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领男友进门,我养的老兵军犬突然冲他猛叫,我直接报了警
楔子
那一刻,黑子的嘶吼把客厅震得发颤。七年了,这条退役军犬从没对任何人龇过牙,可今天它挡在我面前,背毛根根炸起,死死盯着女儿牵回来的那个男人。
“爸,黑子怎么了?”李雪吓得拽紧男友的胳膊。
那年轻人脸上挂着笑,眼神却躲闪了一下。我心头一沉,上一次黑子这样叫,是在边境线上,它替我挡了一颗子弹。
我摸出手机,避开女儿视线,按下老战友的号码。
第一章 黑子狂叫
黑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不是普通的吠叫,是带着警告意味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响。它的四条腿微微弯曲,脊背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背毛炸起,像一只即将扑击猎物的狼。我养了它七年,退役回来这七年,它温顺得像只大猫,邻居家的小孩揪它耳朵它都只是甩甩脑袋躲开。可此刻它正对着张伟,露出白森森的犬牙,嘴角淌下透明的涎水。
“黑子!”我喝了一声,“坐下!”
黑子纹丝不动,眼珠子死死锁定张伟,前爪刨了一下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眼神我认得,七年前在边境线上,它发现埋伏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张伟站在原地,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往后退了半步:“叔,这狗……挺认生的哈。”
李雪急得跺脚,松开张伟的胳膊冲过来,伸手要摸黑子的脑袋:“黑子你干什么呀!这是张伟,我跟你说过的,你怎么这样!”
黑子喉咙里的呜咽更重了,它甚至微微侧头,避开李雪的手,依然盯着张伟。
我伸手拉住李雪的手腕:“别动它。”
“爸!”李雪回头瞪我,眼眶已经红了,“你干嘛呀!黑子平时从来不这样的,你让它别叫了行不行?”
我盯着张伟。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礼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但他的手,那只拎着礼盒的手,指节泛白,握得很紧。他的视线在黑子和客厅之间来回扫,始终没有和我正面对上。
这不是一个正常登门见女友父亲的年轻人该有的反应。
“叔,”张伟清了清嗓子,把那盒水果往前递了递,“第一次来,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买了点水果,您别嫌弃。”
我没接。黑子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发出一声短促的猛吠,像一声炸雷,把张伟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李雪“哎呀”一声,转身挡在张伟身前,张开双臂,带着哭腔喊:“黑子!你疯了!”
黑子依然不后退。它的目光越过李雪,死死钉在张伟身上,仿佛要把他看穿。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黑子的背,压低声音说:“进笼子。”
黑子不动。
“进笼子。”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了。
黑子这才缓缓后退两步,但喉间依然压着低鸣,尾巴垂得笔直,没有一丝放松的意思。我走过去,拉开阳台边的铁笼门,黑子钻进去,却依然趴在笼子边上,眼睛透过铁丝网,一眨不眨地盯着客厅。
“爸,你干什么呀!”李雪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委屈,“黑子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你对张伟这么凶干嘛?他是我男朋友,第一次上门,你连门都不让人家进吗?”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堵。女儿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护着一个外人。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张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小雪,没事的,狗认生很正常,第一次见面嘛。”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脸上也挂着笑,但我注意到他拍李雪肩膀时,手指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刻意的镇定。
“进来吧。”我让开身子,指了指沙发,“坐。”
李雪拉着张伟进来,两人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黑子在笼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像是不满。
“叔,”张伟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今天来得有点仓促,也没提前跟您打招呼,是小雪说想带我回来看看您,我就……”
“你是哪里人?”我打断他。
“啊?”张伟愣了一下,“我……我是城东那边的,小时候在城东长大。”
“父母呢?”
“父母……都在老家,身体挺好的。”他低下头,目光闪烁了一下,“就是做点小生意,忙。”
李雪在旁边插嘴:“爸,你别查户口一样问东问西的,张伟人很好的,对我也特别好。我们在一个公司上班,他是项目主管,可优秀了。”
我没接女儿的话,盯着张伟的眼睛:“你在城东长大?城东哪条街?”
张伟的嘴角僵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搬了好几次家。”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黑子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当年在边境线上,它隔着三百米嗅出埋在地下的炸药的味,救了我们整个班。它今天这样对着张伟叫,绝对有原因。
我摸出手机,装作看时间,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快速翻到老战友孙志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老孙,帮我查个人,张伟,身份证号回头发你。急。”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我锁屏,抬头时正好对上张伟的目光。他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敛,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叔,您平时一个人住吗?”
“嗯。”我应了一声,“就我和黑子。”
“黑子这狗……”张伟看了一眼笼子方向,“看着挺凶的,养了多少年了?”
“七年。”我顿了顿,“部队带回来的。”
张伟的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是听到“部队”两个字时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很快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片刻的僵硬。
李雪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凑过来拉住我的手,撒娇似地晃了晃:“爸,你看你,都不笑一下,人家张伟第一次来,你别板着个脸嘛。我跟你说,他做饭可好吃了,改天让他来给你露一手。”
我拍拍她的手背,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减轻半分。黑子趴在笼子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张伟,喉间偶尔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像一根弦,始终绷着。
半个小时后,我借口下楼倒垃圾,在单元门口给孙志强回了电话。他接了电话第一句就是:“老李,你发那名字我查了,城东户籍里没有叫张伟的。身份证号也是空的。”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后背贴着楼道里冰凉的水泥墙,听孙志强继续说:“你再给我点信息,我再查查。这人要是用假身份,那问题就大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楼上传来黑子的叫声,短促、尖锐,像是某种预警。
我握紧手机,转身往楼上走。每一步都沉沉的,像踩在当年边境线上那层湿漉漉的泥土上。黑子叫了,就一定有事。
第二章 父女争执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了一样。李雪站在沙发边上,双手攥着衣角,张伟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举到嘴边,却一直没喝。黑子在笼子里站了起来,前爪扒着铁丝网,喉咙里压着一声声低沉的咆哮,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张伟,像是要把他看穿。
李雪听到门响,猛地转过身来,看见我的脸色,她明显愣住了。我走过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小雪,你听爸说句话。”
“你还要说什么呀?”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迅速泛红,“爸,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过分?张伟是第一次来家里,你连话都没说几句,直接就打电话报警!你让张伟怎么想?你让我怎么想?”
“我没报警。”我说。
她一愣:“那你……”
“我打了老孙的电话。”我顿了一下,“让他帮我查查张伟的身份信息。”
李雪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愣了好几秒,声音都变了:“你查他?你凭什么查他?爸,你连张伟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你就怀疑他?就因为他来家里,你就让黑子冲他叫,你就让人查他户口?”
“你听我说完。”我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黑子不是普通的狗,它跟着我在部队待了七年,它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对人叫过。今天它冲张伟那个样子,你也是看见的,那不是认生,那是有事。”
“黑子黑子,你就知道你的黑子!”李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黑子是立过功,是厉害,可它毕竟是条狗!它也有搞错的时候吧?它不喜欢张伟,不代表张伟就是坏人啊!”
她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黑子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它救过我的命,我用不着跟任何人证明它的判断力。但眼前这个红着眼睛冲我喊的人是我的女儿,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我不能跟她吵。
张伟站了起来,伸手拉李雪的胳膊:“小雪,你别这样,叔叔也是关心你,你别跟叔叔发脾气。”
“你别管!”李雪甩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他今天这样对你,我咽不下这口气。张伟,你是我带回来的人,他这样做就是不尊重你,也是不尊重我!”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攥住了。她从小到大,我很少见她哭成这样。她妈走得早,我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这孩子从小倔强,受了委屈也不轻易掉泪。今天为了一个男人,她站在我面前哭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又酸又堵。
“小雪,”我放缓了语气,“爸不是不尊重你。爸就是担心你,怕你被人骗了。你自己想一想,你跟他认识多久?你对他家里的事情了解多少?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核实过吗?”
“我了解他!”李雪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他对我好,他体贴,他上进,他从来没骗过我。爸,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那个什么都要你操心的孩子吗?我今年二十五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知道他身份证是假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李雪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张伟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你说什么?”李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什么假的?”
我看着张伟,他那张白净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压了回去,放下茶杯,勉强扯出一个笑:“叔,您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我身份证怎么可能是假的呢?我今天来的时候还拿身份证给您看了……”
“你拿的是你自己做的吧?”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刚给老战友打了电话,城东户籍里没有叫张伟的人。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节发白。李雪站在那里,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复杂神色。
“张伟,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发抖,“我爸说的……是不是真的?”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黑子低低的呼噜声。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沙哑:“小雪,我……我回头跟你解释。今天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苦衷,但我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李雪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有什么苦衷不能说?你连你名字都是假的,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小雪,你听我说……”张伟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李雪猛地甩开,转身冲我喊:“爸!你满意了吗?你闹成这样,现在高兴了吗?”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李雪已经抓起沙发上的包,大步往门口走去。张伟想去追,我伸手拦住了他:“让她自己待会儿。”
张伟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垂下头,走出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听着外面楼梯间里传来李雪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静。”然后是张伟低低的、有些慌乱的道歉声。
黑子在笼子里安静下来,趴下身子,下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慢慢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李雪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下面,抱着肩膀,肩膀一耸一耸的。张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风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放下窗帘,转身走到黑子的笼子前,蹲下来,隔着铁丝网,摸了摸它的脑袋。黑子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老伙计,”我低声说,“你说,我这当爹的,是不是做错了?”
