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把腌好的芥菜往坛子里塞,手上全是青绿色的汁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信号断断续续的。"你大姑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我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哭了一下午,说方语在家摔东西,把书从书架上全扒拉到地上,跟疯了似的。"我往坛子里又塞了一把芥菜,盐粒子硌在手心里发疼,我说:"又怎么了?"我妈叹了口气,说还能怎么,你姑父把她的信用卡停了,嫌她一个月刷了八千多买衣服。方语闹,说那是她爸的钱凭什么不让她花,你大姑夹在中间两头劝不住,打电话跟我哭,说快六十的人了活成个夹心饼干。
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盐水,阳台上晒着一排刚洗好的衣裳,风一吹袖子鼓起来,像一面面灰扑扑的旗。方语是我大姑的女儿,西安交通大学毕业的,学的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按我们家族的说法那叫高材生,光宗耀祖的苗子。那会儿她考上西安交大的时候,大姑在我们小区门口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棚子搭到马路牙子上,红塑料凳子摆了十几排,认识不认识的都叫来吃。我爸那几天走路腰杆都直了不少,逢人就说我外甥女争气,以后出来就是大公司的工程师,年薪几十万起步。那年方语十八岁,扎着马尾辫,脸上全是青春痘,笑起来两颗兔牙龇在外面,端着一盘红烧肉在人堆里来回穿梭,谁夸她她就脸红,脸红到耳朵根。
今年她三十四了。从西安交大毕业到现在整整十二年,没上过一天班。这十二年里我经历了毕业、找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孩子上幼儿园,人生像一列匀速前进的绿皮火车,该停的站停,该过的站过。方语的人生是一颗原地打转的陀螺,鞭子抽一下转两圈,鞭子不抽了就晃悠悠歪在地上。她住在城北老小区大姑家的那套两居室里,有自己的房间,那张大学时候买的书桌还在,桌面上刻着"天道酬勤"四个字,钢笔尖刻的,墨水洇进去洗不掉。书桌对面是张单人床,床单是粉色的碎花棉布,大姑每年换洗一次,洗完了还跟新的一样,因为方语一年到头在床上待的时间比在沙发上还少。她白天窝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晚上缩在床上刷手机,窗帘常年拉着,房间里一股闷久的、混合着护肤品和隔夜外卖的味道。
我腌好芥菜洗了手,从阳台上进来,客厅里老公赵铭在陪儿子拼乐高,恐龙模型拼了一半,绿色的零件散了一茶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谁的电话,怎么脸色又不好。我说我妈,说方语又在家闹了。赵铭把手里一块积木按进底座,嘴里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她都闹了十几年了,你妈怎么还没习惯。"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慢慢喝。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晃,说妈妈我拼不好你帮我。我低头摸了摸他的头发,说让爸爸帮,妈妈歇一会儿。赵铭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儿子拉过去,两个人头凑着头研究那块拼错的龙骨。客厅灯是暖的,儿子咯咯笑,电视里播着动画片,一切都好得不像有哪里在腐烂。可我知道,方语的事就像我们家墙根底下悄悄长出来的一丛野草,割了一茬又一茬,根在地底下越扎越深,谁都不敢去刨,怕一锹下去挖断了什么不该断的东西。
方语不上班这事儿,最早谁都没当回事。她大四那年签了一家深圳的互联网公司,offer都寄到家了,白纸黑字写着年薪十八万,五险一金齐全,每年还有一次旅游团建。大姑把那份offer用相框框起来挂在了客厅墙上,跟方语的毕业证学位证并排挂着,每次家里来人都要指给人看。可方语没去。她毕业那个暑假阑尾炎犯了,做了个小手术,大姑说等养好了身体再去,不差这几个月。结果身体养好了,深圳那边的入职期限早过了,HR打电话来说可以重新安排下一批,方语接电话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吃薯片,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再考虑考虑。考虑了一个礼拜,她说不想去深圳了,太远,人生地不熟的,她害怕。大姑和姑父商量了两天,说那就再找找本地的,西安的公司也不少。方语嗯了一声,往床上一倒,抱着平板看了一整天的电视剧。
后来本地也找过几家公司,面试通知去了两三回,每次回来都有一堆理由。那公司地方太偏了,那个面试官看着就不像好人,给的工资还没深圳那家高,工作内容跟我学的专业不太对口。大姑一开始还劝她,说工作嘛先从基础的干起,慢慢来,谁一毕业就坐办公室当领导。方语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闷气地说你们不懂,现在本科生遍地都是,我去那种小公司就是自降身价,我同学谁谁谁去了阿里谁谁谁去了腾讯,我为什么要将就。大姑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姑父在客厅抽烟,烟灰缸里摁了满满一缸子烟头。那天晚上我正好去大姑家送我妈做的腊肠,站在玄关听见这些话,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白。方语看见我来了从被子里探出头,脸睡得浮肿,青春痘消了,皮肤变白了,五官比以前长开了,可眼神还是十八岁那时候的,愣愣的,像蒙着一层揉不碎的玻璃纸。她说表姐你来啦,我妈又说我呢。我说你妈是为你好。她把头缩回被子里,声音闷出来,说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去上班,我害怕。
