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结账
姥姥把拆迁房全给了大舅,我一声不吭接走了双双痴呆的父母。
此后三年,姥姥没打过一个电话。
重阳节那天,她突然来电,声音哽咽:“回来吧,姥姥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许久:“姥姥,您是想要我回去结账吗?”
电话那头,她哭得说不出话。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在给父亲擦嘴。
父亲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嘴角沾着半粒米,我拿柔软的棉布轻轻拭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事实上,这三年里,我确实做过千百遍了。母亲在隔壁房间午睡,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那是她这三年里唯一的语言。
电话是姥姥打来的。屏幕上的“姥姥”两个字跳动了很久,我才接起来。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的瞬间,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悬着手指,最终按下了挂断。
“囡囡。”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急切,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回来吧,姥姥想你了。”
我愣住了。
三年了,这个号码第一次亮起。三年前,我带着父母离开那个小城时,她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也没有看我。我只记得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扇永远对我关闭的门。
“姥姥。”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您是想要我回去结账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线头。“不是的……囡囡,不是的……”她反反复复地说,语无伦次,夹杂着浓重的方言,我听不太清,只辨出几个词:“病了”“医院”“回来看看我”。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落,打着旋儿,像那年拆迁办门口飞扬的尘土。
那套拆迁房,是姥姥和老伴儿留下的根。姥爷走得早,姥姥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我母亲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就是大舅,和一个小姨。母亲年轻时最是能干,十六岁就进了纺织厂,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姥姥手里,供弟弟妹妹念书。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母亲下岗了,就跟父亲两个人在街边摆早点摊。父亲揉面,母亲炸油条,凌晨三点起来出摊,风雨无阻,硬是把日子过了起来。
拆迁的消息传来时,我们一家还住在那间租来的平房里。那时我刚考上大学,学费是父母东拼西凑的。我们从未打过那套老房子的主意,那是姥姥的,谁都知道。
可姥姥把房子给了大舅。
大舅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从小被姥姥捧在手心里,念书不行,做生意不行,四十多岁的人,三天两头换工作,老婆跑了,留个儿子跟奶奶住。姥姥总说:“你大舅不容易。”
母亲没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说:“妈,你决定就好。”
父亲也没说什么。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听母亲的。
但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压着声音哭。那声音很轻,像一把钝刀子在磨,一下,一下,磨得人心口发麻。父亲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咱们自己有手有脚。”
后来,父母双双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诊断书下来那天,母亲还清醒,她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别告诉你姥姥,她年纪大了,受不住。”
我答应了。
可后来,我还是去了。
那是一个下午,姥姥家的院子里晒着新收的花生。我走进去,姥姥正在翻晒,见我来了,眼睛一亮,招呼我吃。我没吃,把诊断书递给她,说:“姥姥,我爸妈都病了,两个人,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想请您……”
我话没说完,姥姥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把诊断书推回来,说:“你爸妈有你,你大舅有你姥姥。我现在住的是你大舅的房子,吃的是你大舅的饭,我要是走了,你大舅家就散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是坚定的,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可这房子,本来也有我妈一份。”
“那是老辈的规矩。”姥姥说,声音硬邦邦的,“你是读大学的人,道理你该懂。你大舅是儿子,这家里的东西,该他得的。”
我点点头。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收拾好父母的东西,把他们带回了省城我租的房子里。临走前,我去了姥姥家一趟。她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我把一袋药放在桌上,是她常吃的降压药,估摸着快吃完了,我提前买了十盒。
“姥姥,我走了。”
她没应声。电视里放着一出家庭伦理剧,哭声很大。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她没有要回头看我的意思,便转身走了。那扇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从那天起,那个号码再没有响起过。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带着父母辗转了三个城市,最后在现在这座城市安定下来。辞了工作,做起了自由撰稿人,白天跑医院,晚上写稿子到深夜。父母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我来,叫一声“囡囡”;坏的时候连我是谁都不知道,父亲会指着我喊“小偷”,母亲会抱着枕头叫“宝宝”。
最艰难的时候,我连续发过七天高烧,自己举着吊瓶去洗手间,转头看见父亲光着身子站在客厅里,正对着一盆花撒尿。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从未想过要联系姥姥。那道门既然关了,我就不会去敲。
可现在,电话打来了。
“姥姥。”我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回不去。爸妈离不开人。您要是缺钱,我把这个月稿费打给您。”
“不要钱……”她哭得厉害,声音都变了形,“姥姥不要钱,姥姥就想看看你,看看你爸妈……囡囡,回来一趟好不好?姥姥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姥姥怕……”
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我抬头看看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际线染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歪着头,嘴巴微张,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看看能不能请到护工。”我说,“请到了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原地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第二天,我联系了家政公司,花高价请了一个有护理经验的护工,又拜托了邻居阿姨帮忙照看。邻居阿姨是个热心人,听说我要回老家,一口应下:“你放心去,你爸妈我帮你看着,有事儿给你打电话。”
高铁四个小时,我回到了那座小城。
小城变化很大,街边的房子拆了不少,建起了新的商场和楼盘。我凭着记忆找到姥姥住的医院,是一家老旧的公立医院,外墙斑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
病房在五楼,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我以为走错了。
床上那个人,不是我的姥姥。
在我的记忆里,姥姥永远是个利落的老太太,头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走路带风,能把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从门口提到厨房。而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她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像冬天枯萎的草。
她看见我,眼睛骤然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几步上前按住她:“别动。”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她的手干枯冰凉,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劳作的手。她仰头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囡囡,你来了……”
我点点头,在床边坐下。她一直看着我,目光贪婪地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像要把我看进骨子里去。我看着床头柜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没喝的茶叶;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橡皮筋缠着;一个相框,倒扣着。
我把相框拿起来,翻过来。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婴儿,旁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是我母亲,婴儿是我,年轻女人是姥姥。
“这照片你还留着。”我说。
“留着,都留着。”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囡囡,你爸妈……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怪我。你走吧,我就是想看看你,看完了,你就走。别耽误你照顾爸妈。”
我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怪她吗?这三年里,我也曾无数次问自己。答案是,怪的。可看着眼前这个衰败的老人,那种“怪”似乎又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请了护工,能待几天。”我说。
她眼睛又亮了一下,随即黯下去,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小声说:“那……你能不能……多来陪陪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说:“我出去买点吃的。”
走出医院,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小城的风很大,卷着尘土和落叶,吹得眼睛发酸。我摸出手机,给护工打了个电话,问父母的情况。护工说一切正常,父亲吃了饭在睡觉,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挂了电话,我往街角的面馆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大舅。
他蹲在面馆门口抽烟,头发花白了不少,身上的夹克又脏又旧,脸上有种被生活磨钝了的疲惫。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手上的烟在地上按灭了。
“回来了?”他问。
“嗯。”
“看你姥姥?”
“嗯。”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姥姥现在……”他叹了口气,“算了,你进去吃面吧,我先走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大舅。”
他停住。
“你儿子的病,好了吗?”
