值日。
她还特意叮嘱我,让我不用急着去接她。
我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陈老师呢?”
没过一会儿,女儿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接着,她又发过来一句话:“他是班主任,又不是专职司机。”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九点半,我准备关店回家。
这时,窗外的雨依旧没有停的意思,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我穿上雨衣,走出了店门。
当我刚走到学校门口时,就远远地看见女儿站在屋檐下。
她的校服裤脚全湿了,紧紧地贴在腿上。
陈屿也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他看到我来了,先把伞递给了女儿,说道:“你妈妈来了。”
女儿接过伞,但是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我走过去,心里压着一股火,问道:“你有伞,为什么不送她到公交站?”
陈屿看了一眼校门口,解释道:“老师不方便单独带学生离开。”
我有些生气地说:“她不只是学生,也是你女儿啊。”
陈屿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更生气了,接着说:“你知道就该知道她淋雨会感冒。”
陈屿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学校规定,晚自习后学生要由家长接走。”
我被他这副模样气得胸口疼。
昏暗的天空中,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女儿双手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快步走到我和他的中间,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坚定。
“妈,算了吧,陈老师其实也没错。”女儿仰起脸,轻声劝我。
我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质问:“你现在替他说话,是真觉得他没错,还是因为你怕他难做啊?”
女儿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握着伞柄的手,眼神有些闪躲。
陈屿微微低下头,声音低沉地说:“沈宁,别在校门口说这些了。”
我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嘲讽:“你看,连说这些都要挑地方。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离开学校,我就该继续替你们两个收拾情绪?”
女儿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有些苍白。
“妈,别吵了。”女儿带着几分哀求,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前走。
走了几步后,女儿又回过头,把伞递向陈屿,脸上带着一丝倔强:“伞还你。”
陈屿摆了摆手,没有接伞,声音温和地说:“你拿着吧。”
“我和妈妈一起走。”女儿坚定地说。
那把黑色长柄伞最后被放在了学校门卫室的桌子上,孤零零的。
我和女儿紧紧地挤在一把小小的折叠伞下,雨水顺着伞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
女儿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半,她微微缩着身子,却一直紧紧抿着嘴唇,没说一句话。
回到家,屋里弥漫着一股温馨又有些压抑的气息。
女儿把书包轻轻地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犹豫了一下,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你为什么总要逼他在学校里当爸爸?”
“我真没逼他。”
我皱着眉头,语气有些急切地说道。
“你刚才那明显就是在逼他。”
对方一脸严肃,眼神直直地盯着我,回怼道。
“那你说,我能眼睁睁看着他站你旁边,还装成只是个老师吗?”
我情绪有些激动,提高音量反问。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解开鞋带,默默地换着鞋。
“我不知道。”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迷茫。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尖锐的刀子,比她顶嘴时更让我心里难受。
高一第一次月考之前,陈屿在班里发了一套物理练习卷。
那套卷子是年级组统一印刷的,每个班级的学生都要做。
我女儿平常物理成绩挺不错的,这次考试居然拿了满分。
第二天中午,班级的小群里突然出现了一句话。
有个同学阴阳怪气地说:“班主任的女儿考满分,懂的都懂。”
很快,下面就有人跟着发了个笑脸表情。
女儿在群里没有吭声,但她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小心翼翼地存进了相册。
她回到家后,和平常一样吃饭。
吃完饭,又像往常一样去写作业。
写完作业,还主动帮我把店里的账目算了一遍。
一直到晚上十点,她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
手机从睡衣口袋里掉到了地上,屏幕正好亮着。
我顺手捡起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截图。
我皱着眉头,眼神严肃地问道:“谁发的?”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地回答:“同学。”
我有些不满地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轻轻咬着嘴唇,眼神闪躲:“告诉你,然后你去找陈屿?”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可以先找班主任。”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班主任就是陈屿。”
我把手机“啪”地一声放在桌面上,一脸坚定:“那就找年级主任。”
她赶紧伸手拉住我,焦急地说:“别去。”
我眉头紧锁,语气强硬:“这种话不能当没看见。”
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提高声音,眼眶也渐渐红了:“那你让我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考得好,是因为我自己熬夜刷题。可只要他是我爸,别人就觉得我不是靠自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哭腔:“我要是考差了,他们说我没遗传到他;我要是考好了,他们说我提前知道答案。妈,我是不是干脆别考了?”
我被她问得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轻轻发抖。
我心疼地走上前,缓缓伸手抱住她,她没有躲开。
过了很久,她声音闷闷地从我的怀里传来:“你别去找他,求你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问道:“为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倔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什么事都要靠你出面。”
“那你想靠谁?”
我看着她,认真地问出这句话。
她微微低下头,眼神有些躲闪,沉默不语。
我心里明白,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根本没有答案。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学校。
走进校园,熟悉的氛围扑面而来。我径直走向办公室,远远就看见陈屿坐在里面批作业。
办公室里,窗边整齐地堆着一摞摞试卷,像是等待着被检阅的士兵。桌上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没了热气。
陈屿坐在办公桌前,专注地批改着作业,手中的红笔在试卷上不停地舞动着。他看见我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把手里的红笔放下。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开口问道:“予安跟你说了?”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她什么都没说。”
他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追问道:“那你怎么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看见了。”
陈屿听到这话,立刻站起来,眼神有些紧张,往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仿佛担心被别人听到。
他定了定神,说道:“这件事年级组已经在处理。”
我急切地问道:“处理到哪一步了?”
他皱了皱眉头,认真地说:“发言的学生已经道歉,相关聊天记录也做了留存。”
我有些生气,提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犹豫了一下,顿了顿说:“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通知你。”
我气得忍不住发笑,嘲讽道:“这句话你最近是不是很爱说?”
他轻声叫了我一声:“沈宁。”
我越发生气,大声说道:“在学校里你是班主任,在家长群里你是老师,在女儿面前你是爸爸。怎么到了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陈屿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眉头也紧紧皱起。
他语气略带不悦,说道:“我没有逃避。”
我目光直视着他,质问道:“你要是没逃避,为什么不当面跟她说,你相信她?”
陈屿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坚定地回应:“我当然相信她。”
我紧接着追问:“她知道吗?”
他微微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拿资料。那人看见我们,脚步停在了门口,有些尴尬地站着。
陈屿侧身让到一旁,脸上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说道:“麻烦等一下。”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陈屿也急忙跟了出来。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没关紧,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哗啦哗啦直响。
陈屿双手插兜,深吸一口气说:“我会在班会上说明考试是年级统一命题,陈予安的试卷由别的老师复核。”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要当着全班说她是你女儿吗?”
陈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没必要。”
我继续追问:“那你准备怎么说?”