黑子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我的手心里蹭了蹭。窗外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混着李雪断断续续的抽泣,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三章 可疑细节
那天夜里,我蹲在黑子笼子前,听着楼下李雪的哭声被夜风一阵阵送上来。黑子的耳朵竖着,尾巴不安地摆动,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替我心里难受。
我坐着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声音渐渐平息。路灯下面,李雪不再抱肩哭泣了,张伟递了一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脸,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往单元门口走。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上来,一层,两层,最后停在家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李雪走进来,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垂着眼皮不看任何人。张伟站在她身后,跨进来半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门。
“小雪,这么晚了……”我开口。
“爸,我去朋友家住一晚。”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拉出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动作又急又乱,两件毛衣揉成一团塞进去,又扯出来重新叠。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她从小到大,只要心里委屈得受不了,就会用这种收拾东西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张伟站在客厅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李雪房间的方向,又收回来,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像被烫到似的移开了。
“叔,我先送小雪过去。”他低声说。
我没有应他,而是把视线落在他身上。灯光下,我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男人。他个子中等偏上,身材匀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半立,整个人看着干净利索。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时刻准备防御什么,脚后跟一直轻轻点地,这个动作我太熟了——在部队待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人心里发慌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朝我扯出一个笑:“叔,您还有什么事吗?”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喝口水吧,跟着折腾一晚上。”
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端着没喝,右手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一层薄茧,看着像是常年握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他自称是软件公司的项目经理,可一个天天敲键盘的人,虎口怎么会有那种茧子?
“张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是哪里人来着?”
“南边,临江那边。”他答得很快,但目光在我说“南边”两个字时微微闪了一下。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都在,还有一个弟弟。”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都在老家。”
我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放在沙发边的背包。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看着有些年头了,拉链头磨得发亮,侧袋里露出一截卷起的纸边。我多看了两眼,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弯腰把背包拎起来,抱在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怕包丢了一样。
“叔,小雪收拾好了,我先送她过去,改天我再登门好好跟您解释。”他说着,往李雪房间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黑子忽然从笼子里站起来,前爪搭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嚎叫。不是白天那种激烈的狂吠,而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一种警告声,短促、沉重,像是有人在深夜里吹响了一根低音号。
张伟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脊背绷直,抱着背包的手指收紧。他往笼子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戒备,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它……它怎么又这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它平时不这样,”我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还没见它对谁这样过。”
李雪拖着行李箱从房间出来,看到我们又僵在那里,眉头皱起来:“爸,你又干什么?”
“没干什么,就是跟他聊了两句。”我退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你路上注意安全。”
李雪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放她走。她看看张伟,又看看我,最后低下头,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张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清楚了——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心虚,倒更像是一种……试探。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我放下茶杯,走到黑子的笼子前,蹲下身。黑子趴在笼子一角,脑袋伏在前爪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泛着幽光。它看着我,忽然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你也觉得他有问题,是不是?”我轻声问。
黑子甩了甩尾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我伸手想摸它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忽然瞥见沙发脚边有一张纸片。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照片——应该是刚才张伟从背包里拿出来时,不小心掉落的。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看着至少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男人也笑着,眉目间带着那种军人特有的英气。
我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照片。
那个男人……我认识。
他是老班长赵铁柱,十五年前在一次抗洪抢险中牺牲的老战友。我退伍后最后一次见他,就在部队营区门口,他怀里抱着他儿子,冲我挥手说“建国,有空回来看我”。
可照片里那个小男孩的脸,和张伟今天站在我面前的样子,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我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心脏咚咚地跳。黑子从笼子里站起来,鼻尖凑到我手边,轻轻嗅了嗅那张照片,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一阵犬吠,很快又消失了。
第四章 黑子的过去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铁柱与儿子小军,摄于营区,九八年春。”九八年……那是我入伍的第三年,也是赵铁柱刚提干当班长的头一年。他的儿子小军,那时候应该才四五岁,跟照片里小男孩的年纪对得上。
黑子蹲在我脚边,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喉咙里一直压着低沉的呜咽声。它很少这样,只有遇上真正让它心神不宁的事,才会露出这种姿态。我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抬手摸了摸黑子的头:“你是不是早就闻出什么了?”
黑子抬头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太多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它轻轻用鼻尖碰了碰我的手掌心,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尾巴耷拉着,没有摇。我心里一阵发紧,在它身边蹲下来,像是跟老伙计说话一样,轻声开口:“黑子,你记得赵班长吗?那个把你从幼犬堆里挑出来的人。”
黑子的耳朵猛地竖了一下。
那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我二十岁出头,刚被分到师部警卫连,第一次见到赵铁柱的时候,他正蹲在军犬队的犬舍前,怀里抱着一只浑身灰扑扑的幼犬。那小狗毛都没长齐,耳朵耷拉着,怯生生地缩在赵铁柱怀里,尾巴夹得紧紧的。旁边几个人围着看,有人说这狗血统不纯,怕是训不出来,赵铁柱却笑着把小狗举起来,对着光看它的眼睛:“你们看这眼神,稳得很,这狗能成事。”
那只小狗就是黑子。
后来我调去军犬队当训导员,赵铁柱已经是老兵了。他手把手教我喂犬、牵犬、训犬,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狗不骗人,它比人实在多了。人会说谎,狗不会。”那时候年轻气盛,我不太服气,觉得他这话说得太满。直到那年春天,我跟着赵铁柱带着黑子出野外搜救任务——山里有支驴友队失联了三天,我们接到命令进山搜寻。
山里起了大雾,能见度不到十米。我带黑子走在队伍前面,赵铁柱在后面压阵。黑子一路很安静,只是在某个岔路口忽然停下来,鼻尖贴地嗅了又嗅,然后偏头看我,嘴里发出那种短促的“嗯嗯”声。按照训练规程,那是它发现了异常的信号。
我蹲下来查看地面,泥土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看着像人踩的,但方向不对——不是往山里走,而是往悬崖那边延伸。雾太大了,根本看不清前路。我正要继续往前走,黑子忽然猛地咬住我的裤腿,拼命往后拽。那力道大得出奇,我差点被它拽倒。
“停下!”赵铁柱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顺着黑子示意的方向仔细看了看,这一看冷汗就下来了——前面不到三米的地方,地面的颜色明显不对,那是被雨水泡松的塌方区,再往前踩一步,下面就是几十米深的崖沟。雾遮着,根本看不见。
那天我们顺着另一条路找到了失联的驴友,人是安全的,没有大碍。收队的时候,赵铁柱拍了拍黑子的脑袋,看了我一眼:“看到了吧?它比你先看见危险。”
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想了很久。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怀疑过黑子的判断。它在部队服役八年,参与过搜救、巡逻、护卫任务,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它认人的本事,比任何人记脸都准。退伍那年,赵铁柱先我两年离开部队,临走前把黑子托付给我:“黑子交给你了,这狗重情义,你好好待它。”
我那时候没想过,那竟然是赵铁柱最后一次站在我面前笑着说话。后来他在地方参加抗洪抢险,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洪水卷走了。消息传来那天,我抱着黑子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黑子没有叫,就那样趴在我腿边,脑袋搁在我膝盖上,眼睛望着夜空,偶尔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像是它也听得懂悲伤。
从那时候起,黑子成了我唯一的伴。我伺候它吃喝,带它散步,给它梳毛,它陪着我度过了从部队到地方那几年最难熬的日子。我失业的时候,它趴在我脚边,一动不动地陪我坐着;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它会用湿漉漉的鼻尖拱我的手心,像是告诉我,这世界上还有它在。我们相依为命,它是这世上最不会骗我的活物。
可今天,张伟走进来的那一刻,黑子的反应是我从未见过的激烈。它浑身的毛根根竖起,龇着牙,喉咙里滚出来的不是寻常的警戒声,而是一种近乎悲鸣的低吼,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又惊又怕的东西。我那时候喝止了它,但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黑子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这样。
它活了十几年,经历过的生死比大多数人都多。它的直觉,救过我的命,也救过别人的命。它从不出错。
我走回沙发边坐下,又拿出那张照片端详。照片里赵铁柱穿着旧式军装,笑得爽朗,怀里的小男孩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嘴里还咬着半根棒棒糖。那张脸,和今天站在我家门口的张伟,重叠在一起。眉眼的轮廓、笑起来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张伟说他姓张,父母在临江,还有一个弟弟。如果他真的是赵铁柱的儿子,为什么不认自己的姓?
黑子在笼子里转了两圈,又趴下来,眼睛始终盯着我手里的照片,目光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哀伤。它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像是在说:你明白了吗?
我放下照片,拨通了老战友周大勇的电话。周大勇退伍后在省城刑警队当技术员,跟我是同一个班的交情。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他那边声音有些嘈杂:“建国?这么晚了,怎么了?”
“大勇,帮我查个人。”我报了张伟的身份证号码,顿了顿,又说,“再看看他跟赵铁柱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大勇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赵铁柱?他不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先帮我查,查完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黑子从笼子里走出来,轻轻跳上沙发,在我身边卧下,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陪着我,呼吸均匀而平稳。
我低头看着它,想起赵铁柱当年说过的那句话:“狗不骗人。”我轻轻抚摸着黑子的脊背,声音有些沙哑:“老伙计,你比我先看见了什么,是吗?”
黑子仰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像是在回答我,又像是在说——你要相信我。我拍了拍它的背,心里那颗不安的石头,却越来越沉了。
第五章 身份疑云
晚上十点,电话响了。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周大勇的名字。黑子从沙发上抬起头,耳朵竖起来,警觉地看了看我,又趴下去。
“建国,查到了。”周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给的那个身份证号码,系统里确实有记录,但是——”
他顿了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号码对应的户籍信息,是假的。从登记时间、签发机关、到附带的照片,全都是伪造的。这个号码真实存在,但原主人十年前就已经注销了户籍,人在外地去世多年。现在这个号码被重新激活,附上了张伟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做得相当逼真,但技术手段再高明,也瞒不过系统比对。”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客厅吊灯的光线洒在地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隐约的裂缝。
“能不能确定他到底是谁?”
“暂时不能。我这边只能查到户籍数据的异常,要追根溯源,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我一时间也拿不到。但是建国,我建议你小心。能用这种手段伪造身份、还能通过系统验证的人,背后一定有人帮忙,不是简单的江湖骗子。”
我沉默了几秒,脑海里浮现出张伟那张年轻的脸,温和、礼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可是黑子不会骗我,系统也不会说谎。
“还有一件事,”周大勇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让我查他跟赵铁柱的关系,我在系统里比对了一下,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张伟的脸部特征,跟赵铁柱当年在部队留下的档案照片,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数据库自动标记了疑似亲属关系。”
我呼吸一滞。
“确定吗?”
