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那年,赵德福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走到头了。
他蹲在城中村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催收回执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二十几个网贷平台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笔还不上的债。加在一起,连本带息,三十七万六千四百块。
他一个月的工资,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二。
赵德福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指缝里看着它自己烧。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他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秋风吹过空荡荡的塑料棚。
"三十七万六。"他自言自语,"我他妈下辈子也还不上。"
手机在屋里震,他听得出来,是催收的电话。那个铃声他已经听了三个月,从一开始的心惊肉跳,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大概是绝望到极点之后,反而长出了一层硬壳。
他没去接。
手机震完了,安静了几秒钟,又开始震。他站起来,走回屋里,手机在床板上滚来滚去。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他认得,是催收公司换着号打来的。
他划开接听键,没说话。
"赵德福?"对方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耐烦。
"嗯。"
"你那笔快易花的欠款已经逾期一百一十七天了,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再不处理,我们就要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了。"
赵德福沉默了几秒,说:"你联系吧。"
"你什么态度?你以为不接电话就没事了?我们这边已经准备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你连工作都保不住。"
赵德福又点了一根烟,这次吸了一口。"那你走吧。"
"你——"
"我跟你说个地址,"赵德福打断他,"你要是来找人,别去我单位,也别去我租的房子。来火葬场堵我吧。我这几天就过去,省得你们跑两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德福把烟按灭在桌上的方便面桶里,又说了一句:"真的,别为难我同事,他们也不容易。你们要堵,来火葬场堵。我反正也活够了。"
说完他就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又安静了。赵德福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租房合同——那张纸已经发黄卷边了,是三年前搬进来时房东贴的。合同上写着月租八百,押一付三。那时候他还觉得贵。
现在想想,八百块钱一个月,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算是福气了。
赵德福不是生来就光棍的。
他年轻的时候也谈过恋爱。二十出头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跟同一条流水线上的四川姑娘好过两年。姑娘叫罗小梅,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带着一股子辣味。那时候赵德福觉得,这辈子就她了。
可后来厂子效益不好,裁员。两个人先后回了老家,一个在川北,一个在湘西,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山山水水。电话费越来越贵,话越来越少,最后罗小梅嫁了隔壁村的杀猪匠,赵德福在镇上的砖厂干了三年。
再后来,他去了广东、浙江、福建,哪里有活往哪里跑。三十岁以后,媒人介绍过几个,不是嫌他没房,就是嫌他没存款。到了三十五岁,连媒人都不上门了。村里人都说,赵德福这人,老实是老实,就是太穷了,穷得让人看不到头。
他四十岁那年,父亲中风,花了八万多,人没救回来。丧事办完,他手里剩了不到两千块。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一折腾,也垮了,住了半年院,走了。
赵德福给二老送了终,回头一看,自己四十二岁,光杆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确实想过死。
但农村人讲究入土为安,他连自己的棺材本都没有,死了都没人给他烧纸。想到这个,他反倒活了下来。
活下来的代价是,他开始借网贷。
最开始只是一笔三千块的小额贷,用来交下个月的房租。利息不高,他咬咬牙还上了。后来厂子裁员,他失业三个月,又开始借。这一次是八千。然后是装修贷、消费贷、现金贷……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拆东墙补西墙的,只记得某一天深夜,他坐在出租屋里算账,发现自己的月还款额已经超过了工资。
那一刻他没觉得恐慌。他只是觉得荒谬。
一个人,勤勤恳恳打了二十多年工,没赌过博,没嫖过娼,没抽过好烟喝过好酒,每天两顿饭,一顿米饭配咸菜,一顿面条加个鸡蛋。就这么一个人,居然活成了这样。
他想不通。
但他也没有力气去想通了。
赵德福挂了那个催收电话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肚子饿了。他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个馒头和一包榨菜,花了三块五。老板娘认识他,多给了他一根火腿肠,说:"德福,今天怎么就吃这个?"
