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看,小满现在大了,我们想给他更多空间,他自己也表示周末想跟同学多玩玩。”叶成海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我刚端上桌的红烧排骨上,话没停顿,“您也辛苦一辈子了,退休了就别老惦记我们这边,好好享享清福。”![]()
我正夹菜,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搁下来。
安小敏在旁边补了一句:“妈,不是赶您的意思。就是您看,您每逢周末就跑过来买菜做饭,忙活一整天,我们心里也不落忍。您退休了,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窗外的光很白,照在他俩脸上,一个低头扒饭,一个拿公筷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好。”我把那块排骨吃了,“你们说得对。”
“妈,您别多心。”叶成海终于抬起头看我,声音放软了些,像小时候犯了错那样——但没道歉。
“不多心。”我笑了笑,“这有什么多心。本来就是你们一家三口的日子,我过来反倒添乱。下周我就不来了,你们自己安排,怎么高兴怎么来。”
安小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叶成海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午饭,我多吃了一碗。饭后照例要帮着收拾,安小敏说不用了妈,您歇会儿。我就在沙发上陪小满看了会儿动画片,他坐得离我远了些,七岁的孩子,个头蹿得很快,也没像以前那样贴着我喊奶奶。
我起身告辞,叶成海送我出门。电梯到了,他忽然说:“妈,您要是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能有什么事。”我按了关门键。
从儿子家出来,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我算了算,从这趟车下去再换一趟,到家大概一个小时。以前我没觉得这一小时长,每个周末过去帮他们洗洗涮涮,买点好菜,看着小满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我都觉得自己这个老骨头还有点用处。现在想想,这用处大概也没什么要紧。
我在那个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公交来了,我没上,又等了一辆,才坐上去。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裹着灰往下落,我靠着椅背,觉得这趟车坐得有些空。
我是语文老师退休的,教了三十八年书,带过多少届学生自己都数不清。叶成海从生下来就不怎么让人操心的孩子,成绩稳稳的,脾气淡淡的,长大以后去了外地读大学,回来进了一家设计院,顺顺当当结了婚。他爸走得早,他结婚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操持的,只通知了我一个日子。
我当时心里其实有点不是滋味,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叶成海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妥帖,妥帖得让你挑不出一句话来反驳。他结婚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暗红色外套,站在酒店大厅迎宾,他敬酒的时候叫了声妈,眼眶红了红,我也差点没绷住,那会儿觉得儿子还是那个儿子。
后来安小敏生了小满,我伺候她坐了四十五天月子,天天变着花样做汤水,老母鸡炖汤,鲫鱼炖豆腐,麻油猪肝,一周不带重样的。安小敏人不错,嘴也甜,那阵子总说妈您辛苦了,请了这么长的假过来照顾我。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我跟叶成海提过,等他爸的丧假休完,如果忙不过来就把小满送过来我带。叶成海说不用,妈您也累了,我们自己带。
我想想也是,孩子还是跟着父母亲近些。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吧,我把每周六定成了看他们的日子。坐一个小时车,到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敲他们家门,安小敏开门的时候总会笑着说妈又来啦,小满呢,从房间里跑出来,踩着拖鞋,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我怀里。
这些事,细说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可你把它攒起来,就变成一个人日子里的念想了。
现在这个念想被人摘走了,倒也没多痛,就是有一点——你站在哪儿,都觉得风大了些。
头两个星期,我还是改了不要紧,习惯会转弯。早起照样去菜市场,走到第一个摊位前忽然想起来,今天不用赶早去那边做饭了。我站在菜摊前发了会儿呆,卖菜的小沈问我苏老师今天要买什么,我说随便看看,然后拎了一把小青菜,两块钱,回家煮了一碗面。
面煮过了头,烂成一团。我坐在厨房里端着碗,想了想,笑了。
第三个星期,以前学校的老同事徐秀兰约我去公园散步,说退休组里又多了两个新人,大家想弄个读书会,问我愿不愿意去做个牵头人。我说我教了一辈子语文,不想再碰那些了。徐秀兰说那你天天在家干什么,我说发愣。
她在那头笑了一阵,说:“苏老师,我理解你。儿子出息了,儿孙都好的时候,我们这种老太太最怕的反而是一个人闲着。以前有课有学生,家里闹哄哄的,现在忽然静了,跟一下被抽空了似的。”
我说我还没那么惨。
徐秀兰说,那你下周六来家里吃饭,我老头子做鱼。
我说行。
那顿鱼吃得不错,徐秀兰的老伴老周是东北人,做的红烧鲤鱼酱色浓,味重。他们有个女儿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家里堆了好些她寄回来的保健品,徐秀兰一样也没拆,堆在茶几脚底下蒙灰。我问她怎么不吃,徐秀兰说你不知道,她给她爸爸买的都是有用的,给我买的都是老太太补气的,我好好的补什么气。
老周在旁边哼哼,说那你少吃点我做的鱼,热气。
我看着他们拌嘴,忽然觉得活着也不全是空的。
那天回来之后,我给叶成海打了个电话,没接。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回过来,说妈刚才在开会,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去看了个老同事,挺好的。他说那您注意身体,有什么再打给我。我说好,挂了。
后来我也没怎么给他打电话了。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回电话的人,我也不太擅长没话找话。安小敏隔了半个多月微信上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转了一个链接,说是秋天换季,老年人注意心脑血管,配了一朵花的表情。我回了一句谢谢,她没再回,我也没再发。
我登录手机的时候经常翻到那段聊天记录。很久没有新消息了。安小敏那条换季养生的链接过了好多天,我截图存了下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好像应该留点什么。
留什么,我也说不清。大概是我跟他们之间仅剩的几条还能往前翻的东西了。
我想起叶成海跟我说“别再打扰我们一家”那天,他用的词是“我们一家”。四个字,把我划出去的干干净净。我知道他不是有心伤我,他就是觉得我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他自己那个家的成员。可这种“不是”,对我来说就像刀割一样,你当时没觉得疼,走到半路一个人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才发现血已经渗出来了。
那天下车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小区门口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才上去。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开始重新拾起以前没做完的事情。教了三十八年书,课本上那些文章念了无数遍,到头来自己却没真正好好读过几本书。我把书架上落了灰的旧版《词综》拿下来,擦了擦封面,放在床头。晚上睡不着就翻两首,有时候看熟了,合上书能闭着眼背出来。还有些以前学生送的贺卡,毕业照片,我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压着没动。
日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过。我照样早睡早起,周日去市场买一星期的菜,偶尔跟徐秀兰出去吃碗馄饨。楼下的邻居老周太太有一回问我,怎么最近没看你往儿子家跑了?
我说孩子大了,不用我操心。
她说你可真想得开。
我想了想,笑了笑,没接话。
到第二个月末尾的时候,小满要来或者不要来。“妈,您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接一下小满放学?”
我等了两秒,才开口:“怎么,小敏呢?”
“她在单位有点事走不开,我今天项目上也没办法跑。”他说,“本来不想麻烦您的,但确实是临时,一时找不到人。”
我没说话。
他像是怕我拒绝,又补了一句:“小满也想您了,前天还念叨奶奶来着。”
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有寒风吹过,拍得窗框沙沙地响。我没有向儿子提起手机里的那张截图,也没有提那天他的那句话。我只是问他:“你当初说让我别去打扰你们一家,现在让我去接小满,算不算打扰?”
电话那边突然安静了。
我能想象出他的表情,眉头锁着,嘴唇抿着,像他小时候做了错事被我抓住那样。过了一小会儿,你体谅体谅我们。“我以前体谅了你们三十八年,不差这几天。”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深黑的天花板。那截聊天记录我看了很久,最后按灭了屏幕,闭上了眼。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跳,有点快,像是什么东西终于醒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好,辗转到了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又回到儿子家那张餐桌旁,桌上摆满了我做的菜,排骨、鲫鱼豆腐汤、清炒小白菜,全是我拿手的。叶成海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安小敏给小满喂鸡蛋羹,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我开口想说句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然后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我躺着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才慢慢缓过神来,心口闷得难受。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五点半,叶成海没有再发消息过来,那通电话像是落进湖里的石子,水面荡了几圈就没了影。
我起床洗漱,熬了一锅白粥,煎了两个荷包蛋,把剩下半根黄瓜切了丝拌了拌,端到客厅去吃。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氤氤氲氲的,我忽然觉得挺好。以前周六这个点,我早就拎着菜篮子出门赶早市了,哪还能这么安安心心坐在自家餐桌前喝口热粥。
吃过早饭,我擦干净桌子,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又把屋子里里外外拖了一遍,换上干净的床单。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没停,脑子也没停,一直在想昨晚那通电话。
叶成海声音里的急切做不了假。他从小到大,只要真碰上事了,说话就会比平时快半拍,尾音往上扬一些,小时候管这个叫“急腔”,我还笑过他,说长大了当领导可不能说急腔,不压场。他当时很不服气,说我才不会当领导。结果他现在确实不是什么领导,在设计院里画图画了十几年,画得头发稀了不少,还是个大头兵。
可他再是大头兵,也不至于连一个接送孩子的空都挤不出来。安小敏在银行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从单位到学校开车二十分钟,正常情况下完全来得及。除非她今天有加班,或者去外地培训了,这种事以前也有过,我都是随叫随到。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拿起那本《词综》接着看,眼睛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隔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徐秀兰在退休教师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家阳台上新买的一盆蟹爪兰开了花,红艳艳的,配了一行字:晨起花开,心情不错。群里几个人跟着点赞,还有人说改天去她家赏花。徐秀兰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的页面退了,想了想,又点开和叶成海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他发来的那条“妈早点休息”,时间停留在那天晚上,我挂断电话之前。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退了出来。
中午炒了一个土豆丝,就着早上的剩粥对付了一顿。下午的时候下了一会儿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我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累,就回屋躺下了。躺下没一会儿人就迷糊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我抓过手机一看,是安小敏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心里盘算了一下她打电话来的目的,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
“妈,是我。”安小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您今天……成海给您打电话了吧?”
