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货币战争——丝路上的钱币与铁骑

西夏货币战争

——丝路上的钱币与铁骑

公元1038年—1227年

一个被遗忘的王朝的货币纪律与覆灭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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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中，没有西夏的独立正史。

这个党项人建立的王朝，控制丝绸之路咽嵌两百年，历十帝、一百八十九年，却连一部官修史书都没有留下。

他们的钱币，是中国古代最稀有的钱币之一。西夏文钱币在地下埋藏六百年后，被人当作"梵字钱"，无人识别。

北宋给他们交"保护费"——每年银七万二千两、绸十五万三千匹、茶三万斤，他们却靠北宋钱币过日子。自己铸的钱不足流通量的百分之二。

成吉思汗六征西夏，临死前下令屠城。西夏的文字、典籍、建筑几乎被抹去，连西夏文本身都成了死文字，沉寂六百年。

但钱币没有被屎杀。那些藏在地下的铜钱，穿越了王朝的生死，成了今天我们重新认识这个被遗忘王朝的钥匙。

这是一个关于货币依赖、货币纪律与帝国命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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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党项崛起——从拓跋到嵬名

一个羌族分支，建立了横跨东北亚的帝国，却在货币上选择了最低调的姿态。

党项族的起源

党项族，古代羌族的一支，原来散居于青海西南和四川松潘以西的广阔地带，以姓氏为部落，大者万余骑，小者数千骑，不相统一，过着逐水草、无定居的牧猇生活。后受吐蕃侵扰，请求归附中原王朝。随文帝开皇六年（公元五八六年）以后，被陆续迁移到甘肃以东和陕西以北地区。

内迁后的党项人，在汉族先进文化和先进生产力的影响下，凭借优越的自然条件和中原王朝的特殊照顾，人口和经济得到了很大发展。

拓跋思恭：赐姓赋李

唐朝末年，黄巢率众起义，党项首领拓跋思恭受唐王朝之命，参与镇压，因作战有功，被赐李姓，封夏国公，定难节度使，领银、夏、绥、孬、静五州之地。这是党项人获得的第一块根据地。

五代十国时期，中原大乱，党项拓跋部乘机扩充地盘，设官置局，征收税赋，成为雄居西北一个拥有较强武装力量的政治集团。正如史册所载："虽未称王，而自其王久矣。"

李继迁与李德明：积累国力

宋太宗时，党项首领李继迁开始抗宋，采取游击战术，屡败岁币，与宋朝形成对峙。其子李德明继位后，转而与宋和谈，专注经济发展，党项族进入了一段相对安定的发展期。这为后来李元昊建国奠定了物质基础。

李元昊：建国称帝

公元一〇三二年，李德明去世，其子李元昊继位。这位雄心勃勃的首领，开始了建国之举：废除大宋年号，建西夏年号显道；去掉唐赐李姓、宋赐赵姓，改皇室姓氏拓跋氏为嵬名氏；命大臣野利仁荣参照汉字，编制成笔画复杂的西夏文。

公元一〇三八年，嵬名元昊筑坛受册，即位皇帝。建都兴庆府（后改中兴府，今宁夏银川），改元天授礼法延秫，国号大夏，史称西夏。其疆域大致包括今宁夏全部、内蒙古西部、陕西北部、甘肃大部、青海东北和新疆部分地区。

图1 西夏疆域与丝绸之路形势图

西夏文的诚生

李元昊命野利仁荣参照汉字编制西夏文，史籍称之为"蕃书"。西夏文在西夏国内广为使用，蒙古灭西夏后当地仍使用，时称"河西字"，明代末年衰落成死文字。直到清怺年间，学者张澍在凉州发现蕃汉文合璧的《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西夏文才得以初步释读。一九一四年，罗振玉父子在《西夏国书略说》中释读了福圣、乾祐、天庆、大安宝钱。一九三七年，赵权之考证了贞观宝钱。

这意味着：西夏钱币上的文字，在西夏灭亡后无人识别近六百年。这些带有神秘符号的钱币，成了后人称之为"梵字钱"的谫货。直到近代学者重新释读西夏文，这些钱币才找回了它们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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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宋夏战争——三战三胜却求和