他眉头微皱,语气平淡地回答:“按事实说。”
我紧紧地看着他,认真地说:“事实就是,她是你的女儿,也是你班上的学生。你每次只说后半句,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
陈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皱着眉头,神情严肃地说道:
“我不想让她被人说靠关系。”
我微微叹了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说道:
“所以你让她觉得自己连关系都没有。”
他沉默了,没有反驳,眼神有些闪躲。
当天晚上,陈屿坐在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随后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段通知。
“本次物理练习为年级统一测试,试卷由年级组交叉复核。”
“请同学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涉及个人的恶意揣测,学校会按规定处理。”
通知里没有点名女儿。
但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说的是谁。
女儿在房间里,靠在床上,眼睛盯着手机看完通知。
然后,她轻轻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处理得挺规范。”她淡淡地说。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轻声问道:
“你觉得这样就够了?”
女儿耸了耸肩,说道:
“至少他说了。”
我接着问:
“你不想让他私下跟你说点什么?”
她没有说话,直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有什么好说的。”她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起身关掉她房间的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走。
“予安。”我轻声唤她。
“嗯?”她应了一声。
“你可以生他的气。”我认真地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
“也可以问他为什么。”我继续劝她。
“我不想问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是轻柔。
“要是问了,他肯定又会说自己有苦衷。每次都是这样,大人的苦衷就跟抽屉似的,想拿出什么理由都能拿出来。”
我默默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里陈屿的头像。
他的头像还是多年前拍的一张风景照,画面里山脚下弥漫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曾经特别好奇,那片雾的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后来我才发现,在婚姻里,最折磨人的不是看不清状况,而是对方总是让你自己去猜。
家长会安排在了月考之后。
陈屿提前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要求家长按照座位表入座,不能带孩子,也不许私下议论学生的情况。
我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好了会议流程。
陈屿站在讲台旁边,神情平静得很,就好像前几天在办公室里的那场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先是讲了讲学习进度,接着又说了说晚自习的纪律,最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因为我和陈予安存在直系亲属关系,为了避免影响班级管理,涉及她的成绩、评优、请假等事项,将由年级组和任课教师共同处理。”
此时,教室里安静极了。
后排的一个男家长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既然是这样,让孩子换个班级,岂不是更加方便?”
他的声音虽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前面人的耳朵里。
旁边的家长轻轻点了点头,随声附和道:“没错没错,这样对老师和孩子都好,省得被别人说三道四的。”
陈屿坐在一旁,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一般,根本没看我一眼。
随后,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学校会根据学生的意愿和实际情况来处理这件事的。”
我紧紧地盯着他,心中满是愤怒和不解,指甲不自觉地一点点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暂时冷静了一些。
他把女儿的名字从自己班级的管理名单中移除,表面上看是为了做到公平公正,可在女儿听来,说不定又会觉得爸爸把她给推开了。
家长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我急忙快步走到楼梯口,一下子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陈屿。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质问:“你同意让她换班了?”
陈屿皱了皱眉头,语气平静地说:“这是目前最合适的办法了。”
我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提高了音量:“对谁最合适?你倒是说说看!”
陈屿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对她最合适。”
我气得双手握拳,大声说道:“你问过她的想法了吗?你就这样做决定!”
陈屿眼神闪躲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说:“我会问的。”
我冷笑一声,嘲讽道:“什么时候问?等你把所有决定都替她做好以后再问吗?”
陈屿见我情绪越来越激动,赶紧压低了声音,着急地说道:“沈宁,你别把所有事情都理解成我在逃避。”
我直直地盯着他,质问:“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申请调到这所学校?”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没问过。
女儿的学校离我们家并不近,陈屿原来在城东另一所高中任教,每天通勤要一个多小时。
新学校距离我们家只有四站公交的路程,按他的资历,调过来并不难,但也不是非来不可的事情。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说:“因为这里缺物理老师。”
我微微皱眉,怀疑地问:“就这么简单?”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还有其他原因。”
我立刻追问道:“什么原因?”
他下意识地往楼下看了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想离她近一点。”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可胸口却一阵发疼。
我冷冷地说:“近一点,然后在学校里问她是不是单亲家庭?”
他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解释道:“我当时没想好怎么说。”
我生气地指责:“你都三十八了,还没想好怎么做她爸爸?”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是不想做。”
我激动地说:“可你总是在想,想完就晚了。”
他靠在墙上,神情有些颓然,脸上的疲惫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提交调动申请的时候,不知道她会分到我的班。”
我眉头微皱,略带疑惑地问道:“你没提前问学校吗?”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轻声回答:“问了。学校说会尽量回避。”
我提高了音量,语气中满是质疑:“尽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原来的班主任临时住院,年级组临时调整。名单出来那天,我已经申请过回避了,但学校人手不够,让我先代到重新安排。”
我直直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不满:“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眼神躲闪,有些慌张:“我怕你觉得我故意接近她。”
我气得跺了跺脚:“你不说,我只会觉得你又把事情瞒到最后。”
他低着头,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时,楼梯间里有几个调皮的学生跑过,他们的鞋底重重地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陈屿,你如果真的想离她近一点,应该先学会把话说清楚。”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低声说:“我知道。”
我冷笑一声:“你不知道。”
说完,我生气地转身下楼,嘴里嘟囔着:“你只是现在才听见。”
当天晚上,女儿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不少。
她一进家门,就把书包随手放在地上,然后慢悠悠地走向厨房倒水。
我赶紧跟过去,急切地问:“陈屿跟你说换班的事了吗?”
她缓缓停下了喝水的动作,手中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我已经说了。”她轻声说道,眼神有些游离。
“那你怎么想呢?”我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我真的不知道。”她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一丝迷茫。
“其实你可以不换班的。”我试图安慰她。
“我知道呀。”她轻轻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换。”我又补充道。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睛紧紧盯着桌面上的水渍,神情有些落寞。
“妈,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只要我换班了,所有问题就都没了?”她突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质问。
“我没有这么想。”我赶紧解释,眼神有些闪躲。
“他觉得换班对我好,你觉得换班就像他又一次把我推出去。可真正要做决定换班的人是我,对不对?”她的语气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她拿起纸巾,慢慢擦拭着桌上的水,动作慢得有些刻意,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我不想每天看着他,可也不想每天躲着他。”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
“那你想怎么办呢?”我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想先问他一件事。”她的眼神突然坚定起来。
“什么事呀?”我好奇地问道。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他问我单亲家庭的时候,到底是想知道我家里住几个人,还是只想确认我跟你一样,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我心里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一直都记得那一刻啊。
甚至,她比我记得还要清楚呢。
第二天放学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心里想着事儿,脚步不自觉地迈向了陈屿的办公室。
而我下班路过学校的时候,一眼就瞧见她坐在办公室外面的长椅上。
她的坐姿有些拘谨,眼睛时不时地往办公室里瞟。
此时,陈屿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拿着一杯热水。
那热水还冒着丝丝热气,他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里面有点凉,去会议室说吧。”
女儿看了看那杯热水,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眼神坚定,语气也很坚决:“就在这里说。”
“好。”陈屿应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只见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正忙着整理资料呢。
女儿的目光一直盯着陈屿的教师证,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开口问道:“你那天为什么问我家庭类型?”