“打了。”
“那您……”她顿了一下,“您后来是没答应,还是他后来又找了别人?”
我没回答她,反问道:“小满谁去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停了有两三秒,她才说:“成海下午早退去接的。他现在刚把小满送回来,又回公司加班去了。他最近手上跟了一个大项目,工期压得紧,本来今天走不开的。”
我说:“哦,那还挺好的,能接上就行。”
安小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妈,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上回您来家里吃饭,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成海他不会说话,有些话他憋在心里琢磨了半天说出来就变了味,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靠在床头,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的水痕。我说:“那你说说,他是什么意思?”
安小敏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妈,我们……其实是想您多享享清福的。您那几年每个礼拜都来,买菜做饭,还带小满出去玩,我们心里其实特别感激。就是……就是我俩商量了一下,觉得也不能老这么让您忙叨,您退休了该有自己的日子过。结果成海嘴笨,说出来的话就难听了。”
她这几句话说得诚恳,语气里也带着软,听起来确实像是真心话。如果是几个月前她这么跟我说,我大概就信了,还会反过来劝她别往心里去,自家人哪有隔夜仇。可现在是四个月后,隔在我跟她之间的那通电话还热乎着呢。她说叶成海不是那个意思,可那天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别再打扰我们一家”,这句话里哪个字能解释成别的意思?
我没拆穿,只说了句:“我知道了。你让他安心工作,别老分心家里的事。”
“妈,那您明天……”安小敏试探着开口,“我们确实找不到别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有谁家的窗口亮了灯,一盏两盏的,像是有人拿着画笔在黄昏里一点点点上去。我拿着手机没有作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刚收拾完屋子,准备出门走一圈,门铃响了。我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的是叶成海,穿了一件深灰色短夹克,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是专程来负荆请罪的。
我开了门。
叶成海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声音有些干涩。我侧了侧身,他就进来了。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站在客厅里,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想找话说,又像在组织语言。我在他对面坐下了,指了指沙发,说坐吧,别站着。
他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我:“妈,您还生我气呢?”
我没回答,反问他一句:“你来之前,自己把那天的话想了想没有?”
他抿了一下嘴:“妈,我知道那天我说得不对。当时……”
“你当时没喝多,也没发烧,饭吃得好好的一粒没剩。”我说,“成海,你说出来的那句话,你冲口而出的时候肯定是想的。你想了才说的,不是说的才想的。”
叶成海低下头,半天没接话。
我看着他的头发,鬓角已经有几根白的了,三十五岁的人了,在自己的小家庭里是一家之主,撑着一片天,却在我面前垂下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小孩。我其实有一瞬间想过算了,他认错了,做母亲的还能怎么样呢?可我张了张嘴,发现那句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说:“你要我帮忙,可以。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就算你今天不来,这电话我昨晚也接了两回了,你真有难处,我不是不能给你接。”
叶成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妈,那您……”
“可是成海,”我截住他的话,“你得跟你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该随叫随到?当初嫌我打扰的时候,一句‘别再打扰我们一家’就把我打发了,现在用得上我了,又跑来说句对不起。那你告诉妈,我要是答应你了,下回等你们又不需要我了,是不是还得再来一次?”
“不会的!”叶成海声音高了些,“妈,这回是特殊情况,小敏她突然被单位派去外地培训两周,我这边项目确实紧,真的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等这两周过去,我绝不会再……”
“那这两周里,我算什么?”
叶成海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那团火是哪儿来的。三十多年了,我从没这样逼过儿子。他小时候考试考砸了,我都没舍得说过重话,只说你错在哪里,下次注意就好。他爸走得早,我就觉得孩子可怜,凡事都多让着他,什么话都掂量着说,生怕他觉得没了爹就矮人一头。
可现在我才想明白,这种“让”把他惯成了一个成年后才出问题的人。他习惯了我永远都在那里,只要他回头,我就在。可他不需要我的时候,是会随手把我合上、收起来的那本书。
我软了一口气,说:“小满明天几点放学?”
叶成海怔了怔:“三点四十。”
“我去接。”
我答应他了。
我说不好为什么答应。可能是安小敏那通电话让我的心软了一截,也可能是我这几天一个人待着,嘴硬归嘴硬,心里还是想那个小胖孙子了。叶成海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妈,谢谢您。”
我摆摆手,关上了门。
第二天下午我早早出了门,赶公交车去学校。小学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围成圈子聊着天。我站在校门口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秋天风大,落叶在脚边打旋儿。三点四十分,铃声响了,学校的大门推开,孩子们像潮水一般涌出来。
我在人堆里找小满,一眼就看见了他,个子蹿了不少,背着一个蓝色的奥特曼书包,跟旁边的同学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打闹。他走出门口四下张望,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喊了一声“奶奶”,撒腿跑了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
他劲儿比以前大了,撞得我往后退了半步。他仰着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奶奶,您怎么来了!”
“接你放学。”我低头帮他把歪了的领子正了一下,“走吧,回奶奶家吃饭。”
“好!”小满使劲点了一下头,把手塞进我手里。他的手热乎乎的,像块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红薯。我攥着他的手往车站走,心里头那点疙瘩忽然就没有那么硌人了。
到了家里,我给他蒸了一碗鸡蛋羹,炒了个西红柿牛肉,又把他爱吃的可乐鸡翅翻了出来。他坐在餐桌上手也不洗就拿了一个鸡翅啃,啃得满嘴油光。我看着他笑,说慢点吃,别噎着。
他啃完一个鸡翅,忽然抬头看着我,说:“奶奶,我好久没来您家了。”
我说:“可不是,你好久没来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奶奶,您是不是生爸爸妈妈的气了?”
我手里的盘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小满又拿了一个鸡翅,“就是那天我听见爸爸跟妈妈在房间里说话,爸爸说您好像是生气了。”
我坐下来,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的小脸,心里扯了一下。七岁的小孩子,什么都听得见,大人以为他们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都懂。我摸了摸他的头:“没生气。你奶奶这个人,不爱跟人生气。”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啃鸡翅,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那两周,我每天下午去接小满放学,带他回家写作业,做好饭等着叶成海来接。他一般六点半左右到,进门就换上拖鞋,叫一声妈,站在门口不进来,好像我这屋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安小敏培训回来之后,第三天又打电话来,说妈这周末您有空吗,有空的话我和成海带小满过来看看您,给您带点特产。
我说来就来吧,别买东西了。
结果周末他们还真来了,带着小满,拎了一堆水果和两盒保健品。安小敏进门就说妈您气色比上次看着好了很多,我笑了一下没接话。小满进了屋就跑我腿边坐着翻我的相册,安小敏叫了两声让他坐好,我说让他看吧,又不碍事。
叶成海在客厅里坐着,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电视,全程和我没什么话。安小敏倒是嘴不停,跟我聊她单位的事,说她同事老周的儿子今年上了初中,成绩可好,又说起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面包店,碱水结做得好,问我喜不喜欢吃,下回给我带几个。
我一一应着,心里却明白得很:这场探望是安小敏一手安排的,叶成海是被拖来的。他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不乐意,可整个人就是不对劲,跟他以前在家里待不住时一模一样,坐一会儿就要站起来走动,摸一摸窗台上的花,看一看墙上的挂钟。
他们待到下午四点就走了,小满在门口抱着我不撒手,说奶奶再见奶奶我想您。我说好,奶奶也想你,下个星期来接你。安小敏在旁边笑着说妈您下星期有空吗,那还是老时间您去接?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叶成海。他站在电梯口,提着那袋没吃完的零食,正低头看手机。我说再说吧,到时候看。
他们走了之后,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愣了好一阵子。茶几上还留着小满喝过的水杯,半杯水没喝完,杯壁上印着奥特曼的图案。我拿起来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放了水,倒扣在沥水架上。
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我还是每天没事看看书,偶尔去找徐秀兰坐坐。那两周接小满放学的日子像一段插曲,唱完就没了下文。叶成海那边没有再打电话来,安小敏在微信上给我转了两次小满的照片,我点开来看了,也回了信息。
一切都挺正常的。
然后就入冬了。
那天夜里降温,风吹得厉害,我睡前关了窗户,还是着了凉。半夜被嗓子疼醒,起来找水喝,头重脚轻的。摸黑倒了一杯水喝下去,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浑身发冷,裹着被子还是打哆嗦。我翻了翻手机,凌晨三点,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躺在床上,四肢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酸软。天亮了以后我量了体温,38度2,低烧。我自己起来熬了碗姜汤,又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吃了,躺回去接着睡。中午的时候徐秀兰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周末去不去她家看那盆蟹爪兰,我声音沙哑,说感冒了,改天吧。
她听了忙说那你多喝热水,要什么药跟我说,我家里常备着。我说没事,睡一觉就好。挂了电话之后我又躺了很久,身体发沉发虚,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连翻身都懒得动。
那两天我高烧退了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的。周四下午体温终于降下来一些,我撑着起了床,煮了一碗粥,坐在厨房里慢慢喝了。手机搁在餐桌上,我喝粥的时候就盯着它,想着,要是这个时候忍不住给叶成海发条消息,说自己病了,他会怎么样?
