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是在包饺子的时候,听见岳母过寿的事的。
那天早上,山东临清刚下过一场雨,胡同口的槐树叶子滴滴答答往下落。他洗了手,正把剁好的韭菜肉馅往盆里倒,妻子马燕在卧室换衣服,手机外放着她二姐马萍的语音。
“燕子,妈中午那桌你别迟到啊,饭店十一点半开席。你自己来就行,别让建国折腾了。”
刘建国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锅里水汽往上冒,厨房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又等了一会儿,马萍后面补了一句。
“妈说了,人少清净,就咱娘几个。”
咱娘几个。
这四个字像凉水,顺着刘建国后脖颈子倒了下去。
他今年四十六,在镇上的自来水站干维修,平时谁家管子裂了、井泵坏了,他背着工具包就去。穿的不是体面衣服,挣的也不是大钱,可这些年岳母赵桂芬家里的水龙头、热水器、煤气灶,哪一样不是他跑前跑后弄好的。
去年岳母生日,他提前半个月订的雅和居,还专门找熟人买了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赵桂芬当着一桌亲戚说:“建国这孩子细心,比我亲闺女还记挂我。”
这话他记了一年。
今年,他也记着。
他头天晚上下班回来,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明虾,一盒桃酥,还有一双软底布鞋。赵桂芬脚后跟有骨刺,硬底鞋穿不了,他问了三个摊子才买到合适尺码。鞋盒就放在餐桌底下,用红塑料袋装着。
可岳母过寿,唯独没叫他。
马燕从卧室出来,穿了件米色短袖,耳垂上挂着一对小珍珠。她看见刘建国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了僵。
“馅儿调好了?”她问。
刘建国把勺子放回盆里,声音不高:“你妈今天过生日?”
马燕没看他,低头找包:“嗯。”
“咋没跟我说?”
“这不正要说嘛。”她把包链拉开又拉上,“妈说今年不大办,就我们姐妹几个陪她吃顿饭。”
刘建国看着她:“我是外人?”
马燕抬头:“你别这么说。”
“那我怎么说?”他指了指餐桌底下的红袋子,“鞋我买了,虾我也买了。你们定了饭店,连个准话都不给我。我早上还想着包点饺子给妈送去,结果人家饭店都开席了。”
马燕脸色有些难看:“你别多想。妈这几天心情不好,不想见太多人。”
“我算太多人?”刘建国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马燕,咱俩结婚十八年了,你妈住院我陪夜,你姐家孩子上学我接送,你爸走那会儿我披麻戴孝跟儿子似的跪在灵前。到了过生日,我成太多人了?”
马燕的眼圈一下红了,可她还是硬着声音说:“你今天就在家吧,别去了。”
这句话比“不叫你”还扎人。
刘建国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行,我不去。”
“建国……”
“我不去还不行吗?”
马燕站在玄关,手指攥着包带:“你在家等我电话,别乱跑。”
刘建国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防盗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吓人。厨房案板上还摊着饺子皮,韭菜味混着潮湿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刘建国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鞋盒从红袋子里拿出来。
灰蓝色的布鞋,鞋面上有两朵小花,是赵桂芬常穿的样式。
他用手指摸了摸鞋底,又把鞋盒盖上。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马燕发来的微信。
“你别生气,晚上回来跟你说。”
刘建国盯着那行字,心里更堵。
每次都是晚上回来再说。
他修水管修到半夜,马燕说晚上回来再说。她娘家有事临时叫人,马燕说晚上回来再说。大姐二姐说话夹枪带棒,马燕也说晚上回来再说。
说来说去,他就像家里一件旧工具,需要时拿出来,用完了放回角落。
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阳台上放着他的钓箱,绿色的,边角都磨白了。那是他唯一一点爱好。平时周末想去河边坐半天,马燕常说:“家里事还一堆呢,你倒清闲。”他就把鱼竿擦一擦,又放回去。
今天没人叫他,没人需要他,他忽然就想去钓鱼。
他把饺子馅盖上保鲜膜,鞋盒重新塞进红袋子,换了双旧运动鞋。临出门前,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马燕。
“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刘建国看着屏幕,心里那股酸劲儿一下窜到嗓子眼。
他按住电源键。
手机弹出关机提示。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点了确认。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他像是把一屋子的声音都关在了身后。委屈是真的,赌气也是真的。他知道马燕会找他,可他就是不想被找着。
他拎上钓箱,扛着鱼竿出了门。
关门那一声不大,却像把什么东西砸裂了。
镇南边有条老运河,河水不宽,岸边种着杨树。刘建国常去的钓点在废弃砖窑后面,那里人少,石坡下有一片水草,鲫鱼爱钻。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放晴,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河面发白。
刘建国支好伞,调漂,和饵。动作都是熟的,可心不在手上。第一竿甩出去,鱼钩挂在水草里,他扯了半天才扯出来。第二竿浮漂沉了,他反应慢了,提上来只剩半截蚯蚓。
旁边一个穿蓝马甲的老头笑他:“小刘,今儿手生啊?”