我听说,大舅那个儿子,前两年查出了尿毒症。姥姥卖掉了那套拆迁房,给孙子做手术。手术倒是成功了,但后续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大舅这些年到处打工还债,日子过得比谁都紧。
大舅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还行,命保住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在逃。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想起当年姥姥那句“你大舅不容易”。
呵,不容易。
我在面馆吃了一碗面,又打包了一份馄饨带回医院。姥姥见我回来,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欢喜,像个吃到糖的孩子。她吃得很慢,一口馄饨嚼半天,牙口不好,腮帮子费力地动着。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忽然想到,小时候我生病,姥姥也是这样守着我,一口一口喂我喝粥。
“囡囡,你妈小时候也爱生病。”她忽然说,“有一次烧得厉害,大半夜的,我背着她走了十里路去镇上的诊所。她趴在我背上,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她嫁给你爸,你爸是个好人,就是穷。我说过她,她不听。她说,穷不怕,人好就行。”她吃着馄饨,眼泪掉进了碗里,“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我对不起她。”
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着脸,说:“那房子……是我不对。可我没办法。你大舅的儿子等着救命,我总不能看着孙子去死。你妈好歹还有你,你大舅那一家子,就指着那套房子了。”
“所以就牺牲我妈?”我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浑浊的泪。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囡囡,”她最后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
“可你爸妈那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一个人扛着,能扛多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想过要帮你,可我没脸。你那天从家里走,我就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把闺女的心伤透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指甲剪得很干净,左手中指上有一道疤,是去年抱父亲上轮椅时被扶手的铁片划的。
“我不需要你帮。”我说,“我自己的爸妈,我自己能照顾。”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可你也是我的囡囡啊。”
那一刻,我喉咙忽然哽住了。我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夜景。小城的夜晚灯火稀疏,不像省城那样繁华璀璨。路灯在风里摇曳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里,我推她去阳台上晒太阳,给她削苹果,扶着她上厕所。晚上她睡着了,我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常常醒来时发现自己背上多了一件大衣。我抬头看她,她闭着眼睛装睡,睫毛微微颤动着。
第四天,护工打来电话,说父亲晚上不睡觉,闹着要出门找女儿。我握着手机,在医院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我走到病房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姥姥靠在床头,正在看那张老照片,一边看一边用手指摩挲着,像在抚摸年轻时候的自己。
我走进去,说:“姥姥,我明天得回去了。爸那边离不开人。”
她放下照片,看着我,点点头:“回去吧,别挂念我。我没事,过几天就出院了。”
我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太轻了。
“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妈。”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旧布包,叠得整整齐齐。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存折。
“这里有十万块钱。”她说,“不多,是姥姥这几年攒的。那房子卖的钱都给你大舅家用了,就剩这点,你拿着。”
我像被烫了一样把存折塞回她手里:“我不要。”
“拿着。”她把存折又推过来,手劲儿大得惊人,“你一个人,带着两个病人,又要租房子又要买药,日子怎么过?”
“我过得下去。”我梗着脖子。
“你过得下去?”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辞了工作,一边写东西一边照顾你爸妈,天天熬夜,熬得头发一把一把掉。你才多大?三十岁不到,一个人扛着全家,你姥姥我都没这么累过!”
我怔住了。
“我是偏心,我承认。”她的眼泪滚下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弯弯曲曲地流,“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心。我这三年,天天看你的照片,天天想给你打电话,可我不敢。我恨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办。你大舅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话说到这份上,再僵持下去也没有意义。我没有接存折,只是俯下身子,轻轻抱了抱她。她的身体又硬又轻,像个枯瘦的壳子,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骨头硌着我。她在我怀里颤抖着,小声地哭,像一只被抛弃过又终于等到主人的老猫。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我坐在她床边,跟她说了很多。说我在省城的生活,说父母的病,说我在照顾他们的过程中那些绝望和崩溃的瞬间。她听着,眼泪一直没停过。后来,她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姥姥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说:“我不能说我现在就原谅你了,但我……不怪你了。”
她听了,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车站。姥姥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坚持要送我到病房门口。她的头发已经梳过了,整整齐齐地别在耳后,虽然穿着病号服,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当年的利落劲儿。
“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打电话。”她说。
我点头。
“那存折,我还是给你留着。”她又说,“你要是不肯要,就当姥姥给你爸妈的。他们养你这么大,该享点福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囡囡,”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老照片,递给我,“这个你带上。你妈要是认得人,你就给她看。就说……就说你姥姥想她了。”
我接过照片,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很年轻,和我记忆里那个凌晨三点起来炸油条的女人重叠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护工走了。母亲的状态不太好,一直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嘴里喊着“妈”。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那张老照片拿给她看。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珠缓慢地转动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得柔和。她的手指伸过来,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轻轻摩挲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我凑近了听,听清了。
她在叫“妈”。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她苍老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像穿透了时间的迷雾。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囡囡。”
我用力点头,抱住她:“妈,我在呢。”
她拍拍我的背,那动作很轻很轻,像当年我生病时她哄我睡觉一样。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照片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窗外,又一片梧桐叶落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个新的故事。题目就叫《回来结账》。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我偶尔停下打字的手,去隔壁房间看看父母。父亲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母亲呼吸平稳。他们并排躺在窄窄的床上,像两棵相守多年的老树。
我走回书桌前,手机亮了一下。是姥姥发来的短信。她不会打拼音,只会用触屏手写,字写得歪歪扭扭:
“囡囡,到家了吗?姥姥今天出院了。你大舅来接的。你给的馄饨钱,护士说多了,退回来五十,我给护士买水果了。你在外面好好的。姥姥身体没事。以后每个月给姥姥打个电话行不行?姥姥想听你说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歪扭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她一直守在旁边。
“姥姥。”
“哎。”她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哭,颤巍巍的,“囡囡,你在呢。”
“我在。”我说,“以后每个月,我都给您打电话。”
电话那头,她小声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我握着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如同一条温暖的河,在脚下缓缓流淌。在这条河的某一段,有一座小城,那里有我九十岁的姥姥,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等着她的囡囡。
而我在这里,带着她的女儿和女婿,过着负重前行的日子。
我们之间,隔了三年,隔了一场关于房子与偏心的旧怨,隔了岁月里无法抹去的伤。
可我们也知道,有些账,算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回来”。
我轻轻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父母房间门口。月光照进来,把他们的睡颜映得安详而柔软。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小,母亲还没有生病,姥姥也还没有变老。夏天的夜晚,我们在老房子的院子里乘凉。姥姥摇着蒲扇,给我和母亲扇风。母亲说:“妈,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姥姥笑着说:“就住这老房子,住一辈子。”
母亲说:“等我赚钱了,给你盖楼房。”
姥姥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拆迁了,房子没了,母亲病了,我走了。
再后来,电话响了,她说:“回来吧。”
于是,我回去了。
有些账,是用钱算不清的。可有些情,是用恨也磨不掉的。
故事的最后,我坐在深夜的书房里,敲下这样一段话:
“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一些让你恨不得与之断绝关系的人。他们或许是你的父母,或许是你的手足,或许是那个给了你生命却伤害你最深的人。你带着伤口远走他乡,以为此生不复相见。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血缘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无论你走多远,它都在那里,轻轻一扯,就疼得你浑身发抖。”
“但正是这根线,把你和那个叫‘家’的地方,永远连在一起。那里有恨,有怨,有说不清的委屈和不甘。可那里,也有爱。笨拙的,偏心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这爱会迟到,会迷路,会走很多很多弯路。但它终会回来。回来的那一天,会给你打个电话,说:回来吧。”
“回来结账。”
“结清这一生,欠你的所有思念和牵挂。”
我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我掏出手机,把姥姥的号码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设成了特别关心。
然后,我打开了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也带着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条香。那是新的一天,也是旧故事的续章。
在这座庞大而温柔的城市里,我带着我的父母,慢慢地,往前走。
回来结账(续)
第一章
电话挂断之后,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像一个句号。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转身去厨房给父亲热牛奶。炉火很小,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我靠在料理台边,听着牛奶慢慢温吞地冒出热气。
父亲在房间里咳嗽了两声。我关掉火,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端着走过去。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眼睛睁着,目光却散着,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把他扶起来,把杯子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头,把杯子推开。
“怎么了?”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不是我女儿。”
我说:“我是。”
他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最后他像泄了气似的靠在枕头上,低声说:“我女儿去上学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反驳。这种时候,反驳没有用。我把他放平,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很快就又睡着了,呼吸粗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我走出房间,站在客厅里。母亲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副旧扑克牌。她把牌一张一张地翻过来,又翻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恍惚,像水面上的浮光。
“妈,吃早饭吗?”