这话说得太轻易了,轻易到谁也接不住。大姑后来私下里跟我妈哭诉,说她也不知道方语在怕什么,从小到大没短她吃没短她穿,上学的时候成绩也好,老师同学都喜欢,怎么一毕业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妈嘴上安慰着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回来跟我爸念叨的时候压着嗓子说:"就是惯的,你大姐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方语小时候要天上的月亮她都得搬梯子去够。"我爸不吭声,翻着报纸,过了半天说了一句:"孩子也大了,总不能赶出去。"我妈说那也不能就这么养一辈子啊,三十多的人了,往后怎么办。我爸把报纸翻了一页,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走就是十二年。方语从二十二岁走到三十四岁,从最初那个还有人打电话来问"方语什么时候入职"的应届毕业生,变成了亲戚聚餐时大家心照不宣绕过去的话题。每年过年一大家子围在圆桌上吃饭,谁都不提方语的工作,谁提了气氛就冷下来。有一年我三舅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方语你不能这么下去,你现在不出去,以后更出不去,你爸妈老了谁养你。大姑当场就红了眼眶,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我闺女用不着别人操心,我跟我老伴儿的退休金够她吃够她喝。三舅还想说什么,被三舅妈在底下踢了一脚,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方语全程低着头扒饭,筷子挑着米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脸藏在垂下来的头发后面,什么表情都看不见。
我比她小三岁,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我们住一个院子,她家二楼我家三楼,放学了就在楼下花坛边写作业,水泥台子凉冰冰的,她写得快,写完了帮我检查数学题,用铅笔头点着我的错题说这你都不会呀,笨死了。她大我三岁,个子比我高半个头,夏天穿一条碎花裙子,膝盖上永远有磕破的结痂,爬树翻墙比男孩子还利索。那时候她眼睛里有一股亮亮的东西,像什么火苗在底下烧着,我想不出那个词,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叫"劲儿"。她身上有股子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劲儿,考试要考第一名,跳绳要跳最多下,连吃冰棍都要比谁咬得大口。西安交大的通知书到的那天,她举着那个EMS信封从一楼跑上三楼,哐哐砸我家的门,气喘吁吁地喊:"表姐我考上了!我考上了!"脸涨得通红,头发跑散了糊在脸上,她把通知书塞我手里让我看,我盯着那个校徽的图案看了半天,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团光是什么时候暗下去的,我想不起来。像一盏忘了关的台灯,电池一点点耗尽,灯丝从亮白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暗红,最后灭了。她大四那年阑尾炎手术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脸色白白的,冲我笑说表姐你看我像不像一条被拍扁的鱼。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她说你手真巧,我每次削皮都断好几截。我说等你好了去深圳上班,公司团建去海边玩,你比鱼还活蹦乱跳。她把脸别过去看窗外,说去什么深圳呀,太远了,我害怕。那是我第一次听她说害怕,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术后虚弱嘛,人一病胆子就小。可我后来回想起来,那天窗外的阳光特别好,照在她病号服的袖子上白晃晃的一片,她转过脸去的时候侧脸轮廓被光勾了一圈金边,像一枚慢慢融化的硬币。
她没去深圳之后,大姑和姑父也试着逼过她几回。有一回姑父把她的平板电脑收了,说你不去找工作就别上网,在家待着就给我看书学习。方语那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不吃不喝,大姑趴在门上听动静,里面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到了晚上大姑慌了,拿备用钥匙开了门,方语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贴着她大学时候拿的奖学金证书,金色的边在台灯底下晃。大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大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去拉她的手她也不挣,就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塌塌的。大姑吓哭了,姑父也进来了,方语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妈,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大姑抱着她哭成了一团,那天晚上姑父把平板电脑放回了方语床头,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收过她的东西。
我妈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刚跟赵铭订婚,两个人在家具城里挑沙发。我站在一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前面,手指抠着扶手上的标签,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我妈说以后你结了婚要多帮着照应你大姑,她就方语这一个闺女,老了全靠你们这些小辈了。我嗯了一声,赵铭从隔壁茶几区走过来问我这个好不好看,我点着头说好看,脑子里全是方语直着眼睛靠在床头的样子。那天买的沙发现在还在我家客厅摆着,皮面磨得有点旧了,儿子总在上面蹦,沙发垫都塌了一块。每次看见沙发上那个凹陷的坑,我就想起方语床上那个陷下去的印子,常年累月坐着靠着的印子,像一个人把自己慢慢按进海绵里,再也弹不起来了。