“系统给的是‘高度疑似’,不是百分之百确认。但你要知道,这种面部识别比对,一般达到百分之七十就算强关联了。百分之八十七,基本可以断定是直系血亲。”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乱成一团。黑子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我的手,我低头看它,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像在说:你看,我没有看错。
第二天一早,李雪从房间里出来,张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看起来都睡得不怎么好。李雪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张伟也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见到我还很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李雪去厨房热牛奶,我坐在餐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周大勇发来的信息截图,户籍异常、假身份、注销记录,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小雪,你过来一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李雪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递给张伟一杯,自己喝了一口,看着我:“怎么了爸?”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李雪低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她放下杯子,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张伟也凑过来,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从疑惑变成僵硬,最后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爸,这是什么意思?”李雪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你找人查他?”
“查一下怎么了?你带个人回家,说他是你男朋友,连身份证都是假的,难道我不该查?”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小雪,爸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得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一个身份证号码查出来是假的,为什么他要用别人的身份过日子?”
李雪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张伟。张伟沉默了几秒,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叔叔,对不起。”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我的身份证确实是假的,我用的不是自己的真实身份。”
李雪猛地看向他,眼睛里全是震惊:“张伟?!你说什么?”
“雪儿,对不起,我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张伟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恳求,“叔叔,我不是有意骗你们。我用假身份,是因为我确实在躲人。”
“躲谁?”我盯着他,没有放松。
“我父亲——不,是我养父那边的亲戚。”张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八岁那年被人收养,养父姓张,给我取名张伟。但那个家庭并不好,养父欠了一屁股赌债,后来把我抵押给了一个地下借贷团伙。我十六岁那年逃出来,辗转多地,后来在临江落脚,靠打工维持生活。我怕那些人找到我,所以才托人办了一个假身份。”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李雪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她伸手握住张伟的手,他没有躲,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李雪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爸刚才查你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我以为你骗了我所有的事。”
“我不敢说,”张伟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会觉得我不可靠。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好不容易遇到你,我不想因为这些过去的事,把你吓跑。”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黑子从笼子里走出来,走到张伟脚边,没有叫,只是仰头看了看他,然后退后半步,趴在地上,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但比昨天缓和了一些。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张伟微微发抖的肩膀,又看了看李雪红红的眼眶,最后叹了口气。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去核实。”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不会为难你。但如果你骗了我女儿,哪怕只是多一个字,我也不会放过你。”
张伟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叔叔,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您尽管去查,我就在这里等着,哪儿也不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阳光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金色。黑子跟过来,在我脚边坐下,安静地陪伴着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张伟。他说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人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他只是为了躲避债主,为什么黑子会对他有那么强烈的反应?黑子见过的人多了,从来没有这样过。
而且,那张照片里的赵铁柱,和他那张脸,实在太过相似。
我拿起手机,又给周大勇发了一条信息:“帮我查一下,临江孤儿院,八岁被收养,收养人姓张,十六岁出逃。查查这个孩子有没有记录。”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看着张伟,他正低声安慰李雪,两个人头靠着头,画面看起来温馨而真诚。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如果不是真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第六章 女儿的心痛
李雪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揪着疼,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雪儿,你先别这样。”张伟想握住她的手,她却躲开了,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你别碰我。”李雪声音发颤,眼眶里蓄着泪,“张伟,你告诉我,我们在一起的这半年,你跟我说的那些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连名字都是假的,那我认识的你到底是谁?”
张伟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雪儿,我叫赵志远,张伟是我养父给我起的名字。从十六岁逃出来之后,我就一直用这个名字生活,时间太久了,连我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
“赵志远……”李雪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眼神里全是陌生和痛楚,“那你跟我说的你爸妈在老家种地,你妈身体不好,你每个月往家里寄钱——这些也是假的?”
张伟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雪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些是假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我跟你说的每句喜欢,每个承诺,都是真的。雪儿,我发誓,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掺过半点假。”
“你让我怎么信你?”李雪终于忍不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你连真名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自己交给你?”
我看着女儿哭成泪人,胸口像堵了块石头。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雪儿,你先别哭,让他把话说清楚。既然今天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一次性说完。”
张伟抬起头,目光从李雪身上移到我脸上,眼眶也泛了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叔叔,雪儿,我瞒着你们用假身份,不仅仅是为了躲那些人。”
“那还有什么原因?”我盯着他。
张伟从背包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就是之前我看到的那张。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庞,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眷恋和悲伤。
“这个是我妈——我亲妈。”他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东西,“我五岁那年,她把我送到临江孤儿院,说她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就回来接我。她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蹲下来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志远乖,等妈妈回来,带你去吃糖葫芦’。”
李雪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看着张伟,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被另一种情绪替代。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张伟的手指微微颤抖,“我八岁那年被人收养,离开了孤儿院。养父一开始对我还行,后来染上赌瘾,脾气越来越差,喝多了就打我。十四岁那年,他把家里的房子输光了,带着我东躲西藏。十六岁那年,他把我抵给了一伙放贷的,说三个月之内拿钱来赎我。我在那个地下赌场待了四个月,趁他们换班的时候翻墙跑了。”
他说得平静,但我看到他握照片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指节上有一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留下的。
“你跑了之后呢?”我问。
“我一路往南走,走了一个多月,到了临江。”张伟抬起头,“我没敢回孤儿院,怕那些人找过去。我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饭店洗碗,什么活都干,后来学了一门修车的手艺,慢慢才站稳脚跟。”
“那你为什么非要找你的亲妈?”李雪的声音有些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恨她吗?”
张伟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声说:“我小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我后来想明白了,她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哭得那么厉害,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她说过要回来接我,她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的人。我一直在找她,但一直没有线索。直到半年前,我在一个旧货市场上看到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一队士兵中间,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站在边上的人是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说着,从背包内侧夹层里又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眉眼清秀,笑得很灿烂。
我接过照片,目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心里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我认得她。
李雪注意到我的神色变化:“爸,你怎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张伟的脸。他的眉眼,和照片上那个女人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倔劲儿。
“你妈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她叫林红梅,我五岁那年她把我送去孤儿院的时候,告诉我她要去南方找我爸。”张伟说,“我爸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家,我妈说他是当兵的,后来出了事,再也没回来。”
我手心里的照片已经微微发烫。林红梅,这个名字,我认识。确切地说,我认识一个叫林红梅的女人,她是赵铁柱的妻子,当年赵铁柱在部队出事之后,她来过部队一次,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那个孩子,好像就叫志远。
我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眉眼,他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嘴角那道小小的疤——我早该认出来的,他和赵铁柱年轻的时候,长得太像了。
“你爸……是不是叫赵铁柱?”我问。
张伟愣住了,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叔叔,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回答,把照片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世界上的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爸,你说话呀。”李雪急了,“你到底认不认识他妈妈?”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女儿,声音很轻:“认识。你妈是我们部队一个老战友的妻子,你爸赵铁柱,是我在部队时的班长。”
张伟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雪也愣住了,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张伟,像是在消化这个太过突然的消息。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黑子粗重的呼吸声。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笼子里走出来,趴在张伟脚边,仰着头,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尾巴轻轻摇了摇,又放下,像是认识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七章 深入调查
屋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那张泛黄的照片躺在茶几上,像一块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石头,压着三代人的秘密。我盯着照片上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脑子里翻涌着二十多年前的画面。赵铁柱,我的老班长,那个笑起来喜欢拍人肩膀的东北汉子,出事那年还不到三十岁。
“叔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张伟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怕我一开口就把他从希望里推回现实。
我点了点头,胸口闷得厉害:“赵铁柱是我当兵第二年时候的班长,带着我们一帮新兵蛋子摸爬滚打。他是东北人,说话嗓门大,性格直,对兄弟掏心窝子。”我顿了顿,想起那天黄昏,连队接到电话时的场景,“他是在一次演习里出的事,山体滑坡,他为了把一个新兵推开,自己没来得及跑。”
张伟的眼圈红了,他把头埋下去,肩膀微微抖着。李雪坐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看到张伟没有躲,反而反手把李雪的手攥住了。
“你妈妈后来来过部队一次,”我继续说,“抱着你,那时候你也就三四岁。她在连部哭了一下午,说铁柱临走前跟她讲,等转业了带她去海边看一次日出。她那时候还年轻,带着你走了,后来就再没有消息。”
张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泪。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像收着一件无价的宝贝。“我五岁那年,我妈把我放在孤儿院门口。她蹲下来抱着我,说她要去南方找我爸,说最多一年就回来接我。后来,她一直没有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赵铁柱已经走了,林红梅去了南方找他,那她后来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有回来接儿子?这些疑问压在心头,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看了看李雪,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请求,像是希望我能多帮张伟一些。
“这事不急,慢慢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你妈当年要是去了南方找你爸,肯定会在那边留下痕迹。我一个老战友转业后在南方公安那边干过,我帮你问问。”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又提到了公安。不过张伟没有多想,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送走李雪和张伟,回到屋里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老李,大清早的什么事?昨天你让我查的那个小子,我正好有结果了。”
打电话的是我转业前的老搭档刘排长,现在在城东开了个汽修厂,门路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他说他让人查了张伟的底,发现那小子近半年经常出入城南一个地下赌场附近,而且跟一伙人走得很近,那伙人专做假证和高利贷生意,手底下养着几个打手。
我心里一紧,但转念一想,张伟昨天说的经历——他被养父抵给放贷的,在地下赌场待了四个月——那他去城南赌场,也许另有原因。
“老刘,你再帮我仔细查查,他到底去那边干什么?”我压低声音,“是不是被那伙人盯上了?”
刘排长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也低了下来:“老李,实话跟你说,我昨天找了一个在城南混了十几年的兄弟打听,他说张伟那小子确实有点不对劲。他每隔几天就去那边,不是去赌,也不像是去找乐子,更像是去盯人。”
“盯人?”