李元昊三战三胜，打得宋朝满地找牙，却主动求和——因为打不起。

三川口之战（一〇四〇年）

康定元年（一〇四〇）正月，李元昊率军突袭延州（今陕西延安）。延州守将范雍兵力单薄，面对来势洶洶的攻势一脸愊圈。李元昊以"围城打援"之计，在三川口（今陕西安塞县）这一喉吴要地，设伏殒灭宋朝援军。

宋将刘平、石元孙率军来援，途中与部延都监黄德和军集结东进，至三川口，中元昊埋伏，黄德和率后军先逃，宋军遂败，刘平、石元孙被俘。转攻延州七日，适逢天降大雪，元昊亦恐后方有失，遂撤军而去。史称三川口之战。

好水川之战（一〇四一年）

庆历元年（一〇四一）二月，李元昊故技重施，引诱宋军主将任福深入好水川（今宁夏隆德东）。彩月昊在水川两岸设下伏兵，待宋军入乏，万箭齐发，宋军惨败。任福及其子力战而死。这是宋夏战争中宋军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战。

定川寨之战（一〇四二年）

庆历二年（一〇四二），双方再次交锋，宋军又败。三战皆北宋军失利而告终。

但李元昊虽连胜三场，却深知西夏国小民少，经不起持久战的消耗。三战所获财物，与先前依照和约及通过榷场贸易所得物资相比，实在得不偿失。于是，西夏主动求和。

图2 宋夏三大战役：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庆历和议（一〇四四年）

庆历四年（一〇四四），宋夏签订庆历和议。李元昊接受"夏国主"封号（内部仍称帝），宋朝每年赐西夏岁赐：

▎ 庆历和议岁赐明细

白银：每年七万二千两

绸帛：每年十五万三千匹

茶叶：每年三万斤

合计折合铜钱：约二十五万贯/ 年

占北宋财政收入：约百分之一（与输辽岁币合计约十七千贯）

同时开放榷场贸易，西夏可与宋自由贸易

▎ 数据来源：《宋史·夏国传》《续资治通鉴长编》

这笔岁赐看似宋朝在赔钱，实则是一笔精算账。与输辽岁币（银十万两、绸二十万匹）加在一起，宋朝每年输出约三十五万贯，仅占其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一左右。与其花几千万贯打仗，不如花十几万贯买和平。

但对西夏而言，岁赐的意义远不止于财物本身。这些白银和绸帛进入西夏后，会转化为铜钱流通，成为西夏经济运转的重要货币补充。这就是岁赐的货币维度——它不仅是和平协定，更是货币流入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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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丝路咽嵌——贸易垄断与货币博弈

西夏控制河西走廊两百年，过境商人必交税，这是一条货币向西流的财富之路。

河西走廊：货币向西的大动脉

西夏古据中外陆上丝绸之路主道河西走廊，商贸在其社会经济中占有重要地位。《天盛旧致新定律令》规定优待西方商人。西夏境内出土的窑藏钱币中，北宋钱币占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有的窑藏甚至高达百分之九十七。西夏自铸钱币不足百分之二，其他朝代（汉、唐、五代、辽、金、南宋）占百分之十二至十三。

图3 宋钱西流与西夏货币依赖示意图

▎ 西夏境内钱币流通构成

北宋钱币：占全部流通量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部分窑藏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西夏自铸钱币：不足百分之二

其他朝代钱币（汉、唐、五代、辽、金、南宋）：百分之十二至十三

已发现西夏铸币总数约二十万枚（铜钱近二万枚，铁钱十八万枚）

计十五个种类，一百多个大版别

▎ 数据来源：各地西夏窑藏出土统计、《宋史·夏国传》

岁赐、贸易与走私：三条货币输入管道

北宋钱币流入西夏的管道主要有三条：

第一，岁赐管道。庆历和议后，宋朝每年赐西夏白银七万二千两、绸十五万三千匹、茶三万斤。如果仅把银以每两折合成一百个小平钱计算，宋每年送给辽和西夏的钱币近七十吨，折小平钱约一千七百多万枚。这些钱币在西夏境内转化为流通手段。