陈屿微微皱了皱眉头,认真地回答:“表格上写了单亲。”
“表格是我填的。”女儿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
“我知道。”陈屿点了点头。
“那你还问?”女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和不满。
陈屿听到这话,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面对什么?”女儿追问。
“面对你把自己写成单亲家庭。”陈屿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心里话。
女儿听后,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声说道:“可这就是我们的家庭。”
“我知道。”陈屿再次点头。
“你又说知道。”女儿有些生气了,她伸出手把手里的水杯推到了一边。
女儿满脸委屈,眼睛微微泛红,大声说道:
“你明明知道我跟妈妈一起住。”
“你也清楚所有的家长会,都是妈妈去参加的。”
“而且你每个月就来那么两次,有时候甚至一次都不来。”
“那我填单亲家庭,到底有什么不对?”
陈屿听了,缓缓低下头,眼神有些躲闪,轻声说:
“没有不对。”
女儿气鼓鼓地,双手叉腰,接着说:
“可你刚才那表情,就好像是我写错了一样。”
陈屿连忙摇头,急切地解释:
“不是。”
女儿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追问:
“那是什么?”
陈屿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动,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我原本以为,你心里还会把我算进去。”
女儿听了,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惊讶。
陈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说单亲家庭里也有我,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女儿歪着头,满脸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要难过呀?”
陈屿的眼神有些黯淡,声音低沉地说:
“因为我以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女儿眼眶慢慢泛红,直直地看着他,大声问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了?”
陈屿苦笑了一下,说道:
“你初中毕业那天,不肯接我的电话。”
女儿撅着嘴,生气地说:
“那是因为你没来。”
陈屿连忙解释:
“我后来跟你解释过了。”
女儿哼了一声,说道:
“你说学校临时有会。”
陈屿无奈地点点头:
“确实是有会。”
女儿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
“可你也可以不去啊。”
陈屿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女儿气呼呼地把脸别到一边,委屈地说道:
“你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头头是道,可你从来都不想想,我那天在门口到底等了多久。”
一时间,安静的走廊里,只剩下空调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陈屿默默握着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神情有些落寞。
他轻声开口:
“对不起。”
女儿依旧没有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带着一丝埋怨: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
陈屿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我还能说什么?”
女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过:
“我不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把你写进单亲家庭,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存在。
是因为你虽然存在,但却很少在家。”
听到这句话,陈屿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脸上露出愧疚的神情。
我静静地站在楼梯转角处,心里想着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儿,我站在原地没动。
毕竟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矛盾,我不该替任何一方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犹豫地开口问道:
“你想让我换班吗?”
陈屿看着女儿,温和地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换班也可以。”
女儿又追问:
“如果我不愿意呢?”
陈屿思索了一下回答:
“那就按学校的安排来,先让年级组处理和你有关的事情。”
女儿有些担忧,小心翼翼地问:
“你会不会觉得麻烦呀?”
女儿轻轻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轻声问道:“会吗?”
陈屿看着女儿,认真地回答:“会。”
接着,他又温柔地补充:“但你不是麻烦。”
女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随后缓缓拿起那杯温度已经不太高的水。
她抿了抿嘴唇,说道:“那你在学校别再叫我陈同学。”
陈屿有些疑惑,皱了皱眉头,问道:“我不叫你陈同学,叫你什么?”
女儿立马回答:“叫我名字。”
陈屿无奈地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不符合课堂习惯。”
女儿眼珠一转,想了想,又说:“那你在办公室叫。”
陈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好。”
女儿喝了一口水,突然脑海中浮现出周六的事情,她眨了眨眼睛,问道:“你周六还来吃饭吗?”
陈屿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反问道:“你希望我去?”
女儿有些傲娇地撇了撇嘴,说道:“我问你有没有空。”
陈屿马上回答:“有。”
女儿双手抱在胸前,有些不放心地提醒:“别临时有会。”
陈屿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不会。”
女儿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屿赶紧安抚:“这次不会。”
女儿把杯子轻轻放下,语气平淡地说:“那先这样。”
然后,她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我面前,仿佛早就察觉到我在这里,眼睛亮晶晶地问:“你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女儿并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只是平静地说:“回家吧。”
这时,陈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另一杯水。
他一抬眼看见我,脚步下意识停了停。
他神色认真地说:“我会跟学校再沟通一下。”
我有些疑惑,问道:“沟通什么?”
他解释道:“申请让她换个班。”
女儿原本在一旁沉默着,听到这话回头说道:“我还没决定好呢。”
他温和地看着女儿,说:“我知道。所以申请里会写以你的意愿为准。”
这可是陈屿第一次把完整的选择权交到女儿手上。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这一次谈话就变得轻松起来。
班级里那些流言蜚语依旧在肆意传播着。
有的人不再敢当面说,可每当女儿经过的时候,他们就会压低自己的声音,窃窃私语。
女儿去洗手间的时候,身后有人故意大声笑着说:“老师家的千金来了。”
女儿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头,装作没听见。
回到家后,女儿把鞋脱在了门口。
她坐在玄关处,低着头,换了很久的袜子。
我看她状态不太对,赶忙上前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女儿轻声说:“脚上磨破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蹲下去查看,果然看见她的脚后跟有一小块红肿。
我心疼地问:“为什么不买创可贴呢?”
女儿小声回答:“没带钱。”
我又问:“你手机里不是有零钱吗?”
女儿抿了抿嘴,有些倔强地说:“我不想在学校花他的钱。”
我怔了怔。
前几天,陈屿给女儿转了两百块钱。
他跟女儿说,这钱是当午餐费和资料费的。
然而,女儿却一直没动用这笔钱。
我拿着创可贴,轻轻地给她贴上,温柔地说:“他给你的钱,你能用的。”
女儿看了我一眼,点点头道:“我知道。”
我接着劝她:“你不用什么事儿都跟他分得那么清。”
女儿听了,把脚往回缩了缩,认真地说:“不是要划清界限。”
她犹豫了一下,又解释道:“我只是怕别人说闲话,说我拿了班主任爸爸的钱。”
我看着她低着头,神情有些落寞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了她真正在意的点。
她其实不是怕别人知道陈屿是她爸爸。
她是担心别人会因为这个身份,对她的一切进行无端猜测。
她靠自己努力考来的好成绩,可能会被人说成是走后门得来的。
她自己花钱买的一支普通的笔,也可能会被人说成是老师送的。
哪怕她只是偶尔晚到一次,也会有人猜测她是不是因为和老师的关系,才没被批评。
她心里既想拥有父亲这个角色。
又想捍卫自己通过努力获得的一切。
这两件她都珍视的事情,在她身上却像是互相碰撞的石头,让她感到无比纠结。
周六下午,陈屿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来到了店里。
而那天,我并没有提前把这件事告诉女儿。
他今天没穿那身常穿的教师服,而是换了一件灰色的薄外套。
只见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另外还拿着一盒创可贴。
我一看到那盒创可贴,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就好像有只小虫子在心里轻轻蠕动。
他看着我,轻声问道:“脚怎么样了?”