她摇头。
“那我去给你煮个鸡蛋。”
她还是摇头,低头继续摆弄扑克牌。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把所有红桃都挑出来排成一排,像在排一座红色的桥。
我回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挂面。挂面下锅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姥姥发来的短信。屏幕上写着:“囡囡,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您身体怎么样?”
过了半分钟,她回:“好着呢,今天跟你大舅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炖汤了。”
我盯着那行字,能想象出她打字时笨拙的样子——左手举着手机,右手食指颤巍巍地在屏幕上划拉着,可能还要戴上那副断腿的老花镜。她不会用标点,所有的字挤在一起,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往心里塞,满满当当的。
我没有再回。放下手机,把挂面捞起来,拌了点酱油和香油。味道寡淡,但也就这样吧。
吃完面,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写完的稿子。编辑在微信上催了两遍,说这个月的专栏不能再拖了。我盯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满脑子都是病房里姥姥那张瘦削的脸,和床头柜上那张倒扣的照片。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三年前走的时候,我拍过几张老家的照片。有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有姥姥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有一张是拆迁办门口排队的景象。那是最后的夏天,空气中飘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所有人都在议论补偿款的事。我站在人群外面,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囡囡,你姥姥的房子,咱们不要。”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
我关掉相册,开始写稿。题目是编辑给定的——《在失去中学会告别》。很俗气,但也好写。我写到一半,去客厅看了一眼。母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扑克牌散了一地。我轻手轻脚地把牌收起来,放回盒子里。那是父亲以前买的,那时候他还能打牌,四个人凑一桌,父亲、母亲、我还有楼下的老张。母亲打牌厉害,十有九赢。父亲输得最多,每次输了就笑,说:“输给自家人,不亏。”
我把那副牌放进电视柜抽屉里,顺手关上了抽屉。
中午邻居阿姨来了一趟,带了几个自己包的萝卜丝包子。她站在门口跟我说话,说上午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父亲了,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说在等女儿放学。她把他领回去了。我道了谢,心里不是滋味。阿姨说:“你一个人哪扛得住,还是早点想办法。”我笑着说:“没事,习惯就好了。”
阿姨走后,我在门口站了站。走廊里飘着一股炖白菜的味道,对门那家正在烧午饭。我听见里面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女主人在说话,隐约提到“楼下那家”什么什么的。我没在意,转身进屋。
下午我给姥姥回了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欢喜。我问她排骨汤炖得怎么样,她说:“香得很,还放了两块玉米。你大舅说要给你寄点过去,我说寄过去就馊了,等下次你回来再给你炖。”她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囡囡,你大舅最近总往我这儿跑,我寻思他是不是又缺钱了。”
我说:“他缺钱找您有什么用,您那点钱还留着买药呢。”
姥姥叹了口气:“我也这么说。可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死要面子,不肯开这个口。他今天来,坐了半天,东拉西扯的,最后也没说。”
我“哦”了一声,不太想接这个话。大舅的事,我不关心。当年他拿走房子的时候,没见他不好意思过。
姥姥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冷淡,连忙说:“不说了不说了,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囡囡,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啥?”
“挂面。”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光吃面,去买点肉,炖点汤。你爸妈也要吃得有营养。”
“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犹犹豫豫的。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像一只蛰伏的虫。过了很久,她说:“囡囡,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姥姥还能等到你回来不?”
我心里忽然一堵。嘴上却说:“您这身子骨,比我还硬朗呢。”
她笑了:“就你会哄我。”
我说:“下个月吧。我看看能不能再请到护工。”
她说:“好,好。”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声音慢慢小下去,最后变成一句,“囡囡,早点回来。姥姥给你炖排骨。”
“嗯。”
挂掉电话,我靠在沙发上。母亲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背。她睁开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蜿蜒到墙角。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房子里,天花板上也有这样一道裂纹。夏天的时候,姥姥会指着那道缝说:“那是天裂开了,要下雨了。”我每次都要仰头看半天,觉得天裂开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后来长大一些,才知道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建筑裂缝,老房子都有。
可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天会裂开一道口子,把雨水漏下来,滴在姥姥晒的花生上。
第二章
十月中旬,我请到了护工。
是一个四川来的大姐,姓彭,四十出头,个子不高,手很大,说话带着浓重的川音。她以前在养老院干过三年,护理过失智老人,有经验。我提前一天让她来家里试工。她来了之后,先给父亲剪了指甲,又扶着母亲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父亲一开始有些抗拒,绷着脸不说话。彭姐也不着急,拿了个橘子慢慢剥,一边剥一边跟他讲四川老家山上的橘子树。父亲听着听着,脸上的肌肉就松了下来,最后居然伸手接了她递过来的橘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安顿好家里的事,第二天一早我动身去车站。天还没亮透,空气里浮着薄薄的晨雾。我出门的时候,父母都还在睡。我站在房间门口,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他们一眼。父亲侧着身子蜷缩着,母亲仰面平躺,呼吸均匀。我轻轻带上门,走了。
高铁四个多小时,我在车上睡了一觉。梦见小时候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摆满花盆,姥姥站在院门口喊我回家吃饭。她的声音又亮又长,穿过整条巷子,像一条丝线,把我从野地里拉回来。我拼命跑,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跑不到她跟前。
醒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窗外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河流,像一卷被疾风吹散的水墨画。
到了县城车站,已经是中午。我打了个车去医院。路两边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沉默的守候者。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姥姥正坐在床上喝粥。她看见我,手里的塑料勺子“咣当”一声掉进碗里,眼睛亮得吓人。随即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一圈一圈荡开,像石子投入水面。
“囡囡!”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完全不像个病人。
我走过去,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她伸手来拉我,左看右看,嘴咧着,半天合不拢。我别过脸去,说:“您精神好得很嘛。”
“可不,看见你,我这病就好了一半。”她说,拉着我不放,“吃饭没?饿不饿?抽屉里有面包,你大舅昨儿买的,可软乎。”
我抽出手:“我不饿。”
她也不生气,喜滋滋地看着我。旁边病床的家属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跟我搭话:“这是你外孙女啊?长得真俊。你姥姥成天念叨你,说你在大城市当作家,可有出息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姥姥却来了劲,挺了挺胸,说:“那可不,我外孙女写的文章,都上报纸的。”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挤挤眼,像个邀功的孩子。
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姥姥的病情。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她精神这么好,能有什么大事。可医生的脸色并不轻松。他说姥姥是“慢阻肺急性加重”,肺功能很差,而且有并发感染。这次住院控制住了,但以后不能受凉,不能劳累,要长期吸氧。
“她这个年纪,加上以前抽烟,肺早就千疮百孔了。”医生说,“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往后可能一次比一次重。”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沉了一下,像有石头坠着。
回到病房,姥姥正在跟隔壁床的家属说笑。她看见我进来,连忙招手:“囡囡,过来,给你看个东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几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她剥开一颗递给我:“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牙都快吃坏了。”
我接过来,是橙色的。放进嘴里,甜得发苦。
姥姥看着我吃糖,笑吟吟的,目光像冬天炉火一样暖。我垂下眼睛,假装看手机。其实手机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时间在慢慢走。
晚上我陪她在医院楼下散步。她穿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攥着一团纸巾,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我放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楼下的小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已过,叶子还绿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像两个蹒跚的旅人。
“囡囡。”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小时候,我老抱着她在这片儿走。”她说,指指前面那片空地,“那时候还没有医院,是一片菜地。你妈五岁那年,感冒咳嗽,我抱了她一宿。天快亮的时候,她说,妈,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
“后来她给你买了吗?”