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发。
周五傍晚,小满下学的点,我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那条路,看见一个和叶成海差不多身材的男人从小区门口走过,心里忽地提了一下,等那人走近了,发现不是他,又落回原处。
我给叶成海转了500块钱,说给小满买双棉鞋吧,天冷了。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回了一个“收到”,再没有别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那三百块钱在小满的成长里留不下一点痕迹,就像我这个人,在他那个家里,客客气气的,随时可以抽走。
周六下午,我正裹着毯子看电视,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安小敏。接起来她先是问候了几句,问我最近忙不忙,身体好不好,我说都可以。然后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点笑意说:“妈,下周一成海要出差,去外地三天,我这边正好月底冲业绩走不开,您看……小满那几天下学,您能不能接着去接一下?”
我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老剧,声音不大不小,客厅里的光暖洋洋的。我安静了几秒,忽然问她:“小敏,你还记得那天成海跟我说的话吗?他说让我别再去打扰你们一家。”
电话那头没有一点声音。
我继续说:“你上回过来,说你们是心疼我,想让我享清福。这些话我听了,也愿意往好处想。可我又想了想,如果真是这么回事,你们现在也应该忙着让我清静才对,怎么隔三岔五就又想起我来了?”
“妈,那不是一码事……”安小敏的语气有些急了。
“怎么就不是一码事?”我说,“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他妈。他不需要我的时候,我打扰他们一家。小敏,你也是当妈的,你想想,小满长大了也这么对你,你是什么感觉?”
安小敏没有说话。隔着电话,我听见她的呼吸变重了,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我没等她回答,又说了一句:“你让他自己跟我说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窗外天色阴蒙蒙的,像要下雨。我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一杯茶,端回茶几上,又拿起手机,翻出和叶成海三个月前那段聊天记录,截图,点开他的头像,把图片按在“发送”键上。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屏幕显示“已发送”。我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从嘴唇一直烫到心里。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手机屏幕显示“已发送”,页面右上角跳出一个转着圈的小箭头,然后变成了一枚灰色的小对勾。我盯着那枚对勾看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那种畅快并没有涌上来,胸口反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肋骨缝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舌头根发苦。我就这么坐在沙发上,把一杯凉茶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才起身去厨房洗杯子。
那晚上我破天荒睡得挺早,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新消息。我去洗漱,煮了粥,炒了个鸡蛋,坐在餐桌前慢慢吃了。吃饭的时候手机搁在手边,屏幕一直黑着,我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再放下。粥吃完了,鸡蛋也见了底,屏幕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我在等叶成海发来一条兴师问罪的消息,或者直接打过来,说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都想好了怎么回他。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语气软下来,我就顺坡下驴,说我这当妈的还能真跟儿子记仇么。可他什么也没发,什么也没说,像是那颗石子投进湖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一整天过去了,没有消息。第二天上午,我买菜回来,在小区门口碰到楼下的周太太,她拎着两袋菜站在信箱前,看见我就问:“苏老师,最近怎么不见你去儿子那了?”
我说孩子忙,我也忙。
她哦了一声,又说:“那前几天我好像看见你家儿媳妇了,开车回小区来的,车上还坐着个孩子,是你们家孙子吧?”
我愣了一下。安小敏这段时间应该在外地培训才对。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周太太想了想:“大概四五天前吧,下午那会儿,我看她车开得急,也没顾上打招呼。”
我没再多问,敷衍了几句上了楼。进门之后把菜搁在厨房里,换了鞋,站在玄关处想了很久。周太太不会认错人,安小敏那辆白色的车全小区独一辆,她上班天天开着,我也坐过好几次。如果她那天在小区里,那就说明她所谓的“单位派去外地培训”根本就是个谎,或者培训提前结束了,又或者她压根没走。
那叶成海打电话求我去接小满的时候,说“小敏在单位有点事走不开”……
我掏出手机,翻到叶成海的聊天记录。他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收到”两个字上——是我转钱给小满买棉鞋那天,他回的。我再往上翻,翻过一段空白,翻到我发过去的截图,然后是我们寥寥几条对话。我盯着那段截图看了好一会儿,退出来,又翻了翻日历。距离那天晚饭已经过去快五个月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把周太太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来回。也说不清是直觉还是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我给徐秀兰打了个电话,闲聊了几句,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你说现在年轻夫妻,明明有一个在家,为啥还要找老妈子去接孩子?”
徐秀兰笑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不是儿子家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说没有,就是普通问问。徐秀兰那边静了一下,说:“那得看情况。要是在家那人抽不开身,或者……两口子闹别扭了,不想接对方面子上过不去,就会找个借口让老人顶上。”
我心想,安小敏何止是抽不开身,她还有一个星期完全消失。一个银行职员,正常上班,再抽不开身也不至于连自己儿子放学都接不了一次。
我谢过徐秀兰,挂了电话。
周一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自己跟自己说,这不是去打扰他们一家,我就是去学校门口看一眼,确认我孙子平平安安的,看完就回来。
这种事,我做奶奶的,总不过分吧。
下午三点半,我坐公交到了小满学校门口。这一带我是熟的,以前每周过来帮他们做饭那阵子,我也来接过他几次,知道学校三点四十分放学,大门朝南,门口有个传达室,来接孩子的家长一般都在马路对面等着。
我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三点四十分,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往常一样涌出来,我等了一会儿,看见小满背着那个蓝色奥特曼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灰色羽绒服,头发扎得低低的,拉着小满的书包带子,脚步很快。小满被她拽着往前走,两条小短腿几乎是一路小跑。
我认得那个女的,我不认识。至少我说不出她是谁,从来没见过。以前来学校接小满的时候,遇到的都是他班里同学的家长,或者安小敏的同事,没有这一号人。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心里打了一下鼓。那女的拽着小满走得急,小满歪着头跟她说什么,她没理,步子也没放慢。
我本来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好好的就回去。可看到这一幕,脚底下像长了根一样迈不动了。我大步穿过马路,朝他们走过去,快走近的时候喊了一声:“小满。”
小满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眼睛看见我,整个小脸亮了一下,挣脱那个女人的手,撒腿就朝我跑过来:“奶奶!”
他撞进我怀里,书包带子歪到一边。我把他搂住,直起身来,看向那个女人。
她站在几步外,表情有些尴尬,上下打量我:“您是……小满家属?”
“我是他奶奶。”我说,“您是?”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门牙:“我是托管中心的,张老师。小满爸妈这阵子忙,托我们带他几天。您没听说吗?”
“托管中心?”我低头看了看小满,“咱们家什么时候送他去托管了?”
小满仰着头看我,没说话。那女的又笑了笑,说:“这阵子才安排的,可能他爸妈没来得及跟您讲。”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这女的说不上来哪里让人不舒服。可能是她说话时上下打量我的目光,也可能是她那双收在衣袖里的手,指甲缝里隐隐约约有一点黄色。我蹲下身,帮小满正了正书包带子,问:“小满,这几天都是这个阿姨来接你吗?”