后来方语短暂地"工作"过一回。那是我托了大学同学的关系,在一家做教育软件的创业公司给她找了个行政助理的活儿,活不重,就是整理整理文档、接接电话,一个月四千五。我跟大姑说了,大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就拉着方语去买了两身职业装,黑裤子白衬衫,方语穿上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她妈在后面给她拽衬衫下摆,说好看,真精神。方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个笑有点生疏,像很久没用过的表情。
头一个星期她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大姑每天变着花样做晚饭,红烧排骨、糖醋鱼、香菇鸡汤,摆满一桌子等她。方语回来会讲两句公司的事儿,说今天复印机卡纸了,说前台小姑娘养了只仓鼠藏在办公桌底下,说经理讲话带着湖南口音她得竖着耳朵听。大姑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慢慢来,做熟了就好了。第二个星期方语开始说累了,说办公室太吵脑袋嗡嗡的,说午休时间太短吃完饭就得趴桌上睡不舒服。大姑说那要不中午回来睡,反正离家就三站路。方语说算了来回折腾。第三个星期她说公司那个湖南口音的经理嫌她接电话声音小,批评了她两句。大姑说那你就把声音放大一点,方语把筷子搁下了,说我声音本来就这样,嫌我声音小他去找个大嗓门的啊。大姑没接话。第四个星期方语不去了。她说那个经理老让她干杂活,打印个文件倒个水,她一个西安交大毕业的去伺候人端茶倒水,丢不丢人。大姑说那要不你再忍忍,骑驴找马。方语把职业装脱了挂回衣柜里,说我不想骑这头驴,我宁愿在家待着。
那两身职业装后来再也没见方语穿过。大姑把它们洗好熨平了挂在衣柜最里面,用防尘袋罩着,像罩着什么不敢碰的秘密。我去她家帮她收拾冬天衣服的时候看见过一回,防尘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用手拂了一下,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好一阵。大姑在旁边叠被子,叠得很慢很仔细,把四个角都抻平了,像在叠一件能上台面的东西。我关上衣柜门没说话,窗外马路上有洒水车叮叮当当开过去,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哭丧。
这几年方语也不是完全没提过找工作的事。基本每年春节前后、或者家里谁突然发达了谁又换了大房子的时候,她会冷不丁来一句:"我也该出去干点事了。"大姑听见这话第一反应是高兴,脸上一下子亮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去问她想干什么、有没有方向、要不要托人打听。方语把手机举起来翻两下,有时候说想学个烘焙开个私房蛋糕店,有时候说想考个教师资格证去私立学校教书,有一年甚至说想开网约车,被姑父一口否了,说你一个女的开什么网约车,不安全。大姑把每一个提议都认真接着,找亲戚打听烘焙学校怎么报名,问老同事教师资格证几月份考,网约车那件事被姑父否了她还挺不乐意,说老方你这人怎么这样,闺女好不容易有点想法你就泼冷水。姑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不吭声,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水果罐头瓶子里,咚的一声轻响。
但这些想法没有一样落地过。烘焙学校咨询了三天,方语嫌学费贵,八千多块钱够买多少现成的蛋糕了;教师资格证报了名,书买回来翻了两页就搁在床头落了灰,考试那天她说头疼没去;网约车的事被姑父否了她生了半个月的闷气,后来自己想想又说不开也好,万一碰上坏人怎么办。大姑的情绪跟着这些起起落落上上下下,像坐过山车,每次升上去又摔下来,摔多了人也麻了。去年过年我带着赵铭和儿子回娘家聚餐,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我妈那儿,方语坐在角落里抱着个手机看视频,戴着耳机,谁跟她说话她拔下来一只耳朵嗯嗯两声又塞回去。大姑在厨房帮我妈择菜,我在旁边切葱,听见大姑跟我妈小声说:"慧慧,你说方语她是不是心里有病?"我妈说啥病不病的,就是懒。大姑说不是懒,我觉着她心里有事,就是不肯说。我妈把择好的菜梗子扔进垃圾桶,说能有什么事,一不愁吃不愁穿的,你跟我姐夫惯的。大姑低下头擦了擦手,围裙上蹭了一片水渍,她说:"可我真怕她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我在旁边切葱,刀刃压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葱的辛辣味冲进鼻子里,眼睛酸得厉害。我不确定大姑说的"心里有病"是不是真的,但我见过方语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一回我去她家给她送我妈做的油泼辣子,她以为大姑姑父都不在家,来开门的时候头发散着,穿着一件起了球的家居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很平很平的一张脸,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她接过去说谢谢表姐,我说你吃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吃的啥,她说泡面,加了个荷包蛋。我站在门口没走,她也没说让我进去,两个人就隔着防盗门的门槛站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灭。她忽然问我:"表姐,你上班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大家都在看你?"我说看就看呗,谁还没被人看过。她摇摇头,说你不知道,我觉得每个人都盯着我,等着我出错,等着看我笑话。我说谁会看你笑话,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忙。她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说:"我知道啊,可我就是怕。"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句话。她说的"怕",跟我妈说的"懒",到底是同一件事还是两件不同的事。赵铭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提了一嘴,他正在拌凉菜,醋瓶子举在半空,说:"她是懒到家了,西安交大毕业的人怕什么?怕上班累还是怕丢人?说白了就是不想吃苦,家里有吃有喝谁愿意出去受那个罪。"我说那她要是真有什么心理上的毛病呢。赵铭把醋瓶子放下了,拧上盖子,看了我一眼说:"心理毛病也是惯出来的,你大姑两口子要是早狠下心来把她赶出去,饿她三天她什么病都没了。"我端着碗没吭声。赵铭这个人说话直,有时候直得让人不舒服,但他说的有他的理。我们家楼下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才二十出头,每天扛着大包小包爬六楼,吭哧吭哧的一头汗,人家也没见说什么怕不怕。可我又想起方语那张平得像凉水的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懒"和"怕"的夹缝里藏着,像一块卡在喉咙口的骨头,吞不下也吐不出。