“对。我兄弟说,那小子经常在赌场对面的一家小面馆坐着,一碗面能坐一下午,眼睛一直盯着赌场门口。后来那伙人好像也发现他了,最近几天有人在跟踪他。”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张伟昨天说“最近被人跟踪受伤”,看来不是瞎编。一个修车工,为什么要盯着一伙放贷的人?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只是躲仇家,他应该离得越远越好,怎么会主动靠近?
“老刘,你帮我查一下那伙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作。”我顿了顿,“还有,帮我查一下张伟近半年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那种正经单位的人。”
刘排长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李,你当年在部队当侦察兵,现在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行,我帮你查,有消息了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黑子把头搭在我的膝盖上,黑亮的眼睛望着我,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鸣。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老黑,你说,这小子到底是好是坏?”
黑子没有回答,只是又把头埋进我的掌心。
第三天傍晚,刘排长的电话来了。他的语气比上次郑重了许多:“老李,我让人深挖了一下,张伟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他那个人身上。他盯的那伙人,在南方牵扯着一个拐卖儿童的案子,时间跨度有十几年了。张伟之所以去盯着他们,是因为他怀疑那伙人跟他妈妈当年失踪有关系。”
我愣住了,脑子里那些碎片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拼在一起。林红梅去了南方找赵铁柱,却再也没有回来。如果她到了南方,落到了那伙人手里——我不敢往下想,但胸口那股火气却直往上蹿。
“老李,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刘排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兄弟说,张伟最近在联系一个南方那边来的人,好像是什么寻亲组织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查这件事,背后有人在帮他。”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黑子趴在老槐树底下打盹。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沉默的老狼。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赵铁柱和林红梅的照片,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重。张伟到底藏了多少事?他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如果他是为了找妈妈才接近那伙人,那他的身份是假的,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我拿起电话,犹豫了片刻,又拨通了刘排长的号码:“老刘,你帮我约一下那个南方来的人,我想见他一面。”
第八章 黑子再次狂叫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给黑子梳理毛发。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黑子的脊背镀上一层金黄。它安静地趴着,眯着眼睛,偶尔发出舒服的哼声。我一边用梳子顺着它浓密的毛,一边想着刘排长电话里说的那些事。张伟那小子,到底在查什么?那个南方来的人又是谁?
院门被人推开,李雪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传来:“爸,张伟说今天修完了车,非要过来看看您。他还给您带了两瓶好酒,说是托人从老家带的。”
我抬起头,看见张伟跟在李雪身后,手里提着两瓶包装精美的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但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手臂上,一道淡红色的印痕从袖口边沿露出,像是刚结了痂的伤口。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声色,站起身来:“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话还没说完,黑子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浑身的毛根根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凶猛的咆哮声。那声音跟昨天的狂叫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压迫感。它弓着背,四只爪子紧紧扣住地面,一步一步朝张伟逼近,尾巴僵硬地竖着,像一根铁棍。
张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酒瓶差点没拿稳:“这……黑子今天怎么了?”
李雪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挡在张伟身前:“黑子!你干什么!他是客人!”
黑子根本不理会李雪,它的眼睛死死盯着张伟的手臂,鼻翼翕动着,像嗅到了什么让它极度不安的气息。它的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压抑的低吼,忽然猛地朝张伟扑了过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黑子的项圈,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拉住。黑子的力量大得惊人,扯得我胳膊发酸,它还在拼命往前挣,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白印。张伟踉跄着退到院门口,脸色发白,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老黑!住手!”我低声喝道,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气。黑子的呼吸粗重,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呜咽声,却总算停了下来,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目光仍然死死锁在张伟身上。
李雪气得眼眶发红,扭头冲我喊:“爸!你看黑子这是干什么!上次就算了,今天又这样!张伟哪里惹着它了!”
我没理李雪,目光落在张伟的手臂上。那道伤口在他退后时露出了更多,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痕迹,已经结了紫红色的痂。那伤口不算新,但也不是旧伤,看起来就是最近几天弄的。
“张伟,你这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盯着他问。
张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遮住那道伤口,表情有些局促:“没什么,修车的时候不小心刮的。”
黑子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爪子在地上急躁地刨动。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修车刮伤?修车工的伤口一般都在手掌和手指上,很少有人会被划到手臂上那么深的位置。而且黑子对血迹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它在部队时就是追踪犬,对血腥味有着近乎执念的敏感。如果张伟只是普通刮伤,黑子怎么会反应这么激烈?
“你实话告诉我,”我把黑子的项圈又攥紧了一些,声音沉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闪躲了一下。李雪看看我,又看看张伟,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困惑和担忧:“张伟,你要是真受了什么伤,就跟我爸说实话。”
沉默了几秒,张伟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露出那道伤口:“李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们。这道伤……是被人跟踪的时候弄的。”
“跟踪?”我心头一紧,想起刘排长说的话,“什么人跟踪你?”
张伟的眼神暗了暗:“前两天晚上我下夜班回去,路上被人堵了。两个人,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刀。我跑得快,被划了一下,但没大碍。我报了警,但那两个人跑了。”
他说着,又看了黑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能黑子闻到我伤口上的血腥味,才会这么激动。它跟一般狗不一样,对这种气味很敏感。”
李雪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抓住张伟的手臂:“你被人堵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女朋友!”
张伟苦笑着拍拍她的手:“没事,真的没事,就一道小口子。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站在原地,心里却在飞速转动。张伟说被人跟踪、被人堵截,这跟刘排长说的消息对上了。那伙人已经发现了他在盯梢,开始动手了。但他一个修车工,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盯着一群放贷的人?如果只是为了找妈妈的线索,他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张伟,你跟我说实话,”我松开黑子的项圈,让它趴回我脚边,但我能感觉到它的身体仍然紧绷着,“你最近是不是在城南那边活动?”
张伟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李叔,您……您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修车工,为什么每隔几天就往城南跑?那边有什么值得你去的?”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黑子趴在我脚边,喉咙里还压着若有若无的低鸣声。李雪看看我,又看看张伟,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张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李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爸当年把我妈妈卖给了城南那伙人。我一直在找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地上。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李雪震惊地捂住嘴,眼睛里涌出泪花。而我站在夕阳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九章 坦白真相
黑子趴在我脚边,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气音,尾巴却垂着不动。它盯着张伟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头转开,这才松开紧绷的脊背。我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夕阳从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雪站在张伟身边,眼眶红红的,张伟却一直没有抬头。
“进屋说吧。”我把黑子拴在廊柱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老黑,守家。”
黑子低低呜了一声,趴下来,但眼睛还盯着张伟的方向。我带着两个人进了堂屋,倒了三杯茶。李雪坐下,手还攥着张伟的袖子不撒。张伟坐在她旁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脊背弯下去,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我爸……”他开口,声音干涩,“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做生意,亏了很多钱。我妈妈想办法帮他填窟窿,但还是不够。后来有人找上门,说能帮他还债,条件是要我妈妈跟他们走。”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舔了下嘴唇,像是在措辞。“我妈她不同意,但那时候我已经六岁了,我爸当着我的面把她拽上了那伙人的车。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李雪的嘴唇颤了一下,没有说话。我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没有催他。张伟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过了几年,我爸也出了事,进了监狱。我被送去福利院,那时候我已经八岁了。福利院的老师说,我妈妈当年被带走的时候怀了孩子。”他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李叔,我有一个没见过面的妹妹。她应该比我小五六岁。”
我心里一沉,忽然想到刘排长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城南那片地方,游手好闲的人多,暗地里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多。如果张伟的妈妈被人带走后生下了一个女孩,那这个孩子十有八九流落在城南那片。他一个修车工,哪来的胆子去那边盯人?他找他妈妈,找了他妹妹十几年。
“你妹妹叫什么?”我问他。
张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福利院的老师说,我妈被带走后就没有消息了,那伙人不会让外面的人知道她们的下落。我找了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后来我在城南认识了一个老摊贩,他说见过一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女人,但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他说着从背包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的边缘都磨白了,上面是个年轻的女人,扎着马尾辫,笑得温温柔柔的。张伟把照片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觉得眼熟。女人的眉眼很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这是你妈?”我问。
“嗯。我只有这一张她的照片。”张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在城南活动的时候,听人说那伙人手里有一些孤儿的下落,专门送到外地去收养。我想着,我妹妹如果活着,可能就在那些孩子里。”
他说完这些话,堂屋里安静了很久。李雪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坐在椅子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忽然,黑子在院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我下意识抬头望出去,看到它站在廊下,正朝屋里望着,目光直直落在张伟身上。
那目光里不是敌意。我说不好那是什么,但它跟前面几次狂叫都不一样。
我放下茶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那是我年轻时在部队的照片,还有后来退伍回家时带回来的东西。相册的封皮已经磨损了,里面有些照片的边角泛黄。我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面一页,夹着一张没贴进相册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我和一个老战友站在营房门口,旁边蹲着一只小小的黑狗崽。
老战友叫周德全,我入伍第三年时他分到我们连队,跟我是同一个班的。他比我大两岁,性子闷,不爱说话,但对狗有耐心。黑子刚出生那会儿被扔在营区后面的垃圾堆里,是他把它捡回来,用省下来的饭一点点喂大的。后来他退伍比我早一年,走的时候把黑子托给了我。
他说:“建国,你替我养着它,它是我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跟了我半年,舍不得扔。”
我接过黑子的时候,它才半岁多,瘦瘦小小的,却已经会护人了。周德全退伍后第二年,我听老战友说他去了南方打工,后来跟家里人断了联系。再后来,就听到他出事的消息——说是出了工伤,人没了,留下一个女儿,被亲戚接走养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的家人。
“李叔?”张伟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看着蹲在周德全身旁的那只小黑狗,又看看坐在对面的张伟。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嘴角那颗痣的位置,我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我放下相册,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你妈妈,是不是姓周?”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嗯,她叫周秀兰。”
我的手指头抖了一下。周德全有个妹妹,就叫周秀兰。我记得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他妹妹嫁了个人,过得不好,他心里难受但管不了。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如果我没有认错,就是周秀兰。周德全退伍后去南方打工,哪里是为了挣钱?他妹妹被人带走了,他到处找她。
他找到最后,自己也搭进去了。
“张伟,”我把照片递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涩,“你看看这张照片,你认识这上面的人吗?”
