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赵明远,今年五十三岁。一九八六年夏天,我十八岁,收到了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个年代考上大学是天大的事,整个镇子都轰动了。但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清早跟我说:明远,咱家拿不出学费。
我提着家里攒的二十个鸡蛋去了县城,敲开了我叔叔赵振邦家的门。他在县城开了最大的建材公司,是我们赵家最有出息的人。他坐在真皮沙发上看我提着鸡蛋站在门口,笑了半天才停下来。
他说: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条件把我这辈子都拴住了。
第一章 鸡蛋
一九八六年的八月,热得像下火。
我站在县城东街那栋二层小楼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二十个,我妈半夜起来从鸡窝里摸的,个个都是最新鲜的。鸡蛋用稻草一层一层垫着,篮子上面盖了一块蓝布,我妈说这样路上颠不碎。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把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一路上攥着篮子提手攥出来的。门是那种刷了红漆的铁门,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三个字:赵宅。我叔赵振邦四年前从镇上来县城开了建材公司,第一年就赚了钱,第二年盖了这栋楼。镇上的人提起他都说有本事,我爸喝醉了酒会说一句:他从小就不一样。
我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我婶子,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手上戴着金镯子。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明远来了,快进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水泥地上摆了十几盆花,瓷砖贴的台阶白得晃眼。我跟着婶子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陷进去了,坐垫太软,我不太习惯。
我叔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一块亮闪闪的表。他看见我笑着说:明远,通知书到了吧。
到了。我从怀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递给他,手还是有点抖。他接过去拆开看了,脸上的笑慢慢扩大了,最后他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小子,给老赵家长脸了。
他坐到我旁边,婶子端了茶过来。我放下篮子把蓝布揭开,说叔我带了鸡蛋来,家里的鸡下的。
他看着那篮子鸡蛋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客厅都是他的声音。他说你这是干什么,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我爸让带的。我说。我爸说我们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鸡肯下蛋。
他收住了笑,把篮子接过去放在茶几旁边,说行,鸡蛋我收下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了一会儿,说你有话要说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说叔,复旦的学费加路费加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我算了算要三百二十块。家里拿不出来,我爸身体不好,我妈种那几亩地刚够吃饭。
我没再说下去。客厅里安静了,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白衬衫的轮廓打得发亮。
婶子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种表情,我看不太懂。他说:明远,钱的事你别担心,叔有。
我心里那块石头刚落了半截,他又开口了。
他说:行,叔给你这笔钱。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他走回沙发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敲着。他说:我有个女儿,叫赵念北,比你小两岁。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这孩子命苦,从小没妈,性子闷,不爱说话。前年我把她送去省城念书,念到高二念不下去了,退学回来了,整天把自己关屋里。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硬邦邦的,又烫手。
他说:我的条件就是你带她走。你上大学,把她带着,让她换个地方生活。你看着她,别让她学坏,别让她出事。钱我出,她的一切花销我出,你只管带着她。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的汗干了又冒出来。我说叔,复旦在上海,我跟她非亲非故地住在一起,这不合规矩。
他摆了摆手说: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在外面租个房子,你住你的她住她的,你只管看着点儿就行。她又不用你养,钱我给。
婶子这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我叔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回厨房了。
他递了一块西瓜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瓤子沙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说你想想,不急。
我嚼着那口西瓜,脑子里乱得很。三百二十块钱,够我念完第一个学期了。复旦那个学校我做梦都想去,图书馆的照片我在报纸上看过,那么高的书架那么多书。可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去上海念书,我自己还是个十八岁的小孩,我怎么看住她。
他又开口了:你要是不答应,这钱叔也给你,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你要是答应,叔不仅给你出学费,每个月还给你寄生活费。你爸的身体我找人看,你妈的田我找人种。
我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那条胳膊搭在扶手上,腕上的表盘反射着窗外的光。
我说:她愿意吗。
他说:她愿不愿意不重要,这事我定了。
我低头把剩下的西瓜吃完了,把瓜皮放在茶几边上。我抬头说:叔,我答应你。
他脸上那种硬邦邦的表情软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他说:好。明天你就带她走,我给你们买火车票。
那天下午我跟他吃了顿饭,婶子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夹就散了。我吃得很饱,站起来的时候肚子撑得慌。临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门口,把那篮子鸡蛋又拎到我手上,说:鸡蛋你拿回去,给你妈。我说叔这是给你的。他说我有的是钱买鸡蛋,你妈养的鸡不容易,拿回去给她补补。
我提着那篮子鸡蛋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白衬衫在八月的风里轻轻抖着。我转过身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心里说不上来是轻还是重。那篮子鸡蛋在我手里晃来晃去,稻草窸窸窣窣响着。
那个晚上我坐在镇上的老屋里把通知书放在枕头下面压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我爸在隔壁屋咳嗽,一声接一声的。我想着我答应的事,想着那个没见过面的堂妹,想着上海那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城市。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长途汽车去县城火车站的时候,我叔在站台上等着,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瘦,个子不高,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裤子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她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上的白球鞋脏兮兮的,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
我叔推了她一把说:叫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很大但没什么光,嘴角抿着。她说:哥。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火车来了,绿皮的那种,冒着烟咣当咣当进站。我叔把两张票塞到我手里,又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拍了两下,热热的。他说照顾好她。我说放心吧。
我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她从另一节车厢上来找到我,在我对面坐下。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我叔站在站台上朝我们挥手,她没动,就那么看着,直到火车开动了站台往后退远了,她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说:你叫明远?