大姑身体这两年明显不行了。去年冬天查出高血压,医生让控制饮食少盐少油,她做菜还是老习惯,勺子抖三抖才舍得少放一点点。姑父有糖尿病,每天饭前自己打胰岛素,针头扎进肚皮上的时候面不改色的,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老两口的退休金加在一起不到九千,光吃药一个月就去掉小两千,剩下的要管三个人吃饭穿衣、物业水电煤气、方语的话费网费护肤品。方语的护肤品都是成套成套买的,那些瓶瓶罐罐摆在卫生间镜柜里三层,每一瓶都印着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我在商场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一个小瓶子就好几百。大姑有一次跟我妈唠嗑的时候没忍住,说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二,方语一瓶精华水就三千多,她姑父有时候晚上饿了想加个餐都不敢出去吃,在家煮挂面卧个鸡蛋。我妈说那你少给她买点,别总惯着。大姑说我没给她买,她自己刷信用卡,还不上了我跟她爸总得替她还。
信用卡的事就是今天我妈打电话来哭诉的由头。姑父把方语那张附属卡停了,原因是上个月账单出来八千四百多,其中有一件大衣就两千八,方语拿到手只穿了一回就挂衣柜里了,吊牌还垂在衣领外面。姑父把账单拍在茶几上问这件大衣什么时候买的,方语窝在沙发里头也没抬,说前几天逛商场看见的,好看就买了。姑父说八千多块钱你妈得干两个月。方语把平板声音调大了,说那是你们的钱又不是我的钱。姑父火了,把账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说从今天起你别想再刷我一张卡。方语把平板往沙发垫上一摔,站起来回了房间,走的时候脚踢翻了茶几上的杯子,水洒了一地。大姑蹲在地上拿抹布擦,擦着擦着就哭出来了。方语在房间里把书架上那一排书全扒拉到地上,一本一本的,砸在地板上咚咚响,有本硬壳的辞典砸在踢脚线上,书脊裂了,纸页散出来飞了满屋。
这些细节都是我大姑打电话跟我妈哭诉的时候断断续续拼出来的。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嗓子发紧,说慧慧你能不能抽空去看看你大姑,她血压这几天一直降不下来,医院开了药也没好好吃,心里堵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桂花树,花早谢了,叶子黄了一半,蔫蔫地垂在枝头。我说行,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赵铭从客厅探头出来问怎么了,我说方语又闹了,我明天得去一趟大姑家。赵铭皱了皱眉,说你怎么又去,上个月不是才去过一回吗。我说我妈让我去,说大姑血压高。赵铭把儿子从地上抱起来,儿子举着拼好的恐龙模型往他脸上怼,他偏头躲开,说:"你去行,但别又往家里搬东西。上回那箱猕猴桃最后烂了一半,还有那两桶花生油,咱家橱柜里还搁着一桶没开封的。"我没接话。上回去的时候大姑非让我拿一箱猕猴桃和一桶花生油,说家里吃不了,放久了坏。我不想要,大姑硬塞在后备箱里,手拍着车顶说拿着拿着,你大姑就这点心意。我推不过,拉回来了,猕猴桃烂了一半扔了,花生油到现在还立在橱柜角落里,瓶身上贴着一张花里胡哨的促销标签。
第二天上午我把儿子送去幼儿园,跟赵铭说中午不回来吃饭,开车去了城北。大姑家那个老小区门口的路窄,路两边停满了车,我转了两圈才在马路牙子上找到一个能挤进去的空位。上楼的时候楼道里那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扑过来,墙皮掉了好些,露出一块块水泥底色,墙根处有返潮的水渍,像谁画了一幅褪色的地图。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里头传来大姑拖着脚步走过来的声音,门开了,她看见是我眼眶就红了,嘴瘪了瘪像要哭又忍回去了,拉着我的手往里拽:"慧慧来了,快进来,你姑父在屋里呢。"
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台老式血压仪,腕带还摊在沙发扶手上,旁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白开水。姑父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是默片,屏幕上一个抗日剧的演员在声嘶力竭地张嘴,一个字也听不见。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慧慧来啦,吃饭没,让你大姑给你下碗面。我说吃了吃了,你们甭管我。大姑拉着我坐下来,手攥着我的手不松开,她的手比上回见又瘦了一圈,指节突出来,皮肤松松地包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方语那间房门关着。我眼光飘过去,门底下透出来手机的亮光,一明一灭的,她大概又在刷视频。大姑顺着我的眼光看过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杯壁上印着两只褪了色的喜鹊,是当年大姑和姑父结婚时候买的,用了快四十年了。姑父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说:"慧慧你来得正好,我跟你大姑商量了,下个月我们想把方语送到你二叔那边去待一阵。"我端着水杯没喝,说二叔?二叔在宝鸡,他那房子就两间。姑父说对,你二叔认识一个心理医生,说是挺好的,在宝鸡那边开了个工作室,我们想带方语去看看。大姑在旁边抹眼睛,说我跟她说了,她不去,她说她没病,骂我多事。