刘建国认得他,姓孙,退休前在粮站上班。
“没睡好。”刘建国低声说。
孙老头坐下,慢慢打开保温杯:“你们这些中年男人,没睡好的原因十有八九在家里。”
刘建国没接话。
河风吹过来,有股泥腥味。他看着浮漂,眼前却总冒出马燕出门时的背影。
不是他非得去吃那顿饭。
一桌菜能有多稀罕。
他在意的是没人告诉他。
赵桂芬是个要面子的人,以前村里谁家办事,她都讲究礼数。她常说:“一家人,少谁都不好看。”这话说得多了,刘建国也就信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是那“一家人”里的一个。
可今天他才知道,一家人也分站桌里还是站门外。
十点半,孙老头的手机响了。
“喂?我在河边呢。中午不回去,别管我。”老头听了两句,又笑,“你们吃你们的,我回去还碍眼。”
挂了电话,孙老头叹了口气:“闺女女婿给我过生日,非让我回去拍照。我最烦拍照。”
刘建国手里的鱼竿轻轻一抖。
他问:“孙叔,你生日家里还叫你啊?”
孙老头奇怪地看他:“废话,不叫我叫谁?”
刘建国低头笑了一下:“也是。”
孙老头像是看出点什么,没继续问。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两个茶叶蛋,递给刘建国一个。
“家里闹别扭了,就早点回去。鱼跑了还能再钓,人心凉了不好热。”
刘建国接过茶叶蛋,剥了半天,蛋壳碎得满手都是。
“我没闹。”他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中午十二点,太阳晒得伞布发烫。刘建国把茶叶蛋吃了,喝了几口水。肚子还是空的,心里更空。
他想开机看看,又怕一开机就看见马燕的电话。
看见了,他接不接?
接了,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问她们吃得高兴吗?
问岳母还记得有他这么个女婿吗?
他越想越憋屈,索性把手机塞进钓箱最底下,像塞一块烫手的铁。
下午一点多,河边来了两个年轻人,支着小桌子吃烧烤,音箱放得震天响。刘建国本来想换地方,又懒得动。他盯着水面,浮漂忽上忽下,心里一阵一阵发烦。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赵桂芬在家摔了一跤,马燕吓得哭,打给他的时候,他正在给水站抢修漏管。那天雨下得急,坑里都是泥,他裤腿卷到膝盖,手上全是铁锈。接完电话,他二话没说骑电动车往老城区赶。
赵桂芬没大事,就是脚扭了。他背着老太太下楼去医院,楼道窄,他每走一级都要侧身。赵桂芬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建国啊,妈重不重?”
他说:“不重,您比一袋面轻。”
老太太在他背上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一晚,他一直守到凌晨。马燕在长椅上睡着了,他去买热粥。赵桂芬醒来看见他,还把那碗粥往他面前推:“你先喝,你还得上班。”
这些事不是假的。
所以今天的冷落才更让人难受。
下午三点,刘建国终于钓上来一条像样的鲤鱼。鱼不大,一斤多,在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要搁平时,他会拍照发给马燕,说晚上炖汤。今天他只是看了看,把鱼又倒回河里。
“你也走吧。”他说。
孙老头收竿路过,瞅了一眼:“钓上来又放,图啥?”