我说嗯。
她说:我叫念北。
我知道。我说。
她没再说话,从裤兜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来看。我瞥了一眼封面,是《呼啸山庄》,书页皱巴巴的翻了好多遍了。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前走,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玉米地高粱地棉花地,绿的和黄的混在一起,在八月的太阳底下蒸腾着热气。
我靠着硬座椅背闭上了眼,那封沉甸甸的信封在口袋里贴着大腿。里面的钱够我交学费了,也够养活另一个人。我睁开眼看着对面低头看书的堂妹,心里想着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到我脸上,看了两秒,又低下去了。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道很小的疤,浅白色的,藏在睫毛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火车鸣了一声汽笛,穿过一座铁桥,桥下面的河水泛着白花花的光。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心里那个关于未来该怎么过的答案,一个字都还没冒出来。
第二章 弄堂
上海比我想象的还要热。
一九八六年九月初,我们下了火车从北站出来的时候,热气像一床湿棉被罩在头顶上。广场上全是人,扛着蛇皮袋的拎着网兜的扯着孩子的,喇叭里在报车次,声音又尖又哑。我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拉着念北的袖子,怕她丢了。
她倒是没什么反应,安安静静地跟着我走,连汗都不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叔给的那个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我按着地址找到学校附近一条弄堂,七拐八拐的,两边的墙高得把阳光遮了大半。房子是老式的石库门,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租的是二楼靠左那间,进去一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脸盆架。
念北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说:床只有一张。
我说:你睡床,我打地铺。
她看了一眼地板,水泥的,上面还有几道裂缝。她说:你睡地上?
我说没事,夏天不冷。
她把行李放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布单铺在床板上,动作很利索。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不知道该帮什么。她铺完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出去转转。
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就附近,不跑远。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了下来。屋里闷热,窗户开着一半,外面的弄堂里有小孩子在跑,叽叽喳喳的闹。我把我叔给的钱从信封里倒出来数了一遍,除了学费还多出两百块,够付半年的房租。我把钱收好,把那张通知书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下午我去学校办了入学手续。复旦的校园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梧桐树又高又密,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着碎光。我走在路上,那种感觉不太真实,报纸上那张图书馆的照片里的楼现在就站在我面前,灰白色的墙,高高的拱窗。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学校的宿舍不住校外学生,但我在外面租了房,不算正式住校。辅导员看了看我的申请表,问了句你家是本地的?我说不是,我有个亲戚在附近跟我一起住。他没多问,签了字。
我回去的时候念北已经回来了。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书,还是那本《呼啸山庄》。她没在看我,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我说吃饭了吗。她说吃了,弄堂口买了两个包子。
我打开抽屉放东西的时候看见里面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没贴邮票,是手写的地址,我的名字。我拆开看,是我叔寄来的,托人带过来的,信很短:到了就好。钱够不够再写信来。看好她。落款一个振字。
我把信收起来,念北还坐在那儿看书。屋里没开灯,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暗了,她低着头翻了一页,手翻得很轻,纸张摩擦的声音细细的。
九月开学之后日子慢慢有了规律。白天我去上课,她在屋里待着,有时候出门去图书馆或者街上晃。我让她别乱跑,她说没跑,就在附近几条弄堂里走走。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基本都在,坐在书桌前看书或者写东西,偶尔吃饭的时候会跟我说几句话。
她话还是不多,但我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走的,她从小跟着我叔长大。她爸忙着做生意,把她扔给保姆带,换了好几个保姆,后来她大了些就去住校。省城那所学校她念了两年,跟同学处不来,自己退学了。她没说具体为什么,只说那个学校的人烦。
有一回我下课后顺路买了半只烤鸭带回来,她坐在桌边啃鸭腿,啃得很认真,骨头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她吃完把骨头放在报纸上擦了擦手,突然说:你为啥答应我爸。
我坐在床边剥一个橘子,手顿了一下。我说你爸帮我交学费。
她说就因为这个?她转过脸看着我,眼睛在灯光底下还是没什么光,但瞳孔很黑,黑得像深井。我没说话,把橘子瓣剥出来递给她一瓣。她接过去吃了,嚼了几下咽了,又低头翻她的书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地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房梁上结着一张蛛网,吊扇一开,蛛网跟着风晃。我想着她问的那句话,就因为这个吗。其实我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那三百二十块钱是原因,但他答应照顾我爸的身体和我妈的田也是原因。我走了之后家里就剩两个老人,万一有个病痛的,我叔一个电话就能安排妥当。我答应下来,也许不只是为了自己。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水泥墙凉凉的贴着额头。上海的夜不安静,弄堂里有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第三章 望北