方语房间里的手机光灭了,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大姑的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在我跟前耳语:"慧慧,你跟她年纪近,她从小跟你亲,你去劝劝她行不行?"我看着大姑眼眶底下那两团淤青似的眼袋,嘴里发苦,杯子里的白水喝出了铁锈味儿。我说我去试试。站起来走到方语房门口,门没锁,我敲了两下,里面没应声,我又敲了两下,说方语,是我,开门。
过了十来秒,门开了一条缝,方语的脸从缝里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油光光的,穿一件领口松垮的灰T恤。她看见我没说话,把门拉开让我进去了,自己又爬回床上靠着床头坐着,把被子拉到腰上盖着。房间里一股隔夜的气味,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灯开着,黄蒙蒙的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桌角那几本书还散在地上,那本裂了书脊的辞典被捡起来搁在了书桌上,用一块镇纸压着,纸页还是歪的,像合不拢的嘴。
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面凉凉的,坐下去吱呀响了一声。方语低头抠着被子上的线头,睫毛垂着,看也不看我。我们俩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外面大姑和姑父在厨房里压着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的。我说:"方语,你妈说你最近不舒服。"她没抬头,抠被子的手也没停,说:"我没什么不舒服,他们瞎紧张。"我说:"他们想带你去宝鸡看个医生。"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嘲讽的味道:"看我干嘛,我又没疯。"我说没说你疯,心理医生谁都能看,就跟看感冒一样。她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黄光底下有点发红,眼白上有血丝:"表姐,你也觉得我有病是吗?"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没等我回答又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上班,不想跟人打交道,怎么了?我自己吃我爸妈的,又没吃别人的,他们乐意养我,你们操什么心。大姑父把信用卡停了,行,我不刷了,我以后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一分钱不花行了吧。"她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鼻子吸了一下,却没掉眼泪。我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日光灯在头顶兹兹响,我说:"方语,你爸妈快六十了,身体都不好。"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下巴缩进去,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嘴抿成一条线。她说:"我知道。可我又能怎么办。"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没声没息。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疯跑,喊叫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热闹。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带我去爬院墙的那回,她先翻过去坐在墙头上伸手拉我,说快上来表姐,底下有蚂蚁窝。我爬上去腿哆嗦着不敢跳,她从墙头上跳下去站在地上张开胳膊,说我接着你,你别怕。那时候太阳刚下山,墙头上一片橘红色的光,她张开胳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
我说:"方语,你跟我出去走走吧,透透气。"她摇了摇头,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里面薄薄的一层水光很快就干掉了。她说我不想出去,外面人多。我没再劝,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灰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肩膀上,锁骨凸出来,瘦得像一把收起来的伞。我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她嗯了一声,我拉开门出去了。
大姑在厨房里下了一碗面端出来,热气腾腾的,面上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我实在吃不下,但推不过,坐下来挑了几筷子。面坨了,软塌塌的,鸡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一筷子戳破了金黄的汁流进汤里。大姑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指头无意识地绞来绞去。她说:"她跟你说什么了没有?"我把面咽下去,说没说什么,就是心情不好。大姑点了点头,绞着的手指松开了,又绞上。姑父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我们,肩膀耷拉着,烟灰被风一吹飘到楼下去了。
我走的时候大姑又往我手里塞东西,这回是一袋子橘子,说是楼下水果摊买的,甜。我推说不要,她硬塞在我兜里,橘子凉丝丝的贴着我的外套口袋。我下了楼坐进车里,把橘子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没启动车,就那么坐着。后视镜里能看到大姑家那扇窗户,三楼,窗帘拉着,方语的房间在左边那扇,窗帘缝里透出来一线黄光,极细极细的,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芯。我看了好一会儿,发动了车,开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对面来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我往右让了一把,后视镜蹭到了路边停的一辆电动车,啪的一声歪了。我停下下来把后视镜掰正,电动车上坐着一个等快递的大爷,看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去了。