刘建国说:“图个心静。”
孙老头摇摇头:“你这不像心静,像跟谁较劲。”
刘建国没吭声。
太阳慢慢偏西,砖窑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面上飞过几只白鹭,水草边有小鱼炸水。刘建国坐得腿麻,腰也酸,可他就是不想动。
他想让马燕急一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幼稚。四十六岁的男人了,儿子都上高中了,还玩关机失踪这一套。可人一委屈起来,心里就跟小孩一样,非要对方看见自己疼。
他没想到,马燕那边不是急一急。
是快急疯了。
傍晚六点多,天边红了一片。刘建国收拾东西,把鱼护倒空,桶里一条鱼也没留。他骑电动车往家走,风吹着湿衣服,后背凉飕飕的。
到小区门口,他才想起手机还关着。
他把车停在楼下,坐在车座上开机。
屏幕亮起后,手机像炸了一样震个不停。
未接来电,一条一条跳出来。
马燕,马燕,马燕。
整整三十通。
还有十几条微信。
“你在哪儿?”
“接电话。”
“刘建国你别吓我。”
“你是不是去水站了?”
“我去河边找你了,没找着。”
“你回我一句也行。”
最后一条是五点五十六分。
“建国,我妈在你家门口等你,她哭了。”
刘建国脑子嗡的一声。
他握着手机,手心一下出了汗。
还没等他点开,电话又进来了。
马燕。
他接起来,喉咙发紧:“喂。”
那头先是几秒急促的呼吸,接着马燕的声音冲出来,哑得不像话。
“刘建国!你到底去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我……去钓鱼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马燕哭了。
不是平时委屈的那种掉眼泪,是压了一下午突然崩开的哭。
“你关机一天去钓鱼?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给你打了三十通电话,水站问了,菜市场问了,老河道也去了。你不想去我妈生日,你可以骂我,你可以冲我发火,你为什么要关机?”
刘建国被她哭得心慌,嘴上却还硬:“你们又没叫我。”
“谁说没叫你了?”马燕几乎喊破了音,“我妈早上六点就让我去接你,她不让我在电话里说,是想亲自来跟你赔个不是!她怕你还因为上回的事心里别扭,她订的位置一直给你空着!”
刘建国愣住了。
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他坐在电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半天没说出话。
“什么上回的事?”
马燕那边吸了吸鼻子,声音一下低了:“你先上楼。妈在咱家。”
刘建国挂了电话,拎起钓箱往楼上跑。平时三楼他一步一步慢慢上,今天几乎是冲上去的。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抖得对不准。
门开着。
客厅灯亮着。
赵桂芬坐在沙发边上,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他买的那双布鞋。鞋盒已经打开了,她左脚穿着一只,右脚穿着一只,鞋带还没系好。
马燕站在窗边,眼睛红肿,手里还攥着手机。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盒,盒盖掀着,蛋糕没切。旁边是一只旧搪瓷缸,白底蓝花,边缘磕掉了一块。
刘建国看见那只缸,心口忽然一紧。
那是他岳父马长贵生前用的水缸。老人以前在厂里当电工,天天拿这个缸喝茶。岳父走后,赵桂芬一直把缸收在柜子里,谁也不让碰。
“妈。”刘建国站在门口,声音发哑。
赵桂芬抬头看他,眼里全是红血丝。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问他去哪儿,只说:“回来了就好。”
这句话比骂人还让刘建国难受。
他把钓箱放下,鞋都忘了换,走到沙发前:“妈,我……”
赵桂芬摆摆手:“先坐。”
刘建国不敢坐。
马燕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三十通未接像一排红印子,刺得他眼睛疼。
赵桂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燕子急得差点报警,我拦着没让。她说你不会不管家,我说我知道。可我心里也怕,怕你是真寒心了。”
刘建国喉结滚了滚:“妈,今天到底咋回事?”