十月的上海开始凉了。
天凉下来之后念北出门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蜷在屋里看书。她把那本《呼啸山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书页卷了边,封面软塌塌的。我有一天忍不住问她:你就这一本书?她说还有几本。我翻开她的帆布包看了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三本书:《呼啸山庄》《简爱》《红楼梦》上卷。下卷没有,她说是借了没还,后来不念书了也就没还回去。
我说你想不想去学校图书馆借书看。她想了想说行。
周末我带着她去了学校。图书馆那天人不多,我帮她办了临时借阅证,她进了借阅室就没再跟我说话,一排一排书架走过去,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去,走到外国文学那一排停下了。
我在旁边等着,靠在一个书架的边上翻开了一本历史书随便看看。过了好久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三本书,说借这些。我看了看,两本是外国小说,一本是散文集。她抱着书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嘴角那根弦松了些。
回弄堂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步子比我来的时候快,我跟着她的节奏走着。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指着墙根一丛绿生生的藤蔓说:这个叫凌霄,我家院子里原来也种过。
我看了看那一丛藤蔓,叶子长在墙根底下往上爬着,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我说后来呢。她说后来我爸嫌它爬得到处都是砍了。她说完这句话又往前走,我落在后面两步,看着她的背影在窄窄的弄堂里一高一低地晃着。
十一月的时候下了场雨,上海的雨细密密的,下一天都不停。那天我没课,在屋里看教材,念北坐在窗台上看书,窗子开了一条缝,雨水从纱窗上溅进来落到她手背上,她甩了甩手,没关窗。
我说你冷吗。她说还行。
我把被子扔给她,她接住了搭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说:赵明远,你想家吗。
我说还行吧。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家。我爸那个人,他给我钱给我房子给我所有东西,但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说他不容易,一个人把你带大。她没接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头靠在了窗框上。
那个下午我们俩就那么在屋里待着,雨一直下,外面弄堂里有人收衣裳,木杆碰在竹竿上当当响。她后来睡着了,头歪在窗框上,书摊在膝盖上翻着的那页被风吹得哗哗响。我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搭到她肩上。
她嘴角那根抿着的线在睡梦里松开了,脸侧过去挨着窗框,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到桌边继续看书。雨声沙沙地落在瓦片上,像永无止境的。
十二月她开始出门去看电影。
有一回她回来的时候头发湿了,靠在门框上换鞋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今天看了个电影叫《红高粱》。我说好看吗。她说还行,巩俐演得好。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其实没怎么看懂。
我笑了,说那你去看了个啥。她说去看电影院里面,暖和。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我跟她之间的话多了起来。有时候晚上我回来晚了,她已经睡下了,但地铺上会多一件她的外套或者那条被子被我盖着了。我躺下去的时候被子上有她的味道,淡淡的肥皂粉的气味。我把它挪到一边,自己睡自己的那块地。
她有时候会问我学校里的事,学什么课,老师讲得好不好,同学们都是哪儿来的。我给她讲图书馆那个老管理员每次借书都要检查有没有折角,讲食堂的红烧肉一块钱一份肉少得可怜。她听着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然后又收回去。
有一次周末她说:带我转转你们学校吧。我说行。
我带她走了一遍校园,从正门进去沿着梧桐大道走到底,拐过数学楼,穿过那片小树林,到图书馆门口停了。她站在图书馆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座楼,看了很久。我说你要不要进去看看。她说看过了,上次来就看了。但她没动,还是站在那儿仰着头。春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了一会儿,睫毛上的光点碎碎的。
她睁开眼说:这地方挺好的。
我说那你复读吧,考来这儿。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了。我跟在后面,脚底踩着一地碎碎的树影子。
第四章 债
大一下学期我开始觉得手里的钱紧巴巴的。
我叔每个月固定寄来一笔生活费,正好够房租和两个人的吃饭。但他的生意那时候出了点问题,有一回信里他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最近周转不太利索,钱晚几天汇。那一等就是二十天,我手里剩下的钱只够吃白粥就咸菜了,念北的饭量比我小,她吃了两天白粥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没饱。
有一天下午我下课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袋子馒头和一小瓶腐乳。她坐在床上看书,头也没抬说:楼下王阿婆给的,我说我帮你收衣裳,她非塞给我。
我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是那种老面馒头,嚼着有嚼劲还带着一点甜。我说你收衣裳了?她说嗯,她腿不好,我顺手的。
那天开始她隔三差五帮弄堂里的几个老太太做点事,收衣裳买酱油倒垃圾。老太太们给她吃的用的,有时候几毛钱她也接着。我一开始不太同意,说你别这样,缺钱我想办法。她说我不是为了钱,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楼下王阿婆跟我闲聊天的时候说:你妹妹好,懂事,不像我家那个丫头。我笑笑没解释她是我堂妹。弄堂里的人以为我们就是兄妹俩来上海念书的,我从没纠正过。