赵德福接过火腿肠,说:"减肥。"
老板娘笑了一声,没再问。
他回到屋里,就着热水把馒头掰开,夹上榨菜和火腿肠,一口一口吃。馒头是凉的,嚼在嘴里像嚼蜡。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蒸的白面馒头,刚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他一口气能吃三个,蘸着白糖。
那味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吃完饭,他刷了牙,洗了脸,坐在床上看手机。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闻,说今年就业形势严峻,某工厂又裁了两百人。他往下翻,又看到一条,说某地一男子因网贷逾期跳楼身亡。
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点开的按钮上,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他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
但活着,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赵德福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分拣,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活不重,就是熬人。传送带不停地转,包裹从上面滑下来,他得一个个扫码、分拣、码放。一晚上下来,腰是酸的,腿是肿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干了四年,从没迟到早退过。组长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对他不错,偶尔多给他排几个班,让他多挣点加班费。
"德福,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老周有天晚上抽烟的时候跟他说,"你看看人家小刘,跟主管喝顿酒,活就少了,钱还多了。你呢,闷头干,干到死也就是个分拣工。"
赵德福笑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人情世故。他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拿什么跟人喝?一身汗味,兜里比脸还干净,喝完酒连代驾的钱都付不起。
他不是没试过。三年前他攒了两千块,请主管吃了顿火锅,想调个白班。结果主管吃完抹抹嘴,说:"行,我记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千块打了水漂。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这些了。
但他也没恨谁。他只是觉得,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人生来就在罗马,有人生来就是牛马。他认了。
只是偶尔,在凌晨三点最困的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借那些钱,现在是不是能好过一点。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拉回到传送带上。包裹一个接一个,像永远分不完。
催收电话越来越频繁。
最开始一天两三个,后来一天五六个,再后来,他一开机就能接到。他换了静音模式,可那些电话还是锲而不舍地打进来,像一群苍蝇,赶不走,拍不死。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分拣,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没接。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他皱了皱眉,划开接听。
"赵德福?"
是个女人的声音,比之前那些催收员要温和一些,但那种职业性的腔调还是能听出来。
"嗯。"
"我是安心贷后管理的,姓林。你之前在我们平台借了一笔一万二的款,逾期一百四十多天了。我想跟你聊聊,看看能不能协商一个还款方案。"
赵德福没吭声。
"我知道你的情况可能不太好,"林姓催收员继续说,"但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利息每天都在涨,你越拖越多。"
"我没钱。"赵德福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跟家里人借?或者找朋友周转一下?"
赵德福笑了,很轻的一声。"我家里人,就我一个了。朋友?我一个分拣工,朋友都是分拣工,谁有钱借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份兼职?或者换个收入高点的工作?"
"我四十八了,"赵德福说,"你告诉我,什么工作要四十八岁的分拣工?"
又是一阵沉默。
"赵先生,我不是来为难你的。但平台有平台的规则,我也有我的考核。如果你一直不处理,最后走到起诉那一步,对你没好处。"
"起诉就起诉吧,"赵德福说,"我反正什么都没有,你们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你——"林姓催收员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赵先生,你别这样。我们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人确实困难,最后协商了一个很低的还款金额,分期还,每个月几百块。你要不要试试?"