第二，榷场贸易管道。宋夏边境榷场贸易中，西夏以马匹、皮毛、药材等换取北宋的丝绸、茶叶、瓷器、铜钱。贸易差额导致铜钱持续西流。

第三，走私管道。尽管北宋政府严禁铜钱出境，但巨大的利润差距驱动了大量走私活动。

西夏的"免费骑士"策略

西夏的货币策略，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免费骑士。它不自己大量铸钱，而是充分利用北宋的货币溢出效应——岁赐、榷场贸易、走私，三条管道源源不断地把北宋钱币输入西夏。西夏并未因缺少自铸货币而陷入通缩，反而以一种"拿来主义"的方式解决了货币问题。

这与辽国的策略如出一辙——辽国同样自铸钱极少，依靠北宋钱币流入维持货币充足。但西夏比辽国更进一步：它还从宋朝手中直接获得了岁赐，这意味着北宋不仅是货币供给者，还是货币的免费供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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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西夏铸币——稀有钱币中的文明密码

西夏铸币精良，却极为稀少——这不是技术不足，而是不需要。

西夏文钱币：五种神秘的符号

目前面文为西夏文的钱币已发现有五种，分别是福圣宝钱、大安宝钱、贞观宝钱、乾祐宝钱和天庆宝钱。这五种钱币正面为西夏文，背面为光背，形制都为小平铜钱，非常少见，属于珍稀的古钱币。

▎ 西夏文钱币一览

福圣宝钱：毅宗李谅祚，福圣承道年间（1053-1056）——最早的西夏钱币

大安宝钱：惠宗李秉常，大安年间（1075-1085）

贞观宝钱：崇宗李乾顺，贞观年间（1101-1113）

乾祐宝钱：仁宗李仁孝，乾祐年间（1170-1193）

天庆宝钱：桓宗李纯祚，天庆年间（1194-1206）

▎ 数据来源：罗振玉父子《西夏国书略说》（1914）、赵权之考证（1937）

汉文钱币：八种年号钱

汉字体的西夏钱币按照年号分目前已发现有八种，书体均为楷书，分别为大安、大德、元德、天盛、乾祐、天庆、皇建以及光定。

▎ 西夏汉文钱币一览

大安通宝：惠宗李秉常，大安年间（1075-1085）

大德通宝：历代待考，学界有争议

元德通宝/重宝：崇宗李乾顺，元德年间（1119-1127），重宝为折二钱

天盛元宝：仁宗李仁孝，天盛年间（1149-1169）——西夏最常见的钱币，设铜、铁两种

乾祐元宝：仁宗李仁孝，乾祐年间（1170-1193），铜、铁两种

天庆元宝：桓宗李纯祚，天庆年间（1194-1206）

皇建元宝：襄宗李安全，皇建元年（1210），极稀

光定元宝：神宗李遵顼，光定年间（1211-1223），真书较多，篆书少见

▎ 数据来源：各地西夏窑藏出土统计、《宋史·夏国传》

图4 西夏铸币体系与稀有钱币

通济监：西夏铸币的转折点

南宋绍兴二十八年（公元一一五八年，西夏天盛十年），西夏始立通济监铸钱。这是《宋史·夏国传》明确记载的西夏第一个官方铸钱机构。

为什么要在建国一百二十年后才设立铸钱机构？因为北宋灭亡（一一二七）后，西夏失去了每年七万多两的岁赐，社会上流通钱币出现了不足。为了解决流通钱币不足的问题，西夏才批量铸钱。所以现在出土的西夏钱中，天盛钱是最多的一种。

▎ 通济监的成立背景

建立时间：公元1158年（西夏天盛十年）

对应年号：宋史明载“始立通济监铸钱”

建国已二十年：前二十年自铸量极少，不需专门机构

直接原因：北宋灭亡（1127）后岁赐断绝，货币短缺

天盛元宝成为西夏铸量最大的钱币

▎ 数据来源：《宋史·夏国传》

铸币精良与稀少的悖论

西夏铸造的钱币，总的说铜质精良，铸工高超，边廓坚挑，形制规整，字体端庄秀丽，书法高雅优美。在我国历代数千种钱币中，也应算是上品了。它充分反映了西夏社会经济文化较高，制造业技术比较先进。

但这就带来一个悖论：西夏有能力铸出精良的钱币，为什么不大量铸造？答案是：不需要。在北宋存续时，岁赐、榷场贸易和走私已经提供了充足的货币，西夏只需铸造少量钱币作为王朝的象征，作为赏赐臣僚、祭祀和对周国礼送之用。