五月份的时候我叔汇款到了,比平时还多了五十块,信上写:上次晚了,多寄点补上。看好念北。我拿着钱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和半斤肉,回来的时候念北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我说你爸多寄钱了,加个菜。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我碗里,自己夹了块鱼尾巴。我说你吃鱼肚子。她说我爱吃尾巴。我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刚来第一天在火车上她贴着窗户看外面那个样子还是昨天的事。
她吃完了把碗筷收去洗了,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我坐在桌边擦桌子,听见她在厨房里哼了一句什么,调子不太准,就那么短短两句就停了。我愣在那里,这是她住进来之后第一次听见她哼歌。
晚上她靠在床头看书,我在地铺上躺着。窗户开着,五月的风暖烘烘地灌进来,带着弄堂里那种洗菜和湿衣服混在一起的气味。我说念北,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你爸。她翻了一页书,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他好着呢,不用我看。我说他上回信里说他忙,你暑假要不要回去。她说你呢。
我说我要去打工,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
她把书合上了,转过头看着地上的我。她说:我跟你一起打工。
我说你别掺和了,你才多大。
她比我大了一岁多,但那个语气说出来自然得很,像她已经是个大人了。她说:我下个月就满十八了,我比你大一年。
我噎了一下,忘了她确实比我大一年多。我说那也不行。
她不说话了,把书翻开了继续看。我躺在地铺上看着头顶的吊扇一圈一圈转,那根蛛网早就被清理掉了,扇叶转了快一年了还是干干净净的。她没再坚持说打工的事,但第二天开始她出门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天黑才回来。我问她干嘛去了,她说图书馆。
我信了,又没完全信。有一回我下课早,路过学校旁边一家小餐馆,隔着玻璃窗看见她系着一条围裙在端盘子。她没看见我,端着两碗面侧身从厨房挤出来,步子很快,稳当,手上那两碗面汤面平平稳稳的。我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走了。
晚上回来她坐在书桌前看书,跟平常一样。我什么都没问。过了几天我在桌上发现了一卷零钱,用橡皮筋扎着,压在台灯底下。她睡了我才看见,数了数八十三块五,是她端盘子攒的。我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把橡皮筋解开跟自己的钱放在了一起。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睡在我头顶一米多远的床上,呼吸匀称,有时候翻个身床板就吱呀响一声。我想着她从小没妈跟着她爸长大,她爸给她找了个堂哥带着来上海,就是看着她别出事。可这将近一年下来,她没让我操什么心,倒是我给她惹了不少事。钱没了她出去端盘子,饭不够了她从楼下老太太那儿找吃的。我躺在地铺上觉得自己这个大她一年的堂哥做得真够呛。
六月底学期结束的时候我去接她下班。餐馆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看见我来接她笑着说你哥?她说嗯。老板说明远是吧,你妹妹干活麻利,你要愿意暑假还让她来。她看了看我,我点头说行,暑假还来。
从餐馆回弄堂的路上她走在我前面几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说赵明远,下学期你带我去你们学校听课吧,我不考试,就在后面坐着听。
我说行。
她转回去接着走,步子比刚才又轻快了些。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的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我突然想起她来的第一天站在火车站台上一声不吭的样子,跟现在比像换了个人。但我知道里面有些东西没变,还埋在底下,只是暂时没冒头。
那天晚上她先睡着的,我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些。弄堂外面有猫叫春,声音尖尖的绕着弯,在静夜里传得很远。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着下学期怎么开口跟她说她爸信里提的那件事。
她爸的信在抽屉里放着,薄薄一张纸,我看了两遍了。上面最后一段写了这么一句:念北的妈妈忌日快到了,她想回去就让她回去一趟吧,去坟上看看。如果她不想回去,也不勉强。
她还没跟我提过她妈的事。一次都没有。
第五章 忌日
七月初有一天她突然收拾了东西。我以为她要出去住几天,问了句去哪儿。
她叠衣服的手没停,说:回家。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说那个地方是"家",她管她爸的房子叫"他那儿"。这是她第一次说回家。我说你爸让你回去?她说不是,我自己想回去。今天是她的日子。
我没再问。那个"她"我知道是谁。我说我跟你一起。她说不用,你打工去。我说我跟老板请两天假。
火车站人还是那么多。我们买了硬座票,十二个小时到省城,再从省城转长途汽车。一路上她比来的时候话多了一点,但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手里没拿书。
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她爸来接站。半年多没见,赵振邦瘦了些,下巴上的肉少了,颧骨凸出来。他看见念北下了车,站在原地没动,等她走到面前了才伸手摸了摸她头发,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朝我点了点头,说辛苦了。
他开车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区里,新房子,比县城那栋小楼阔气多了。念北进屋之后没转圈看新房子,直接走进一间卧室把门关上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没点。
他说她还好吧。我说挺好的。他说你看着她的日子,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