小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张阿姨接我,有时候去她家。她家还有好几个别的班的小朋友。”
我站起来,对那女的说:“张老师,今天孩子我自己带回去,就不麻烦您了。”
那女的往前走了一步,眉头皱起来:“这位大姐,我跟孩子爸妈有约定的,您这突然把孩子带走,万一他们那边不知道,我这边不好交代。您要不先给他们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翻到叶成海的号码,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两声,转成占线提醒,被挂断了。我看了看那女的:“他一时没接。”
那女的说:“那要不您先让他接电话,确认了再说?我也是按规定办事。”
她说“按规定办事”的时候,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警惕。我当过三十八年老师,最熟的就是这种眼神——藏着掖着,怕被你看出什么来的那种。我没再跟她废话,直接把小满拉到身后,把自己的手机递到她面前,上面还亮着拨号记录:“那你现在打给他,你自己跟他说,就说他妈妈来接孩子了,让他回电话。”
她愣了一下,没接我的手机。
我们僵持了十几秒。周围来接孩子的家长有人看过来。那女的终于扯出一个笑,语气软了:“行吧,您是奶奶,您带走吧,回头我跟孩子爸妈说一声。”
她说完转身就走,灰羽绒服的衣角在风里一扇一扇的。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低下头。小满正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奶奶,您今天怎么来了?”
“想你了。”我摸了摸他的头,“走,跟奶奶回家吃饭。”
他使劲点了一下头,像以前一样把手塞进我手心里。我攥着他的手往公交站走,心里却在翻腾,那句话堵在嗓子眼转了几圈,最终还是问了出来:“小满,你爸你妈最近忙什么呢?”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爸爸好几天没回家了,妈妈说爸爸出差了。张阿姨家有个小弟弟,老哭。”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听见妈妈跟姥姥打电话了。”
“怎么说?”
“妈妈哭呢。”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三个字,然后就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举着给我看:“奶奶,这个叶子像小船!”
我接过那片叶子,心里却被他刚才那三个字烫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小满被带走的一天里,在我家吃了饭,写完了作业,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叶成海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我看了屏幕一眼,接起来。
“妈,小满在您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才睡醒,又像是病了,鼻音很重。
“在。”我说,“他吃了饭,作业也写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那我去接他。”
“成海,”我顿了一下,“你去哪儿了?我今天打你电话,你没接,那会儿是下午三点半。”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听见他那边有背景音,细细碎碎的,像医院走廊那种静谧里偶尔传来鞋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好一会儿,他才说:“妈,我五点看到您电话了。那时候开会,不方便回。”
他说“开会”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可我心里已经起了疑,那点疑像是火苗,怎么也压不下去。我没再追问他,只说了句“你过来吧,我等你”,就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的叶成海穿着一件深灰色厚棉服,头发有些乱,嘴唇干裂,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他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腰上使不上劲。
我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客厅,看见小满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喊了一声。小满抬头看见他,扔下笔就扑过去:“爸爸!”
叶成海蹲下来抱住他,我注意到他蹲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牵动了什么地方疼。他抱着小满抱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对我说:“妈,今天麻烦您了。我这就带他走。”
“等一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你今天要是不累,先坐两分钟。”
他没说话,也没坐。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指了指旁边:“坐。”
他犹豫了一下,坐下了。小满蹲在茶几旁边继续画画,没抬头。我看着他,叹了口气:“成海,你跟妈说实话,你这阵子到底在忙什么?”
他没答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媳妇呢?小满说她哭了。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学校派了个什么托管中心的人接小满,我连听都没听说过。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一个问出来,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是实的。
叶成海还是没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没什么大事,就是这阵子工作上的事多,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连自己儿子都顾不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一下,又垂下眼睛去:“……是,是忙不过来。”
我盯着他,心里那点火苗越烧越大,可还是压着,说:“你从小不会撒谎。你一撒谎,眼睛就往左看。”
叶成海没动。他静静坐了很久,久到小满画完一张画,拿过来给他看,他伸手揉了揉小满的头发说画得好看。后来他站起身,说:“妈,我先带小满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他牵着小满走到门口,弯腰给小满穿鞋,动作很慢,像背上有块沉的东西压着。他穿鞋的时候,我从背后看见他后颈那里贴着一块白纱布,边缘露出来半边,衬着领口的皮肤,格外扎眼。
“成海。”我叫住他。
他没回头。
“你后脖子上是什么?”
他伸手整了整领子,没转身:“上回搬东西磕了一下,贴个创可贴。”
“创可贴没那么大。”
叶成海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妈,真是磕的。您别多想。”他说完牵着小满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转回屋里去拿手机,翻到安小敏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妈……”安小敏的声音虚弱,像是哭过很久。
“小敏,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她说:“妈,我在家呢。成海跟您在一块儿?”
他没跟你在一块儿?”我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安小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颤:“妈……您过来一趟吧,有些事我想当面跟您说。”
我放下电话就下了楼,连外套都忘了换,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风大,可没折回去。
到了儿子家门口,我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门开了。安小敏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圈肿得像桃。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妈,对不起……”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别哭,先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她让开门口,我走进去,一眼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叠摊开的纸张,最上面一张印着医院的名字。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我没有细看,目光落在最下面一行加粗的汉字上面。客厅里很静,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昏黄的。我转头看安小敏,她的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叶成海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小满的肩膀,一只手拎着一袋药,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住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厚棉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白的纱布一角。昏黄的灯光底下,他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眼窝深深陷进去,颧骨高高突出来,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轻轻对小满说:“先进屋去。”
小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爸爸,乖乖地换了鞋跑进房间里去了。
门合上。叶成海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安小敏站在客厅里,眼泪还在往下落。三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妈,您那张截图,我看了整整两天。”他顿了顿,“您说得对,我说过那句话,就该让它算数。可我今天去学校接小满,才知道您去过了。”
我没说话。
他把那袋药放在鞋柜上,慢慢地弯下腰换鞋,动作迟钝得像是每动一下都在忍疼。换完鞋直起身来,他看着我:“妈,您坐,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话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按灭了,那铃声响到一半断掉。很快又响了。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又一次按灭。
安小敏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是不是……李医生?”
叶成海终于接起来,放在耳边听了几秒,哑着嗓子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说:“妈,医生说明天出报告,让我今天先办住院手续。”
安小敏捂住嘴哭出了声。我站在原地,感觉身上那件没来得及换的薄外套透着风,凉意顺着后背往上爬。我看着叶成海,他站在玄关昏黄的灯光里,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还努力铺平了站在那里,等着我说什么。
千头万绪堵在嗓子里,最后我只问出了一句:“你说的那句话……你明天住院,这句话你还要不要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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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玄关门廊那儿,没有动。客厅里安小敏还在抽泣,但努力压着声音。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面前茶几上那一叠摊开的报告纸,最上面那张医院名头被水渍洇湿了一角,大概是安小敏哭的时候落的。叶成海慢慢走过来,在茶几旁边站了两秒,然后蹲下身,把那叠纸拢了拢,拿到手里,反扣着搁在茶几上。
“妈,”他说,声音哑,“那张截图我看了两天,今天早上我还想,您要是再来电话,我就求您原谅我一次。可后来我又想,我没这个脸。”
我没有打断他。他蹲在那里,双手垂在膝头,说话时没看我,眼睛落在虚空里,像是绞尽脑汁想措辞。他从小到大,每次要表达真心话的时候,都会这样。
安小敏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别蹲着了,你起来,坐着说。”
叶成海顺从地站起来,在沙发侧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他坐得很慢,后背绷得直直的,像是怕碰到什么。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等他坐稳了,我才问:“你脑子里的东西,医生是怎么说的?”
安小敏的哭声一下子又上来了,她捂着嘴,背过身去。叶成海嘴唇动了动,说:“妈,还没定。上个月复查,医生说长大了。让做手术。”
“什么手术?”
“开颅。”
这两个字从他说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不疼,但很清晰。我握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让声音稳住:“发现多久了?”
“三个月前。”他说,抬眼看了我一下,“有阵子总头疼,以为是颈椎,去做了个核磁。结果说脑子里有个东西,让进一步查。后来……就查了。”
三个月前。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日子。三个月前,正是他跟我说“别再打扰我们一家”前后。他那句话,是在知道自己脑子里长了个东西之后说的。忽然之间,那张截图的分量不一样了。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你知道了自己身体有毛病,把我推开,是怕我操心?”