赵德福没说话。
"你考虑一下,我加你微信,把方案发给你看看。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就按这个走。不行的话,再说。"
赵德福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借了二十多家平台,催收电话接到手软,大部分都是恐吓、威胁、骂人。像这样好好说话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但他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赵德福的出租屋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近得能隔窗递烟。
他住三楼,一间不到十五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这就是全部家当。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房租八百,水电另算,一个月下来将近一千。
他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年,搬了七次家,一次比一次偏,一次比一次小,一次比一次便宜。
刚来的时候,他在城东租了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五。那时候他在一家汽配厂做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有个客厅,周末能请工友来吃顿饭。
后来厂子搬去了东南亚,他丢了工作。再后来就是父亲生病、母亲住院、到处借钱、拆东补西……房租一降再降,房子越搬越小,最后落脚在这个十五平米的格子里。
有时候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会想,自己这十年到底在干什么。
他不是没努力过。他学过电工,考了证,想转行。但四十五岁的人去应聘电工,人家看一眼简历就把他刷了。他也跑过外卖,干了两个月,摔了一跤,膝盖缝了四针,休息了半个月,一算账,挣的还不够医药费。
他不是不想翻身。他只是翻不动了。
四十八岁,一个尴尬的年纪。太老了,老到没有公司愿意要;太年轻了,年轻到死了对社会来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赵德福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知道这些,会不会不一样。但他马上又想,二十岁的自己,除了年轻,什么都没有。没有信息,没有资源,没有选择。他所有的路,其实从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天一天地熬。
熬到发工资,熬到交房租,熬到下一顿饭。
催收电话还是打。
那个姓林的催收员加了赵德福的微信,给他发了一个协商方案:减免部分利息和违约金,本金打折,分二十四期还,每期四百块。
赵德福看了半天,问:"真的?"
"真的。但你要先付第一个月的。"
赵德福算了算,他这个月工资发了三千二,房租一千,水电五十,吃饭六百,交通一百,还剩一千四百五。付了这四百,还能剩一千。
"行。"他说。
转完账,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支付成功"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不是因为债务少了,而是因为终于有人跟他好好说话了。
他太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了。
从那以后,姓林的催收员每隔几天就给他发一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困难,还款日快到了提醒他。有时候赵德福半夜睡不着,翻到她的头像,会多看两眼。头像是个年轻女人的侧脸,笑得很温柔。
他不知道她多大,长什么样,住在哪里。但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用正常的语气跟他说话,而不是骂他、威胁他、羞辱他。
这让他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但其他平台的催收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有一个平台,催收员直接打到了他公司。那天他正在分拣,组长老周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德福,外面有人找你。"
他走出去,看见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仓库门口,穿着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
"赵德福?"其中一个问。
"嗯。"
"你借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
赵德福看了他们一眼,说:"我没钱。"
"没钱?没钱你天天上班?把工资拿来还啊。"
"工资要交房租吃饭。"
"那是你的事。"另一个催收员凑近了一步,身上有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上不了班,一分钱都挣不到。"
赵德福没说话。他见过这种催收手段。网上说这是违法的,但他一个打工的,去哪里维权?报警?警察来了顶多让他们走,过两天他们又来了。
"你们想怎样?"他问。
"很简单。今天先给两千。你拿不出来,就让你同事帮帮忙。或者我们帮你联系你老板,让他从你工资里扣。"
赵德福的脸色变了。他不怕丢脸,但他怕丢工作。这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丢了这份工,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两千我没有,"他说,"但我可以每个月还五百。"
"五百?你打发叫花子呢?"
"那就五百。你们爱要不要。"
两个催收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赵德福,四十八岁,物流公司分拣工,月薪三千二,借了二十多家网贷,总计三十多万,无力偿还。现在明确表示拒绝还款,态度恶劣。"
赵德福看着镜头,忽然觉得可笑。他这辈子,连上电视的机会都没有,临了倒是在别人的手机里"出名"了。
"随便你们。"他说。
"你别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两个催收员骂骂咧咧地走了。老周在后面看着,走过来问:"德福,怎么回事?"
赵德福摇摇头:"没什么。"
"你欠钱了?"
赵德福没吭声。
老周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我年轻的时候也借过高利贷。赌球,输了两万多。那时候两万多顶我现在半年工资。催收的天天堵我家门口,我妈气得住了半个月院。"
赵德福接过烟,点上。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戒了。戒了球,也戒了赌。找亲戚借了钱,一点点还。还了三年才还清。"老周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远处。"德福,欠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丢人的是欠了不还,或者还不起就躲。你没躲,你还在上班,还在还,这就够了。"
赵德福没说话。他吸了一口烟,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这事儿,别一个人扛,"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赵德福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分拣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暖。
他在这个城市十年,除了房东和老板,几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他以为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原来还有人记得他。
那个晚上,他在传送带的嗡嗡声里,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还能撑下去。
赵德福开始认真面对自己的债务。
他把二十多个平台的欠款列了一张表,一笔一笔地算。本金、利息、逾期费、违约金……算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欠的远不止三十七万。加上利滚利,已经快到五十万了。
五十万。
他一个月三千二,不吃不喝,要还十三年。
他今年四十八。十三年后,六十一。
六十一岁的分拣工。他连想都不敢想。
但老周的话在他脑子里转。老周说,别一个人扛。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天晚上,给那个姓林的催收员发了一条微信:"林姐,我想问一下,其他的平台,能不能也协商?"