第二天清早他开车带我们去了城外一片墓地。念北坐在后排靠窗,一路上没说一个字。那片墓地不大,在山坡上,松树种了两排,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气。她妈的石碑不大,碑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算下来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念北蹲在碑前把带来的那束花放下去,是路边买的野菊花,黄黄的一小把。她蹲在那儿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来回晃,她伸手别到耳后,手指从碑面上慢慢拂过去,像在擦上面的灰。
她爸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脸侧着看远处的松林。我站在他旁边,没有上前。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她站起来,转过身的时候眼睛没有红,只是鼻尖微微发红。她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又闭上眼睛睡了。我坐在副驾上,她爸开着车,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县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像她妈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在前方的路上,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我没接话。他又说:当年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不到两岁,什么都不记得。但她每年这天都会回来,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蹲一会儿。
我转头看了一眼后座,她歪着头靠在玻璃上睡熟了。车窗外面的田野被阳光晒成一片亮晃晃的绿,风吹过去玉米叶子翻起一层白色的浪。
那天晚上她爸做了饭,三个人坐在饭桌上吃的。念北吃了两碗饭,她爸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回菜,她都吃了。吃完饭她主动洗碗去了,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爸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看着我说:下学期你们还是住一起?
我说是,上海那边房租便宜,两个人住合算。
他点了点头,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厚厚一沓。他说下学期你和她的花销,都在里面。我说叔太多了。他说拿着,她这次回来我看着挺好,你照顾得好。以后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
我把信封收起来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灯光把他的眼袋照得格外明显。他快五十了,一个人扛着生意扛着这个家扛了半辈子,脸上的纹路比去年多了几条。
第二天我们走的时候他送到火车站,念北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爸,你注意身体。他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说走吧。火车开了之后她坐在窗边,这次没有把脸贴在玻璃上,而是坐直了看着窗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明年我还想回来,行不。
我说行。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嘴角松了一下,像提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丁点。我靠着椅背也闭上眼睛,火车晃荡晃荡地往前走,透过眼皮能感觉到光一闪一闪的,从车窗外面漏进来又暗下去,一下又一下。
第六章 裂缝
大二上学期念北真的开始跟我去学校旁听了。
她没办正式的课,就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也不打扰谁。我上中国现代文学史她就跟着听,上古代汉语她也跟着听。她拿了个旧笔记本记东西,字写得小,一页能挤下好多行。
有一回课间我走到后面去问她听得懂吗。她把笔记本合上说还行,不懂的回去问你。我说你记这么多干嘛。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个学期她的书架上多了不少书,都是我自己看完了给她的。余华的《活着》她看了一个晚上就看完了,第二天顶着一双红眼睛来做饭。我说你哭了?她说没有。我说那你眼睛怎么红了。她说油溅的。
我没拆穿她。那本《活着》她还给我的时候书角卷了好几页,翻到福贵女儿生病那一页折了一道。我折回去再看了一遍,那页纸上她拿铅笔画了一道淡淡的线,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十一月中旬有天她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她的手在抖,换了鞋进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站了半天也没喝。我走过去说你到底怎么了。
她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叔的笔迹。我说你给我拿的?她说邮差送到楼下,王阿婆帮我收的。那信有什么问题。她说我不知道,你自己看。
我拆开信看了,里面除了我叔的汇款单之外夹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笔迹跟我叔的不一样,是一个女人的字。内容很短,就一句话:小北的户口上有些东西你应该知道,有空回来谈。落款是一个姓,许。
我看了半天不知道什么意思。念北说你爸写的?我说不是,这字不是他的,是个姓许的人夹在信封里的。她脸更白了,她说许姨是我爸公司的人,原来管账的,去年走了。她怎么会给你写信。
我翻来覆去看了那张纸,背面什么都没有。我说你爸跟你提过户口的事吗。她说没提过,我爸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说话,早早地躺下了。我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泡有点暗了,发着暖黄色的光。我想着那张纸条上写的"户口"两个字,一个女人的户口为什么跟我有关系,她要把什么告诉我。
第二天我去邮局给我叔打了个长途电话。那时候打电话贵,我掐着时间说,叔你寄的信里夹了张纸条,是个姓许的写的,上面说户口的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声音变沉了:她给你写信了?