叶成海没回答,但他低下头,算是默认。
安小敏转回来,眼睛通红,嗓子沙哑地说:“妈,他不是有心说那句话的。那时候检查结果刚出来,他心里乱得很,不想让您跟着担惊受怕,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您天天跑过来看着他,他一难受就露了馅,才把话撂得那么重。我跟他说告诉您吧,他说又不是什么好消息,何必让您跟着揪心。话赶到那儿了,就说了那些。”
我听完这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叶成海。他瘦了很多,脸颊的肉都薄下去了,颧骨支棱着,眼窝发乌。才三十五岁的人,坐在那里,像个被抽干了水分的枝杆。我以前总觉得他稳重,事事不用我操心,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他扛得太久了,为了不让别人操心,把自己熬成了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过了半晌,我说:“你明天住院,我跟你去。”
叶成海抬起头:“妈,不用,小敏陪我就行。您还得照顾小满……”
“小满放学我接,他在我家住。你媳妇要上班,也要往医院跑,一个人跑不过来。两个人有个替换。”我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妈当了三十八年老师,自己儿子病了,总不能连个忙都帮不上。”
他没有再拒绝,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天晚上,他们带着小满回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走到电梯口,叶成海牵着小满,安小敏走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背,他侧过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电梯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合上。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屋,把那叠报告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完。片子上看不出什么,报告的文字我也看不太懂,只有一行字反复出现在我眼前——“占位性病变”。我在语文课本上教过“占位”这个词,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儿子的检查报告上看见它。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叶成海办的是神经外科的住院,病房在九楼。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边,安小敏在整理柜子里的东西。看见我进来,叶成海有些意外:“妈,您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我把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熬了小米粥,你先喝一点。空腹了一晚上,垫垫胃。”
他低头看了看那桶粥,接过去打开盖子,热气涌上来。他没喝,先说了句:“妈,谢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我看着他的发顶,几根白头发夹在黑发里,心里一酸,嘴上却说:“少说这些没用的,趁热喝。”
安小敏在旁边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我让她回单位去上班,说这里我看着,下午她再来换。她犹豫了一下,被叶成海劝走了。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妈,那他中午要吃的东西我来的时候带,您别自己跑上跑下了。”我说行。
病房里就剩我和叶成海。他喝完粥,靠在床上,我看着他把空碗放下,接过来去水池边洗。水管哗哗响着,他忽然在后面开口:“妈,您这几天……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甩了甩水,放在柜子上,擦干手才转过身:“生什么气?”
“就是发截图那事。我看了两天,真知道您是什么意思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帘,声音低而平,“我不是气您发那张图,我是气我自己把话说得太绝了,把你想推出去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有理。”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成海,你跟我说说,你当时发现自己脑子里长了东西,你第一个想告诉谁?”
他沉默了一下:“……想告诉您。”
“那为什么没说?”
“怕您害怕。”他说,“我爸走得早,您就我这一个儿子,我要是跟您说了,您晚上肯定睡不着觉。您那么爱操心的人,我这边还没怎么样,您那边先垮了。我寻思着等检查结果都定下来,再跟您讲。”
“那你当时就不该说那些话撵我走。”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怕我害怕,就把我推得远远的。你有没有想过,你越这样,我越害怕?”
叶成海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知道。往后我不这样了。”
那天下午,李医生来找他签字,做手术前的各项检查。他一项一项去完成了。傍晚安小敏来换我,我走之前去护士站问了一嘴,护士说安排在下周一的第二台手术。我记下日子,没有告诉成海她媳妇,心里却一笔一笔算着,离手术还有十天。
那十天里的日子,过得说快也快,说慢也慢。我白天在医院,下午回去接小满。小满已经知道我每天去陪他爸爸,他有时晚上睡觉前会问我:“奶奶,爸爸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说快了,等做完了手术就回来。他说那爸爸会给他带奥特曼的卡片吗?我说会,肯定给你带。他满意地翻个身睡了。
有时候我在医院待得晚了,天已经黑透,病房走廊里的灯亮着。叶成海睡到半夜会翻来覆去,有时候是头痛,有时候是梦话。我陪床那几天,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他一动我就醒。有一回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妈”,我坐起来,低声应了一句,他却又没了声,翻了个身,安静了下来。我坐在黑暗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小的时候,夜里做噩梦也是这样喊妈妈,我摸着他的额头哄一哄就好了。现在他快跟我一样高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再听到他喊我,却只能隔着半明半暗的光线看着他,抱也抱不下了。
术前第三天,李医生找家属谈话,病理还没做,但影像科的意见倾向偏良性,只是位置不好。她拿了一支铅笔,在片子上示意,说如果切除范围大了,可能影响到语言功能。“当然,我们会在术中做神经导航,尽可能地保护。”她看着我和安小敏,“你们要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但也不用过度担心。”
安小敏听了,眼泪又差点掉下来,硬生生忍住了。我也没说话。李医生走后,叶成海反过来安慰她:“医生都是往重里说,没事的。”安小敏吸着鼻子说嗯,低头给他削苹果,果皮削断了好几次。
术前第二天的傍晚,我带小满来医院看他。小满穿着新校服,背着奥特曼书包,趴在病床边,小大人似的问:“爸爸,你明天还住这儿吗?”叶成海说还要住几天。小满又问:“那你打针疼不疼?”叶成海说有一点点,不过爸爸是大人了,不怕疼。小满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放在他爸爸手心里:“那我送您一个东西,疼的时候看看就不疼了。”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他画的一幅画,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两个人,一个高大的,一个矮小的,牵着手,顶上有颗太阳。画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爸爸和宝宝。”叶成海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枕边。他低下头去,声音有点哑:“谢谢儿子。爸爸收下了。”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小满在我前面蹦跳着下楼,我落后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叶成海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那幅画,病房的灯光落在他头顶,把那些白头发照得格外清楚。我转过头,心里说不清哪里涩了一下。
手术前一天的下午,护士来做术前准备,刮掉他头上一部分头发,换好手术服,叮嘱晚上几点以后禁食禁水。叶成海坐在床沿,剃了头发的那块头皮露出青白色的皮肤,看起来陌生了些。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苦笑着对安小敏说:“这下真像我爸了。”安小敏红着眼眶,说:“你爸可比你壮实多了。”两个人追忆似的说了一会儿话,声音都低低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自己那件薄外套裹紧了些,忽然有些后悔,当年他爸走的时候,我没有好好陪在儿子身边,那时候我忙着办丧事、忙着收拾家里的摊子,叶成海一个人蹲在角落默默哭,我没顾上安慰他。如今他长大成人,躺在医院里,我不能再错过一次。
手术当天早上,我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装进保温桶带到医院。叶成海已经换上了手术服,躺在病床上,护士给他手腕戴好手环。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妈,声音比平时轻了些。我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下,看着他的脸:“别怕,妈在外头等你。”他点了点头。
手术室在住院部同层的东侧,平车推着他,从病房到手术室拐了两个弯,头顶的灯一格一格地过去。我和安小敏一左一右跟着,谁也没有说话。到手术室门口,护士让我们停下。安小敏握住叶成海的手,他反过来捏了捏她,轻声说“没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安小敏,落在我身上,目光很认真:“妈,那句话,我收回。”
我没说哪句话。我知道。我冲他点了点头,说:“好。”
手术室的门合上了。安小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蹲在墙根,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起来,别蹲着,地上凉。”她站起来,靠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我拍着她的背,说了句:“他会好好的。”
走廊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格一格的光影。手术室上方的显示屏亮出“手术中”三个红字。我扶着安小敏在长椅上坐下,看她哭累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我没有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有几棵老樟树,风吹过来,叶子簌簌地响,响一阵又静一阵。我想起三十多年前,叶成海刚出生,他爸抱着他,说儿子名字里带个“海”字,希望他这一辈子,风浪再大,也沉不了。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手心攥着衣角,湿了一层汗。显示屏上那三个字一直亮着,没有变。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我听见安小敏在背后轻轻吸了吸鼻子,我没有回头。窗外那几棵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得深深浅浅。我望着那一片安静的绿,等着那扇门重新推开。
手术室外走廊里的钟,一分钟一分钟走得像念慢板。
安小敏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眼泪慢慢止住了,靠在椅背上,大概是熬了太久,人终于撑不住,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我替她披了一件我带来的外套,自己站在窗边没动。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阵一阵的,带着楼下花坛泥土的湿气。我看着窗外那几棵老樟树的树冠,想着叶成海小时候,他爸抱着他在公园里看过一棵樟树,说樟树活得久,百年不空心。那时候我还笑着说,你儿子又不是树。现在站在手术室门口,忽然就想起当年那句无心的话,心里有些发沉。
桌上的显示屏上,“手术中”三个红字像凝固住一样,时间一分一分拖沓过去。中间护士出来换了一次药,低头快步走过,我张了张嘴想问,她已经拐过弯不见了。
“有消息了吗?”安小敏醒了,坐直身子看过来。
我摇了摇头:“还没有。时间还短。”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也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低声说:“妈,您说那几棵樟树怎么长这么高。我以前每次进出这栋楼,都觉得医院里的树比别处长得好。”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有些乱,眼底下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一夜没合过眼。
“这栋楼我来过两回。”我语气很平常,“头一回,是成海他爸最后那几天,他住的也是这家医院,不过是老院区,后来才搬的。”
安小敏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她大概知道我很少提这段,也知道那段日子对我来说是怎么过来的。我没有往下说,只是看着窗外。叶成海他爸走那年,他刚上初中,家里连夜办丧事,我除了把他拉扯大,什么也没多想。如今想来,有些苦头当时的我没有消化,只是攒着,攒到现在才慢慢感觉到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些旧情绪按下去。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走廊尽头的门终于被推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女医生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块板子。我和安小敏同时迎了上去。她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叶成海家属?”
