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方钦：钢铁降碳须构建“一流两链”系统观

进入“十五五”时期，我国钢铁行业节能降碳情况如何？面临着哪些挑战？有哪些降碳路径？

今年，国家正式启动为期3年的节能降碳攻坚行动，覆盖钢铁、水泥、电解铝等九大高耗能产业，2028年底全面收官，3年内要清零低效产能，预计累计节约标准煤1亿吨，减排二氧化碳2亿吨。

进入“十五五”时期，我国钢铁行业节能降碳情况如何？面临着哪些挑战？有哪些降碳路径？《中国能源报》记者就此专访了钢铁研究总院冶金工艺研究院副院长上官方钦。

资源安全与碳成本压力交织

中国能源报：“十五五”时期，钢铁行业发展有哪些重大挑战？

上官方钦：核心是资源安全与低碳转型的双重压力。

资源受制于外，利润流失严重是钢铁行业的一大隐痛。中国钢铁业一年铁矿石需求量约14亿至15亿吨，进口依赖度常年超过80%，且高度集中于澳大利亚和巴西。这种局面导致定价权缺失，产业链利润被上游矿山高度垄断。2024年，全球四大矿山的净利润接近420亿美元，而我国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的利润只有42亿美元，约为前者的十分之一。

与此同时，“双碳”目标的推进也给钢铁行业带来实实在在的成本压力。由于中国钢铁流程结构中90%为高碳排放的长流程，能源结构90%以上依赖煤炭，这种先天条件决定了行业高碳运行的客观现实。

近期发布的《碳达峰碳中和综合评价考核办法》和《重点行业节能降碳改造攻坚三年行动计划》，意味着碳减排已从“发展质量要求”升级为“政治责任”。考核结果报送中组部、能效基准以下产能限期清零等硬性指标，将对企业形成前所未有的倒逼机制。碳管理未来将从合规成本升级为生存门槛，碳数据质量直接关系到钢铁企业的生死存亡。

中国能源报：如何理解碳数据质量的重要性？

上官方钦：在落后产能加速出清、能效“天花板”倒逼结构性变革的背景下，碳数据质量已成为关乎企业生存发展的“生命线”。我们近期调研发现，企业对于构建能碳管理平台需求强烈——既为对接全国碳交易市场及下游用户的碳信息披露要求，也为加速实现减污降碳的协同治理。碳数据质量与碳配额管理能力将直接决定企业在碳市场中的成本竞争力。企业必须摒弃过往将碳管理视为单纯合规成本的观念，正视其作为生产经营核心门槛的战略地位，尽快建立健全碳资产管理部门或专职岗位，统筹负责碳排放数据管理、碳交易运作及信息披露工作，构建专业化的管理体系。

需要特别提醒的是，低碳转型要力戒“口号化”。2020年至2022年间，钢铁行业曾掀起制定低碳发展规划的热潮，但部分规划流于形式、难以落地。当前，企业亟需梳理并明确具备实操性的低碳转型路径，而非停留在“口号”层面。

能效提升显著，碳成本仍在攀升

中国能源报：目前，我国钢铁行业节能减排情况如何？

上官方钦：经过3年的极致能效工程，钢铁企业大幅降低了碳排放。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最新数据显示，3年来，全行业累计实现节能量超2400万吨标准煤，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达到了6000万吨，其中，143家培育企业累计节能1320万吨标准煤，减排二氧化碳3400万吨，两项指标均已超额完成国家下达的“十四五”钢铁节能降碳任务。

然而，挑战依然严峻。碳成本在不断攀升，但低碳投入的价值难以捕获。从国际看，欧盟碳关税今年已正式进入征税期，对钢材出口形成直接壁垒。我们初步测算，目前出口到欧盟的每吨钢要面临上千元的关税成本；从国内看，能耗双控正转向碳排放双控，钢铁行业已纳入全国碳市场，配额逐年收紧，碳成本正在内部化——按近期90元/吨的碳价估算，吨钢碳成本约6元，未来随着碳价上行，这一成本还将进一步增加。

值得关注的是，钢铁行业要实现低碳转型，需要大量资本投入，仅靠行业自身投入不现实，需要大量社会资本参与。所以，转型金融未来会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但目前仍存在突出问题：一是全国统一标准尚未正式出台，仅部分地区开启试点探索；二是金融机构风险偏好与转型需求错配，银行传统风控体系难以适应钢铁企业较长的转型周期；三是对中小企业和民营企业支持不足，转型融资普遍偏好央国企和大型企业，短流程等先行转型企业虽低碳属性突出，却多属中小民营，融资渠道受限、审批门槛高。未来金融机构还需要企业提供第三方认证的低碳转型路径和减排数据，才能获得低成本的融资，转型金融亟需在标准统一和产品创新等方面加快突破。

构建“一流两链”的系统观

中国能源报：面对上述挑战，钢铁行业应如何破局？

上官方钦：首先要从认识上破局。钢铁行业低碳化发展的物理本质，是钢铁制造流程、供应链、服务链“一流两链”过程中物质、能量、信息、时间、空间等因素耗散结构的合理构建。这一理念要求行业打破传统的线性代谢模式，即铁矿石到钢材再到废弃物，转向动态循环的网络模式，即构建跨行业、覆盖全产业链的“物质流—能量流—信息流”耦合协同新型耗散结构。

在具体路径上，建议要从关注单一制造流程拓展至全产业链。制造端要关注流程效率提升和界面技术优化；供应链端要聚焦铁矿石采选、废钢利用及绿色物流；服务链端则要构建跨产业生态链接，提升产品性能和服役寿命。

中国能源报：未来钢铁生产的流程结构会发生什么变化？

上官方钦：未来高炉—转炉流程、全废钢电炉流程、氢还原—电炉流程将呈现“三分天下”的格局。

“十五五”时期会优先淘汰不符合高端化、绿色化、智能化、融合化发展要求的产能装备，包括关停三类装备，即超一代炉役期限制类装备、底单内限期未升级的高炉、手续不合规且未按期整改的装备。同时，要引导两类企业退出，如连续两年停产或者产能利用率低于30%的；此外，还有取消“空挂”产能，比如2—3年没有建的项目，未来需要重新申报。

高炉—转炉流程仍是我国钢铁生产的主导路径，面向低碳转型需聚焦“系统能效提升+关键技术优化+流程界面衔接+资源循环利用”“四位一体”协同推进，核心是极致能效挖潜与存量资产低碳化改造。

全废钢电炉流程当前面临废钢供不应求、成本偏高等挑战，但随着2030年后废钢资源进入快速增长期，将迎来重大发展机遇。建议加快废钢回收加工配送体系建设，完善分类分级标准，并通过数字化手段构建全流程数字孪生系统，以提升冶炼效率，为规模化发展做好资源与技术储备。

氢还原—电炉流程目前仍处于探索开发阶段，面临技术碎片化、绿氢成本高昂、时空资源不匹配等难题。建议近期应依托已建示范工程做好工程化验证和长期运营数据积累，中期重点攻克低成本制氢与储运技术瓶颈，并依托碳定价机制逐步建立绿色钢铁的溢价体系，远期再实现大规模商业化推广。

文 | 本报记者 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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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中国能源报（cnenergy）

编辑丨赵方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