我说对,夹在信封里。她说让我回去谈。
他说:你回来一趟吧,这事我当面跟你说。把念北也带上。
我说什么事。
他没正面回答,说:你来了再说。电话挂了,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穿出来。
我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放下。走出邮局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横在人行道上,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根冰棍边走边吃,嚼着碎冰渣子想着他话里那股不对劲的沉劲儿。
晚上回去我跟念北说了,她靠床头坐着,听了之后没动,就那么坐着。我说你爸说让你也回去。她说嗯。我说你知道什么事吗。她摇头。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她说:赵明远,我爸这人有事不跟我说,但跟别人说。他当年让我跟着你来上海也没跟我说为什么,就让我走。现在来了封信你带纸条也不跟我说,让你回去当面谈。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你爸有他的考虑。她说考虑什么,我是他女儿,我连自己的事都不能知道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没泪,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我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说:回去就知道了。不管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
她没说话,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关了灯躺回地铺上,黑暗中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了些。弄堂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剩下满世界的安静压下来,沉甸甸地盖在两个人头顶。
第七章 户口
回去的火车上念北靠窗坐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里握着那本翻过很多遍的《呼啸山庄》翻都没翻开。
到县城的时候是我叔来接的,他站在出站口外面的台阶上,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比上次又瘦了些。他看见念北的时候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接过她手里的包说走吧。
车开到一半念北开口了:爸,许姨的信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方向盘上握紧又松开。他说:到了再说。
念北没再问了,侧头看着窗外。
到了家他就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叫我们俩都到客厅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这事该跟你说了。
他打开信封抽出几张纸。第一张是户口本复印件,上面写着赵念北的名字,出生日期对得上,但母亲那一栏空白的。第二张是一份公证书,抬头有公证处的章,上面写着赵念北由赵振邦单独抚养,生母姓名不详。第三张纸是手写的信,泛黄了,折痕很深,墨水的颜色淡了但字还清楚。
他把那封信推到念北面前。她低头看了,手指捏着纸边微微发抖。我坐在她旁边侧头扫了一眼,上面写的内容很短,是一个女人写的,说她生了孩子之后身体不行了,活不长了,求赵振邦把孩子养大,让她姓赵,别告诉她生母是谁。
信的落款是一个名字,旁边按了一个红手印。
念北看完那封信没动,就那么低着头看着那张纸。她爸坐在对面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说:你亲妈走的时候你不满两岁,我答应了她不说。许姨当年是我老婆的妹妹,她一直觉得你该知道真相,上回跟我吵了一架走了,这回她瞒着我寄了信给你。
念北慢慢把信折好放回茶几上,她抬起头看着她爸,声音干干涩涩的:那我妈呢,墓碑上那个呢。
他说:那是我后来给你找的。你亲妈走的时候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怕你长大了问,就请人刻了块碑,上面写了个名字。那地方从来不是坟,是个念想。你每年去那儿站一站,心里有个地方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爸想伸手去拍她肩膀,她往旁边侧了一下没让他碰到。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那只钟的秒针咔咔咔地走着。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我们,肩膀轻轻地颤着。她爸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鞋面,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塌下去一截。
我坐在这两个人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终于转过身来,眼圈红了一圈,眼泪没落下来。她看着她爸说:你瞒了我十八年。
他说:我怕你受不了。
她说:那你现在就不怕了?
他没回答,低下头用手掌搓了搓脸,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哑哑的:是爸对不起你。
她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回了信封里。她说:许姨在哪儿。
她爸说:我下午带你去见她。
那天下午他开车带我们去了城西一个老小区。许姨住在一栋旧楼的五楼,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念北,又看了看我叔。她把门敞开来说:进来吧。
屋里很小,摆满了花盆和旧书。许姨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了,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毛线背心。她看着念北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到了对面。她说:小北,阿姨对不起你,不该瞒着你寄信。
念北说:我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许姨的眼睛湿了,她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黑白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念北有七八分像。她说:你像她。嘴角那个笑弧一样的。
念北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轻轻摸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
她爸坐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没有进屋。透过门缝我看见他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那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许姨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伸手拍了拍他后背,又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回到她爸那儿,念北把那封信和照片放在枕头旁边,没再拿出来看。我睡在隔壁房间,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餐桌前喝粥,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说:我想回去上课了,明天的火车。