“没有。”她苦笑了一下,“后来她嫁了你爸,两个人租房子住。有一年冬天,我去看他们。你妈在炉子边烙饼,你爸从外面回来,身上全是雪。他笑嘻嘻地说,妈,等我们日子好了,给你盖个大房子。”
我沉默着。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闺女我没白养。”她说着,眼睛湿了,“可我这当妈的,在她最难的时候,连句暖心话都没有。”
“都过去了。”我说。
她摇摇头:“过不去。我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觉。囡囡,你说这人活到老,怎么越活越糊涂了呢?”
我没有回答。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夜里风凉,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不肯,被我按住了。她抓着外套的领子,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我侧过头看她,她的耳朵已经有些聋了,我说话要凑近些才听得到。
“姥姥,我不怪你了。”我尽量说得清晰些,“真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远方黑黢黢的树影。我没有看清她的表情,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像风里的叶子。
“囡囡……”她的声音哽得厉害,“我真是……我真是……”
我伸出手,握住她干枯的手。她的手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反过来,紧紧地扣住我。她的手掌粗糙如树皮,却烫得惊人。
“您别说了。”我说,“咱们回去。外面冷。”
我们慢慢走回病房。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但我没有催她。有些路,不能走太快。
第三章
我在老家待了四天。
这四天里,大舅来过两次。一次是送饭,一次是空手来的。空手那次,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小时,跟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坐在旁边看书,没有参与。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像做了亏心事的人不敢与被害者对视。后来他起身要走,姥姥叫住他:“你送你外甥女去车站。她明儿走。”
大舅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后,姥姥对我说:“你大舅现在过得不好。前天他儿子打电话来,说这个月透析的费用又涨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苦着呢。”
我说:“姥姥,您别跟我提他。”
她便住了嘴,只是叹气。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晓得你恨他。可他总归是你大舅。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不说话。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家属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像在撕扯着什么。
第二天走的时候,大舅果然来了。他开着一辆老旧的银灰色面包车,车身沾满泥点子。我把包放进后座,刚要上车,忽然看见车后座上有一摞纸。我拿起来一看,是几本旧杂志,我的文章在上面。有一页还折了角。
大舅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我的动作,干笑了一下:“你姥姥给我的。我也看不懂,就放车上,有时候等红灯翻一翻。”
我没说话,把那摞杂志放回去,坐进副驾驶。
车开出医院,经过县城的街道。路边的梧桐树都黄了,金灿灿的,像一把把撑开的伞。我摇下车窗,冷风吹进来,带着烧树叶的味道。大舅开得很慢,像个新手。他开车的样子很笨拙,两只手紧紧攥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大舅,你什么时候学的车?”我问。
“去年。”他说,“给人拉货,不会开车不行。”
“哦。”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姥姥那十万块钱,你拿着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我是她儿子,我能不知道。她以前跟我说过,说攒了点钱,想留给你。我没说话。那是她的钱,她想给谁给谁。”
我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当年那房子的事,是我不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混在引擎的噪音里,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那时候我儿子等钱救命,你姥姥说把房给我,我要是说不要,我儿子就没了。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冷冷地说,“你可以跟我和我妈商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直接把所有东西都拿走。我妈那时候已经查出病了,你知不知道?”
大舅猛地踩了一下刹车。车停在路边,惯性让我往前一冲。他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你妈后来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房子我不要了,你拿去给侄子治病吧。她就说了这一句,说完就挂了。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地方。”
我愣住了。
“我妈……给你打过电话?”
“打过。就在你来找你姥姥之后第二天。”大舅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通红,“你妈说,她没意见,就一个要求,让我以后多去看看你姥姥。她说她照顾不了了,让我替她尽孝。”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舅重新启动了车子。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车穿过县城,开上通往高铁站的公路。田野在身边铺展开,灰黄一片,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枯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到了车站,我下了车,从后座拿出包。大舅也下来了,站在车门口,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我等了几秒。他最终只是搓了搓手,说:“路上慢点。到了给你姥姥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
他转身要上车,我叫住他:“大舅。”
他站住了,没有回头。
“我妈给你的那个电话,你后来有没有……去看过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回过头来。他的脸上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神情,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
“去过。”他说,“就一次。你妈已经不太认识人了。我站在门口,她看着我,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你弟弟。她摇头,说不认识。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我轻声说。
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什么都不用说。你能喊我一声大舅,我就知足了。”
他说完上了车,发动引擎。面包车缓缓驶出车站,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到那辆车消失不见。然后我转身走进车站,过了安检,坐在候车大厅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到快断,彭姐才接起来。她说母亲刚睡了,今天胃口不错,中午吃了一小碗米饭。
挂了电话,我抱着背包,看着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心事,每个人都有要回的地方。我忽然觉得累极了,累得连呼吸都嫌重。
高铁上,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世界。我想起大舅说的话。母亲在确诊之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打过一个电话。那个电话里,她把自己的那一份彻底放开了。她什么都没跟丈夫说,也没跟女儿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房子让给了自己的弟弟。
因为她知道,她弟弟的儿子,等不起。
而她自己的病,也等不起。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母亲从来都不只是那个委屈的人。她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清醒,都要坚强。她只是在所有人都在争抢的时候,选择了退后一步。这一步,退得很安静,像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一样。
她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温柔,留给了所有人。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第四章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推开门,彭姐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响,香气飘满屋子。母亲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小碟剥好的橘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还是恍惚的,但多了几分暖意。父亲在阳台上,坐在轮椅里,旁边放着一盆绿萝。他低垂着头,似乎在打盹。
我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爸。”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我,然后“嗯”了一声。这一声“嗯”很轻,却让我心里安定了不少。
彭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跟我说了这几天的情况。父亲有两次晚上要出门,被她哄住了。母亲胃口比前一阵好,就是总念叨我。我道了谢,把从老家带的几包点心拿出来给她。她推辞了两下,笑嘻嘻地收下了。
吃完饭,我把父母安顿好,坐在客厅里发呆。彭姐已经回自己房间了。她住在隔壁的次卧里,我每个月多付五百块,包吃住。她是个安静的人,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什么声音了。
十点多,姥姥打来电话。我接起来,听见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囡囡,到了吧?”
“到了。”
“吃了没?”
“吃了。”
她沉默了两秒,说:“你大舅今天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回来一句话不说,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我跟他说,你外甥女不记仇,你放心吧。”
我说:“您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她笑了:“我就随便说说。不过囡囡,你大舅是真知道错了。他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说要给他姐姐打电话。我说你姐那样子,电话也说不清。他就没打。”
我想了想,说:“姥姥,我妈生病之后,给您打过电话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打过。”她的声音低下来,“就在你带她走之前。她跟我说,房子给弟弟吧,她不要。她说她没本事,照顾不了我了。让我好好的。我握着电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
“后来你来找我,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是气话,也是没脸见你妈。”她慢慢说,“我一辈子要强,临了了,却把最该疼的姑娘伤了。囡囡,姥姥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把房子给你大舅,是那天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叫住你。”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现在说这些,晚了。”我说。
“不晚。”她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姥姥还活着,就还来得及。囡囡,你下次回来,把你妈带来。让我看看她。我欠她的,我还她。”
“她认不得您了。”
“不认我也要看。”她说,带着哭音,“我这几年眼睛越来越花,再不看,我就真的看不清了。”
我闭上眼睛,很慢地说:“好。下次我尽量带她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窗外有光透进来,是路边的灯。那些光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落在我的脚边,像细碎的水。
我打开电脑,开始把这次回老家的经历写下来。写到一半,听见父亲房里传来窸窣声。我进去看,他正坐在床边,两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我走近了,听见他小声说:“炸油条……先和面……面要醒……”
我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在梦里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早晨,那个属于他和母亲的早点摊。那时候,天还没亮,他们已经起来了。一个揉面,一个烧油。烟火气漫过整条街。
而我,在他们的油烟味里,慢慢长大。
那一夜,我写了很多字。写到最后,眼睛酸了,手指也僵了。可心里却意外地安静下来,像一场大雨过后的清晨。
第五章
十一月,天气陡然冷了下来。
父亲的身体状况有些波动。有一天半夜,他突然从床上摔了下来,额头磕在床头柜角上,破了一道口子。彭姐听到声音跑过来,我们合力把他抬回床上,又叫了救护车。在医院缝了三针,做了个脑CT,好在没有大碍。但医生提醒我,他这种情况,以后再摔,后果可能很严重。
我把家里所有的硬角都贴上了防撞条,又花了两千块买了张带护栏的护理床。彭姐说:“你对你爸真上心。”我笑笑:“他是我爸。”
母亲那边还算平稳。天气冷了,她变得比之前更沉默,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个字,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我怕她着凉,给她多披了件毛衣。她低头摸摸毛衣,忽然说:“这是妈织的。”
我心里一震。那件枣红色毛衣,确实是姥姥织的。很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姥姥去我家住了一个星期,每天坐在阳台上织毛衣。她织得很快,针脚又密又匀。母亲说她织得好,姥姥说:“给你家囡囡织的,她不也快毕业了嘛。”那时候,她还是个能一口气织完一整件毛衣的老太太。
我把这事在电话里跟姥姥说了。姥姥听了,哽咽了半天:“你妈还认识我织的毛衣?”