对方很快回了:"可以试试。你把所有的平台名字和欠款金额发给我,我帮你看看哪些可以谈。"
赵德福把那张表拍了照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一条很长的语音。赵德福点开,那个温和的女声说:"赵哥,你这个情况确实比较严重。二十多家平台,大部分是小额网贷,利息都很高。但好消息是,很多小平台现在都在清理存量业务,愿意打折结清。我帮你整理一下,先从利息最高的几家开始谈。"
赵德福听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赵哥"两个字,让他心里一酸。
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哥"了。
赵德福开始按照林姓催收员的建议,一家一家地协商。
有的平台愿意减免,有的平台态度强硬,有的平台已经倒闭了,找不到人。他一个个打电话,一个个加微信,一个个谈条件。
过程很磨人。有的客服态度恶劣,有的直接挂电话,有的让他提供各种证明材料——贫困证明、收入证明、医疗记录……他跑了三趟社区,开了贫困证明。社区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说:"老赵,你这情况确实困难,证明我给你开,但你得想办法啊。"
"我知道。"他说。
他确实在想办法。
他开始做兼职。白天睡觉,晚上分拣,凌晨下班后去附近的烧烤摊帮忙串串。一串两分钱,一晚上能串两千串,挣四十块。手被竹签扎得全是血眼,他贴个创可贴继续干。
老周知道了,骂他:"你不要命了?分拣一晚上,再去串串,你睡几个小时?"
"四个小时。"赵德福说。
"四个小时?你迟早猝死。"
"猝死就猝死吧,"赵德福笑了笑,"死了就不用还钱了。"
老周没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边有个白天的活,装卸,一天一百五。你要不要?"
赵德福愣了一下。
"我帮你跟主管说了,他说可以试试。不累,就是搬搬箱子。你晚上分拣,白天装卸,一个月能多挣四千多。"
"老周……"
"别谢我。你先把你那些债还了,别死在我前头。"
赵德福低下头,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好。"他说。
赵德福开始过上了连轴转的日子。
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分拣。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装卸。下午三点睡觉,晚上七点起床,吃口饭,去上班。
一天睡四个小时。
他坚持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瘦了十五斤。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但他每个月能还五千多,二十多家平台的欠款,一家一家地清零。
有的平台减免了百分之七十,有的减免了百分之五十,有的同意分期。他每还完一家,就截个图保存。手机相册里,全是还款成功的截图。
他看着那些截图,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不是因为债务在减少——虽然确实在减少——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还债。
他还活着。
但身体终究是扛不住了。
第四个月的一个凌晨,他在分拣的时候,眼前一黑,栽倒了。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老周坐在床边,一脸焦急。
"德福!你醒了!"老周看见他睁开眼,松了一口气。"你吓死我了。传送带都停了,你直接倒在上面。120来的时候,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赵德福想说话,发现喉咙干得发疼。老周赶紧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了一口。
"我怎么了?"
"低血糖加严重睡眠不足。医生说你再这样下去,心脏要出问题。"
赵德福闭上眼。他想起那个催收电话,那个说"来火葬场堵我"的下午。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去火葬场了。没想到,差一点就去了。
"老周,我的班……"
"别管班了。我跟主管说了,给你请了一周假。工资照发。"
"那装卸……"
"装卸我也帮你辞了。你不要命了?"