她爸从厨房出来把一碟咸菜放在桌上,看了看她说:行。
第八章 沉默
回上海之后的头几天念北不怎么说话,但也没把自己关着。该做饭做饭,该去图书馆还是去图书馆,只是话少了,有时候我叫她两声她才应。书桌上那张黑白照片她拿了个小相框装起来了,搁在台灯旁边,每天晚上看书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
我想着怎么开口跟她聊这事,又觉得她自己会在某个时候开口。果然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赵明远,你说人要是不知道自己的妈是谁,是不是这辈子都是个坑。
我正蹲在地上收拾书包,听见这话停了一下。我说以前是坑,现在你知道了。她说知道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她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说:我恨我爸瞒了这么久,但我也恨不了他。他一个人把我养大,没再找,那些年他生意刚起步的时候大冬天骑着自行车去送货,手冻烂了回来裹着被子发抖,我都记得。
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从嗓子里最后吐出来的几个字像泡了水:可我还是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相片上有,许姨也说了。她说相片上的人会笑,可我问不了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怕不怕黑,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没法回答。屋里那盏老灯泡在头顶上嗡嗡响着,光线暗了暗又亮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凉风灌进来,桌上那几张纸被吹得哗哗响。她说算了,不说了。她把窗户关小了,转身坐了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我继续收拾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我说念北,你要是想再回去看看你妈那封信上写的什么,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躺下去把身子侧向墙那边,留给我一个单薄的背影。那件灰蓝色的棉布衬衫穿了一年了洗得领口松垮垮的,领子翻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瘦得能看见脊柱的骨节一节一节突出来。
我把灯关了躺回地铺上。黑暗中她的呼吸先是乱了一阵,后来慢慢平稳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她说的那些话。一个人从小没妈,连墓碑都是后来立的,每年去一个假坟前面站着,站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她心里到底装着什么我可能永远不会全懂。
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她的成绩单以旁听生身份参加了考试,成绩出乎意料地好,好几门课比正式学生还高。辅导老师找我说你这个妹妹可以考一考,转成正式生也行。我把这话转告给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缝一颗掉了的扣子,针线在指间进进出出的。她低头咬断线头,说:我再想想。
我没追问。她手里的活忙完了,把衬衫抖开看了看那粒新缝好的扣子,歪了歪嘴没说什么,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寒假我们没回去。她爸打电话来问,她说留上海打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钱照汇。挂了电话她靠在厨房门框上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案板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我说你爸想让你回去过年。她说他该有自己的日子了,不能老看着我。
那年冬天特别冷,上海的弄堂里结了薄冰,踩上去嘎吱响。我们俩在那间小屋里过了年,三十晚上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案板不够大,面皮子擀得不太圆。她包饺子的手法比我利索,捏的褶子又细又匀。下锅的时候水汽腾起来糊了窗户,她在水汽里笑着捞饺子,说卖相不好但肯定好吃。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笑,嘴角的弧跟许姨给她看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第九章 归路
一九八八年夏天,念北考上了复旦中文系旁听转正式的考试。
成绩出来那天她没多说什么,就是那天晚饭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红烧茄子、还有一碗青菜汤。她盛饭的时候多盛了半碗,坐下来吃了一口,忽然抬头说了句:赵明远,我要念书了。
我说我知道,祝贺你。
她说:我是说真的念书,拿文凭的那种。以前我没当回事,现在我想好好念。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咽了,又说:念完了我想回去。
我说回哪儿。
她说县城,找个地方教书。
我看着她,她脸上那种表情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又有什么东西浮起来了。我说你爸知道吗。她说知道,我打电话跟他说了,他说行,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她说这句"你爱干什么干什么"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来那底下有一种松快。
九月开学她正式入了学,上课的教室跟我不在一栋楼了,但午饭经常约在食堂一起吃。她认识了一些同学,有几个女孩子跟她走得近,偶尔周末会出去看个电影逛个书店。她回来越来越晚的时候少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家看书,只是那书不再翻来覆去只看几本,桌上摞了一排,有新的也有旧的,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她爸每个月照旧汇款,后来我开始做家教挣些零钱,跟她商量着把那笔钱减了一半。她在电话里跟她爸说,她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几天汇款还是照旧,多的钱你自己存着,将来用得上。
她知道那个"将来"指的是什么,没说破,应了一声就挂了。
大四那年我忙着毕业分配的事,她忙着写毕业论文。那间小屋里桌子不够大,两个人各占半边,她那边堆着稿纸和参考书,我这边的简历和表格摞了一小沓。晚上灯底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埋头,偶尔她抬头问一句这个词怎么改,我把头伸过去看一眼给个建议,她又埋头写。
有一天深夜她忽然啪地合上笔帽,伸了个懒腰,后背靠到椅背上,整个人松下来。她看着我说:赵明远,你来上海四年了,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我放下笔想了想:热,挤,但是什么地方都能找到,什么东西都能看见。
她说那你毕业留不留。
我说还没定。你呢。
她转着手里的笔,笔在指间一圈一圈绕着:我定了,回去。我爸一个人在那边,生意这两年也不太好,我想在他边上待着。再说县城缺老师,我念了四年书不能白念。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叶冬天不转,上面积了薄薄一层灰。她说:你走了我一个人住这屋挺大的。