“我是他妈妈。”
“手术结束了。全过程都很顺利。”她语速平稳,“病灶完整切除,已经送去做快速病理。等结果出来大概要三十分钟。他目前麻醉还没完全醒,会先转到重症监护室观察一个晚上,如果各项指标稳定,明天上午就能转回普通病房。”她顿了一下,“你们知道,他那个位置靠近语言功能区,手术本身做得很干净,但术后说话方面可能会有一些短暂的影响,到时候复查再说。”
安小敏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医生”,声音发颤。我握了一下她的手,也说了谢谢。医生点点头,转身回了里面。
走廊里的红字变成了“手术结束”。我等那四个字亮出来之后,心跳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却又悬起来。三十分钟后出快速病理结果,也就是说,我们还得再等三十分钟,才能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良性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和安小敏又坐回长椅上。这次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我也没有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的手很稳,三十八年教学生涯落下的毛病,越到紧要的时候,面上越要稳得住。可那三十分钟里,我的后背一直沁着一层薄薄的汗,内衣贴着皮肤,凉凉的。
三十分钟后,门又开了。李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纸,走到我们面前,看着我们:“快速病理结果出来了——是良性的,脑膜瘤,WHO一级。”安小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下头,肩膀抖着,泣不成声。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问了句:“确定?”
“确定。后面还会做一份常规病理,但不影响这个结论。”李医生点头,“手术切除得很干净,按目前情况来看,复发的概率很低。他恢复得好,以后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
安小敏已经蹲了下去,双手捂着脸,哭得很凶。我没有拦她,也没有劝她。我只是站在那里,让这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转了几遍,才抬眼看着李医生,说了句:“谢谢你,医生。”
李医生微微笑了一下:“观察两三天,说话方面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们。”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有风穿过。我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安小敏,弯下腰,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听见了吧,是良性的。别哭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哆嗦嗦的:“妈,我……我吓死了……我真怕,真怕小满没有爸爸了……”我扶她站起来,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说:“他不会有事的。小满还小,你要把自己照顾好,才能照顾他。”她哭着点头,过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
我们在走廊里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叶成海才被从另一扇门推出来。人还没完全醒,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脸因为手术消了肿,显得更瘦了。护士把我们拦住,只让远远看了一眼,就推进了重症监护室。安小敏隔着玻璃门看了好久,我看着病床上那个消瘦的人影,忽然觉得他像是变回了多年前那个趴在我背上睡着的孩子。
傍晚的时候,我去学校接小满。他站在校门口,看见我,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奶奶,爸爸做手术了吗?”我说做完了,很好。他仰着头,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说话?”我说医生说很快,过几天就能说了。他放下心来,蹲下身去把鞋带重新系好,又抬头看我:“奶奶,那明天我能去看看爸爸吗?”
我说可以,等你放学。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我家,做了他爱吃的可乐鸡翅。他吃饭的时候安小敏打了个电话来,说叶成海醒了,让转达一声,说爸爸叫你早点睡觉,明天见。小满嘴里含着鸡肉,含糊地答应了一声:“我知道啦。”挂了电话之后他又吃了两个鸡翅,自己洗了手,跑到我书房翻他以前落在我这儿的图画本,趴在书桌边上画画去了。
我收拾碗筷,站在水池前洗碗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小灯照着,水龙头底下水流哗哗的,我擦着碗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我顺手把水龙头关了,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转身看见小满举着一张画纸跑过来:“奶奶,你看。”我低头看,他画了一个我,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奶奶做的饭最好吃。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画得真好,明天带给爸爸看。”
他高兴地点头,又跑回去画画了。
叶成海第二天上午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我去医院时,安小敏正坐在床边,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他头上还包着纱布,脸色苍白,看着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听见我进来,他的目光转过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妈。”这个字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应了一声:“妈在这儿。”
他又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长一些的话,舌尖在唇边转了一下,没有成句。安小敏赶紧说:“医生说刚开始会有些困难,慢慢来,别着急。”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没有打针的那只手,朝我的方向伸了一下。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很瘦。我心里一酸,嘴上说你好好养着,等能说话了,妈天天陪你聊。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慢慢闭上了眼。
那几天的医院,过得平静又琐碎。上午李医生查房,问他能不能说话,他试着说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李医生让他说自己的名字,他哑着嗓子说叶、成、海。问他今年多大,他停了很久,伸出三根手指。李医生又问小满几岁了,他想了很久,说:“……七一岁。”安小敏在旁边纠正:“小满七岁啦。”他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李医生说这阵子会对认字和说话有些影响,恢复一段时间后会慢慢好起来,让家里人不要着急。我听着是“恢复”,心里也落下来一些。
安小敏也终于跟我提了托管中心的事。
那天下午叶成海睡午觉,我和她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塑料椅上。她低头搓着手,跟我说:“妈,我一直想跟您说,那几天送小满去托管……其实是成海的意思。他那时候刚做完复查,医生说病灶有变化,让他尽快住院准备手术。他知道您已经因为那句话心里不痛快,不想再让您看到他那副样子,才瞒着您的。”
我没有说话,听她往下讲。“他跟您撒的谎,说小敏在单位有事走不开,其实他那天在医院做术前检查。”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说,妈年纪大了,不能让她跟着担惊受怕。等他手术做完了,一切有结果了,再告诉您。”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开口。
安小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原话是,等好得差不多了,再请您来家里吃顿饭,好好跟您说。可那天您去学校接了小满,他慌了,怕您已经看出什么来。”她说着,抬眼看了我一眼,“妈,他后来跟我说,您把截图发给他的那天晚上,他看了很久很久,一直在想你那时候发出来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没有接话。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着地面,咕噜咕噜响。过了很久,我才说:“他自己扛惯了。他爸走得早,他觉得他要是撑不住,这个家就没有主心骨了。可我到底还是他妈妈。他不想让我操心,可他有没有想过,我看着他把自己捱成这个样子,我就不操心了吗?”