赵德福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觉得那光刺眼。
"德福,"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听我说。你这个债,还不起就是还不起。五十万,你一个月三千二,你累死也还不上。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平台,大部分都是违规的高利贷?利息超过法定上限,根本不受法律保护。"
赵德福转过头看他。
"我查了,"老周说,"你那个什么快易花,年化利率百分之五十六,是国家规定上限的两倍多。还有那个安心贷,也有问题。这些平台,你完全可以只还本金,甚至本金都不用全还。"
"真的?"
"真的。我有个表弟在司法局,我让他帮你看了。他说你这个情况,可以申请个人债务重组,或者走个人破产程序。"
"个人破产?"
"深圳那边有试点。你这种情况,符合条件的话,经过法院裁定,可以免除部分债务。"
赵德福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他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有些债,可以不还。
不是因为他赖账,而是因为那些债本身就不该存在。
那天晚上,老周给他表弟打了电话,开了免提。表弟姓方,在司法局工作,说话很专业,但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
"赵叔,你的情况我了解了。简单说,你借的这些平台,大部分是714高炮和变相现金贷,很多已经因为违规被查处了。它们的利息和违约金,超过法律保护范围的部分,你有权不还。"
"那如果我还了怎么办?"
"还了就还了,很难追回来。但如果你还没还的,可以主张只还合法范围内的本金和利息。"
"合法范围是多少?"
"年化利率不超过LPR的四倍,目前大概是百分之十四左右。超过的部分,你可以拒绝支付。"
赵德福听着这些数字和名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借了这么多钱,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些。催收的人只会说"你欠的钱必须还""不还就起诉你""让你上征信黑名单"。
没有人告诉他,他有权拒绝。
"方律师,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第一步,把所有的借款合同找出来,看看每一笔的实际利率。第二步,跟平台协商,只还合法范围内的部分。如果平台不同意,你可以向金融监管部门投诉,或者申请法律援助。第三步,如果债务确实超过你的偿还能力,可以考虑个人破产或者债务重组。"
"个人破产……会怎么样?"
"在深圳试点,符合条件的个人,经过三年考察期,可以免除剩余债务。但考察期内你的收入要接受监管,不能高消费,不能坐飞机高铁一等座,等等。"
赵德福沉默了很久。
"我这个,能行吗?"
"要看具体情况。你先整理一下材料,我帮你看看。"
挂了电话,赵德福坐在病床上,半天没说话。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德福,你听明白了吧?你不是欠了五十万,你欠的没那么多。就算有,也不是你一个人扛。"
赵德福点点头。他忽然觉得,压在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赵德福开始整理自己的借款合同。
他翻遍了手机里的短信、邮件、APP通知,把每一笔借款的合同截图保存。有的平台已经下架了,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当时的借款记录。
老周的表弟方律师帮他一笔一笔地算。
结果出来之后,连方律师都吃了一惊。
二十多家平台,总计借款本金不到十八万。但加上各种服务费、管理费、保险费、担保费,再加上利滚利,最后滚到了将近五十万。
"这些平台,很多费用都是违规收取的,"方律师说,"服务费、管理费这些,本质上就是利息,应该计入综合年化利率。算下来,大部分都超过了法定上限。"
"那我能不还吗?"
"超过上限的部分,你有权不还。但本金和合法利息,还是得还。"
赵德福算了一下。十八万的本金,按百分之十四的年化利率算,三年利息大概七万多。加起来,二十五万左右。
从五十万到二十五万。
少了一半。
他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还有希望。
方律师帮他起草了几份协商函,发给那些平台。有的平台很快回了,同意减免;有的平台不理不睬;还有的平台直接把债权转让给了第三方催收公司。
催收公司的人又打电话来了。这次不是那个姓林的,是一个凶巴巴的男声。
"赵德福,你什么意思?突然不还款了?"
"我在跟平台协商,只还合法范围内的部分。"
"合法?你借的时候怎么不说合法?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现在想赖账?"