张伟接过照片,看了几秒,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盯着照片里蹲在营房门口的那个男人,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李叔,这……这是谁?”
“他姓周,叫周德全,是我在部队里的老战友。”我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也是你舅舅。”
张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死死盯着照片里的周德全,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李雪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堂屋里静得只剩下黑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的声音。
过了很久,张伟才哑着嗓子问:“我舅舅……他、他现在在哪?”
我没有直接回答。我转头看向院子里,黑子正站在廊柱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屋里。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黑子为什么会对他有那样剧烈的反应。黑子是周德全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它在军营里长大,跟着周德全和我一起待了半年多。它认识周德全的气味,也认得周德全家里人的气息。
张伟是周秀兰的儿子。他的身上,流着周德全的血。
“你舅舅,”我的声音有点哑,“走了好几年了。他一直在找你妈妈和你,最后也没找着。”
张伟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李雪抱住他,低声说着什么。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黑子。它也看着我,那眼神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轻轻说:“老黑,你还记得他,是不是?”
黑子低下头,在我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又轻又长的呜咽。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回头对张伟说:“你舅舅当年的东西,我还留着一些。你要是想看,我改天找出来给你。”
张伟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李叔,谢谢您。”
我摆摆手,没再说话。夕阳已经落山了,堂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李雪站起来打开灯,黄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重新叠在一起。黑子安静地趴在门口,不再叫了。
第十章 战友遗孤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指摩挲着发黄的边角,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堂屋里灯亮着,张伟低着头,李雪坐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黑子趴在门口,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张伟。
“你妈妈现在在哪?”我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
张伟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沙哑:“我妈……三年前就过世了。她临走前跟我说,我有一个舅舅,姓周,她年轻的时候跟家里断了联系,后来一直想找,但怎么也找不到了。她只记得舅舅在部队待过,还养过一条黑狗。”
他说到“黑狗”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越过我,落在门口的黑子身上。黑子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耳朵动了动,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张伟脚边,低下头在他鞋边嗅了嗅,又蹭了蹭他的裤腿。我盯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你妈走之前,没跟你说别的事?”我缓了缓,追问道,“比如你舅舅有没有孩子?”
张伟摇了摇头,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我妈只说她跟舅舅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舅舅比她大好几岁,很早就去当兵了。她嫁人之后跟家里人闹翻了,很多年没联系。后来想找,已经找不到了。”
他说着,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那张老旧照片——上次李雪带他进门时我就注意到的那张——递给我:“我妈走之前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年轻时候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我一直带着,就是想凭这个找找舅舅的线索。”
我接过那张照片,低头一看,心里又咯噔一下。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间土坯房前,男的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旧军装,女的手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男人的眉眼,跟周德全几乎一模一样。而那女人,虽然年轻了许多,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周秀兰。她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镜头,小嘴抿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这个小姑娘,”我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声音压得很低,“是你?”
张伟摇了摇头:“不是。我妈说这是我表妹,就是我舅舅的女儿。”
我的手一紧。周德全的女儿。他当年退伍后去南方打工,我听到的消息是他出了工伤人没了,留下一个女儿被亲戚接走养了。但至于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我从来没打听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甚至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你见过这个小姑娘吗?”我抬起头看着张伟。
他摇头:“没见过。我妈说表妹比我小两岁,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她只告诉我,舅舅出事后,表妹被她妈妈那边的亲戚接走了,后来就没了消息。我妈一直想找她,但没能找到。”
我低下头,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周德全把黑子托付给我的时候,我们还坐在营房门口抽烟。他跟我说他妹妹嫁了人过得不好,他要去南方找她。后来他找到了,又搭上了自己的命。可他女儿呢?他走的时候,那孩子才三四岁。她知不知道她爸爸一直在找她?
“李叔,”张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您跟我舅舅是战友,您……您知道我表妹在哪吗?”
我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在哪。但我知道你舅舅当年走的时候,确实把女儿托给了别人。他有个老班长,姓陈,退伍后在南方安了家。我后来打听过,说你舅舅出事后,是他把孩子接走的。但再往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那……那还有可能找到吗?”张伟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我看着他,看着他跟我老战友周德全几分相似的眉眼,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终于定了下来。我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半天,从柜子底下的旧皮箱里找出一个铁盒子。盒子生锈了,锁扣早就坏了,我用劲儿掰开,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还有一张部队发的登记表。
我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其中一封信。周德全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
“建国,我找到我妹妹了。她嫁了个不好的男人,受了挺多苦,我心疼她。我准备把她接走,还有我闺女,一起带到南方去。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写信。你替我照顾好黑子,它是我捡回来的,也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东西。等我把家里的事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它。”
信没有写完,后面的字迹潦草了些,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今天有人来找我,说要谈我妹妹的事。我先不写了,回头再说。”
我捏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李雪走过来,轻轻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爸,”她声音轻轻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战友?”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我看着张伟:“你叫张伟,是吧。你舅舅是周德全,他是我在部队里最好的兄弟。他走的时候,把黑子托给了我,说等他安顿好了就回来接。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张伟的眼睛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才把眼泪憋回去。
“你表妹,”我顿了顿,声音稳下来,“我帮你找。你舅舅当年托付的那个老班长,姓陈,我以前跟他还有联系。我明天就打电话打听,能问到哪儿算哪儿。”
张伟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谢谢您。”
我摆摆手,没再说什么。黑子走到我脚边,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我鞋面上,闭着眼睛,尾巴轻轻地拍了两下地面。我低头看着它,心里忽然觉得,周德全当年把黑子托给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这条狗有朝一日会替他认回自己的外甥。
缘分这东西,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来了。
第十一章 敌人出现
那晚我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德全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照片上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黑子趴在我床边,时不时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动静。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才安分地又把头搁回前爪上。
“没事,睡吧。”我低声说了句,也不知道是安慰它还是安慰自己。
张伟住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我给他找了床干净的褥子和一床薄被。李雪本来要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我看时间不早了,让她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摆了摆手:“回去吧,明天再说。”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张伟一眼,才转身走了。
半夜里我醒了一回,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张伟没睡,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得出神。
“还不睡?”我问他。
他猛地回过神,把照片收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不着,想事。”
“想妹妹的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下头:“我总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可又怕最后一场空。”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给黑子顺了顺毛。黑子趴在我脚边,眼睛却一直盯着张伟看,没叫,但尾巴也没摇。
“你舅舅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开口,“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知道该往哪儿走。但只要方向是对的,路再远,总能走到头。”
张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回屋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黑子的叫声吵醒。
那声音又急又猛,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凶狠劲儿。我一个翻身坐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客厅跑。黑子站在门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冲着门外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谁!”我喊了一声。
门外没人应,但黑子的叫声更狂了,爪子扒在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张伟也被惊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脸色有些发白:“李叔,怎么回事?”
我还来不及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门板被人狠狠踹了一脚。黑子彻底炸了,扑到门边就是一阵暴烈的狂吠。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一看——三个男人站在门外,都是陌生的面孔,领头的那个五大三粗,手臂上有纹身,正抬手又要踹门。
“李叔,”张伟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压得极低,“是来找我的。”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整个人都紧绷着,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们……”我话没说完,门外又是一声巨响,门板震得直颤,锁都快要变形了。
黑子猛地跳起来,前爪搭在门把手上,拼命地扒拉,发出一声又一声愤怒的嘶吼。我伸手抓住它的项圈,把它往回拽,然后压低声音对张伟说:“你躲到里屋去,把门锁上。”
“李叔,他们手里有刀!”张伟咬着牙,“我不能让您……”
“听我的!”我吼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躲进去,别出来。”
张伟愣了一瞬,眼眶发红,最后还是转身钻进了里屋。我听见他锁门的声音,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黑子在我脚边站定,身子低伏,喉咙里的低吼一声接着一声。我看了它一眼,它也抬头看我,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准备拼命的狠劲。
门外的踹门声越来越重,我猛地拉开了门。
领头的那个男人一脚踹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老头,我找你们家那个姓张的小子,识相的就让开。”
我拦在门口,冷声问他:“你谁啊?找错门了吧?”
“少他妈跟我装。”他身后那个瘦高个挤上来,手里掂着一把折叠刀,“我知道他在你家,昨晚他进你们家院子的时候我们就盯着呢。让开,别自找麻烦。”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个男人——那人背着手,我看不清他手里拿着什么,但黑子忽然暴起,朝那人就扑了过去。我下意识松了手,黑子像一道黑色闪电,直直撞进那人怀里,一口咬住他胳膊,疼得他当场惨叫一声,手里的东西“咣当”掉在地上——是一截铁棍。
“操!打死这条狗!”领头的男人回过神来,抬手就朝黑子挥过去。黑子反应极快,松开嘴,身体一拧就躲开了那一脚,紧接着又扑上去,咬住那人的裤腿,死命地扯。
我趁着他们乱了阵脚,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领头的男人胳膊,用部队里学的擒拿手法一个反剪就把他按在墙上。他挣扎着喊了一声,那个瘦高个举着刀冲我过来,我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黑子那边,被铁棍砸中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但没退,反而咬得更狠了。那人甩不开它,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捡起铁棍,又要往下砸。
“黑子!躲开!”我喊了一声。
黑子像听懂了一样,猛地松口,往后跳了一步,正好躲开那一棍。那人还想追打,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冲了出来,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正砸中那人拿铁棍的手。
“咣当”一声,铁棍落了地。
张伟扑过去一脚踢开铁棍,然后跟我一左一右,把那三个人堵在墙角。黑子喘着粗气站在我脚边,嘴角有血,不知道是它的还是那个歹徒的。
领头的男人被我还摁着,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姓张的,你跑不了!你舅舅欠我们的钱,你就得替他还!”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拳头:“我舅舅欠你们的钱?他欠的是你们老板一条人命!你们害死了他,还想上门来讹钱?”