回到家赵铭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青椒炒肉丝的味道。儿子在客厅地上打滚,满地的乐高零件,恐龙拼好了摆在电视柜上仰着头张着嘴,绿油油的在灯光底下威风凛凛。我把橘子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餐桌上,去厨房洗手,赵铭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怎么样,你表姐还好吧。我说就那么回事,死活不肯出门。赵铭把锅里的菜翻了两下,铲子碰着锅沿叮当响,他说:"你就别管了,你管不了的。她爸妈都管不了,你一个表姐能怎么办。"我站在水池边冲着手上的橘子皮味儿,热水浇在指缝里烫烫的,我说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废下去。赵铭把火关了,端着菜盘子往客厅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低下来:"慧慧,你听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那个表姐她就是不想吃苦,你们全家都在帮她找借口,什么心理问题什么害怕,骗谁呢?我弟初中毕业去工地搬砖,十八岁干到现在三十了,一天班没缺过。你们家方语是金枝玉叶吗?"
他端着菜走了,我站在厨房里盯着水池底下一圈没冲干净的油渍发呆。热水关了,水滴还在龙头上挂着一滴一滴往下落,嗒,嗒,嗒,打在瓷面上碎了。我想反驳他什么,可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好说的。方语确实从没缺过什么,大姑和姑父退休金虽不多,但供养她一个人吃喝绰绰有余,她没吃过苦,没被人为难过,没在凌晨五点的寒风中挤过公交,没被老板骂完还得挤着笑脸说您说得对。她人生的全部挫败感都来自她自己的想象,想象外面的世界有多可怕,想象别人都在看她笑话,想象她迈出去一步就会掉进什么深渊里。可这些想象对她来说跟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一个在窝里缩了十二年的动物,你把窝拆了它也不会跑,它只会蹲在原地发抖。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铭在旁边打着均匀的鼾,儿子半夜翻了个身抱着我的胳膊,小脑袋拱在我胳肢窝底下热烘烘的。我平躺着看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想到大姑今天那个绞手指的动作,想她以前多利索一个人,裁衣服不用画线,一剪刀下去准准的。想到姑父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背驼了,两片肩胛骨在汗衫底下支棱着像两扇小翅膀。想到方语缩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的样子,那眼睛里的水光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始终没掉下来。我忽然想起她大三那年暑假来我家住了半个月,晚上跟我挤在一张床上聊天聊到半夜,她说她想做游戏,自己设计的那种,把小时候爬墙捉迷藏的故事全编进去。她说这话的时候翻身对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闪闪的,说她连游戏的名字都想好了,叫"墙头那边"。后来那个游戏她做了吗?我不知道。大姑家的那台旧电脑在方语桌上摆了好多年,开机都卡,硬盘里大概连新建文件夹都没有过。
第二天早上送完儿子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方语那个状态我看着不太好,要不真带去宝鸡看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姑昨天又给我打了,说方语晚上不睡觉,坐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凌晨三点,你姑父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静音的,她也不看屏幕,就坐在那儿发呆。"我说那还不去看医生?我妈说你大姑怕刺激她,说方语现在一提看医生就炸,昨天把水杯都摔了。她顿了顿,又说:"慧慧你说,是不是你大姑他们太惯着她了?要是早几年狠狠心把她撵出去……"这话跟赵铭说的一模一样。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孩子们排队进教室,一个个小书包花花绿绿的晃着,我儿子回头冲我挥手喊妈妈再见,脸上笑得像朵向日葵。我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脚底下踩着一片落叶,咔嚓碎了。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大姑家,这回没提前说。上楼的时候碰见对门那个开小卖部的张婶,张婶拎着一袋垃圾看见我,嘴一撇说来看你大姑啊?造孽哟,方语昨晚上闹到下半夜,整栋楼都听见了。我没接话笑笑过去了。站在门口敲门,里面没动静,又敲了几下,门开了,是方语。她穿着昨天那件灰T恤,下面换了条睡裤,头发还是乱的,但脸上洗过了,白生生的,眼角那点红退了。看见我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来,大姑和姑父不在家,她说去菜市场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还是那个抗日剧,里头枪炮轰轰的,声音放得挺大。方语回了房间,门没关,我跟着走到门口,看见她蹲在地上捡那些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摞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回书架上。那本裂了书脊的辞典她拿在手里翻了翻,书脊裂开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她粘的。我靠在门框上说:"我帮你吧。"她说不用,快好了。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书架的格子有点变形,中间那层被书压得往下弯了一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过身看我,表情比昨天平静多了,像一夜之间把那层躁劲儿睡过去了。