"合同里有很多违规收费,你们自己清楚。"
"你——"对方骂了一句脏话。"你等着,我们马上起诉你。"
赵德福挂了电话。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真的起诉。但方律师说了,如果真的走到诉讼这一步,法院也不会支持超过法定上限的利息。他不怕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赵德福出院后,没有再去做装卸。
他听了方律师的建议,只保留分拣的工作,把身体养好。债务的事,慢慢来。
他开始按照协商方案,一家一家地还。每还完一家,他就把那个APP卸载掉。手机里从二十多个借贷APP,慢慢减少到十几个、几个。
每卸载一个,他就觉得轻松了一点。
那个姓林的催收员后来跟他说,她所在的平台同意了减免方案,本金打八折,分十二期还。赵德福算了算,每个月还一千二,他能承受。
"林姐,"他发微信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对方回了一条语音。赵德福点开,那个温和的声音说:"赵哥,我爸也借过网贷。前年,他生病住院,我妈偷偷借了钱给他做手术。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一个人还债。我见过她半夜躲在厨房哭,一边洗碗一边哭。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人能好好跟她说话,能帮她算一算哪些该还哪些不该还,她也许不会那么绝望。"
赵德福听着,眼眶湿了。
"所以,我不是对你好,"林姐说,"我是想让我妈那样的老人,少受一点罪。"
赵德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走的时候,不知道他借了这些钱。如果他告诉她,她一定会像林姐的母亲一样,躲在厨房里哭。
他庆幸她不知道。
但他也庆幸,有人替他做了他母亲做不到的事——好好跟他说话,帮他算清楚,告诉他哪些该还,哪些不该还。
赵德福的债务,还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他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留出房租和生活费,剩下的全部用来还债。有时候老周请他吃饭,他不好意思拒绝,但只点最便宜的菜。老周骂他,他就笑。
"老周,等我债还完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你请个屁。等你还完了,我请你。"
两年后,赵德福四十九岁。他卸载了最后一个借贷APP。手机相册里,还款成功的截图停在了最后一张——安心贷,本金一万二,减免后实还九千六,已结清。
他看着那张截图,忽然觉得,这两年的苦,好像都值了。
他打开微信,给林姐发了条消息:"林姐,最后一笔还完了。谢谢你。"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赵哥,恭喜你。好好生活。"
赵德福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真实。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赵德福四十九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老周出了车祸。
那天晚上,老周骑电动车回家,被一辆轿车撞了。腿骨折,住了半个月院。医药费花了三万多,对方全责,但保险赔付要等很久。
老周躺在病床上,愁得睡不着。他老婆早些年跟人跑了,儿子在外地读大学,他一个人,三万多块像要了他的命。
赵德福去医院看他,带了水果和一保温桶排骨汤。老周看见他,眼睛红了。
"德福,你来了。"
"嗯。你怎么样?"
"死不了。"老周苦笑了一下。"就是这钱……"
赵德福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什么?"
"两万块。"
老周愣住了。"你哪来的两万块?"
"我这两年还债,攒了一点。每个月多挣的,没花。本来想攒着以后用,现在你先用。"
"不行!"老周一下子急了。"你刚还完债,自己都不宽裕,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我不宽裕,但我有工作,能挣。你腿断了,三个月上不了班。没有这三万块,你连院都出不了。"
"德福——"
"老周,你当初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现在轮到我说了。别一个人扛。"
老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里有东西在闪。
赵德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钱不够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叫住他。
"德福。"
"嗯?"