我赶紧回答:“已经好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创可贴,说:“我买了备用的。”
我连忙说道:“家里有呢。”
他却坚持:“那就放着呗。”
说完,他把水果放到了柜台边。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女儿吃饭,而是顺手拿起了旁边的抹布,开始擦起桌子来。
我皱起眉头,有点不高兴地说:“不用你干。”
他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
我有点纳闷,又问:“知道还擦?”
他一脸平静,就像在陈述一道简单的计算题:“我想做点不用你提醒的事。”
这时,女儿从后面的仓库走了出来。
她看到爸爸正在擦桌子,一下子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满是惊讶。
过了一会儿,女儿才反应过来,说道:“爸,你来了。”
陈屿抬起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女儿好奇地问道:“今天不用上课?”
陈屿解释说:“周六调休。”
女儿又问:“那你怎么还来这么早?”
陈屿回答:“怕路上堵。”
女儿下意识地看了眼墙上的钟,发现才四点整,时间还早呢。
“你以前不是最受不了堵车嘛?”
“现在提前出门就好了呀。”
她没再多说,轻转身去拿碗筷。
那顿饭吃得不算热闹。
我用心炒了三个家常菜,女儿精心煮了一锅汤,陈屿负责饭后洗碗。
洗到一半的时候,陈屿停下手中动作,把碗放下,笑着问女儿:“下周末你想吃啥好吃的呀?”
女儿满不在乎地说:“都行啦。”
陈屿假装严肃地说:“别说都行,挑一个。”
女儿想了想,道:“那就面条吧。”
陈屿接着问:“什么面呢?”
女儿脆生生地回答:“西红柿鸡蛋面。”
陈屿顺手拿起手机,把这记下来。
女儿看着他记的动作,嘴角抽了抽,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说:“你还要记啊?”
陈屿老老实实说:“怕忘咯。”
女儿低下头,边剥虾边嘟囔:“你以前也记过呢。”
陈屿把手机放在水池边,坦诚地说:“记过,但没做好。”他也没给自己找理由。
过了一会儿,女儿突然停下手中剥虾的动作,有点犹豫地说:“我想换班。”
我听到这话,手上的筷子停住了。
陈屿也停下洗碗的动作,抬起头,一脸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女儿皱着眉头,有些苦恼地说:“因为我不想每天让全班同学猜你会不会偏心,也不想让你每天证明你不偏心。”
陈屿想了想,轻轻点头说:“好。”
女孩轻轻咬着嘴唇,眼神带着一丝期待,开口问道:
“你都不问我舍不舍得原来的同学呀?”
陈屿正坐在餐桌对面,闻言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反问道:
“你舍不得吗?”
女孩微微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轻声说:
“有一点。”
陈屿微微一笑,伸手比划了一下,给出建议:
“那你可以先和她们联系联系。”
女孩有些诧异,眼睛睁得大大的,追问道:
“你都不挽留我?”
陈屿专注地凝视着她,认真地说:
“换班又不是离开我。”
女孩听了,有些失落,拿起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过了一会儿,她低着头,小声嘟囔:
“可你可能会觉得轻松。”
陈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回答:
“会。”
女孩猛地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陈屿看着她的眼睛,接着耐心解释:
“但轻松不代表我希望你离开。你留在我班上,我每天都得提醒自己不能多看你一眼,不能多问一句话。你换班以后,我也还是你的爸爸。”
女孩听后,抿着嘴,没有说话。
我在一旁听着这句话,心里虽然稍微放松了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松下来。
我暗自思忖,身份说出来容易,可真正把它做好,那才是难事儿。
陈屿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认真地洗完碗。
然后他回到客厅,拿起挂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准备出门。
女孩赶紧跑到门口,眼神里满是关切,询问道:
“你明天还来吗?”
陈屿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
“明天学校有值班。”
女孩的眼神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接着问:
“那后天呢?”
陈屿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
“后天下午四点,我来接你去看电影。”
昏暗的灯光下,陈屿一脸平静地开口:“我不看电影。”
女儿微微皱眉,有些急切地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陈屿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去书店。”
女儿眼睛亮了亮,点头应道:“好。”
她双手抱胸,认真地叮嘱:“你别迟到。”
陈屿眼神坚定,语气沉稳:“不会。”
女儿还是不放心,接着说:“你别临时有会。”
陈屿依旧肯定地回答:“不会。”
女儿紧紧地盯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威胁:“你这次要是又没来,我就把你从紧急联系人里删掉。”
陈屿表情严肃,没有一丝笑意,只是淡淡地回应:“我知道。”
看着陈屿离去的背影,女儿轻轻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无奈和担忧。
她转过头,看向屋内的母亲,眼中带着一丝期待,轻声问道:“妈,你觉得他这次能做到吗?”
母亲坐在沙发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不知道。”
女儿有些生气,跺了跺脚,提高了音量:“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因为他以前也答应过。”
女儿听了,眼神黯淡下来,默默地垂下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倔强:“那我就再看一次。”
这句话,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给陈屿最后的一次机会,更像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学校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严肃。很快,学校就同意了调班申请。
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内,年级主任坐在办公桌前,表情和蔼地找我和女儿谈话。而此时,陈屿并没有参加。
主任微笑着,温和地说:“学校尊重学生选择。陈老师已经主动提出回避,之后会由许老师负责你们班。”
女儿一脸好奇地看着我,开口问道:“陈老师还会继续教我们物理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回答说:“不会啦,年级组会重新安排老师的。”
女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才不能继续教我们了呀?”