赵桂芬没有马上说话。
她弯腰,把那只旧搪瓷缸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杯沿。动作很慢,像擦一件贵重东西。
“今天是我六十五岁生日。”她说,“我早就想好了,不在饭店摆大桌,就想叫你和燕子,还有你大姐二姐,吃顿饭。可昨晚你大姐来家里,说你上次在她孩子升学宴上没喝酒,是看不起她婆家。她说今天要是你去,她就不去了。”
刘建国一怔。
上个月马燕大姐马琴的儿子考上大学,马琴在饭店办了几桌。刘建国那天刚吃完头孢,医生交代不能喝酒。席上马琴的丈夫劝酒劝得凶,他推了几次,对方脸上就不好看。
原来这事还没过去。
马燕咬着嘴唇:“我也是今天到饭店才知道大姐昨晚说了那话。妈没让我告诉你,是怕你心里难受。”
赵桂芬接过话:“不是怕你难受那么简单。我也有错。我听了你大姐的话,心里就慌。想着一家人过生日,别吵起来,就让燕子先去饭店。我本来打算等她们都到了,再亲自给你打电话,叫你过去。我要当着她们的面说清楚,今天我的女婿必须来。”
刘建国脑子里乱成一团:“那马萍语音里说,就你们娘几个……”
“那是你二姐嘴快。”赵桂芬苦笑,“她也怕大姐闹场,想先把你拦住。可我没答应。我给你留了主位,就挨着我坐。蛋糕都让人写了‘一家人平安’。”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蛋糕盒。
刘建国这才看清,蛋糕上用红果酱写着几个字。
妈生日快乐,一家人都在。
最后那个“在”字边上,插着一个没点过的蜡烛。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马燕走过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十一点半,妈让我给你打电话,第一个就是关机。她说你可能在厨房忙,等一会儿。十二点,又关机。十二点半,大姐开始阴阳怪气,说你摆架子。妈当场拍了桌子。”
赵桂芬脸色沉下来:“我活了六十五年,还没在饭店跟女儿红过脸。可今天我说了,刘建国不是外人,他是我家正经女婿。他不来,这生日我不吃。”
刘建国嘴唇动了动:“妈……”
“你大姐脸挂不住,带着她男人走了。你二姐追出去劝。我和燕子在饭店等你,一直等到两点。”赵桂芬说到这里,眼眶又湿了,“后来服务员都问菜还上不上。我想着你是不是出事了,哪还有心思吃饭。”
马燕把脸别过去:“我骑车去水站找你,又去你常去的河边,找错了地方。妈非要跟着,我怕她累,就先送她来咱家等。”
刘建国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以为自己被排除在寿宴外。
可那场寿宴上,岳母空着位置等他,妻子打了三十通电话,大姐二姐闹成一团,最后蛋糕没切,饭也没吃成。
他这一整天的委屈,忽然没地方放了。
更难受的是,他确实伤了人。
赵桂芬把搪瓷缸放到他面前:“我今天叫你,是想把这个给你。”
刘建国低头看着那只旧杯子。
赵桂芬说:“你爸走前,最爱拿这个喝茶。他病重那阵,你天天给他擦身、喂饭,他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建国是个稳当人,家里有他,燕子不吃苦。这个杯子我留了几年,本来想等你生日给你。今天我过寿,就想趁一家人在,把它交给你。不是值钱东西,就是个念想。”
刘建国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他想起岳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手瘦得只剩骨头,却还在叮嘱他:“燕子脾气急,你多让她。她妈嘴硬,心软。”
那时候刘建国点头点得眼睛发疼。
这些年他一直记着。
可今天,他把手机一关,跑到河边赌了一天气。
马燕看着他,哑声问:“刘建国,你知道我看见那三十通未接的时候,心里啥滋味吗?我以为你不要这个家了。”
刘建国抬头,发现赵桂芬也在看他。
老太太的眼神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他忽然不知道该站哪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弯下腰,把那只搪瓷缸双手拿起来。
杯子边缘有一道旧裂纹,摸着硌手。
“妈,对不起。”他说。
赵桂芬摇头:“我也对不起你。我该一早跟你说清楚,不该让你猜。”
“不是。”刘建国声音低下去,“我不是因为没吃上饭生气。我是觉得你们没把我当一家人。可我关机,是我不对。再委屈,也不能让你们找不着我。”
马燕眼泪又掉下来:“你还知道啊。”
刘建国看向她:“燕子,我今天干了件混账事。你给我打三十通电话,我一通没接。你骂我应该。”
“我骂你有啥用?”马燕抬手擦泪,“我怕的是下回你还这样。”
刘建国把搪瓷缸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慢:“没有下回。我以后手机不会因为赌气关机。就算吵架,我也让你找得到我。”
赵桂芬叹了一声:“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是一个说不明白,一个不肯听。”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蛋糕上的奶油已经有点化,果酱字晕开了一点。刘建国盯着那句“一家人都在”,心里像压着石头。
可今天,一家人没在齐。
原因有马琴的别扭,有马萍的多嘴,有赵桂芬的顾虑,也有他的关机。
谁都不干净,谁都委屈。
刘建国忽然说:“妈,这生日今天不能这么算了。”
赵桂芬愣了愣:“都这个点了,还折腾啥?”