“认识。她今天一眼就认出来了。”
电话那头,她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还记得。她没全忘。囡囡,你把她带回来,她看到我,说不定就认出来了。”
我想了想,说:“我带她回去。但您要有心理准备,她可能谁都不认识。”
“我晓得。”她说,“我就是想看看她。不管她认不认得我,我都得给她做顿饭,赔个不是。”
十二月,我找了一个周末,请彭姐帮忙照顾父亲,自己带着母亲坐高铁回了老家。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带母亲出远门。她一路上还算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风景。她偶尔会转过头来看看我,眼神软软的,像个孩子。我给她剥了根香蕉,她慢慢吃着,车窗外的树影和阳光交错而过,斑驳地落在她脸上。
到站的时候,大舅来接。他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在母亲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姐。”
母亲看着他,目光像穿过一层薄雾。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想什么。大舅的眼眶刷地红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先上车。”我轻声说。
大舅点点头,伸手去扶母亲。母亲没有抗拒,乖乖跟着他走了。我走在后面,看见大舅的肩背在微微发抖。
到了姥姥家,门已经开了。姥姥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光光的,拄着根拐棍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们,她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嘴唇哆嗦着,眼里全是泪光。
“玉兰。”她喊我母亲的小名。
母亲停住脚步,看着她。
时间仿佛在那几秒里凝固了。姥姥站在门槛里,母亲站在门槛外,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像隔了几十年。后来,是母亲先动了。她慢慢地走过去,一直走到姥姥跟前,仰起头看她。她比姥姥矮半个头,显得瘦小。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姥姥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很安静,很温柔,像一池春水被风吹开。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凑近去听。
“妈。”
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姥姥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扔掉拐棍,一把抱住母亲。两个老太太在门口抱成一团,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安安静静地笑着。大舅别过头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我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玉兰,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姥姥一遍一遍地重复,声音又细又颤,像老旧的琴弦。
母亲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抱着,偶尔伸出手,轻轻拍拍她的背。那动作跟我小时候生病时,她哄我睡觉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天的午饭,是姥姥做的。她说什么也不肯让别人帮忙,自己拄着拐棍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钟头。大舅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剥蒜,被姥姥骂了好几回。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母亲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地剥,也不吃。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洒了满地。
吃饭的时候,姥姥拼命给母亲夹菜。母亲也不推辞,夹什么吃什么,吃得很慢。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姥姥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姥姥坐在她旁边,眼圈红红的,却一直在笑。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没什么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下午大舅先走了。我陪着母亲在院子里坐了会儿,姥姥坐在另一边,三个人相对无言。后来母亲有点困了,我扶她进屋躺下。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缓,像婴儿。
我回到院子,坐在姥姥身边。她递给我一个橘子,自己也剥了一个,慢慢吃着。
“你妈从小就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说。”她忽然开口,“我记得有一次,你大舅偷吃了她的鸡蛋,她哭着来找我。我骂她,说她没出息,一个鸡蛋也值得哭。她就不哭了,抹着眼泪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生日,我把鸡蛋给你大舅了,忘了她。”
我听着,没有插话。
“你妈这性子,随你外公。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她叹了口气,“我那时候年轻,总觉得她大,该让着弟弟。等我想明白的时候,她已经嫁人走了。你爸人好,对她也上心。可我心里总有个洞,怎么都填不上。”
“填不上的,就别填了。”我说,“她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也许反而好。”
姥姥摇摇头:“你不懂。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她今天喊我妈,喊得我心里疼。她要是把我忘了,我还能好受点。可她没忘。”
我看着树影在地上慢慢移动,没有再说话。暮色一点点漫上来,院子里的景象变得柔和而朦胧。墙角的月季已经枯了,只有几片干叶子在风里轻颤。
那一晚,我睡在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里。母亲睡在我旁边,呼吸平稳。我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很多以前的事。院子里那盏旧门灯一直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落了一道细细的线。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温热而柔软,掌心有薄薄的汗。
“妈,我们到家了。”我低低地说。
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我的手往怀里带了带。
第六章
从老家回来后,母亲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
她有时会主动跟我说一两句话,虽然内容常常含混不清,但语调是平和的。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指着电视说:“关了。”我说好,就把电视关了。她点点头,又低头开始剥花生。那一阵她迷上了剥花生,家里买了好几斤,我剥好的她都放进食盒里,自己不吃,也不让扔。
我把这事说给编辑听。编辑说:“你妈妈这是在找一种熟悉的记忆。”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时候冬天,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剥花生,准备过年做糖。那时候没有电视,只有一台收音机。母亲的手指灵活飞快,剥得最多。父亲好胜心起,总要比一比,到最后输的总是他。他会从身后变出一颗糖来,塞给母亲。母亲不要,说给孩子。父亲就眨眨眼说:“剥花生的奖,孩子别抢。”我便去抢,三个人笑着滚作一团。
很多年后,母亲在失智的迷雾里,忘记了一切,却唯独记得剥花生。我想,在她混沌的脑海里,也许那些冬天的夜晚是最亮的。亮到足以穿透层层迷雾,让她在空白的岁月里,还能找到一点温暖的残留。
十二月中旬,编辑给我接了一个活儿,是一份网络专栏,每周三篇,稿费还不错。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彭姐在家的时间多了,我自己也能腾出点手来。白天趁父母午睡的时候,我就坐在客厅里写稿。窗外梧桐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进灰白的天空里,像谁用细笔描出的孤独。
有一天下午,我正写到一半,彭姐从外面买菜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欲言又止,最后说:“楼下有人在议论你。说你对爸妈不上心,说你爸前几天摔了,就是因为你照顾不周。”
我手上一停。
“谁说的?”