年级主任微微皱了皱眉,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说道:“主要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女儿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接着追问下去,脸上也没有露出高兴的神情,只是静静地站着。
我们走出年级主任办公室后,女儿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对我说:“他其实早就申请过不教我们了。”
我有些惊讶,连忙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女儿眼神平静,淡淡地说:“我在他办公室门口看见过一份申请文件。”
我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回答道:“是上周。”
我有些不解,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女儿看向走廊上贴着的优秀学生照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不会自己主动说出来。”
我说道:“他现在不也说了嘛。”
女儿轻轻叹了口气,说:“可这是你问出来的,又不是他主动说的。”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她。
女儿转过身,开始往楼下走去,还不忘回过头对我说:“妈,你以后别总是替我去问这些事情了。”
我有些着急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会吃亏呀。”
女儿不满地撅了撅嘴,说道:“我已经不是七岁的小孩子了。”
我笑着说:“我知道啦。”
女儿白了我一眼,说道:“你根本不知道。”
她静静地站在楼梯上,缓缓地回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她微微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说道:“你们都觉得我还小,所以一个替我生气,一个替我做决定。可我只是想让你们听我说完。”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
她先是点进原来的班级群,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地点击了退出按钮。
接着,她又找到了新班级群,输入验证信息后,加入了进去。
手机提示音响了好几次,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她低下头,眼睛紧紧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轻声说:“陈老师把我移出班级通讯录了。”
我关切地问道:“你难受吗?”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回答道:“有一点。”
我安慰她:“他可能是怕影响你。”
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又问:“那你还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我,认真地说:“知道和难受又不冲突。”
说完,她把手机随手放到了一边。
她靠在床头,眼神有些落寞,喃喃地说:“我就是觉得,换个班以后,他真的变成老师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静静地陪着她。
女儿在原来的班级里生活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她每天都会和新认识的几个朋友一起玩耍、聊天。
课间休息时,她会和朋友们在教室走廊上嬉笑打闹。
上课时,她会时不时地看向教室窗外的那棵老榕树。
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其实,她并不是不舍得那些东西。
只是,她不想继续把每天的心情,都绑在陈屿有没有多看她一眼上。
新上任的班主任许老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
她说话语速极快,做起事情来也是干脆利落。
第一次见到女儿的时候,她并没有问陈屿是不是女儿的父亲。
只是直接开口问:“你擅长什么呀?”
女儿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后回答:“整理资料算擅长的事吗?”
许老师嘴角上扬,露出温和的笑容说:“算呀,班里正好缺一个能把资料整理得明明白白的人呢。”
就这样,女儿顺利成为了新班级的学习委员。
回到家后,女儿满脸开心地跟我说起许老师。
她一脸兴奋地说:“妈妈,许老师不会把每件小事都扯到‘家庭教育’上。”
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她看见我迟到,也不会皱眉头呢。”
我静静地听着女儿的描述,心里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松了一口气。
可是,陈屿还在这同一所学校呢。
有一次,我要给女儿送忘在家里的计算器。
当我经过物理组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传来一位男老师的声音:“你这次处理得可真麻烦,早知道直接让她换个班,省得闹到年级组去。”
陈屿没有马上回应他。
过了一小会儿,才缓缓地说:“换班不是为了让事情消失,是让她不用每天都被盯着。”
我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地开口:
“你跟她妈妈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陈屿一脸落寞,轻轻摇了摇头说:
“有些事情解释清楚了,也不能当作没发生。”
我站在屋子门外,双手插兜,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
那一刻,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还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也许陈屿不是完全不明白那些事。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了,而且总要等事情闹到无法回避的时候,才肯去面对。
女儿换班后的第一次物理测验成绩出来了,只有九十一分。
她回到家,把卷子“啪”地摊在桌上,脸上带着一丝小得意,第一句话就是:
“我这次没靠我爸,还是考了九十一。”
我微微皱眉,看着她问道: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女儿歪着头,眼神有些迷茫:
“我不知道。”
我笑着安慰她:
“九十一已经很好了。”
女儿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可我以前会考满分。”
我摸了摸她的头,问道:
“那你今天想吃什么?”
女儿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啊?”了一声。
我笑着说:
“考九十一分也得吃饭呀。”
女儿低头看着试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晚上九点多,女儿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陈老师,这道题为什么不能选B?”
过了几分钟,陈屿把解题步骤拍照发了过来。
女儿认真地看完资料,轻轻扬起头,回了一句:“懂了,谢谢陈老师。”
对方没有接着讲题,手机屏幕上很快发来一行字:“周六下午四点,书店还去吗?”
女儿抬起头,目光望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说我去不去呀?”女儿歪着头,语气带着一丝犹豫。
“你自己决定就好。”“我”温和地回应。
她低下头,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打字:“去。”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以爸爸的身份。”
陈屿的回复速度很快,屏幕上立马显示出一个字:“好。”
到了那天,他们一同去了书店。
书店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淡淡的书墨香。陈屿没有带着女儿去那些售卖昂贵物品的区域,而是陪着她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相对安静,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女儿在书架间来回挑选,最后挑出一本竞赛资料。之后,她又走到收银台前,眼睛落在一本漫画上,犹豫了半天。
她的手拿起那本漫画,又放回去,拿起又放回去,最后还是把漫画慢慢放回了书架。
陈屿看着她的动作,开口说道:“喜欢就买下来吧。”
女儿皱了皱鼻子,有些倔强地说:“这本不打折呢。”
陈屿不假思索地说:“那就买。”
女儿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提高了音量:“我不是买不起。”
陈屿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女儿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认真:“那你别摆出给我补偿的样子。”
陈屿正准备拿钱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我没有。”
女儿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有些强硬:“你有。”
她紧紧盯着陈屿,继续说道:“你每次给我买东西,都是因为前面刚忘了什么。”
陈屿微微皱了下眉,有些不舍地将钱包收了回去。
他轻声说道:“那今天不买。”
女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回应:“嗯。”
两人并肩从书店里走了出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陈屿侧过头,看着女儿,关切地问:“饿不饿?”
女儿摸了摸肚子,干脆地回答:“饿。”
陈屿想了想,提议道:“吃面?”
女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会做吗?”
陈屿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会。”
女儿撇了撇嘴,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只会煮速冻水饺。”
陈屿被说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坚定地说:“那我去学。”
女儿歪着小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现在学?”
陈屿咬了咬牙,一脸决然:“现在学。”
于是,他们朝着附近的菜市场走去。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去,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
晚上,女儿蹦蹦跳跳地回家了,手里还提着一袋西红柿和鸡蛋。陈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一把嫩绿的青菜。
我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惊讶地问:“你们买这么多?”
女儿仰着小脸,笑着解释道:“爸说第一次做,怕不够。”
陈屿走进家门,开始换鞋。他的动作明显有些生疏,笨手笨脚的。
女儿麻利地从一旁拿起围裙,递给陈屿,奶声奶气地指挥着:“你先把西红柿洗了。”
陈屿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
女儿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似的:“你不知道,西红柿要去皮。”
陈屿皱了皱眉头,坚持道:“煮面不用去皮。”
女儿跺了跺脚,着急地说:“这样不好吃。”
陈屿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像是在求助。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按她说的做。”
他轻轻点了点头,垂下头去烧水。
厨房里弥漫着些许烟火气,那顿煮好的面,称不上成功。
西红柿切得块头太大了,鸡蛋也煮得有些老,汤更是放咸了。
女儿尝了两口,皱着小眉头,却还是说道:“比速冻水饺强。”
听到这话,陈屿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静静地看着他站在厨房里收拾残局,他的身影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忽然间,我的思绪飘回到我们结婚的第一年,那时他也曾兴致勃勃地学着做饭。
记得那次,他手忙脚乱地把盐当成了糖放进红烧肉里,整锅菜咸得根本没法下口。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他好半天。
他却一点也不恼,只是憨厚地笑着,轻声说:“下次我会做好的。”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生活的琐碎渐渐多了起来。
家里所有原本期待着“下次”的事情,慢慢地都变成了我来做。
其实啊,人不是一下子就变坏的,也不是一瞬间就醒悟的。
很多关系走到尽头,往往是因为一个人一直在满心期待着下次,而另一个人却已经等得没了力气。
调班后到了第三周,学校通知要开家长会。
陈屿那天正好负责年级值班,按照规定他是可以参加家长会的。
但他却没有提前把这件事告诉女儿。
晚饭的时候,女儿一脸期待地问我:“妈妈,你去许老师班的家长会吗?”