西夏从未发行纸币。这与辽国一致——两个王朝都清醒地认识到纸币的本质风险，都选择了货币保守主义。学界对西夏是否有纸币仍有争议，但目前无实物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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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蒙古铁骑——二十二年六征灭夏

成吉思汗用二十二年灭掉西夏，临死下令屏城——这是一场对文明的彻底折除。

六征西夏：从试探到灭国

蒙古灭西夏之战，前后历时二十二年，六次征伐，由浅入深，层层瓦解西夏国力。

图5 蒙古六征西夏时间线图

▎ 蒙古六征西夏战役一览

第一次（1205年）：试探性劫掠，洗劫西夏边境市镇

第二次（1207年）：攻破斗罗孩城（今内蒙古乌拉特中后旗西境）

第三次（1209年）：兵围中兴府，西夏被迫求和，成为蒙古附庸

第四次（1217年）：惩罚性打击，西夏拒绝随蒙古西征花剌子模

第五次（1224年）：围攻银州（今陕西米脂西），止灭西夏精锐

第六次（1226-1227年）：全面入侵，克灵州、中兴府，西夏灭亡

▎ 数据来源：《元史·太祖本纪》《西夏书事》

最后的灭亡（一二二六至一二二七）

一二二六年春，成吉思汗亲率大军出征西夏。二月，克服黑水城；四至六月，相继攻破沙州、肃州、甘州。夏，驻季于察速秃山（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八月，蒙古大军实行"黄河九渡"，成功占领应理、夏州等地，并围攻灵州。西夏将领嵬名令公率援军抵抗，最后战败身亡。

一二二七年，末帝李眯出城投降，西夏正式宣告灭亡。拖雷依成吉思汗之愿杀掉末帝，蒙古大军随即于西夏都城中兴府屏城。《嘉靖宁夏新志·拓跋夏考证》述："蒙古军攻占夏城邑，其民穿凿土石以避锋钕，免者百无一二，白骨蔽野。"

屏城最后因察罕的劝调而告结。但西夏的文字、典籍、建筑已被毁于战火。后人建史，独不著西夏史——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四史中没有西夏正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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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辽夏宋金的货币大格局

四个王朝，两百年货币博弈，最后的赢家不是任何一个王朝，而是白银。

四国货币策略对比

辽、夏、宋、金四个王朝，在东亚大陆上对峙了近二百年，它们的货币策略截然不同：

▎ 四国货币策略对比

辽国：自铸极少，依赖宋钱，不用纸币，货币纪律最严

西夏：自铸极少，依赖宋钱，不用纸币，加上岁赐补充

北宋：货币创新最多，发明交子，但逐步沦为财政工具

金国：纴币泛滥，五次崩溃，贬值数千万倍，万贯易一饼

货币向西流动：辽夏的共同策略

辽国和西夏在货币上采取了高度相似的策略：充分利用北宋钱币的溢出效应，避免自己大规模铸币。辽国通过岁币、贸易、走私获得宋钱；西夏则更进一步，直接获得了岁赐。

这种策略的优势是明显的：免去了自己铸币的成本和风险，同时享受了宋朝货币体系的稳定性。但劣势同样明显：一旦宋朝灭亡、货币断流，辽夏就会陷入货币短缺。西夏在北宋灭亡后设立通济监铸钱，正是被迫无奈的选择。

货币纪律与帝国命运

辽和西夏都坚守了货币纪律，都没有发行纸币。但两个王朝的结局却截然不同：辽国亡于金国铁骑，西夏亡于蒙古铁骑。货币纪律没有挥救它们的命运，因为他们的崩溃不是货币问题，而是军事问题。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辽和西夏的百姓反而有一种"不幸中的幸运"：他们没有被通货膨胀洗劫。金国则相反，纴币在八十年间崩溃五次，最后"万贯易一饼"，百姓财富被洗劫一空。辽夏亡了国，但百姓至少不用承受纴币贬值的灾难。

▎ 四国货币命运对比

辽国：二百年铜钱→货币稳定→亡国但不通胀

西夏：二百年宋钱主导→货币充足→亡国但不通胀

北宋：交子实验→通胀加剧→失去北方

金国：纴币泛滥→五次崩溃→万贯易一饼

最终赢家：白银→因为不是任何政府印出来的

图6 辽夏宋金四国货币博弈对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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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被遗忘的货币文明