“好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花坛那儿。我不认识,但也常来买菜。”她叹了口气,“你别放心上。这小区里长舌妇多得很。”
我笑了一下:“没事。我要是天天在意这个,早活不下去了。”
可彭姐这句话,到底还是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小刺。
晚上父母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我不常抽烟,只有特别烦的时候才点一根。烟雾缭绕中,我看见楼下有几个老人在遛弯,说说笑笑,偶尔抬头看看。我忽然想,她们会不会也这样议论过别人?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去评判一个她们根本不了解的人的生活。
我掐灭了烟。烟头在铁栏杆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回到屋里,我继续改稿。改到半夜,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又回到老家,姥姥站在门口,母亲站在院子里。两个人隔着很远在喊对方。风太大了,把声音吹散了。我拼命想听清,却只听见风声。
第二天清晨,我被手机吵醒。是大舅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你姥姥……又住院了。这回比上回厉害。医生说肺感染,要进ICU。”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马上回去。”我说。
大舅说:“你那边能走开吗?我也在呢,你先别着急……”他话没说完,声音就抖了。
我打断他:“等着。我下午到。”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买票。手在微微地抖,试了两次才付款成功。我转头看彭姐。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已经听见了。
“你去吧。”她说,“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哭。我走过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谢谢。”
她笑了笑:“谢什么,去吧。你姥姥等着你呢。”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车厢很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野与村庄飞速后退。阳光苍白地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没什么温度。
到了医院,已经是傍晚。ICU不让随便进,我只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一眼。隔着两重门,我看不清姥姥,只看见里面很多机器一闪一闪的,有穿白衣服的人影匆匆来去。
大舅也在。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烂桃。
“医生说……恐怕……”
我打断他:“别急着说这种话。”
他抿住嘴,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感觉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根被风不断抽打的枝条。
“大舅,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我说。
他摇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人眼睛发酸。有护士进出,有别的家属在小声哭。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水滴进深井。
那一晚,我度过了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第七章
姥姥在ICU里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和大舅轮流守在外头,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冷面包。护士说我们可以回家等,可谁都没走。大舅瘦了一圈,脸上的胡茬冒出来,青乎乎的。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眼睛一直盯着ICU那扇门。
第三天下午,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脸色平静地告诉我,姥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她的肺已经很脆弱了,这次能挺过来是万幸。转到普通病房后,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陪护,再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松。大舅听到消息,蹲在墙根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我没有去劝他。有些眼泪,得让它流出来。
姥姥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已经能开口说话了。她看见我,嘴一瘪,说:“囡囡,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爸妈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没事,有人照顾。”
她闭了闭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怪我……又耽误你了……”
我看着她瘦得不成形的脸,想说点宽慰的话,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声音。她睁开眼睛,目光细细地在我脸上来回扫,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声音微弱:“囡囡,你长得真像你妈年轻的时候。”
我用力点点头。
姥姥住院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在老家和省城之间来回了四趟。每次回去待两天,交代清楚家里的事,再赶回来。彭姐很给力,把父母照顾得妥妥帖帖,还学会了用手机视频,让我能随时看看他们。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父亲正坐在窗边看鸽子。手机递到他面前,他盯着屏幕上的我,忽然说:“瘦了。”我愣了愣。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清醒的话了。旁边的彭姐也惊讶地说:“你爸今天脑子清楚得很呢。”我笑了,笑得有些心酸。
这一头,姥姥的身体渐渐恢复。她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断半截的老树,虽然还立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医生偷偷告诉我和大舅,让她趁早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大舅沉默了很久,说:“我妈这辈子,就剩一个心愿了。她想跟外孙女和好。”
我不说话。其实我知道,姥姥的心愿远不止这些。她想回老房子看看,想再去巷子口坐坐,想把她那点可怜的积蓄都留给我,想让我不要那么苦。这些我全都知道。可她要强了一辈子,不肯把“示弱”挂在嘴上。她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一样一样地悄悄去做。
临近过年的时候,姥姥出了院。大舅把她接回了家。我本打算直接回省城,可大舅拽着我说:“留下来吃顿饭吧,就当给你姥姥过个早年。”
那顿饭只有我们三个。大舅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手艺依旧不怎么样。姥姥坐在桌边,吸着氧,面前就摆了一小碗粥。她看着满桌子的菜,眼里有光,可吃不下几口。大舅不停地给她夹软烂的菜,她笑着,骂他:“你想把我撑死?”大舅就嘿嘿地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姥姥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开春了,把你爸妈带回来住一阵子。姥姥这房子虽然破,可还有两间屋。”
我点头:“好。”
她满意地笑了,闭上眼睛。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身子蜷缩着,像一片风干的叶。
回省城的高铁上,我靠着窗,忽然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我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通了,是彭姐接的。她把手机凑到母亲耳边。我说:“妈,姥姥好了,她让我带你回家。”电话那头,母亲没有出声。过了几秒,我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应答。
第八章
这个冬天格外冷。
春节那几天,我没有回老家。因为父亲又住了一次院。他半夜里突然吐了起来,脸色刷白。我和彭姐把他送到医院,折腾到天亮,说是老胃病加上感染,得住院观察。我在医院守了三天,父亲吊着水,睡得迷迷糊糊。他偶尔醒来,会睁着浑浊的眼睛看我,嘴唇一动一动,像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叫“玉兰”。
我告诉他:“妈挺好的,彭姐照顾着呢。你别担心。”他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不再说话。
大年三十那天,父亲还在医院。我把母亲接过来,一起在病房里过了个年。隔壁床的病人回家了,病房里就我们一家人。我买了速冻水饺,借了护士站的微波炉煮了,盛在纸碗里,端进病房。母亲把饺子夹起来,也不吃,就那么举着,仔细地看着,像在看一件陌生又熟悉的东西。父亲躺在床上,看见我们,嘴角弯了弯。
我打开手机,给姥姥拜年。视频接通了,姥姥穿着一身新衣服,坐在沙发上,脸上有光。她看见我们,高兴得像个孩子,挥着手喊:“玉兰!囡囡!过年好!”母亲凑到屏幕前,歪着头看。她忽然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姥姥的脸颊上。
“妈。”她说。
姥姥那边“哎”了一声,泪光在镜头里一闪一闪。
大舅也在旁边,探头过来,笑着说:“姐,过年了,等天暖和了,我去接你回家。”
母亲看着屏幕,认真地点头。那一刻,我觉得她什么都懂。
正月里,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给彭姐加了工资,又托人找了一个兼职护工,每周来三天,替她分担一下。第二件,是给姥姥买了一台制氧机。型号不大,放在床边,能二十四小时供氧。钱不算少,但我想,这是我目前能给她的最好的东西了。
姥姥收到制氧机后,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花这冤枉钱干什么!我又不是天天喘不上来。”
我说:“您得用。医生说了,家里有这东西,对您有好处。”
她嘟囔了一阵,最后声音低下去,说:“囡囡,你比姥姥有出息。姥姥这辈子活成这样,临了了,倒沾了你的光。”
“您别说这些。”
“我不说啦。”她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就是总觉着,拖累了你。你一个人,那么累,还要管我。你大舅又靠不住……”
“他挺好的。”我说。倒不是为了安慰她,这段时间大舅确实变了不少。他找了个固定工作,在县城的快递公司分拣货物,日夜两班倒。虽然还是穷,但人踏实了。来看姥姥的次数也多了,每次都带点水果,虽然有时候就是几个橘子和一包廉价饼干。
姥姥说:“他今年突然开窍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能坚持多久算多久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冰凉的柜门。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提前过元宵。空气里隐隐有火药味。
我抱着膝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它还在那里,跟很多年前老房子里的那道一样,安静地诉说着这所老屋的年纪。我想,也许每一间老房子都有这样一道裂缝,它是时光的切口,让人们偶尔抬起头时,能看见自己走过的路。
第九章
春天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把父母带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盘桓了很久。一方面是姥姥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想跟女儿多待些日子。另一方面,我自己也累了,累到有时候早上醒来,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我觉得我们都需要一个喘息。
彭姐主动提出可以跟我回老家帮忙。她说她没牵没挂,去哪里都一样干活。我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了。两个人一起,总归稳妥些。
四月初,我们回了老家。大舅开着那辆面包车来车站接我们。他的面包车比上次干净了些,但仍旧旧旧的。母亲坐在后座,旁边是彭姐,父亲靠在另一侧。我坐副驾驶。大舅一路开得很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看他姐,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了姥姥家,院门大敞。老槐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刚从冬天的茧里钻出来。姥姥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件靛蓝的薄袄。她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算好,看见我们下车,眼里放了光。
父亲被扶下来,坐在轮椅上。他已经很久不出远门了,有些畏缩地缩在轮椅里,眼睛咕噜噜地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姥姥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子,笑着说:“建国,还认识我不?”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抓住姥姥的手腕,喊了一声:“妈。”
姥姥一愣。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嘴唇抖得厉害,却笑着大声应:“哎!好孩子,你认得我!”