我说你也可以换个小点的。
她摇头说懒得搬了。
那之后几天我注意了一下她做饭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我回来她已经把菜做好了,天冷了她会在锅里温着等我回来吃。有一回我晚归推门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臂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灶台上的锅里还剩半碗排骨汤,盖子盖着,用手碰了碰温温的。
我走过去轻轻把她拍醒了,她迷迷糊糊抬起头说几点了,我说十点了你回床上睡。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揉着眼睛去了床边,躺下去裹了裹被子,含糊地说了句你也早点睡。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碗还温着的排骨汤,端起来喝了两口,汤有点咸了,但她熬的排骨汤一直就是这个味道,刚来那年她就学会了炖排骨,后来越炖越有滋味了。
毕业分配的事拖到夏天才有了结果,我分到了省城一个出版单位。拿到派遣证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她也坐在对面翻一本教辅,两个人各想各的事。
过了很久她说:什么时候走。
我说下个月初。
她嗯了一声,继续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她说:那这屋我接着租,暑假回去一趟,开学回来还住这儿。
我说行。
那晚关了灯躺在地铺上,这是第四个年头了,身下的水泥地被铺的褥子磨得光滑了些,躺上去也没有刚来那年那么硌了。她翻身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她说赵明远。我说嗯。她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带我来上海。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凉凉的贴着脸颊。我说你谢你爸,钱是他出的。
她说:我知道。
之后就没声音了。窗外的弄堂里有只野猫在叫,细声细气的,叫了一阵也停了。夜就那么沉下来,把所有要说还没说出口的话都盖住了。
第十章 望北
一九九零年秋天我去了省城上班,她回了县城她爸那儿。
走的那天她送我到火车站,上海的九月还是热,她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站在站台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了几个苹果说是让我路上吃。火车快进站的时候她忽然说:赵明远,以后你回来路过县城就来看看我们。
我说好。
她说:别光说好。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她没笑,就那么看着我,眼眶边上有一圈淡淡的红,但没掉下来。火车进站了,她往后退了两步,扬起手挥了挥。我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一直没动,直到火车走远了,站台上那个浅蓝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被拐弯处的楼房挡住了。
省城的日子过得平淡。出版社的工作按部就班,编稿子看稿子开会,每个月领那点死工资。我隔几个月回一趟县城看她和她爸,她爸的生意缓过来了些,新房子换了更大的,但客厅茶几上还是老习惯放着那盘西瓜等她爸下班回来吃。
念北在县城一中当语文老师,教初中。我头一回去学校找她的时候正赶上她下课,一群学生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低头一个一个回答,嗓门比从前亮了不少。她看见我了冲我点点头,等学生散了才走过来。
她说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说路过顺便看看。她说少来,省城到县城要拐多大一个路你顺什么便。我说就是来看你的行了吧。她笑了,嘴角那个弧跟她妈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她带我去学校门口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三菜一汤,她边吃边说着班上的事,哪个学生上课睡觉,哪个语文考了满分。我听着她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注意到了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你以前话没这么多。
她说人都会变的。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说:你吃你的。
她爸后来身体不大好了,腰上的老毛病犯得频繁,生意上的事渐渐交了一部分给她管。她白天上课晚上看账本,忙得团团转。有一回我周末去县城,晚上十点多了她还在灯底下算数,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我说你歇会儿吧。她说快算完了,这个月的建材款对不上,她觉得下面有人做手脚。
我在旁边坐着等,她算完了把本子一合往桌上一扔,往后仰着头揉眼睛。她说我总算知道我爸当年多累了。我说你爸知道你替他扛这些肯定高兴。她说他可高兴不起来,他昨儿晚上还打电话骂我,说放着好好的书不教瞎掺和生意。
那你呢。我说。
她把算盘拨回原位,站起来关了灯说:我乐意。
后来她找人查了账,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人被她开了。她爸电话里跟我说:这丫头比我当年还狠。我说那不是狠,那是她像你。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声,说像我好,像我起码不吃亏。
九二年春天我调回了县城,出版社在县城设了分点。我租了个小单间离她学校不远,有时候她下了班路过我这儿坐一会儿,有时候我路过她那儿蹭顿饭。有一天傍晚她在厨房里炒菜,我靠在门框上看她掂锅,油花滋啦啦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
我说念北,你觉不觉得咱们转了一大圈又回这儿来了。
她翻炒了两下把火关了,侧头看了我一眼:转就转了呗,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她把菜盛进盘子里递给我,指尖蹭过我的手背,热乎乎的,蹭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说端过去趁热吃,凉了不好吃了。
我端着那盘菜放到桌上,她摆了两副碗筷面对面坐下。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暗下去,县城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我看着她,那些年在上海的小屋里两个人对着一盏灯一个看书一个写字的夜晚忽然涌上来,隔着好几年的时光还是温热的。
她抬头说你看我干嘛。
我说看你像你妈。
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碗,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她说那你多看看。
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下来了,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斜斜的,拉得很长。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嚼在嘴里软糯糯的,跟那年她在上海弄堂里包的饺子一样,面皮虽然擀得不圆,但馅料饱满,一口下去什么都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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