“不是折腾。”刘建国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开到通话界面,“您六十五岁生日,蛋糕没切,饭没吃,不能因为我闹成这样。我现在给大姐二姐打电话。谁愿意来,咱欢迎。谁不愿意来,也不强求。但今天这顿饭,我给您补上。”
马燕拉住他:“大姐那脾气,现在打过去又得吵。”
刘建国看着她:“有些话不能总等晚上再说。等来等去,就成了误会。”
马燕的手慢慢松开。
赵桂芬看着他,眼里闪了一下:“建国,你别为了我跟她们撕破脸。”
刘建国摇头:“妈,我不是撕破脸。我是把话说亮。亲戚之间可以有意见,但不能拿我去不去,逼您过生日还看人脸色。”
他说完,拨了马琴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马琴的声音冷冰冰的:“有事?”
刘建国没绕弯子:“大姐,我是建国。妈在我家,蛋糕还没切。我准备做几个菜,给妈把生日补上。你和姐夫要是愿意,就过来。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马琴冷笑:“哟,你可算开机了。架子挺大啊,老人生日等你一天。”
刘建国握着手机,手背青筋鼓起。
马燕紧张地看着他。
他没有吵,只说:“今天我关机,是我错。我等会儿会当着妈的面认。但我不喝酒那事,不是看不起谁。我吃了头孢,大夫交代过。你要是不信,可以问燕子。你因为这个拦着我参加妈生日,我心里也不舒服。”
马琴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说:“谁拦你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能让老人左右为难。”刘建国说,“大姐,妈六十五了,过生日想图个全乎,不是图谁赢谁输。你来,我给你倒茶。你不来,我也不怪你。但以后别再把我当外人往门外推,我听了会难受,妈听了更难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马琴的声音软了一点:“你们在哪儿?”
“我家。”
“我过去看看妈。”
挂了电话,刘建国又给马萍打。
马萍倒是接得快,一上来就叹气:“建国,今天二姐说话不对。我那语音你是不是听见了?”
刘建国看了马燕一眼:“听见了。”
“我就是怕大姐那边闹,想着少一个人少点事。没想到事更大了。”马萍声音发虚,“你别怪二姐。”
刘建国说:“二姐,少一个人,不等于少一件事。有些事躲不过去。”
马萍半天没说话,最后说:“我马上过去,带点凉菜。”
电话挂断后,刘建国长出一口气。
马燕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刚才这几句话,倒像个当家的。”
刘建国苦笑:“我以前不像?”
“以前你总憋着。”马燕说,“憋到最后,就关机钓鱼。”
这话不轻不重,却打在刘建国心口上。
他点头:“以后不憋。”
说完,他去厨房洗手。
早上的韭菜馅还在冰箱里。他拿出来闻了闻,还新鲜。面皮有点干了,他用湿布盖上。马燕跟进来,系上围裙,没说话,默默帮他切葱。
赵桂芬坐在客厅,把那双新布鞋的鞋带系好。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软,脚落地没声。她低头看了看,眼泪啪嗒落在鞋面上。
刘建国从厨房探头:“妈,鞋合脚不?”
赵桂芬赶紧擦眼:“合脚,正正好。”
刘建国笑了笑,转身继续擀皮。
七点半,马萍先到了,手里拎着两盒卤味和一袋苹果。她一进门,就把东西放厨房,走到赵桂芬面前:“妈,对不起,今天我乱出主意。”
赵桂芬瞪她一眼:“你那不是出主意,是添乱。”
马萍低头:“嗯,添乱。”
刘建国在厨房听见,心里松了一点。
八点过几分,马琴也来了。
她进门时脸还板着,丈夫没来。她手里提了一个保温桶,说是从饭店打包的鸡汤。
赵桂芬看见大女儿,没像平时那样招呼,只问:“你还知道来?”