“去。”
我轻声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鼓励她去参与这件事。
“他会不会也去?”
她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又带着些许担忧,小声问道。
“他是老师,不是家长。”
我耐心地解释着,试图打消她心里关于那个人的顾虑。
“他也是家长。”
她执拗地反驳,语气里带着一丝倔强,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认真地问:“你希望他去?”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随后低下头,默默地把碗里的米粒拨到一边。
“我不知道。”
她轻声嘟囔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脸上满是纠结。
“那就告诉他你希望他自己决定。”
我思考了一下,给出建议,希望她能主动去面对这件事。
“我不想主动问。”
她皱着眉头,有些抗拒,双手不安地摆弄着衣角。
“为什么?”
我有些疑惑,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想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我不想再给他机会让我失望。”
她咬着嘴唇,声音很轻很轻,可那语气里的落寞,却比任何指责都更沉重。
看着她这样子,我最终没有替她发消息。
家长会那天,教室里坐满了家长。
许老师站在讲台上,微笑着介绍班级的情况,语气和蔼又亲切。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
我的手边放着女儿的成绩单,还有几张需要签字的表格。
会议开始十分钟后,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
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他今天没有穿教师服,穿着一身休闲装。
他没有走到前排,只是礼貌地对许老师点了点头,眼神温和又谦逊。
然后他慢慢地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女儿原本认真听着许老师讲话,不经意回头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
许老师继续有条不紊地讲着学习安排,语气清晰又有条理。
陈屿则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认真地记着笔记,神情专注极了。
中途,许老师开始发放家长反馈表。
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讨论着表格的事儿。
我接过表格,看到其中有一栏写着:与学生关系。
我认真地填完“母亲”,然后轻轻把表格递给了女儿。
女儿看了看表格,小声说:“你让他自己填。”
说完,她拿着表格,脚步轻快地走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我远远地看见,她站在了陈屿旁边,脸上带着一丝羞涩,把表格轻轻放到了他的桌上。
陈屿先是微微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温柔,然后又看向那一栏“与学生关系”。
他缓缓拿起笔,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假思索地直接写“父亲”,而是微微侧头,轻声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填?”
女儿听到这话,手指不自觉地轻轻蜷了一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自己写。”
陈屿点了点头,低下头,神情专注地在关系一栏写下两个字。
父亲。
他把表格递回去的时候,女儿没有马上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今天为什么来?”
陈屿愣了愣,随即笑着说:“因为你妈妈说你想让我来?”
女儿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她没说。”
陈屿摸了摸鼻子,坦诚地说:“那就是因为我自己想来。”
女儿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接着问:“你不是怕别人说吗?”
陈屿看着她,眼神坚定:“我现在不是班主任的身份。”
女儿歪着头,好奇地问:“那你是什么身份?”
陈屿抬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父亲。”
女儿盯着表格上的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把表格收进了文件夹里。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道:“别只填在纸上。”
陈屿轻轻应道:“我知道。”
女儿皱了皱眉头,略带埋怨地说:“你又说知道。”
听到这话,陈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他连忙改口:“那我改成,我会记住。”
说完,女儿转身,迈着轻盈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家长会结束后,教室里的家长们陆续起身离开,但陈屿并没有马上走。
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其他家长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教室。
直到教室里的家长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地朝着我这边走来。
走到我面前,陈屿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说道:“许老师说,予安最近适应得不错。”
我淡淡地回应:“她自己会适应。”
陈屿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我有些无奈地说:“你不用每次见到我就汇报她的情况。”
陈屿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可以跟你说别的吗?”
我看着他,反问道:“比如?”
陈屿回忆了一下,说:“比如,我周三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我解释道:“她在上晚自习。”
陈屿连忙说:“我知道,所以我没继续打。”
我建议道:“你可以发消息。”
陈屿苦笑着说:“我发了,她回了一个‘嗯’。”
我说道:“那就说明她看到了。”
陈屿轻轻点头。
此时,他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窗外,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下来。
教室的玻璃上,全是走廊灯明亮的倒影。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躲闪了一下,轻声说道:
“沈宁,”
“我想跟你道歉。”
我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为哪件事?”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衣角:
“很多件。”
我双手抱胸,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先说最重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愧疚和思索,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不打扰你们,就是尊重你的选择。
后来才发现,我把不打扰做成了不参与。”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着,声音有些低沉:
“你带她生活,我按时给钱,周末来接她。
我以为这是公平,也以为这样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淡淡地回应:
“你确实没怎么给我添麻烦。”
他的头低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自责:
“可我把所有麻烦都留给你了。”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说“不怪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语气有些严肃:
“陈屿,你不是因为离婚才变成一个不参与的父亲。
你只是一直把父亲当成一个可以预约的角色。”
他连忙点头,带着一丝诚恳:
“我知道。”
我轻轻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说:
“别说知道。”
他又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了一些:
“我会改。”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追问道:
“怎么改?”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直接问,愣了一下,停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每周要固定给她打电话。”
“要是周六约好了见面,就得提前安排妥当。”
“除非真有紧急情况,可不能随便改。”
“她要是有需要家长签字、看病或者参加活动这些事儿,我不用你提醒,我自己会处理。”
他微微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呢?”
我想了想,接着说:“涉及学校的事情,我不会让她在中间传话。”
他又追问:“还有吗?”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会用钱来代替陪伴。”
我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郑重地说:“这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事儿。她愿不愿意接受,还得看她自己的想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知道。”
这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纠正他。
因为我发现,他终于没有急着去证明自己已经做好了。
女儿转班之后,她和陈屿的关系并没有一下子变得亲密起来。
他们还是会因为作息时间和学习的事儿起争执。
也会因为陈屿忘记买她要的学习资料,两个人好几天都不说话。
不过,和以前相比还是有区别的。
陈屿开始学会提前跟她说明情况了。
有一次,陈屿给女儿发消息:“周六我可能会晚到半小时,学校临时有个会议。你要是不想等,咱们就改到周日。”
女儿很快回消息:“那改周日吧,别让我在书店门口干等着。”
陈屿回应道:“好。”
从那之后,他不再只是给她发红包。
有一回,女儿生理期肚子痛,给陈屿发消息说不想去补课。
陈屿没有立刻回复“那就休息”,而是关切地问:“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女儿回复:“不用,妈妈在。”
他又接着问:“那我晚上给你送热水袋?”