安小敏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去。
叶成海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第三天的时候,他能说出短句子了;第五天,他能在病房里慢慢走动,说话虽然还有些磕绊,但比前几天清楚很多。第七天下午,李医生查完房,说可以准备出院了,出院之后在家休养,隔三周回来复查一次就行。叶成海听完,靠在床头,想了很久,才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妈,我出院以后……想回您那儿住几天,行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小敏也在旁边。她愣了一下。叶成海又补了一句:“带小满一起去。”他说完,看着我,目光里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病床上这个头上还缠着纱布、瘦了一大圈的儿子,心里翻过许多念头。最后我说:“谁说我不方便?你从小长到大的房子,一直都给你留着房间。出院吧,回家住几天。”
叶成海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天气晴得很好,太阳光透过病房窗户落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护士帮他拆掉纱布,换了一块小小的防水贴。他剃掉的那块头发已经长出短短的青茬,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安小敏收拾东西,我去办出院手续。
回来的路上,车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叶成海坐在后座,靠在我旁边,小满坐在他另一边。小满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问爸爸头上的伤口还疼不疼,能不能玩游戏机,能不能吃冰淇淋。叶成海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回答。我听着他说话还有些涩,但已经清晰了不少。
车子拐了一个弯,驶入我熟悉的那条街,老旧的楼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黄的色调。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车停稳之前,先一步下了车,站在单元楼门口等着扶他。他慢慢下了车,站定,抬头看了一眼楼顶,又低下头来,没说话。我看着他穿着的那件旧棉服,领口有些磨破,心里忽然想,这个儿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让我真正放心过。小时候操心他吃不饱穿不暖,长大了操心他工作辛苦,娶了媳妇操心他们两口子过得好不好,如今他躺在手术台上,我依然操心。可他到底还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了,喘着气,活着,还能叫一声妈。
楼上的旧房子,还是我十几年前搬进来时装修的样子。叶成海的房间我保留着,他小时候的奖状还贴在墙上,书柜上放着那架他爸给他买的旧飞机模型,落了些灰。我提前两天就把床单被褥重新洗过晒过,屋子通了通风,又在床头柜上放了一瓶温水。他走进自己房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旧书桌的边角,又轻轻按了一下床沿,才坐下来。
小满比他先一步扑到床上打了个滚,说:“爸爸,这个房间比我的房间小!”叶成海笑着嗯了一声,说:“你爸小时候住的小房间,比你现在的房间小多了。”我在门口看着,心里说了一句话,一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我转身去厨房,准备做饭。冰箱里的食材是昨天就买好的:排骨、鲫鱼、豆腐、西红柿、青菜。我想了想,先把排骨焯水,炖上了,又把鲫鱼收拾干净,码在盘子里,备好姜葱。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香味慢慢充满了厨房。
小满跑进来,踮着脚往锅里看,问:“奶奶,做红烧排骨吗?”我说是,还做鲫鱼豆腐汤。他欢呼一声,又跑出去了。我关小火,转过身,看见叶成海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我解下围裙,走过去:“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有点想我爸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哑。我愣住了。他爸走了快二十年,他几乎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他爸,小时候不提,长大后也不提。我有时候以为他忘了,或者不在意了,没想到他站在这个厨房门口,闻着排骨的香气,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我爸那时候病得那么重,您是怎么撑过来的?”我看着他,半晌,说:“你还在,我总得撑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响,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下去,厨房的灯亮着,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围裙带子,解开了,又系上,然后走进厨房去,把火调大,开始炒菜。锅里的油热了,葱花下了锅,滋啦一声响。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像是很多年前,也像是以后的很多年。
小满的吵闹声和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隐约还有叶成海沙哑的嗓音,像是在跟小满说着什么。我一边炒菜一边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日子好像又要重新活泛起来了。
我端出最后一道菜,喊了一声:“吃饭了。”小满跑过来,叶成海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窗外天黑透了,屋里的灯很亮,桌上摆着几盘菜,热气袅袅升起。我坐在叶成海对面,看着他把一筷子排骨夹到小满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口。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妈,还是您做的饭好吃。”
我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这句话我等了很久了,如今他坐在我家的餐桌旁,嚼着一块排骨,说出这句话来,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来所有的熬,都值了些。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叶成海坐在客厅里和小满看电视。安小敏晚上有个饭局,说好明天来接他。我在厨房洗完碗,擦干手,走进客厅。叶成海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倦了。小满趴在他膝头,拿着一本图画书正翻着,看到我进来,叫了声奶奶。
我没有坐下,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叶成海。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睁开眼睛:“妈,您坐着歇会儿吧,这两天您也累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画面轻轻晃动着,小满翻了一页书,纸页发出簌簌的响声。我望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成海,你听妈说一句话。”
他转过头来。
我说:“你爸走了以后,我拉扯你长大,那阵子紧得我连想你爸的时间都没有。如今你也当爸了,你想着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说。我知道你是怕家里人担心。可你想过没有,你瞒着不说,我们就不担心了吗?”
他没有反驳,低声说:“妈,我想让你们过得好一些。”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没有事,是两回事。”我说,“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爸在天上看了,心里也踏实。你为了怕我操心瞒着我,我看着你瘦成那样,你说,我能不操心吗?”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刮过,楼道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又远了下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妈,您说的这句话,我记住了。”
小满已经趴在他膝头睡着了,手里的图画书滑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放到茶几上,又拿了一条薄毯,轻轻搭在小满身上。叶成海低头看着自己儿子的小脸,半天没有动,只把那只手,轻轻搭在小满背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子,忽然觉得,这一屋子灯光的暖,该是很久以后,我心里最踏实的一幅画面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睁开眼一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天光,时间还早,屋里静悄悄的,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厨房方向传来。
我披了件外套起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叶成海正站在灶台前。他穿着我给他找出来的一件旧毛衣,袖子有些短,露出一截腕骨,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翻锅里的煎蛋。灶台上放着一碗打散的蛋液,旁边切好的葱花堆在砧板上,零零散散的,切得大小不一。
他头上的防水贴已经被他自己揭掉了,露出那道不长的手术疤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淡红色的线。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妈,醒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我走进厨房,看了看锅里的蛋,“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睡不着了。”他自己笑了一下,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以前老觉得早饭做个蛋很容易,真自己动手了,火大了一点,边上有点焦。”
我站在旁边看了看,确实焦了边,蛋心还流着。我没说他什么,从消毒柜里拿了一个盘子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把蛋盛出来,又笨手笨脚地热了两片吐司。整个做早饭的过程,他动作慢,烧水插了两次电,拿刀的时候放轻了力度,我看在眼里,没有插手。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吃早饭的时候,小满还在房间里睡着。叶成海咬了一口煎蛋,嚼了嚼,说:“还能吃,不算太差。”
我说:“还行,比你爸强。”
叶成海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意识到自己刚才随口提了他爸,也没有收回来,就正常地说:“你爸以前也就会煮个泡面,煎个蛋能糊穿锅底。你比他强点。”
他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粥:“妈,我昨天晚上又想起来一件小事。”
“什么?”
“小时候感冒发烧,您带我去医院打针。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屁股往那边扭,非说针要扎右边。护士说左边扎,我死活不干。您没办法,跟护士商量了半天,最后扎的左边。”他说着嘴角弯了一下,“打完针出来您在路边给我买了个烤红薯,烫得我两只手来回倒。”
我听着,也笑了:“那会儿你才四五岁,还记着这些事?”
“记着呢。”他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碗里,“小时候的事,不知道怎么回事,越远了记得越清楚。”
我没有接话,低头喝粥。米粒软烂,熬得火候刚好,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窗外的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落在餐桌上,瓷砖泛着淡黄的光。厨房里还有些煎蛋的焦香味,混着粥的热气,一切都慢悠悠的。
叶成海吃过早饭,主动去刷了碗。他洗碗的动作也慢,一个盘子来来回回冲了三遍。我看了一会儿,没管他,去房间看小满。那小子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被蹬到一边,一只脚搭在枕头上面。我把被子拉起来给他盖好,他没有醒,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我摸了一下他的额发,轻手轻脚关上门。
叶成海已经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客厅里,抬头看着我房间门口的老照片。那张照片是我和叶成海他爸结婚那年拍的,黑白照,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肩并肩,笑得拘谨。他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说:“妈,这张照片您一直挂着。”
“挂了几十年了。”
他又看了看,转过身来。他站在逆光里,身形有些单薄,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妈,今天下午我想把小满的校服洗了,周一得穿。他那个白衬衫领子我总是洗不干净。”
“我教你。”我说,“领口先搓一下,拿肥皂抹点,搓干净再扔洗衣机。”
他“嗯”了一声,又说:“晚上我想做个番茄鸡蛋面,就那种手擀的,我记着您以前常做的,手擀的面条煮出来粗粗的,一咬有嚼劲。”
“你会擀面?”