那人哼了一声:“他自找的。”
张伟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嘴硬道:“是他自己不识相,非要查他妹妹的事,我们老板也是给他面子……”
我一听这话,心里也腾起一股火来,手上的劲儿又加了几分,那人疼得叫了一声。
“报警。”我看向张伟,“打电话,报警。”
张伟喘了几口粗气,松开那人的衣领,掏出手机正要拨号,那个瘦高个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朝门口冲去。黑子一声低吼,扑上去咬住他的脚踝,他惨叫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另外那个被张伟砸了手的男人,见跑不掉,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蔫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黑子,它嘴里和腿上都沾了血,呼哧呼哧喘着气,但眼神还是亮的。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好样的。”我嗓子有点紧,“好样的,黑子。”
黑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心,然后轻轻靠在我腿边,闭上了眼睛。我摸着它的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它老了,但它还是那条肯为我拼命的军犬。
第十二章 黑子受伤
我蹲在地上,手摸着黑子的脑袋,感觉它身上的毛湿漉漉的。我的手心里黏糊糊的一片,低头一看,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迹。心里猛地一沉,我赶紧顺着它身子往下摸,摸到它后腰的时候,黑子呜咽了一声,身子一缩,尾巴紧紧夹了起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来。我小心地把它抱起来,它不算重,但在我怀里沉得慌。黑子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我的眼神还是软的,像小时候它生病时那样,安安静静地靠着我。
“张伟,你先看住那三个人。”我的声音有点抖,“我送黑子去医院。”
张伟正站在墙角盯着那三个瘫在地上的人,听见我的话,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我怀里抱着黑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叔,黑子怎么了?”
“被人扎了一刀。”我低头看了一眼黑子后腰处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我手指缝,“我得赶紧送它去。”
张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黑子,咬了咬牙:“叔,你一个人抱不动,我跟你去。”
“他们呢?”
“绑上。”张伟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捆绳子,手脚麻利地把那三个人的手反绑在暖气管道上,又拿抹布堵了他们的嘴。动作快得很,一看就是干过这事的。
我愣了一下,但眼下顾不上多问。张伟做完这些,跑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黑子,轻轻抱在怀里,黑子没挣扎,只是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张伟的手也在抖,但声音还算稳:“叔,我知道附近有家宠物医院,走,我带你去。”
我们刚走出门,身后传来李雪的声音:“爸!你们去哪儿?”
我回头,李雪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头发有些乱,看样子是刚刚被吵醒的。她看清我满手的血,脸一下子就白了,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爸,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不是爸,是黑子。”张伟说,“黑子被捅了一刀,我们送它去医院。”
李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张伟怀里的黑子,眼眶立刻就红了。她二话没说,跑回屋里拿了车钥匙,又拎了一条毛巾出来,递给张伟让他压住黑子的伤口:“走,我开车,快。”
上了车,李雪开得又快又稳,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什么话都没说。张伟坐在副驾驶,黑子被我抱在怀里,我用毛巾压着它的伤口,能感觉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吓人。它偶尔睁开眼看我一眼,然后又把头埋进我的臂弯里,像从前在部队里受伤时那样,安安静静地靠着我。
“黑子,别睡。”我声音低低地说,“你还要跟我回家呢。”
它像是听懂了,耳朵动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
到了宠物医院,值班的医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看黑子的情况,脸色立马严肃起来,一边准备手术一边问我们:“怎么回事?什么伤?”
“刀伤,在后腰。”我尽量把话说得简短,“已经流了不少血了。”
医生用手电照了照黑子的眼睛,又摸了摸它的心跳,眉头皱得紧紧的:“得马上手术,出血量不小,你们在外面等着。”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术室的门关上,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手上的血已经干了一些,黏在皮肤上,又硬又涩。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操场上,黑子还是一条半大的小狗,我第一次把它抱回营房的时候,它也是这样,缩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养着它吧,养到它老,养到它走。
结果它先替我挡了一刀。
走廊里很安静,李雪站在我旁边,手指绞着衣角,眼圈红红的。张伟靠墙站着,脑袋低着,嘴里反复嘟囔着“都怪我,都怪我”。
我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怪谁也没用。黑子替我们挡了这一刀,它用它的命,护住了这个家。
李雪忽然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声音有些哑:“爸,你的手在抖。”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我把手抽回来,攥成拳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冷。”
李雪没说话,只是站得离我更近了一些,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伤口挺深,但没伤到内脏,缝了十几针。好在送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失血过多就危险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李雪赶紧扶住我,声音里带着哽咽:“爸,黑子没事了,没事了。”
我点点头,喉咙里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张伟也走过来,脸都白了,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是说:“叔,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了,黑子会没事的。你也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张伟愣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别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睛。
护士把黑子推出来的时候,它还在昏睡,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躺在推车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普通的、睡着的老狗。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它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黑子,”我弯下腰,声音低低的,“好好睡一觉,爸在这儿等你。”
李雪站在我身后,忽然轻轻抱住我的胳膊,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肩膀轻轻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着哭。
我没有回头,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真没事了。”
这一夜,我坐在黑子的病床旁边,守着它,一直守到天亮。李雪和张伟也都没走,一个坐在我旁边,一个靠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离开。
我看着黑子安安静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这一辈子,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有它在,有女儿在,这个家就还在。
第十三章 生死相依
护士把黑子推进了病房,我跟在后面,李雪也跟了进来。张伟在门口停了停,犹豫着没敢往里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点了点头:“进来吧,它现在也动不了,不会冲你叫了。”
张伟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隔着病床站得远远的,眼睛一直盯着黑子身上缠着的纱布,喉咙动了好几下,才问出一句话:“叔,它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麻醉得两三个小时。”我把病床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伸手轻轻搭在黑子的脑袋上。它还有体温,耳朵软软的,肚皮均匀地起伏着。
李雪从外面端了杯热水进来,递给我,又看了一眼张伟,说:“你也坐一会儿吧,别站着了。”
张伟摇了摇头,还是站着。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怨气一点点散了。说到底,这孩子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些歹徒会追到我家门口来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黑子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点点哼声。李雪在床尾蹲下来,轻轻摸着黑子的爪子,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医生说,它这条腿以后可能没那么利索了。”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黑子本来就不年轻了,八岁多的军犬,相当于人的五六十岁,挨了这一刀,身体肯定大不如前。可它活着,比什么都强。
天快亮的时候,黑子醒了。它先动了动耳朵,然后费劲地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转了一圈,落在我脸上,尾巴尖儿轻轻动了一下。
“醒了?”我赶紧把身体探过去,声音有点哑,“黑子,认得我不?”
它又动了一下尾巴,想抬头,却使不上力气。我轻轻按住它的脖子:“别动,好好躺着。”
它像是听懂了,安静下来,眼睛还是看着我,一下也不眨。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手指碰到纱布边上的时候,它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李雪走过来,手里拿着医生开的药水:“爸,医生说该喂水了。”
我接过来,用勺子一点点喂进黑子嘴里。它喝得很慢,舌头轻轻卷着水,喝几口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张伟一直站在角落里,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声音哑着:“叔,我能摸摸它吗?”
我顿了顿,看向黑子。黑子的眼睛也看向张伟,看了好几秒,没有叫,也没有龇牙,只是把脑袋轻轻偏向了我这一边。
“它现在没力气凶你。”我让开一点位置,“你过来吧。”
张伟慢慢走过来,蹲在床前,伸出手,犹豫了半天,最后轻轻落在黑子的背上。黑子的毛粗粗的,有些地方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张伟的手抖了一下,声音也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黑子没有动,只是闭上眼睛。
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一角。医生查房的时候检查了黑子的情况,说伤口愈合得不错,但至少要住院观察一个星期,出院之后也得静养一个月,不能爬楼梯,不能跑步,更不能受惊吓。
“它有旧伤,这条腿本来就是靠肌肉撑着的。”医生指了指黑子的后腿,“这次伤在腰上,以后可能会有点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说:“能活着,跛就跛吧。”
医生走后,我坐在床边,看着黑子身上旧伤叠新伤,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会儿黑子刚满一岁,第一次跟我出任务。那天风很大,我们在山里搜索一个失踪的护林员。黑子走在前头,走到一处断崖边上突然停了,耳朵竖得直直的,冲着崖下叫了两声。我当时年轻,心急,想往前走两步探探,黑子猛地回头,一口咬住我的裤腿,硬生生把我拽了回去。
我还没站稳,脚边一块石头就滚了下去,半天才听到回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黑子能听见我看不见的危险。
后来它又救过我好几次。有一回夜里执行任务,我不小心陷进泥沼里,越动越深。黑子趴在边上,嘴里咬着树枝往我这边推,我抓住树枝,它一点一点把我拽出来。等我爬出来,它一嘴泥,鼻子都蹭破了,还冲我摇尾巴,像是在说:没事了。
从部队退役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它回来。它陪我搬到这个小镇,陪我看着李雪长大,陪我在院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傍晚。我没老伴,女儿也忙,真正天天跟我作伴的,其实就它一个。
它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可它什么都懂。
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轻轻把手放在我肩上:“爸,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低头揉了揉眼角,说:“想它小时候。”
李雪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爸,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样跟你吵。”
我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你也别说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当时看到黑子叫成那样,我心里慌了,没顾上你的感受。”
李雪蹲下来,把头靠在我膝盖上,低声说:“我后来才明白,你是怕我受骗。”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你是我女儿,我不怕你多喜欢一个人,就怕你受伤。”
李雪没说话,肩膀轻轻动了动。张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早饭,看着这一幕,没敢出声。过了半晌,他才小心地把早饭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低声说了句:“叔,阿姨,先吃点东西吧。”
李雪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还是说了一句:“谢谢你。”
张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雪会这么跟他说话,嘴角动了动,又低下头去:“别谢我,都是我的事。”
我没再说什么,拿过早饭,掰了一块馒头塞到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又端了水喂黑子。黑子喝了几口,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我的手,尾巴又轻轻摇了摇。
阳光更亮了一些,照在它毛绒绒的耳朵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我坐在床边,看着它,想起从前在部队里,我站在操场上,它蹲在我脚边,一人一狗,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我总想着,等退役了,就带它回老家,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现在日子过起来了,家里多了李雪,多了张伟,多了许多以前想都没想到的事。可无论发生什么,黑子还是像从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守在我旁边。
我弯下腰,把脸轻轻贴在黑子的额头上,低低地说:“黑子,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河边钓鱼,去山坡上看日落。你救了我这么多年,以后换我好好陪着你。”
黑子像是听懂了,眼睛慢慢合上,鼻子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呼气。
李雪站在一旁,轻声说:“爸,它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没有让她看见。
第十四章 妹妹找到了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张伟正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打电话。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一句:“……还没找到,我再想想办法。”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见我站在不远处,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叔,您怎么出来了?”