马琴脸上挂不住:“妈,我这不是来了嘛。”
赵桂芬把旧搪瓷缸抱在怀里,声音很低:“今天你说建国不该来,我心里难受了一天。你爸在的时候,最疼你,可他临走前交代的人是建国。为啥?因为这些年家里大小事,他真往心里搁。你们当闺女的,不能一边用人家的好,一边嫌人家站上桌。”
马琴被说得眼圈发红:“妈,我没那个意思。”
刘建国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擦了擦手:“大姐,过去的事就算了。今天我也有错,手机不该关。你要是心里还有不舒服,咱现在说开。”
马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上次升学宴,我家那口子喝多了,说话难听,你没跟他计较。后来他回家还说你不给面子,我心里就别扭。昨晚我跟妈说气话了。”
“我真吃了头孢。”刘建国说,“不是装。”
“我知道。”马琴低下头,“燕子今天在饭店跟我说了。”
赵桂芬哼了一声:“她说了,你也走了。”
马琴眼泪一下掉下来:“妈,我错了。”
这回轮到赵桂芬沉默。
刘建国没劝。这个家里有些话,必须让她们母女自己说完。
过了一会儿,赵桂芬把搪瓷缸放回茶几上:“错了就坐下吃饭。今天是我生日,我不想再听谁拿脸色当菜。”
这句话一出来,马萍先笑了。
马燕也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刘建国去厨房端菜。韭菜饺子、蒜蓉虾、拍黄瓜、卤味、鸡汤,零零散散摆了一桌。没有饭店体面,却热气腾腾。
蛋糕重新放到餐桌中央。
赵桂芬坐主位,刘建国坐她右手边。这个位置原本在饭店给他留着,现在终于有人坐了。
马燕点蜡烛。
屋里灯关了,几根小蜡烛亮起来,把赵桂芬的脸照得温软。老太太看着一桌人,眼眶又红。
“妈,许愿。”马燕轻声说。
赵桂芬闭上眼。
刘建国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像绕了一个大圈。从厨房到河边,从关机到三十通未接,再回到这张饭桌。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尊严,结果差点把最在乎他的人推远。
蜡烛吹灭后,灯又亮起来。
赵桂芬没有急着切蛋糕。她拿起那只旧搪瓷缸,递给刘建国。
“这个,还是给你。”她说,“本来想中午当着大家给,现在也一样。建国,妈今天没把话说在前头,让你受委屈。可你记住,妈这儿,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屋里一下静了。
刘建国双手接过杯子,喉咙堵得厉害。
马琴看着那个杯子,脸上的别扭彻底没了。她轻声说:“爸那杯子,妈谁都不让碰。”
赵桂芬说:“给建国,我放心。”
刘建国低着头,手指摸着杯口那个磕掉的小缺口。
他忽然开口:“妈,我也说几句。”
马燕看他。
他没有准备什么漂亮话,只是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一句一句说。
“今天我生气,是因为我想被当成一家人。”
“但一家人不是靠等别人叫出来的,也不是靠赌气赌出来的。”
“我以后有委屈会说,有误会会问,不再拿关机吓人。”
“你们也别总想着瞒着我、绕开我。我不是玻璃做的,碰一下就碎。我是这个家里能干活、能担事的人,也该听真话。”
这些话说完,马燕先低下头。
马萍擦了擦眼角。
马琴也没反驳。
赵桂芬看着刘建国,慢慢点头:“这才像一家人说的话。”
马燕端起茶杯:“那今天重新来。妈,生日快乐。”
马萍跟着端杯:“妈,生日快乐。”
马琴也端起来:“妈,生日快乐。”
刘建国最后端起茶:“妈,生日快乐。中午我没到,晚上我补上。以后您过寿,别管谁闹别扭,我都到。”
赵桂芬笑了,笑着笑着又掉泪:“到就行,别关机就行。”
一桌人都笑了。
那笑里有尴尬,有后怕,也有一点终于说开的轻松。
晚上十点,马琴和马萍走了。走之前,马琴在门口对刘建国说:“建国,改天叫你姐夫给你赔个不是。升学宴那天,是他话多。”
刘建国摆摆手:“过去了。”
“没过去。”马琴看着他,“以后你要是不喝酒,谁劝你,我先拦。”
刘建国笑了:“那我谢谢大姐。”
门关上后,家里一下安静下来。
赵桂芬年纪大了,折腾一天也累。马燕让她今晚别回老屋,就在小卧室睡。老太太嘴上嫌麻烦,脚却已经穿着新布鞋往屋里走。
刘建国把餐桌收拾干净,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已经快十一点。
他出来时,看见马燕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屏幕上是那三十通未接的通话记录。
刘建国坐到她旁边:“还生气?”