“不会。”他笑了一下,“您教我。”
这个“您教我”说得很轻,像是他在医院里学会的一个新句子,说出来比前几天顺溜多了,语气里带着一点笃定。
那天下午我们真的一起擀了面,他和面,我调番茄鸡蛋的卤子。他擀面的动作生疏得很,面团在擀面杖底下歪歪扭扭,厚薄不均,但好在没破。切面的时候刀下去也不直,面条宽一条窄一条的,他说:“这面下锅会不会煮成一锅浆子?”我说不至于,难看不难吃,我吃给你看。
晚上小满放学回到家,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盆面条,粗细不齐地卧在番茄卤子里,好奇地凑过去:“奶奶,这面怎么长得歪歪扭扭的?”我笑着说:“你爸擀的。”小满看了他爸一眼,叶成海有点不好意思,说:“你尝尝,味道应该还行。”小满夹了一筷子,吸溜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又去夹第二筷子。叶成海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儿子吃得头也不抬,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那顿面吃得很安静,也挺香的。小满吃了两碗,打着嗝去写作业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叶成海主动站起来帮忙收。我注意到他端碗的动作比以前轻了,不像是怕摔,倒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人,重新学着使用自己身体的那种小心翼翼。
洗碗的时候,他拿过抹布在灶台上擦,我站在旁边冲碗。水流哗哗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声音混在水声里,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妈,那天那张截图,我后来想了很久。”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有转头看他。
他接着说:“我一开始觉得您发那个是气我。后来我又想,您发那个,其实也不是为了气我。您就是想让您儿子看看他当初说了什么话。”
水流停了。我放下手里的碗,把水龙头关上,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的抹布搭在台面上,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成海,我没有气你。”我说,“我发那张图,就是想让你知道,说出来的一句话,收不回去。”
他点了点头。他没有抬起头来:“我后来想了想,如果您没有发那张图,我可能会一直觉得自己那么做是对的。可那张图在那儿,我每次打开都能看见那句话,‘别再打扰我们一家’。”他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我自己读了都觉得凉,您当时看到那五个字的时候,心里该更凉。”
我看着他,心里转过很多话,最后只开口说:“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平静的光:“妈,往后不这样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擦灶台。我站在水池边,看着他的背影。厨房不大,灯光昏黄,他的脊背有些佝偻。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那边传来小满读课文的稚嫩声音。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拿起碗,继续把最后一口锅洗干净了。
那几天过得平静而具体。叶成海在我家住了小半个月,说话渐渐利索了,嗓音恢复了大半,只剩下极紧张时会卡壳。他每天在家休息,看看书,接送小满,等我买菜回来,就站在厨房里喊一声“妈”,给自己找个活干。他不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就是零零碎碎地过起了日子:帮我收衣服的时候把袜子按颜色分了类,晚上看电视时抢着去厨房烧水泡茶,小满作业写不完,他坐在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教。
有一回我买菜回来,走到楼梯口,听见他在楼上教小满背古诗。声音传下来,有些哑,却字字清楚:“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下一句是什么?”小满接不上来,他等了一会儿,自己说:“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我站在楼下,拎着一袋土豆,听完了这首诗才上的楼。
安小敏工作忙,周末才有空过来。她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水果,站在门口看着我,有些局促,喊了一声妈。我说进来坐吧,就在这儿吃顿饭。她应了,换了鞋进屋,看见叶成海正在客厅教小满看识字卡片,整个人好像松了一口气。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们父子俩倒清闲。”叶成海笑着看了她一眼,说:“你工作辛苦,歇会儿吧。”安小敏没说话,坐了一会儿,自己起身去了厨房,看见我正在切菜,站在旁边,低声问:“妈,他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我一边切土豆丝一边说,“说话比前两天利索了不少,夜里睡得也还行。医生开的药他按时吃着。”
安小敏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又说:“妈,其实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声。那天我打电话让您去接小满,我心里也清楚,”她顿了一下,“挺不该的。可那时候成海住院的事瞒着您,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才打的电话。”
我切土豆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看她:“你也没别的办法。小满要紧。”
她没有再说话,站在旁边看我把土豆丝切完泡在水里,然后主动去择青菜了。
午饭吃的是土豆丝、排骨炖海带、炒青菜,还有一道昨天剩的番茄蛋汤。安小敏吃得不多,倒是小满吃得肚皮溜圆。饭后叶成海自己回屋午休去了,安小敏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她洗完碗出来,在自己包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个旧手机,递到我面前:“妈,这个手机是成海用了两年多换下来的,一直放家里抽屉。”我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划了几下,打开一个聊天记录递到我面前:“这是他跟您那张截图的对话记录。他一直没删。”我低头看,屏幕上赫然是我发过去的那张截图,下面是他回的那一句“收到”。再往下翻,是更早的聊天记录,有他转给我买棉鞋的五百块钱,有我发给他的那几条消息,也有他回的那一句“妈早点休息”。整段聊天记录不长,往前翻完了,就只剩最初几条。我停在“收到”那两个字上面看了一会儿。
“他这条手机还留着,没舍得清。”安小敏轻声说,“以前我不明白他留着这个干什么,现在可能有点懂了。他是想记住他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把手机递还给她,说:“让他留着吧。”
安小敏接过去,收好,没有再多说。
那天傍晚,我送他们出门。安小敏牵着叶成海,叶成海牵着小满,三口人从我家的单元门走出去,走到路灯亮起来的地方。叶成海在楼梯口站了一下,回头看我:“妈,等我复查没事了,周末带小满过来吃饭。”
我说好,你们路上慢点。
他们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处,才转身进屋。客厅里还残留着晚饭的味道,排骨和海带的香气,混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把小满落在我家的那支铅笔捡起来放进抽屉里,又把叶成海午休时盖过的那条毯子叠好,放回卧室柜子里。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那张黑白照片,然后关灯,回屋睡觉了。
复查的日子定在周五。我本来想陪他们一起去,但叶成海说不用,说他和小敏去就行,结果出来了晚上来家里吃饭,跟您说一声。我想了想,答应了。
那天的课,我上了四节,手写了几版板书,多喝了半杯茶。傍晚下班回,路上手机一直没有响。到家进门,换了鞋,放下钥匙,手机还是没有响。我站在客厅里,想了想,把包放下,先去厨房蒸上饭。锅里焖上排骨的同时,手机终于响了。是叶成海打来的视频电话。我接起来,屏幕里先出现的是小满的脸,他对着镜头喊:“奶奶,爸爸复查完了!”然后镜头一转,叶成海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头上那道疤已经淡了许多,在柔和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太清了。
他笑着说:“妈,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让三个月后再复查一次。这段时间可以正常上班了。”
我在这头看着屏幕里他的笑脸,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彻底落了地。我说:“那就好。饭焖上了,你们过来吧,正好吃晚饭。”
他笑着说好,小满在那边喊:“我要吃糖醋排骨!”我说有,上次买的排骨还剩一半,给你做成糖醋的。他满意地喊了一声:“奶奶最好!”然后小满被安小敏拉到一边去了,屏幕上只剩叶成海一个人。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听着那边有谁喊他,他跟说了几句话,又回过头来,表情像是有话要讲,又忍住了,只说了一句:“妈,谢谢您。”
我说:“来了再说吧。”挂了电话。
吃完饭之后,叶成海才提起复查的事。他说医生说病灶清理得干净,功能区也保护得好,恢复得比预期快。他撑着脑袋想了想,又说:“妈,我明天想去看看我爸。”
我放下手中的水杯,看着他。他很少主动提这件事。上一次他提,还是出院后的第二天,站在厨房门口说想我爸了。现在他又提了一次,语气平静了一些。
“我把今年的假都休完了。”他没有解释上一句为什么突然说起单位的事,“明天正好是个周六。”他看着我,“您去吗?”
我想了想,说:“去吧。”
第二天早晨,阳光很好。我带了一束花,叶成海拎着他爸生前爱吃的酱牛肉,小满手里攥着图画本。他爸的墓在城郊的陵园,坐公交大约四十分钟。一路上叶成海没有多说话,反而是小满叽叽喳喳个不停,问爷爷长什么样,爷爷会不会喜欢他画的画。叶成海一一答了,语气温和。
陵园里很静,坡上的柏树墨绿墨绿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们走到墓碑前,叶成海蹲下来,把酱牛肉放在碑前,用手轻轻拂了一下碑面上落的几片叶子。小满被安小敏牵着手,看了一会儿,自己把图画本摆到碑前,小声说:“爷爷,我画了您和我爸爸,还有我。”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奶奶。”
叶成海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风把他头顶上新长出来的短发吹得微微晃动,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我走过去,把花放在碑前,弯下腰,伸手摸了一下碑沿。石头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
叶成海站起身来,对我说:“妈,我跟爸说好了。”
“说什么了?”
“说他儿子的事,都办完了。”他声音不重,像说一件平常事,“让他放心。”
我没有说话。风从坡上吹下来,卷着一丝青草的香气。小满蹲在旁边拔草玩,安小敏站在不远处。我们一家四口,站在这棵老柏树底下,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离开陵园的时候,叶成海走在最前面,牵着安小敏的手。小满跑在我旁边,拉着我的衣角,仰着头问我:“奶奶,爷爷能看到我们吗?”
我说:“能。他在天上看着呢。”
小满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然后他又跑开了,追着一只蝴蝶跑到前头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叶成海和安小敏并肩走在前面的身影,心里忽然很平静。那天下午回到家,叶成海在阳台上收拾他搬回来养的一盆绿萝。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个剪子,把垂下来的长蔓修剪了一下,又把新发的芽头朝光照的方向拨了拨。他做完这些,转身问我:“妈,您觉得我下周上班,第一天穿哪件外套好?”
“天气预报说降温了,穿那件深色的。”我说。
他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去,打开衣柜翻找。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新芽是浅绿色的,蜷着,还没有完全展开。风吹过来,叶片轻轻摇了摇。我想起叶成海刚出院时,头上包着纱布站在玄关的样子,又想起他在厨房里歪歪扭扭擀面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碑前说“跟他爸说好了”的样子。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最后定格在他衣柜前那件偏休闲的外套上。
日子会一天一天过下去的,像这盆绿萝的新芽,慢慢长开,慢慢变绿。我回到屋里,叶成海已经找好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正蹲在茶几前面,跟小满一起看图画书。他听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妈,后天我们就回去了,您这儿住着挺舒服的,有点不想走。”
我说:“回去也近,想住再来住。这边永远有你的房间。”
他没有接话,低头翻过一页书。小满指着书上的插图问他:“爸爸,这是火车还是拖拉机?”他说是火车。小满说,那我要坐火车去看奶奶。他说行,坐火车来,我带你去坐火车。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头挨着头蹲在那里研究那本图画书,窗外傍晚的天光铺进来,把屋里染成淡金色。那盆绿萝在阳台上安静地垂着藤蔓,新芽朝着光的方向,一点点舒展开来。
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起锅烧油,切好的土豆丝躺在砧板上,旁边放着一把洗净的蒜薹。锅热了,我把蒜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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