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8月30日，冰岛全民公投结果出炉，多数公民反对重启加入欧盟的谈判。对此，冰岛政府表态称尊重公投结果，本届政府任期内不会再推进加入欧盟的谈判。就这样，冰岛时隔13年再度对“入欧”关上大门。对冰岛百姓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未来五六年内可以过一段安稳日子；而对欧盟来说，这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一个有潜力的候选成员国，更意味着在后疫情时代与俄乌冲突等重重冲击下，欧盟光环正逐渐褪色，欧洲一体化进程遭遇挫折。
此次公投投票率超过八成，52.8%的公民投了反对票，47.2%的公民投了支持票，差距仅5.6个百分点。值得关注的是，此次投票呈现出明显的地域与阶层分化：城市精英多数赞成重启谈判，而反对者大多来自以农渔业为支柱产业的郊区。反对者担心，冰岛“入欧”后将被纳入“共同渔业政策”框架，这意味着其渔业配额、外国船只准入等事项将不再由该国单独决定，这将严重冲击当地居民核心利益。
冰岛这届中左翼联合政府想要推动本国加入欧盟，主要出于三重忧虑：一是深感俄乌冲突给自身这一欧洲小国带来的地缘政治压力；二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宣称要“购买格陵兰岛”的霸凌行径也让冰岛政府不寒而栗；三是在冰岛克朗汇率波动、通货膨胀等背景下，加入欧盟可以通过更深对接欧洲市场让本国获得经济利益。
冰岛对欧盟的拒绝，给欧盟敲响三记警钟。第一记警钟是“扩员之困”。近年来，相比“扩大”，欧盟一直把“深化”视作当务之急，比如加强对成员国债务违约的监管制约、改革重大事务投票表决制、完善单一市场、创建资本市场联盟、统一欧洲能源市场等，都排在欧盟急需处理的大事项前列。在欧盟看来，与“深化”相比，“扩大”本不算太大的难题——毕竟还有9个候选成员国在排队。但现实情况是，急切想入盟的塞尔维亚、黑山等国苦苦等待，却总差临门一脚。而北欧国家挪威和冰岛，两度受邀加入欧盟却两度在公投中受挫。一边是“想进的进不去”，另一边是“受邀者不愿来”，这暴露出欧盟在吸引力和对外形象方面的窘境。
第二记警钟是“治理之裂”。近年来，欧盟面对外部竞争，在“硬实力”领域越发力不从心，特别是高科技竞争力持续下滑。然而，欧盟反而加速出台人工智能、气候变化、贸易反补贴等领域的规制，不仅对外加剧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主要经济体的贸易摩擦，还对内加重中小成员国负担、削弱产业竞争力。当下，随着欧盟委员会权力扩大，欧盟内部治理裂痕越发凸显。能源政策是最集中的爆发点，俄乌冲突后欧盟推动多轮对俄能源制裁，却严重损害匈牙利、斯洛伐克等中东欧国家的能源安全，这些国家多次公开反对制裁升级，甚至以暂停相关法案反制，但欧盟委员会并未充分回应其核心关切，反而持续施压要求遵守统一政策。类似矛盾还体现在难民分摊、财政规则等领域。
更深层次来看，冰岛公投所敲响的第三记警钟是“模式之弊”。欧盟当下面临的系统性危机和制度性困境，暴露出欧洲“规制资本主义”的短板。长期以来，欧盟通过制定统一的技术、环境、贸易规则形成 “布鲁塞尔效应”，对内构建规制体系，对外输出标准扩大影响力。而当下，在经济层面，欧盟始终未能摆脱经济滞胀、增长乏力、通胀高企、高福利负担沉重、过度监管抑制市场活力、产业竞争力下滑等问题。在政治层面，政治极化不断侵蚀欧洲社会一体化基础。极右翼政党在多个欧洲国家跻身主流政治力量，这些政党普遍批判欧盟官僚体系、主张主权“回归”，与欧盟一体化理念格格不入，这股力量也是冰岛公投反对阵营的重要支撑。
冰岛公投并不意味着“入欧”议题彻底终结，但表明了，对欧盟而言，一体化进程不进则退。若无法坚持推进改革、突破“规制资本主义”的路径依赖，欧洲一体化难免从“深化扩大”转向“分化收缩”，“多速欧洲”也可能更快从概念走向现实。（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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