历史的反讳：一个没有正史的王朝，却留下了最珍贵的钱币。

从"梵字钱"到西夏钱币

西夏灭亡后，西夏文成为死文字，西夏钱币上的文字无人识别。南宋人洪遵在《泉志》中记录了一品西夏文钱币，但称之为"梵字钱"，并不知道它的身份。清乻隆十五年（一七五〇），《钦定钱录》仍沿袭《泉志》录西夏文钱一品，仍称"梵字钱"。

直到嘉庆九年（一七〇四），学者张澍在净州发现蕃汉文合璧的感应塔碑，西夏文才"始见天壤"。嘉庆十年（一七〇九），金石学家刘青园在净州发现西夏窑藏古钱，其中有元德、天盛、乾祐、天庆、皇建、光定诸品，以及多品"梵字钱"。刘青园将梵字钱上的钱文与张澍发现的西夏碑文对照，才明白这些"梵字"其实就是西夏文。

一九一四年，罗振玉父子在《西夏国书略说》中释读了福圣、乾祐、天庆、大安宝钱，这些梵字钱终于有了名称。一九三七年，赵权之发现并释译了贞观宝钱。至此，五种西夏文钱币全部被识别。

货币纪律的代价

西夏和辽国一样，用二百年的铜钱实践证明了：不印纴币、不贬值减重的货币，能够保持长期的信用和价值稳定。但同时，货币纪律也意味着放弃了印钮这个应急手段。当蒙古铁骑压境时，辽和西夏都没有纴币可印来筹集军费，只能依靠真实的铜钱储备和实物税收。

这是货币纪律的代价：守纪律的人在顺境中活得最好，但在逻境中可能最先倒下——因为他们不能作弊。

完整时间线

▎ 西夏货币史完整时间线

1038年 → 李元昊建西夏国，创制西夏文

1040-1042年 → 宋夏三大战役（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

1044年 → 庆历和议，宋岁赐西夏银七万二千两、绸十五万三千匹、茶三万斤

1053-1056年 → 毅宗福圣承道年间，铸福圣宝钱（最早西夏文钱币）

1075-1085年 → 惠宗大安年间，铸大安宝钱、大安通宝

1101-1113年 → 崇宗贞观年间，铸贞观宝钱

1119-1127年 → 崇宗元德年间，铸元德通宝/重宝

1127年 → 北宋灭亡，岁赐断绝，货币短缺

1149-1169年 → 仁宗天盛年间，铸天盛元宝（最常见的西夏钱币）

1158年 → 设立通济监，批量铸钱

1170-1193年 → 仁宗乾祐年间，铸乾祐宝钱、元宝

1194-1206年 → 桓宗天庆年间，铸天庆宝钱、元宝

1205年 → 蒙古首次攻夏

1210年 → 襄宗皇建元年，铸皇建元宝

1211-1223年 → 神宗光定年间，铸光定元宝

1226-1227年 → 蒙古最后征伐，西夏灭亡

图7 西夏货币史完整时间线图

最后的思考

西夏的故事给我们一个深刻的启示：货币价值不在于它的面额，而在于它的信用；信用的基础不在于政府的权威，而在于货币的内在价值。西夏铸币精良而稀少，正是这种货币纪律的见证。

而蒙古的彻底折除则提醒我们：货币可以穿越王朝的生死，但文明不能。当一个王朝的文字、典籍、建筑被毁灭时，货币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因为它们藏在地下，不在人们的注意之中。

今天，当我们拿着一枚西夏钱币，看着上面那些神秘的西夏文符号时，我们其实是在和一个被遗忘了六百年的文明对话。这些钱币，就是西夏人留给后世最后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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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 《宋史·夏国传》——脱脱等撰，元代官修正史，西夏年号、岁赐记载

· 《西夏书事》——清代吴广成撰，西夏纪事汇编

· 《元史·太祖本纪》——蒙古灭夏战役记载

· 《西夏国书略说》——罗振玉父子撰（一九一四），西夏文释读

· 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中国货币史经典著作

· 《天盛旧致新定律令》——西夏法律文献，质易优待西方商人

· 《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蕃汉文合璧碑，张澍发现

· 各地西夏窑藏钱币出土报告——西夏钱币流通构成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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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 —

公元1038年—1227年，党项帝国二百年货币智慧与覆灭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