她说:"表姐你坐。"我就坐在床沿上,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个人对着,中间隔了那张刻着"天道酬勤"的旧桌子。台灯开着,光打在桌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刻痕上,我仔细看,除了"天道酬勤"还有"加油""别放弃""去远方",都是她高中时候刻的,钢笔尖一笔一画戳出来的。她注意到我在看那些字,把台灯压低了点,说那时候真傻,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说挺有用的,你那时候写作文老拿满分。她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那天下午,断断续续的,像憋了十二年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漏缝往外渗。她说她其实不是不想工作,她试过,去面试那几回她去了,站在公司楼下腿发抖,心率飙到一百二,就是迈不进去。她说她脑子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会出丑的,你什么都不会,人家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废物。她说那个教育软件公司的行政工作她挺喜欢的,打印复印接电话她都做得来,可那个湖南经理说她声音小的时候她整宿没睡着,第二天起来全身起红疹,抓破了皮。她说她从那时候知道自己完了,她过不了跟人打交道那道坎,什么坎都过不了。她说她知道自己对不起爸妈,可她就是动不了,像被人用透明胶带粘在床上了,粘了这么多年撕不下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这回没憋住,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溅开成小圆点。她没用手去擦,就那么让它淌,淌到下巴尖上挂不住才甩了一下头。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把她的头揽进我怀里,她额头抵着我的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就是抖。我摸着她的头发,手心里油油的,好久没洗了。我说方语,你慢慢来,不着急。她闷在我衣服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她说:"表姐,我怕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废了。"
那天我在大姑家待到快五点,大姑和姑父回来的时候看见方语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一起看电视,还问了句晚上吃什么,大姑的表情像中了大奖似的,眼睛亮起来,嘴上说不吃了不吃了,我这就做饭去,脚步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姑父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进厨房拿药去了。
晚饭大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藕片、紫菜蛋花汤,满桌子热气腾腾的,方语破天荒吃了大半碗米饭,还夹了两块红烧肉。大姑全程笑眯眯地给她夹菜,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在空中忙来忙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吃饭的样子,姑父沉默着咀嚼,大姑絮絮叨叨说着明天买点排骨炖汤,方语低着头扒饭,偶尔嗯一声,画面平淡得让我鼻子发酸。这种场景对他们来说大概已经算是节日了。
走的时候大姑送我到楼下,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说慧慧今天谢谢你了,她好久没跟我们一桌吃饭了。我说大姑你别谢我,我也没做什么。她拉着我的手攥了攥,手还是那样瘦,指节硌在我掌心上。她欲言又止地张嘴又合上,最后说:"你姑父把信用卡停了,我后来偷偷给她开了一张我自己的副卡,没让你姑父知道,你别跟人说。"我看着她,路灯底下她的脸皱得像一团揉过的报纸,眼睛却亮晶晶的。我说大姑,你不能这么惯着她了。她把我的手又攥了一下,松开,说我知道,可我狠不下心,我就这一个闺女。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在等红灯的时候往副驾驶座上瞟了一眼,昨天那袋橘子还在那儿,橘子皮有点皱了,贴着塑料袋的内壁蔫着。我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凉丝丝的,窗外起了风,秋天真的深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妈发微信问我回去了没有,我说在路上了。她又发了一条,说大姑刚才给她打电话了,说方语今天好了很多,让她转告我谢谢。我单手打了几个字说不用谢,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妈,你跟大姑说,要不带方语去看看正规的心理医生,别去什么宝鸡那种私人工作室。我妈回了个好字,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我没点开听,大概又是那些绕来绕去的叹息。