我看了他两眼,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下,我跟你说点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了。我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发皱的纸,展开,递到他手里。纸是昨天老战友托人带给我的,上面记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收养记录,镇福利院,1997年。
张伟低头看着那张纸,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托人查了,”我说,“你妹妹当年被送到镇上福利院,住了两年多,后来被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领走了。那对夫妻姓林,住在临县的一个小镇上,丈夫是个木匠,妻子是小学老师。他们给女孩改了名字,叫林小雨。”
张伟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半天没有说话。
“老战友打听到,那家人把女孩养到高中毕业,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现在在镇上的小学当老师。”我顿了顿,“林小雨这个名儿,你还有印象吗?”
张伟低头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发涩:“小雨……她小时候就叫小雨。爸妈说,她是雨天被放在福利院门口的,所以叫她小雨。”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那她……过得好吗?”
“听说养父母对她很好,没亏待过她。她现在在镇上的小学教书,教三年级语文,住学校分的宿舍,一个人,还没成家。”我看着他的脸,“你要去看看她吗?”
张伟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她想不想见我,还不一定呢。当年我把她送到福利院门口,就再也没回去过。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哥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得去。她过得好不好,是她的事;你找不找她,是你的事。一个当哥哥的,不管过了多少年,该去找的就得去找。”
张伟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内袋里。
第二天一早,李雪开车送我们去了临县。车到镇上时,正赶上小学放学。校门口围了一圈接孩子的家长,我们站在人群外面,张伟的眼睛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过了一会儿,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米色外套的女人从校门里走出来,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低头笑着跟那孩子说着什么。
张伟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女人大约三十岁上下,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和张伟有几分相似。
“是她吗?”李雪小声问。
张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我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去啊,愣着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走近了,那女人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你好,请问你找谁?”
张伟站定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干:“请问……你叫林小雨吗?”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您是……”
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了过去。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照片边角已经磨损,上面还留着陈旧的折痕。
林小雨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看了很久,像是想从张伟的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你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小雨,我是你哥。”张伟嗓子哑得厉害,“我是张伟,你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背着你上山摘野果,你摔了,膝盖磕破了,我背你回家,一路哄你说不哭,回去给你煮糖水鸡蛋。”
林小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那年家里出事,我把你送到福利院门口,说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你。可我后来没能回来……”张伟的声音断了,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找了你好多年,真的找了你好多年。”
林小雨手里的照片落到地上,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哽咽着说:“我记得……我记得我哥背我上山,我还记得他给我煮糖水鸡蛋,鸡蛋都煮糊了,他喂我吃,说甜,其实可苦了。”
张伟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把林小雨抱住。林小雨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一直含糊地喊:“哥……哥……”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李雪靠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低声说:“爸,他总算找到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有些发堵。
等那兄妹俩的情绪平复下来,林小雨带着我们去她宿舍坐了一会儿。她给张伟泡了茶,又洗了水果,忙前忙后的,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张伟坐在她的小沙发上,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目光一直跟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柔软。
“你怎么找来的?”林小雨坐下来,问他。
张伟看了我一眼,说:“是李叔帮我查到的。”
林小雨转头看向我,眼圈又红了:“叔,谢谢你。”
我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黑子。要不是它认出了张伟,这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林小雨不解地眨了眨眼,张伟便简单说了黑子的事。说到黑子咬住他不放的时候,林小雨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又红了眼眶:“所以它认出了你,你是从我们家出去的?”
张伟摇摇头:“它那时候还小,不一定认得我。但可能……它记得我身上的气味吧。”
我坐在一旁,心里想着黑子那天的样子——它站在院子里,冲张伟狂叫,前腿绷直,毛发倒竖。我以为它在示警,可它也许是在告诉我:这个人,是故人。
林小雨又看了张伟一眼,说:“哥,你这些年……都去哪了?为什么一直没回来找我?”
张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爸妈走后,我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过了几年,那亲戚也去世了。我到处打零工,后来在工地上干过活,在饭馆端过盘子,也学过一段时间木工。我一直在找你,但福利院搬迁过,档案丢了不少,找起来太难了。有一年我在外地听说,有个小女孩被领走了,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林小雨静静地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说:“我记不太清那天的事了,但我总记得自己有一个哥哥,他会背我,会煮糖水鸡蛋,会哄我睡觉。养父母对我很好,从来不提我以前的事,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影子,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我有过一个亲人。”
张伟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现在找到了,以后哥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林小雨点头,眼泪掉在桌上,又笑着说:“哥,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想哭。”
张伟也笑了,伸手抹了一把脸:“好,不哭,不哭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兄妹重逢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我想起黑子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想起它趴在病床上,用湿润的鼻尖碰我的手。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它比谁都明白,张伟不是坏人,只是一个找了妹妹很多年的哥哥。
傍晚的时候,我们回镇上。张伟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往外看,像是想把这一路上的景色都记在心里。李雪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着。
我坐在后排,忽然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医院打来的。我接了电话,那头是护士的声音:“李师傅,您家黑子今天精神好多了,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吃了半碗饭,尾巴也摇得比前两天欢了。”
我听完,鼻子又酸了,却忍不住笑了:“好,好,我明天就去看它。”
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树影。阳光斜斜地洒进车里,落在张伟的肩膀上,落在他手心里那张被攥得发皱的照片上,落在他和林小雨离得越来越近的未来里。
我觉得,这一趟来对了。
第十五章 父女和解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李雪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我下了车,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电话响了一声又停了,应该是老战友打来的,估计是问情况。
我回头看了一眼,李雪还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张伟下了车,走到副驾驶那边,轻轻敲了敲车窗。李雪这才回过神来,推开车门,慢慢走下来。
“爸。”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哑。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她跟在我后面,进了门,换了鞋,站在客厅里,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张伟看了看我们父女俩,小声说:“我去烧点水。”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那点火星慢慢烧过去。李雪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爸。”她又叫我,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颤。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爸,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那天不该跟你吵。”她继续说,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你说得对,黑子不会无缘无故叫。你养了它十几年,它从来没对谁那样过。我不该说你是老糊涂,不该说你不信任我。你是在保护我,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当时就是……就是不想承认。”
她哭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放下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我还高半个头,可在我面前,她还是那个小时候摔倒了会跑来找我哭的小丫头。
“爸,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说,“你从小把我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我有什么事你都第一个护着我。我长大了,谈了恋爱,觉得你什么都不懂,觉得你管得多,可我忘了,你只是怕我吃亏,怕我受委屈。”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下子就扑进我怀里,跟小时候一样,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心里头酸得不像话,眼眶也热了,但我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爸不怪你。”我说,声音有点哑,“爸是急了点,不怪你。”
她在我怀里摇头,闷闷地说:“不,你没错,是我错了。你一向都是对的,黑子也是对的。要不是你坚持,张伟也不可能找到他妹妹。我差点就……差点就让你寒心了。”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的。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从我怀里退开,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哭又笑地看着我。
“爸,你别嫌我丢人。”她说。
我笑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是我闺女,丢什么人。”
张伟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着我们父女俩,脸上带着笑,眼眶却也是红的。他站在那儿,没坐,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打扰我们。
李雪拉了拉我的袖子,说:“爸,你也坐,我跟你说点事。”
我坐回沙发上,她挨着我坐下,张伟也坐到了对面。李雪吸了吸鼻子,说:“爸,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想,那天你报警的时候,我是真的生你的气。我觉得你不信任我,不信任我选的人。可后来发生这么多事,我才明白,你不是不信任我,你是在替我挡风险。”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你养了黑子那么多年,它什么性格你比谁都清楚。它叫了,就一定有问题。”李雪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可我当时没想通,还跟你吵,还说要搬出去住。爸,你心里肯定特别难受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实说:“难受是难受,但爸不怪你。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爸应该尊重你。只是爸这个人,一辈子当兵,习惯了什么事都先想最坏的结果。那天黑子叫成那样,我心里头不踏实,不敢赌。”
李雪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爸,以后我不会再那样跟你说话了。你是我爸,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我好。”
我看着她,心里头一下子软得像一摊水。我养了她二十多年,从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开始一个人带她,洗尿布、喂奶粉、哄睡觉,她发烧我整夜整夜不睡,她上学我每天接送,她考上大学我高兴得喝了半斤酒,喝醉了趴在桌上哭。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可此刻看着她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对不起”,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爸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老实说,“爸太冲动了,没给你留面子,也没好好跟你沟通。以后爸改,有什么事,先跟你商量,不自己闷头干。”
李雪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起来亮晶晶的:“你是我爸,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真怪你。”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她也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张伟坐在对面,看着我们,轻声说:“李叔,这事也怪我,是我没把事情说清楚,让你担心了。”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有你的难处,不怪你。以后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
张伟点头,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李雪做了一顿饭。她手艺不怎么样,炒了个青菜,煮了个鸡蛋汤,鸡蛋又煮糊了,汤里飘着一股焦味。我和张伟坐在桌边,一人端着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爸,好吃吗?”李雪问我。
我夹了一口糊了的鸡蛋,嚼了嚼,说:“好吃,跟你小时候煮的一样。”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她妈妈。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乘凉,黑子不在身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李雪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我旁边,张伟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爸,等黑子好了,我们带它去河边走走,好久没带它出去玩了。”李雪说。
我点头:“行,带它去,它最喜欢去河边。”
她又说:“爸,等这事都办完了,我想带张伟去给妈上个坟,让她看看。”
我听了,心里头一热,转过头看她,她正笑着看我,眼里有光。
“好。”我说,“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像是黑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正透过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我。
第十六章 新的开始
黑子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我一大早就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又把狗窝里的旧垫子换成了新买的棉垫,软乎乎的,想着它趴着能舒服些。李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看着我忙前忙后,笑着说了句:“爸,你比过年还上心。”
我没搭话,弯腰把狗窝旁边的一根草捡起来,扔到墙根儿去了。
张伟开车送黑子回来。车在门口停稳,他先下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黑子趴在那儿,脖子上缠着纱布,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见了我,尾巴在座垫上拍了两下,想挣扎着起来,又使不上劲儿。
我赶紧走过去,蹲在车门口,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别动,别动,咱不着急。”
黑子用鼻子蹭了蹭我的掌心,湿漉漉的,暖乎乎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抱出来,它在怀里沉甸甸的,比之前瘦了些,骨头硌着手。我把它放进新垫子上,它转了个圈,趴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伟站在旁边,手里提着药,说:“李叔,医生说了,按时换药,半个月就能好利索,就是这段时间不能剧烈运动,饮食也要清淡些。”
我点了点头,接过药,看了看他。几天没细瞧,他脸上也添了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想必这几天在医院跑上跑下,也没歇好。我把药放在窗台上,对他说:“辛苦了,进屋歇会儿,喝口水。”
他笑了笑:“不辛苦,黑子救过我,我照顾它应该的。”
李雪端了水出来,递给他,又蹲到狗窝边,轻轻摸着黑子的耳朵。黑子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舒服,又像是安心。
从那天起,张伟就在我家住了下来。说是帮忙照顾黑子,其实也没多少活儿要干,换药、喂食、带它慢慢散步,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但李雪说,张伟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饭也吃不好,不如在家住些日子,等黑子好了再说。我听了,没反对。
张伟这小伙子,住进来这几天,我倒是看出些东西。早晨我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就坐到院子里喝茶,他比我还早,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水缸里的水也添满了。我去厨房做早饭,他跟着进来,说:“李叔,我来吧,您歇着。”我一开始不肯,他坚持,后来也就随他了。他做饭有模有样的,炒个西红柿鸡蛋,切得规整,火候也拿捏得好,不像是个常年吃外卖的人。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动间,热气腾腾的,恍惚间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给还小的李雪做饭。那时候日子苦,可心里头满当当的。现在也是。
李雪在屋里睡到自然醒,打着哈欠出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张伟,你做的?”