"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
赵德福笑了。他回过头,说:"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活法。"
赵德福五十岁生日那天,一个人吃了碗面。
面馆老板给他加了个荷包蛋,说:"老赵,生日快乐啊。"
他愣了一下。他忘了自己的生日。
他端着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地吃。荷包蛋煎得焦黄,咬下去有股焦香味。他忽然想起母亲。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卧两个鸡蛋,上面撒一把葱花。
他吃着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今年五十了。没有老婆,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存款。在这个城市待了十二年,搬了八次家,住过最大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住过最小的地方是十平米的地下室。
他借过网贷,被催收堵过,在电话里说过"来火葬场堵我"。
他也还过债,一天睡四个小时,手被竹签扎得全是血眼。
他差点死在传送带上。
但他活下来了。
五十岁。一个尴尬的年纪。但也是一个人能活到的最好的年纪——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别人,是靠自己一天一天地熬,一笔一笔地还,一步一步地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明天就倒下了。但他不再害怕了。
他怕了太久。怕催收电话,怕丢工作,怕还不上钱,怕活不下去。
现在他不怕了。
他还有工作,还有老周,还有林姐偶尔发来的问候。他每个月能挣三千多,够交房租,够吃饭,偶尔还能给老周买点水果。
他不再借网贷了。他卸载了所有借贷APP,把那些截图存在手机里,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永远不要走回头路。
五十岁生日那天的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姐发来的消息:"赵哥,生日快乐。"
赵德福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回了一个"谢谢",又加了一句:"林姐,你也要好好的。"
放下手机,他关了灯。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城中村,灯火通明。那些灯光从密密麻麻的窗户里透出来,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在熬,在扛,在一天天地活下去。
赵德福闭上眼,觉得自己不再孤单了。
赵德福的故事,后来被林姐写成了文章,发在一个叫"债务者之家"的公众号上。
文章没有用真名,叫《一个四十八岁光棍的还债路》。发出来之后,很多人留言。
有人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现在还在还。"
有人说:"我老公借了网贷,我帮他还了三十万,现在他还在借。我该怎么办?"
有人说:"感谢作者,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人私信林姐,问能不能联系到文章里的主人公,想跟他说说话。
林姐问赵德福要不要公开身份。他想了想,说:"不用了。我就是一个普通打工的,没什么好说的。"
"但你的故事能帮到很多人。"
"那就帮吧。用不用名字,不重要。"
林姐尊重了他的意愿。但她在文章末尾加了一段话:
"这篇文章的主人公,今年五十岁了。他一个人,还了两年债,没有放弃,没有逃避。他告诉我,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还活着。我想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成就。如果你也在经历类似的困境,请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欠债不是世界末日,放弃才是。"
赵德福看到了这段话。他读了三遍,然后关了手机。
他不需要被多少人看到。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曾经在黑暗里走过一遭,又走了出来。
这就够了。
赵德福五十一岁那年,物流公司搬了新仓库,在郊区。他跟着去了,工资涨了五百,变成了三千七。
新仓库旁边在盖保障房,他听说符合条件的人可以申请。他去问了,发现自己虽然户口不在本地,但居住证满了五年,社保也满了五年,可以申请公租房。
他填了表,交了材料,等了三个月,批下来了。
一套三十平米的一室户,月租六百,比城中村还便宜,而且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
搬家那天,老周来帮他。两个人骑着电动车,把他的全部家当——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绑在车上,一趟一趟地运。
到了新家,老周站在门口,看了看,说:"德福,你这房子不错啊。"
赵德福点点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工地,远处能看到山。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比城中村强。"他说。
"那当然。这可是公租房。"
赵德福在窗前站了很久。五十一岁,他第一次住上有厨房和独立卫生间的房子。虽然只有三十平米,虽然窗外是工地,虽然他还是一个人。
但他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差。
那天晚上,他在新家的厨房里,煮了一碗面。
水开了,下面,打一个鸡蛋,放一把青菜,撒一点盐。面煮好了,他端到桌上,坐下来吃。
面很烫,他吹了吹,吸了一口。
味道一般。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面,他洗了碗,刷了牙,坐在床上看手机。手机里弹出一条新闻,说某地又查处了一批违规网贷平台。他往下翻,看到一条评论:"希望那些借了违规网贷的人,都能知道自己的权利。"
他点了赞。
然后关了灯,躺下。
窗外,工地的灯光还在亮着。机器轰鸣,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赵德福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想,明天还要上班。分拣的活虽然累,但至少还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饭吃,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但他做到了。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