我站在旁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父亲叫了她一声“妈”,是跟着母亲叫的。可在那个瞬间,我觉得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和亏欠,都被这一声“妈”给融掉了。
那天下午,彭姐在厨房里忙活做饭。我推着父亲在院子里转圈。院子不大,几步就能转完一圈。可父亲看什么都新鲜,指着墙角的花草,嘴里“咿咿呀呀”的。母亲坐在廊下剥花生,姥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阳光里起落,剥出的花生壳堆成一小堆。
我停下推轮椅的手,看着她们。母亲低着头,动作很慢,但一个接一个,没有停。姥姥时不时递一颗过去,母亲就接过来,放进自己剥好的那堆里。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并排坐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那一刻,我想,如果时间可以停住,就停在这里吧。
可时间不会停。它总是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
住了几天之后,我发现姥姥的身体比之前更差了。她整夜整夜地咳嗽,睡不好,白天却硬撑着不让我们看出来。有一天傍晚,她偷偷在院子里吐了一口血。我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了。那一口血落在地上,暗红暗红的,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我冲过去扶住她。她摆摆手,笑得勉强:“没事,就是嗓子里有血丝,不碍事。”
我没说话,打了一盆水,把地上的痕迹冲掉。暗红的水渗进砖缝里,慢慢变得看不见了。但我的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
第二天,我逼着她去了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脸色很沉。他把我叫到一边,说:“心肺功能都在衰退。这种病,就是熬时间。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你们要做好准备。”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闻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心里一片空白。
回到病房,姥姥靠在床上,看见我进来,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又说我不好好注意身体?”
我挤出一个笑:“医生说,您只要听我的话,按时吸氧吃药,就没事。”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她伸出那只干瘦的手,拍了拍床沿:“囡囡,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很凉,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姥姥。”我忽然说,“您别怕。我在这儿。”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弯瘦瘦的月牙:“傻囡囡,姥姥不怕。姥姥活了八十多了,什么事没经过。我就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妈。我想看着你们好好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里。她轻轻抚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那双手上,有老茧,有皱纹,有岁月磨出的粗糙和温暖。我闭上眼睛,任眼泪流进她的指缝。
第十章
之后的日子,我留在了老家,偶尔回省城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彭姐跟着我,任劳任怨。父亲的身体还算稳定,虽然时常犯糊涂,但不闹了。他喜欢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看鸟。一看能看一下午。母亲和姥姥则每天坐在一起,一个剥花生,一个打盹。阳光好的时候,院子里就暖洋洋的,满是春天的味道。
大舅隔三差五地来。他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带几斤水果,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来看看。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在院子里帮我们修修东修修西。给父亲剃过一次头,笨手笨脚的,剃得坑坑洼洼。父亲也不恼,眯着眼任他摆弄。剃完了,大舅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笑了,说:“姐夫,你别嫌弃,下回我保准剃好点。”
父亲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像听懂了。
有一次,母亲在屋里翻抽屉,翻出一些老照片。她挑出一张黑白的,拿到太阳下面看。那是一张全家福,很多年前拍的。姥姥坐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是我。母亲和父亲站在后面,大舅站在旁边,小姨也在。那是我记忆中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每个人的脸都看得清。
母亲看着照片,忽然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念:“妈、我、他、囡囡……”
我凑过去看,她指“他”的时候,指头落在了大舅身上。我轻声说:“那是大舅。”她点点头,又念了一声:“大舅。”
旁边轮椅上,父亲歪着头,也往这边看。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小姨子嫁得远,好几年没回来。”我愣了一下。他这句话,清晰得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来的回音。小姨嫁到了南方,姥姥说她过得不错,但确实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拿出手机,找到小姨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下才接。小姨的声音有些疲惫:“喂,囡囡?”
“小姨,姥姥身体不大好。您能回来看看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姨吸了吸鼻子,说:“我安排一下,买最近的票。”
三天后,小姨回来了。她瘦了很多,皮肤黑了些,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一进门,就扑到姥姥床边哭了起来。姥姥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傻丫头,哭啥,我还没走呢。”小姨哭得更大声了。大舅站在旁边,眼圈也红着。
小姨留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里,她每天守在家里,帮着洗涮做饭。我和彭姐轻松了不少。母亲和小姨也亲近。虽然母亲认不太清人,但小姨对她笑,她便也对小姨笑,两个人经常头靠着头,说着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悄悄话。
有一天晚上,小姨让我给她看我写的文章。她说:“囡囡,你写写咱家吧。写写姥姥,写写你妈。把这几年的事都写下来。我怕以后……忘了。”
我答应了。
之后的许多个夜晚,我坐在老家的书桌前,对着那盏昏黄的旧台灯,把这几年的点点滴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电脑里。窗外有虫鸣,有风声,有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父亲睡了,母亲睡了,姥姥也睡了。只有我还醒着,像一段守着记忆的旧钟,滴滴答答地走。
我写得很慢。有时候写到小时候的事,会不自觉地笑起来。有时候写到难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键盘上。我没有擦,就让它流。那些文字被泪水浸过,也许会更重一些。
第十一章
入夏之后,姥姥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拄着拐棍在院子里走两圈,看看花,逗逗鸟,还能坐在门口跟邻居老太太聊个天。坏的时候,她整天整天地躺着,吸着氧,饭也吃不下几口。大舅和小姨轮流来帮忙。小姨本来要回南方了,看见姥姥这样,又把票退了。
有一次,姥姥把我叫到床前。她让我把枕头下面的布包拿出来。我拿出来,里面还是那本存折,只是这次包了一块旧手帕。
“囡囡,”她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见,“这钱,你必须拿着。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能有个应急。”
“姥姥——”我刚要开口,她抬起手,按了按我的嘴。
“你听我说。”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不是跟你见外。我是放心不下你。你爸妈那样,你又没个正经工作,以后日子怎么过?我活着,好歹还能帮你搭把手。要是我走了,你就得一个人扛。这钱不多,但能应个急。”
我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心里堵得厉害。我握住她的手,把存折放回她枕头下面:“您先替我存着。等您好了,再给我。”
她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那几天,小姨回了一趟南方处理家里的事。大舅每天下了夜班就来,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一觉。他睡觉打呼,震天响。彭姐常抱怨,说:“这呼打得,像过火车。”可我们都习惯了,哪天没听到,反倒觉得少了什么。
六月中旬,姥姥突然对我提出一个要求。她说:“囡囡,带我去看看老房子那块地。”
我愣了一下。老房子早就拆了,那块地现在盖了个小公园。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听人说那儿修得不错。”她说,“我想去看看。走不动,你用轮椅推我。”
我犹豫了一下,跟大舅和彭姐商量。大舅说:“去就去吧,她在屋里憋了几个月了。叫上姐夫和你妈,一起。一家人出去走走。”
于是选了一个晴朗的午后,我们出发了。我推着姥姥,彭姐推着父亲,大舅扶着母亲。小公园离得不远,十几分钟的路。路边的树已经绿透了,浓阴覆下来,满目葱茏。
公园里有弯弯曲曲的小径,有石桌石凳,有健身器材,还有一块大草坪。几个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飞出去好远。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来。风很轻,吹得人慵懒。姥姥坐在轮椅上,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很慢很慢,从东到西,从南到北。
“变样了。”她喃喃地说,“全变样了。”
大舅凑过来:“能不变吗?都多少年了。”
姥姥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转过头看我:“囡囡,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这地方有棵大柳树,底下有条水沟。你在沟里抓过泥鳅。”
我努力想了想。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模糊而温柔。我隐约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棵柳树。夏天的时候,姥姥在树下纳凉,我在旁边的泥沟里抓小鱼,弄得满身是泥。
“记得一点。”我说。
姥姥笑了笑,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我那时候天天跟你说,别去沟里玩。你偏去。有一次,你掉进去,湿透了,我拿竹条抽了你两下。你哭着说,姥姥我错了。我抱着你也哭。那时候你还小,哭得我心疼。”