张伟擦了擦手,笑着说:“嗯,你尝尝,李叔说咸淡刚好。”
李雪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又转头看我:“爸,你吃了吗?”
“吃了,他做的,我吃了两碗。”我说。
她笑了,坐到桌边,一边吃一边跟张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隔壁的猫又翻墙了,菜市场的青菜涨价了,哪个电视剧好看。张伟认真地听着,偶尔接一句,语气温和,不抢话,也不敷衍。我坐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着他们,黑子趴在我脚边,尾巴轻轻摇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也在听着。
中午太阳大,黑子蔫蔫地趴在屋檐下,舌头伸得老长。张伟找了一块旧布,浸了水,拧半干,叠好搭在黑子脖子上给它降温。黑子起初有些警惕,头偏了一下,张伟也没硬来,就蹲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也不动。过了一会儿,黑子自己凑过去,把脑袋搁在那块凉布上,闭上了眼。
张伟笑了,轻轻摸了摸它的背。
我在屋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黑子从部队退役跟我回家,养了这么多年,它认生得很,除了我和李雪,旁人想靠近它都难。可它对张伟,从最初的狂叫,到后来的戒备,再到如今主动亲近,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融。狗这东西,认人得很,它若肯接纳一个人,那这个人,多半差不了。
晚上李雪去洗澡,张伟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黑子趴在他旁边,一人一狗,安安静静的。我端了杯茶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见我来了,有些局促,坐直了些。
“别紧张,聊聊天。”我说。
他点了点头。
我喝了一口茶,问他:“往后有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叔,我想先找个正经工作,稳定下来。我以前那些事……虽然是为了找妹妹,但毕竟不干净。我不想让李雪跟着我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远处的,语气很诚恳。
“工作的事,我有个老战友,在建材市场那边,前阵子还跟我说缺人手,你要是愿意,我帮你去问问。”我说。
他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顿了顿,说:“李叔,谢谢您。”
“谢什么。”我摆摆手,“你肯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李雪是我闺女,她的眼光,我信。”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红:“李叔,您放心,我不会让李雪受委屈。我这条命是黑子捡回来的,也是你们家给的,我记一辈子。”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些,但味道还在。
李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着毛巾走到院子里,看见我和张伟并排坐着,黑子趴在中间,乐了:“哟,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张伟笑了笑:“李叔在教我种菜。”
李雪瞪大眼睛:“种菜?爸,你什么时候开始种菜了?”
我咳了一声:“院子里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种点葱蒜,做饭方便。”
她笑得不行,坐下来,挨着我,又伸手去摸黑子的脑袋。黑子被她摸着,舒服得眯起眼,尾巴拍着地面,啪嗒啪嗒的,像是也跟着高兴。
院子里灯亮着,昏黄的光洒下来,照着三个人,一条狗。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却不冷。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李雪跟张伟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黑子时不时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懒洋洋地趴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雪还小的时候,我抱着她坐在院子里,也是这样的夜晚,我指着天上的星星跟她说,以后会有一个人替爸疼你。那时候她听不懂,只是仰着小脸问我,爸,星星能吃吗。
现在她长大了,那个人,似乎真的来了。
第十七章 一家人
半年后的秋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黑子趴在我脚边,精神头足得很,看见李雪从屋里出来,一骨碌爬起来,摇着尾巴迎过去,在她腿边蹭来蹭去。李雪蹲下来,揉着它脑袋:“黑子,想我啦?”黑子呜呜地应着,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张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来了?饭马上好,今天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李雪站起来,冲他一笑:“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糖醋排骨了?”
“跟李叔学的,练了一个多月呢。”他缩回厨房,又补了一句,“你尝尝,不好吃我明天继续练。”
李雪扭头看我,我端着茶杯站在廊下,冲她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那之后张伟在建材市场干了大半年,起早贪黑,踏实肯干。我老战友跟我说,这小子能吃苦,别人搬货歇三回,他歇一回,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我没说话,心里却记着。李雪有时候去看他,回来跟我说,爸,他手上都是血泡。我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过了一段日子,张伟在城东租了个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叫我和李雪过去吃饭。他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李雪吃了一口,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跟李叔学的。”他挠挠头,“你不在的时候,我隔三差五就跑过去蹭饭,李叔不赶我,我就站旁边看。”
李雪瞪大眼睛看我:“爸,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你不在家,黑子也闷,他来陪黑子跑跑步,我顺便教他两个菜。”
她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张伟把我叫到院子里,搓着手,半天没说话。黑子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他,尾巴摇一下停一下。
“李叔,”他终于开口,“我想跟李雪结婚。”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有些紧张,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我现在条件不好,但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我存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够办一个简单的婚礼。我不会让李雪受委屈。”
黑子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张伟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黑子的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想好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好了。这辈子就她一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行。挑个日子吧。”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眶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鞠了一躬。
订婚那天,天晴得透亮。李雪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带着笑,跟我商量着婚礼怎么办。我坐在沙发上,黑子趴在我旁边,脑袋搁在我膝盖上,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尾巴轻轻摇着。
“爸,你说我们办几桌好?”她翻着手机,“张伟说他那边亲戚不多,就一桌。我这边……”
“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我说,“家里地方小,要是不够,就在院子里摆,我搭棚子。”
她愣了愣:“院子里?”
“院子不小,摆四五桌没问题。”我说,“黑子也热闹热闹。”
她看着我,眼圈忽然有点红,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攥着我的手:“爸,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谢什么。你高兴就好。”
她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又转回来,笑了:“那我去跟张伟说。”
她跑出去,院子里传来她的笑声,还有张伟跟着笑的声音。黑子支棱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站起来,颠颠地跑到门口,趴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的背影。
订婚那天来了不少人,我老战友来了几个,张伟那边来了他的妹妹和养父母,院子里摆了三桌,热热闹闹的。黑子脖子上系了一条红绸带,是我头天晚上给它系上的。它好像知道自己今天有任务,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谁来都摇两下尾巴,却不离开门口半步。
李雪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站在院子里,被几个阿姨拉着说话。张伟穿了一身深色西装,站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挡一下酒。他妹妹在旁边笑着,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黑子跑过来,在我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我鞋面上。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拍着地面。
有人起哄让张伟说话,他有些不好意思,站在人群中间,脸微微红着。他看了李雪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趴在我脚边的黑子身上,顿了顿,开口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家底。以前做过糊涂事,差点走错了路。要不是李叔,要不是黑子,我可能还在泥坑里打滚。”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李雪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说:“以后我可能还是没什么大出息,但我保证,我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对李雪,好好孝敬李叔,好好对黑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接着掌声响成一片。黑子被掌声惊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大伙高兴呢。”
它像听懂了,重新趴下,尾巴摇得更欢了。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挂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桌椅上,碗碟已经收了大半,剩几个酒瓶立着。李雪和张伟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低声笑着。黑子趴在两人脚边,眼睛半眯着,像是也喝了几杯。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张老照片。照片上是我和当年那个老战友,穿着军装,并肩站在营房前,年轻得很,眼睛里有光。他身边蹲着一只小奶狗,毛茸茸的,耳朵还没立起来。
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凑过来,闻了闻那张照片,又抬头看我,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我把照片放回柜子里,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老伙计,都过去了。”
它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我蹲在那儿,摸着它的背,听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安安静静的。
窗外传来李雪的笑声,还有张伟跟着笑的声音。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我站起身,黑子也跟着站起来,一老一狗走到门口。
李雪看见我,笑着说:“爸,明天我们一起拍张照吧。”
“行。”我说,“带上黑子。”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张伟站在旁边,也笑着。黑子蹲在我脚边,尾巴摇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也在点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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