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可以。”
那天晚上,陈屿把热水袋送到店里。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女儿房间,只是把热水袋轻轻放在门口。
女儿从里面出来,慢慢走到门口拿走热水袋,声音低低地说了句:“谢谢爸爸。”
陈屿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转身下楼,发现他的脚步比来时明显慢了一点,似乎心里有着什么心事。
后来,女儿跟我说起这件事,还告诉我,她其实一直都想叫他爸爸。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叫呢?”
女儿有些犹豫地说:“因为我怕一叫,他就以为我们没事了。”
我又问:“你们有事吗?”
女儿肯定地回答:“有。”
我接着问:“那现在呢?”
女儿还是那副坚定的样子,说:“还是有。”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
“不过,有事的时候也不意味着就不能叫爸爸呀。”
我没再接着追问下去。
有些关系,并非是要从裂缝中恢复成最初的模样,而是要学着在裂缝的两边稳稳站立。
临近期中考试的时候,女儿突然发起了高烧。
那天,我正在店里清点货物,接到许老师电话的时候,女儿已经烧到了三十八度七。
我火急火燎地赶到学校医务室,没想到陈屿也在那儿。
他站在门口的位置,并没有走近病床旁边,只是隔着一张桌子,一脸关切地向校医询问情况。
看到我来了之后,他把手里拿着的病历递给了我。
“许老师联系你了,我就赶过来了。”
“谢谢你啊。”
“要不要送孩子去医院?”
“先回家观察观察吧。”
女儿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听到我们的声音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爸,你怎么来了呀?”
“你发烧啦。”
“我知道呢。”
陈屿把一袋药轻轻放到了床边。
“这些是校医开的药,回去要按时吃哈。”
女儿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你送我们回去吗?”
陈屿听了我的话后,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他微微皱眉,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心里暗暗猜测着,觉得他多半又会拿学校规定来当挡箭牌。
可没想到,他只是轻声问道:“你妈妈觉得这样行得通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赶忙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可以。”
我边说还边拍了拍胸脯,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听到我这么说,陈屿这才缓缓伸出手,拿起女儿的书包。
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怕弄坏了书包里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女儿乖乖地坐在后排座位上。
她把小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望着外面的风景。
我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系好安全带,静静地看着前方。
陈屿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开车的速度很慢。
每当前方出现红灯时,他都会提前轻踩刹车,慢慢减速。
车子平稳地滑行着,一点也不颠簸。
突然,女儿靠在车窗上,眨巴着大眼睛,开口问道:“爸,你以前为啥不来接我放学呀?”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他的指关节微微泛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以前你妈妈不希望我经常去。”
我听到这话,有些惊讶,连忙回头看向他,大声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呀?”
我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陈屿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解释道:“你说过学校放学时间不固定,我来回跑不方便。”
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着急地摆了摆手,反驳道:“我说的是让你提前问清楚时间,又不是让你别来。”
我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陈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我当时理解错了。”
这时,女儿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两个总是这样。一个说得不清楚,一个理解得不对,然后最后谁都不问。”
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打破了车厢里的平静。
车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看着前方亮起的红灯,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女儿的话,突然觉得她说得一点儿没错。
在婚姻中,那些未曾言说出口的话语,就算到了离婚之后,也依然会化作误会,最终落在孩子的身上。
陈屿一脸期待地问女儿:“那以后我可以接你放学吗?”
女儿歪着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道:“偶尔可以。”
陈屿有些疑惑,追问道:“什么叫偶尔啊?”
女儿耐心解释:“你要提前告诉我。”
陈屿马上点头:“好。”
女儿又叮嘱道:“你不要突然出现在校门口。”
陈屿不解地问:“为什么呀?”
女儿有点难为情,红着脸说:“会很尴尬的。”
陈屿赶忙回应:“我知道了。”
这时,女儿皱起眉头,嘟囔着:“又来了。”
陈屿看着女儿可爱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
他温和地说:“那我不说了,我照做就是。”
车子缓缓开到了楼下,这时女儿已经沉沉睡去。
陈屿看了看熟睡的女儿,轻轻打开车门下了车。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后门,轻轻打开车门。
接着,他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把女儿背了出来。
女儿的个子已经长得不小了,她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陈屿的肩上。
熟睡的女儿,脑袋舒服地靠着陈屿的颈侧。
我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思绪一下子飘到了过去。
我忽然想起女儿七岁那年发高烧,也是陈屿背着她去医院。
那时的女儿很轻很轻,陈屿一只手就能轻松托住她的腿。
再看看现在,女儿的腿已经垂到了陈屿膝盖下方。
可陈屿背着她,步伐却比那时候更稳更坚实。
陈屿轻轻地抱着女儿上了楼,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柔软的床上,然后轻轻地替她掖好被角。
女儿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
“爸,你明天还来吗?”她带着一丝困意,声音软软地问道。
陈屿先是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些许犹豫,随后又把目光转向女儿。
“明天我要上课呢,晚上给你打电话哈。”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女儿闭着眼睛,还不忘叮嘱:“别忘。”
“不会。”陈屿温和地回应着,然后动作轻柔地把袖口从她小手的紧握中抽了出来。
“我记着。”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等女儿沉沉睡去后,陈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看到后,连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端到他面前。
“她最近好像有点焦虑。”我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道。
“我看出来了。”陈屿微微点头,表情里带着一丝凝重。
“她不只是因为换班的事儿。”我接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关切。
“我知道。”陈屿的声音低沉有力。
“她可能需要心理咨询一下。”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联系过学校心理老师了。”陈屿平静地说。
我听后,不禁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讶:“什么时候?”
“上周。”陈屿简单地回答。
“你没告诉她?”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问过她,她说不想去。”陈屿解释道。
“那你还联系?”我更加不解了。
“我只是先了解了解情况。”陈屿耐心地说道。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清澈的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陈屿,你现在开始做这些,是因为女儿说了那句话,还是因为你终于发现她真的可以不需要你?”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都有。”
我看着他,追问道:“你怕她不需要你?”
他的眼神有些闪躲,轻轻吐出一个字:“怕。”
我接着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因为我知道那是我自己造成的。”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一下,没法再继续逼问他了。
陈屿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离开。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沈宁,调班那份申请,关系栏我写的是父亲。”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看见了。”
他又接着说:“学校让我填班主任和监护人。”
我不假思索地回应:“那就按实际情况填。”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把班主任那一栏空着。”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空着不代表你不用负责。”
他轻轻地点头:“我知道。”
我继续说道:“父亲那一栏,也不是写上就算。”
他再次点头:“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很久的斗争,终于不再拿这句话当结束,坚定地说:“我会慢慢做。”
女儿的烧退了之后,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恰好这时,学校要举行一次家长开放日。
许老师提前发了通知,在班级群里特意强调,说家长可以进教室旁听一节课。
我看着正在低头认真整理资料的女儿,开口问道:
“你希望陈屿来吗?”