我听着,也笑了。
母亲坐在旁边的轮椅上,手里剥着一颗糖。她抬起头,忽然叫了一声:“妈。”姥姥转头看她。母亲递过那颗剥了一半的糖,说:“吃。”
姥姥接过来,放进嘴里。糖是硬的,她的牙口不好,含在嘴里慢慢化。她眯起眼,像品尝什么稀世珍宝。
“甜。”她说,声音软软糯糯的,“真甜。”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得发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那些风筝飘在天上,红的、蓝的、黄的,像一片片彩色的云。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的这一群人。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清醒或混沌,或老迈或疲惫。但此刻,我们都在这里,在故乡的土地上,在旧时光的废墟之上,坐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家的样子。不完美,甚至千疮百孔。但好在,谁也没有真的离开。
第十二章
七月,姥姥又住了院。
这一次,她没能再回那个有老槐树的院子。
她走的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天色阴沉,像憋着一场大雨。我在病房里,给她掖被角。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我,目光清亮得不像一个垂死的人。她张了张嘴,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囡囡,别哭了。”第二句是:“去把你妈叫来。”
我跑出去,把母亲领进来。大舅、小姨、彭姐都在外面。我把母亲带到床边。姥姥看着她,笑了。她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低头看着她,安静地笑着,没有哭。
然后,姥姥把我的手也拉过去,把我和母亲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掌覆在上面,像一床极轻极轻的棉被。
“好好过。”她说。
然后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的波纹跳了几下,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医生进来,做了最后的确认。我站在床边,没有动。母亲也没有动。她只是握着姥姥的手,像在等一个迟迟没有回来的拥抱。
窗外的天更暗了。远处的天际线上,闪电偶尔亮一下,把铅灰的云层照得惊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房子的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姥姥说,那是天裂开了。我那时不信。可现在,我信了。
天,真的会裂开。
姥姥走了。终年八十七岁。
葬礼办得简单。大舅找了殡仪馆的人,订了最普通的一个告别厅。来的亲戚不多,都是些老面孔,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小姨哭得站不住,大舅整夜整夜地守灵,眼睛肿成一条缝。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姥姥的遗像,照片上她微微笑着,像对这一切早已释然。
母亲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照常剥花生,照常发呆,只是偶尔会回头看看姥姥常坐的位置,眼神空空的。
父亲在葬礼上睡着了。他靠在轮椅上,打着轻轻的鼾,像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下葬那天,下了雨。雨不大,细如牛毛,把整个墓园笼在一片灰青色的雾里。大舅把骨灰盒放进墓穴,我们轮流填土。轮到我时,我捧起一捧湿土,却停住了。我看着手里的泥,想起姥姥活着时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饭,递来的糖。我把土轻轻撒下去,在心里说:姥姥,回家吧。
母亲站在旁边,大舅扶着她。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墓碑上的照片,说:“妈。”
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了大半。但我们都听见了。
大舅哭得弯下了腰,小姨跪在地上,抱着墓碑不肯放手。我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淋湿了头发和肩膀。我没有哭。我的眼泪,早在很多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流干了。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母亲忽然说:“她走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重复了一遍:“她走了。”
我点点头:“嗯,走了。”
她不再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第十三章
处理完姥姥的后事,我在老家多待了半个月。
大舅把姥姥留下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旧衣服、老照片、针线盒、药瓶子、半包没吃完的水果糖。他问我:“你要点什么?留个念想。”
我翻了翻,最终拿走了三样东西:那本旧相册,姥姥床头的老花镜,和那个包着存折的布包。
大舅说:“存折你拿走吧。姥姥的心意。”
我打开布包。存折上还盖着红红的银行章,里面存着十万块钱。我看了很久,又把它包好,说:“这钱,给大舅你儿子治病吧。”
大舅愣住了:“不行。这是姥姥给你的。”
“她给我,是她的事。我转给你,是我的事。”我说,“彭姐要走,我爸的身体也稳定了,我不缺钱。你比我更需要。”
大舅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在那棵老槐树下蹲了很久。我站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又像在笑。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十万块钱转到了大舅的账户上。存折我留了下来,放在书架最深处。那上面有姥姥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回省城的前一天,我带着母亲去了一趟那小公园。正逢周末,公园里很多人。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有小孩追着泡泡跑。我们在原来的石凳上坐下来。风很轻,天很蓝。母亲依旧低着头,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比划着什么。
“妈,我们要回家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云,有光,有整个夏天的温柔。
我忽然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她不说。她把这些年所有的苦与痛,都放在一个我触碰不到的地方,然后只把温柔留给我。像多年前那个凌晨三点的早晨,她站在油锅前,把最好的那根油条留给了我。
尾声
回到省城后,彭姐待了两个月,便提出要回四川老家。她说她儿子要结婚了,她得回去操持。我结清了她的工资,多给了五千块。她推辞了许久,最后还是收下了。走的那天,我做了几个菜,给她践行。父亲坐在桌边,看着她,忽然说:“常来玩。”彭姐笑了,笑出了眼泪。
她走后,我又重新找了一个护工。这次是个本地的大姐,姓周,人勤快,话不多。我把彭姐临走时写的“注意事项”交给她,她看得很认真。
日子重新步入正轨。我每天写稿、照顾父母、做饭、打扫。偶尔去楼下走一走,看看那些我曾在深夜窥望过的树。它们抽了新芽,又落光了叶子,再抽新芽。周而复始,像一种沉默的承诺。
十月的重阳节,我回了趟老家。一个人去的。
姥姥的墓地在半山腰上,朝南,能看见远处的田野和村庄。我在碑前坐了很久,跟她说一些有的没的。说父亲的病,说母亲新学会的话,说大舅儿子的病情稳定了,说小姨在南方生了第二个孙子。
“姥姥,我挺好的。”我最后说,“你别担心。”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松针簌簌地响,像在应答。
我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手机响了,是大舅。他在电话里说:“我买了你爱吃的柿子,在门口等你。”
我走下山坡,远远地看见那辆旧面包车停在路边。大舅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咧嘴一笑。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
“走,回家。”他说。
我点点头,上了车。车子沿着山路慢慢往下开,两旁是深秋的风景,层层叠叠的金黄与绛红。大舅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我听着,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很多事,都像这首歌一样。旧了,老了,可旋律还在,还能让人心里一热。
车开到巷口,我摇下车窗。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厚厚一层金黄。大舅把车停稳,从后座拿出一兜柿子。
“拿着。”他说,“回去给你妈尝尝。她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透过塑料袋,能看见那些柿子红得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
大舅没多留。他摆摆手,开着那辆面包车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扬起几片银杏叶,金灿灿地飘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姥姥的号码。通讯录里,她的名字还在。我点开,犹豫了很久,没有删。我轻轻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那个熟悉的、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我抬起头,看见秋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一群鸟从头顶飞过,朝着南方,越飞越远。
我转身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触碰到那些已经走远的人。
到家时,母亲正坐在阳台上。她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手里还捏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小黄花。
“囡囡,”她说,“你回来啦。”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她把手里的花递给我,我接过来,别在耳朵上。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某个黄昏,她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囡囡,吃饭啦。”
我抱住她。很轻很轻地,像抱住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
“嗯,回来了。”我说。
窗外,暮色渐沉。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大地上开出的花。我听见远处有谁家的饭菜香飘来,有孩子的笑声,有晚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平凡又温暖。
我们坐在那里,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在时光的洪流里,安静地,坚韧地,扎根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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