到家的时候赵铭在阳台上收衣服,儿子在旁边踩着他的影子玩,看见我回来扑过来抱我的腿。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他脑袋靠在我肩膀上,软软的,带着洗澡后的爽身粉味儿。赵铭抱着收下来的衣服从阳台进来,看了我一眼,问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一起吃了顿饭。他没再问,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说我去煮点粥,晚上就喝粥行不。我说行。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儿子趴在我肚子上翻一本洞洞书,小手戳着书页上的圆洞洞玩得不亦乐乎。赵铭在旁边剥橘子,就是大姑给的那袋,剥了一瓣递到我嘴边,我张嘴接了,酸得眉毛皱起来。他笑了一下,说酸吧,我说酸。他低头接着剥,说酸就别吃了,明天买甜的。我嚼着那瓣酸橘子,汁水在嘴里炸开,眼睛都酸眯了。电视里重播着那个抗日剧,鬼子叽里哇啦一通乱叫,我摁了静音,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儿子翻书的声音和赵铭剥橘子皮滋啦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那个院子,方语骑在墙头上冲我伸手,夕阳照在她脸上,她咧着嘴笑,两颗兔牙亮闪闪的,她说表姐你快上来,底下有蚂蚁窝。我站在墙根底下仰头看她,脚底下真有一窝蚂蚁,黑压压的一片在砖缝里进进出出。我刚想爬上去,墙头忽然变高了,高得像一栋楼,方语在上面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黑点,她还在冲我招手,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细细的,像蚊子哼。我在梦里拼命往上跳,手指头够不着墙沿,跳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就差那么一点。最后我急醒了,睁开眼睛,卧室里黑漆漆的,赵铭的胳膊搭在我腰上,热乎乎的,儿子的小脚丫蹬在我小腿肚子上。我侧过身把儿子往被窝里拢了拢,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我躺在那儿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脑子里那个方语越来越小的影子晃来晃去,晃了好久才散。
第二天早上起来翻手机,大姑夜里给我发了张照片。照片上是方语的书桌,那本粘了透明胶带的辞典被重新放回书架上了,桌面上那些刻痕被一块白色的小桌垫盖住了,桌垫是新买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做你自己,不必害怕。"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是大姑买的还是方语自己买的,也不知道那块桌垫能不能真的盖住底下那些刻了十几年的"天道酬勤"。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去厨房把粥从锅里盛出来,赵铭在给儿子穿外套,客厅里乱糟糟的,地板上有没收拾的乐高零件,恐龙模型的尾巴不知道被谁碰掉了一截,躺在地毯边上绿生生的一小段。
日子还在往前过。方语的事像一块缓释的胶囊,在我身体里慢慢化着,有时候大半天想不起来,有时候忽然在某个缝隙里冒出来扎我一下。大姑后来还是带她去了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心理科,开了药,方语在吃,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大姑一起去买菜,坏的时候连厕所都不愿意出。信用卡的事大姑到底心软重新给她开了,额度不高,两千,大姑说够她每个月买点零食和日用品就行。姑父知道了一句话没说,就抽了半包烟。我妈隔三差五跟我通电话通报那边的情况,语气从最开始的急切慢慢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平铺直叙。她说你大姑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闺女能平平安安不寻死觅活就行。
我有时候想,方语这辈子到底算什么呢。西安交大的文凭挂在墙上落了灰,那两身职业装还罩在防尘袋里挂在衣柜深处,碎花床单每年洗一次,洗完了还像新的。她的人生停在二十二岁那个夏天了,之后再没往前走过一步,原地转圈转了十二年,越转越慢,慢到快要停下来。可她停下来的地方还有人在撑着,大姑撑着,姑父撑着,还有大姑背着我偷偷开的那张信用卡也撑着。我能说什么呢?我说你狠心一点把她赶出去,谁不会说。可真要把一个蹲在地上发抖的亲人推出门外,我扪心自问,我大概也做不到。
昨天下班路上我路过方语以前面试过的那家教育软件公司的大楼,楼还在那儿,门口的招牌换了,原来叫"启智教育",现在叫什么"未来星"。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眼,楼上的灯亮着几扇,有人在加班。我想象了一下二十二岁的方语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走进去的样子,前台小姑娘的仓鼠还在桌底下啃瓜子,湖南口音的经理在走廊里打电话,她坐在工位上接起一个电话说"你好,启智教育",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这画面在脑子里只存在了两秒钟就散了。绿灯亮了,我跟着人流过了马路,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车来了,我挤上去,跟满满一车厢的人贴在一起晃荡着回家。
那块桌垫上的字我后来问过大姑,大姑说是方语自己在网上买的,收到的那天拿快递都是自己下的楼。大姑说起这事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说慧慧你看,她在慢慢好,是吧。我说嗯,在好。大姑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笑声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不到底的叶子。
我也希望她在好。可我偶尔路过方语房间门口那扇窗帘缝的时候,看见里面那线黄光还是细细的,像一根烧了很久很久的蜡烛芯,亮着,却怎么也燃不大。我不知道那根芯还能烧多久,也不知道外头吹进来的风什么时候会把它吹灭,还是吹成一把大火。可不管怎么着,那根芯还在那儿亮着,这一点,总比灭了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