女儿原本快速翻动资料的手,听到这话,缓缓停了下来。
她微微抬起头,思索了一下,说:
“他可以来。”
我有点不放心,追问道:
“你确定?”
女儿轻轻点了点头,解释道:
“他现在不是我班主任,不会影响你们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再次强调:
“我是问你。”
女儿眼神坚定,语气肯定:
“我确定。”
到了那天,家长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我留意到,陈屿没有像其他重要家长那样坐在家长区最前面,而是和普通家长一样,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位置。
课堂上,许老师让学生们分组讨论问题。
女儿被安排负责在黑板上书写答案。
她有些紧张,一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公式。
下面有同学轻声提醒她。
女儿听到声音,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脸微微泛红,自己把错误改了过来。
整个过程中,陈屿一直安静地坐着,始终没有出声。
下课后,几个心急的家长立刻围住许老师,七嘴八舌地询问孩子的成绩。
陈屿不紧不慢地站在最后面,耐心地等着。
女儿把粉笔仔细收好,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到陈屿身边,一脸期待地问:
“你觉得我刚才写得怎么样?”
陈屿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
“公式第二行有点急。”
女儿皱了皱鼻子,追问:
“我问整体。”
陈屿嘴角微微上扬,给出肯定:
“整体不错。”
女儿歪着头,调皮地问:
“你是以爸爸的身份评价,还是以前物理老师的身份?”
“爸爸。”
女儿轻轻唤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期待。
“那你会给几分?”
她歪着头,好奇地问道。
“八十五。”
陈屿思索了一下,平静地给出了分数。
女儿瞬间睁大眼睛,满脸惊讶:“这么低?”
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因为你把粉笔灰蹭到脸上了。”
陈屿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上扬,解释道。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动作有些慌乱。
陈屿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满是宠溺。
“这个扣十五分。”
他笑着补充道。
女儿听了,也跟着笑了,那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般灿烂。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在学校里自然地说话。
校园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光斑。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故意亲近。
陈屿的眼神里没有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易碎玻璃,也没有把她推回普通学生的人群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一种坦然,接受她是他的女儿,同时也接受她不是只属于他的女儿,她有自己的生活和社交。
开放日结束后,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女儿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家庭信息更新表,蹦蹦跳跳地回到家。
“许老师让我们重新确认紧急联系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表格摊在餐桌上,动作十分麻利。
表格摊开在略显陈旧的餐桌上,第一栏是母亲,第二栏是父亲,后面还有班主任、其他联系人。
我像往常一样,拿起笔,在母亲一栏认真地签了字。
女儿把笔递给陈屿,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你填。”
陈屿伸手稳稳地接过笔,微微低下头,认真地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写到关系这一栏时,他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略带犹豫地问:“还写父亲?”
女儿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反问道:“你想写什么?”
陈屿轻轻眨了眨眼,目光坚定地抬起眼,语气沉稳地说:“父亲。”
女儿嘴角微扬,温和地回应:“那就写。”
陈屿听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纸上,笔尖落下,留下清晰的字迹。与报到那天相比,此刻他的字迹明显稳了很多。
我在一旁留意着,发现他没有在班主任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在旁边添加任何说明。
填写完毕后,女儿伸手拿过表格,眼睛仔细地逐行检查。
她抬起头,看着陈屿,认真地问道:“电话没错吧?”
陈屿轻轻点头,肯定地回答:“没错。”
女儿微微皱眉,叮嘱道:“以后换号码要提前说。”
陈屿毫不犹豫地回应:“好。”
女儿接着又说:“出差也提前说。”
陈屿依然简洁地回答:“好。”
女儿眼神认真,再次强调:“有事不能来,提前说。”
陈屿重重地点点头,说道:“好。”
女儿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表格折好,轻轻放进那个透明文件袋里。
这个文件袋还是报到那天用的,经过这段时间的使用,边角已经被磨得泛白了。
女儿开始收拾书包,把书本一本本整齐地放进书包里。
这时,站在门口的陈屿看着女儿,略带期待地问道:“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学校?”
女儿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疑惑,说道:“你不是要上课吗?”
陈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解释道:“我第一节没课。”
她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行倒是行,但你别把车停在校门口。”
对方立刻问:“那停在哪里呢?”
她手指向前面,说道:“前面那个公交站就行。”
对方点头应道:“好。”
第二天清晨,天色还微微有些昏暗,我早早地就起了床。
街道上,早餐店的卷帘门刚刚拉起,陈屿便出现在了街角。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兜,眼睛紧紧地盯着早餐店的方向,没有进店,只是远远地看着。
不一会儿,女儿背着书包从店里走了出来。
女儿看到他之后,先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一丝犹豫。
我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给她鼓励。
她这才慢慢走过去,把书包递向陈屿,说道:“给你。”
陈屿伸手去接,说道:“我自己背。”
女儿有些不解,问道:“那你还接?”
陈屿笑了笑,解释道:“我想试试。”
女儿犹豫了一下,手指慢慢松开了书包带。
陈屿把书包背到肩上,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看来这书包还挺重。
女儿静静地站在他旁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只是和他并肩往公交站走去。
走出十几米远,女儿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大声说道:“妈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我大声回应:“好。”
她又看向陈屿,问道:“爸,你晚上有空吗?”
陈屿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女儿赶紧补了一句:“许老师让家长在反馈表上签字,不是班主任签。”
陈屿微微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神情,轻声说道:
“有空。”
女儿眼睛亮晶晶的,紧接着问道:
“几点?”
陈屿略微思索了一下,给出答复:
“七点。”
女儿嘟着嘴,假装严肃地叮嘱:
“你别迟到。”
陈屿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说:
“我六点五十到。”
女儿嘴角一撇,满不在乎地回应:
“不用那么早。”
陈屿皱了皱眉头,耐心解释:
“我怕堵车。”
女儿想了想,妥协道:
“那就六点五十五。”
陈屿笑着点头:
“好。”
随后,她轻轻转过身,脚步轻快地继续往前走。
陈屿很自然地把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背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温馨。
当走到公交站牌下时,周围人来人往。
女儿突然停住脚步,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爸爸。”
陈屿赶忙停下脚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书包。
“别把我的计算器摔了。”
陈屿轻轻拍了拍书包,安慰道:
“不会。”
女儿又想起来什么,补充说:
“还有,晚上记得带笔。”
陈屿一脸茫然,问道:
“什么笔?”
女儿翻了个白眼,解释道:
“红色的。许老师说要在反馈表上签字。”
陈屿低下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书包。
他随后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支常年随身带着的红笔。
他把红笔放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又小心地收了回去。
女儿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催促道:
“爸,走了。”
这一次,陈屿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原地发愣。
他迅速地背好书包,加快脚步跟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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