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帽
我今年五十二,结婚二十六年。
但我真正和他过日子,只有前十三年。
后十三年,我给自己活出了另一条路。而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他叫方德明,国营厂的技术员转岗,一辈子老实。老实到当年我们相亲,媒人说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人踏实”。我妈拍板:“踏实好,踏实靠得住。”
可是方德明踏实得过了头。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晚归,但他也不跟我说话。我们一张饭桌吃饭,他能从头到尾不抬头;一张床上睡觉,他永远朝外侧躺,背对着我,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结婚头三年,我试过跟他聊单位的事、邻居的事、将来要不要孩子的事,他嗯嗯啊啊,最后说一句“你看着办”。
第四年,我查出来输卵管粘连,很难怀。医生说完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先想的不是孩子,是方德明。他会说什么?他会抱我吗?会跟我说“没事,没孩子我们俩过”吗?
他没有。他站在诊室门口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哦,那回去吧”,就去窗口排队缴费了。那天晚上他照例背对着我睡着,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心想,这日子,一眼望到头了。
三十九岁那年,我遇见了老周。
我们厂跟外协单位对接,他是那边的小老板,来谈零件加工。第一次见面散了,他追出来递给我一把伞:“下雨了,你拿着。”我回头看他,四十出头的男人,笑起来眼角有褶子,但眼睛是亮的。
后来伞还了又借,借了又还。再后来,就不只是伞了。
我没瞒过自己,这是出轨。第一回在宾馆开房,我对着洗手间镜子站了十分钟,看里面那个女人,脸红了,眼睛湿的,嘴角压不住往上翘。我跟自己说,就一次。可一次之后,还有一次。一年之后,我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老周离过婚,单身,他问过我要不要走。我摇头。方德明没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爱我,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我不想离婚分财产、惹闲话、让我爸妈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我要的就是每周三下午,在老周租的那间小公寓里,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有人会在我讲笑话的时候笑,有人会在沙发上搂着我的肩,掌心是热的。
十三年。
十三年里我给方德明做早饭、洗衣、收拾屋子,过年陪他回老家应付亲戚。他在客厅看电视,我就在卧室跟老周打电话。他出差的日子,我就去老周那儿过夜。他从来没怀疑过。因为在他眼里,我一直是那个“踏实过日子”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是真迟钝,还是装不知道。直到去年冬天,他胃出血住院。
我去陪床,给他倒水、擦脸、叫护士。隔壁床的老头羡慕他:“你老婆真细心。”他躺在病床上,难得笑了一下,跟我说:“你回去歇歇吧,这儿我自己行。”
我拎着暖水瓶走出病房,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忽然开始掉眼泪。护士路过问我哪儿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累。
我是累。累得不知道自己这十三年,到底赢了什么。
老周前年再婚了,没请我。他说“你该有自己的日子了”,我说“我知道”。最后一个周三下午,我把公寓钥匙还给他,他接过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说:“好好过。”我点点头,转身走了,没回头。
方德明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瘦了一圈,走路慢了些。坐在出租车后座,他忽然伸手盖在我手背上,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手一僵。他的掌心是热的。二十六年来,他头一回主动碰我。
我转头看窗外,车流像一条沉默的河。我心想,方德明,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可我也没把手抽回来。
到家楼下,他先下车,去后备箱拿东西。我坐在车里,看见他弯腰的背影,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像个普通的、过了半辈子的老头。
司机催我下车。我擦了把脸,推门出去,朝他走过去。
晚上我照例给他端药。他坐在沙发上接过水杯,抬头看我一眼,忽然说:“你白头发也多了。”
“五十多了,”我把药片递给他,“能不老吗。”
他点点头,把药吞了,又说了句:“明天我炖排骨吧,你爱吃的。”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电视屏幕里他模糊的倒影,忽然想,也许他知道。也许这十三年,他什么都知道,只是选了另一条路——不闻不问,不掀不破,把日子一天一天磨下去。
我不知道哪种活法更对。我只知道我把水杯收进厨房的时候,水池上方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笑了。笑的什么,我也说不清。
也许笑那十三年。也许笑这二十六年。
也许笑最后,我们都活成了对方最讨厌、也最离不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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