马燕没看他:“不是生气,是害怕。”
刘建国不说话了。
马燕把手机递给他:“下午第三十通电话打过去,还是关机的时候,我站在河堤上,腿都软了。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你平时给别人修水、下井、爬梯子,我总怕你出事。今天我找不着你,才知道人真会被吓空。”
刘建国握住手机,声音很低:“对不起。”
“我不是只要你道歉。”马燕看向他,“建国,我也得跟你道歉。很多事我怕麻烦,就让你忍。娘家说话不中听,我让你忍;我姐夫劝酒,我让你忍;今天妈想当面叫你,我也没提前跟你说清。你不舒服,我看见了,但我总觉得你是男人,过去就过去了。”
她停了停,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可你不是石头。你也会冷。”
刘建国鼻子一酸,伸手搂住她。
马燕没躲,只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嗯。”
“吵架也别关机。”
“嗯。”
“心里不痛快就说,别等我猜。”
“嗯。”
马燕抬头瞪他:“你除了嗯,还会说啥?”
刘建国苦笑:“会。我以后学着说。”
小卧室门没关严,赵桂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俩说话小点声,我还没睡着呢。”
马燕脸一红:“妈,你偷听啥?”
“我在自己闺女家,啥叫偷听?”赵桂芬嘟囔,“建国啊,明早想吃啥,妈给你烙饼。”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妈,明早我烙。您歇着。”
赵桂芬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轻轻嗡嗡响。
刘建国低头看手机,把电量充上。屏幕右上角的小电池图标亮着,像一句无声提醒。他把马燕的号码设成紧急联系人,又把铃声调到最大。
马燕看见了,没说话,只伸手把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第二天早上,刘建国起得很早。
天还没大亮,他就在厨房和面。赵桂芬听见动静,穿着那双新布鞋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他。
“你这饼烙得厚。”老太太嫌弃。
刘建国笑:“厚了顶饱。”
“燕子不爱吃厚的。”
“那我给她擀薄点。”
赵桂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建国,昨天妈也想了一夜。以后娘家有啥事,我直接给你打电话,不让她们传话。你要是不想来,也直接跟妈说。咱不猜。”
刘建国把擀面杖停住:“妈,我想来。”
赵桂芬看着他。
“昨天我以为没人叫我,才难受。”刘建国说,“其实我不是怕干活,也不是怕花钱。我就怕这个家有事的时候,别人想起我;有好日子的时候,把我落下。”
赵桂芬眼睛又红了。
她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落不下。以后谁把你落下,我第一个不答应。”
早饭吃得简单。
烙饼、鸡蛋汤、昨晚剩的一点卤味。赵桂芬吃了半张饼,说鞋穿着舒服,要回去把旧鞋扔了。刘建国送她下楼。
楼道里,邻居王婶提着菜上来,笑着问:“桂芬,昨天生日过得热闹不?”
赵桂芬看了刘建国一眼,说:“热闹。中午没吃成,晚上在女婿家补的。还是家里饭香。”
王婶夸:“你这女婿孝顺,满胡同都知道。”
赵桂芬挺了挺背:“那是。”
刘建国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暖了一块。
送赵桂芬回老屋后,他没有马上走。老屋客厅里还放着昨天从饭店拿回来的几个空礼盒,茶几上有没收完的蜡烛。刘建国弯腰把东西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水龙头。
赵桂芬坐在沙发上看他忙,忽然说:“建国,你爸那个杯子,以后就放你那儿吧。别摆着不用。杯子就是用的,家人也是处出来的。”
刘建国点点头:“我知道。”
从老屋出来,他骑车去了老运河。
不是去钓鱼,是去找昨天丢在河边的一块毛巾。毛巾还在石坡上,被露水打湿了。他捡起来拧干,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
昨天他在这里坐了一天,觉得全世界都把他落下。
今天再看,水还是那条水,杨树还是那些杨树,可心境已经不一样。
孙老头也在,远远冲他招手:“今天还钓?”
刘建国摇头:“不钓,来拿东西。”
孙老头看他脸色:“家里说开了?”
刘建国笑了笑:“说开了。”
孙老头把鱼竿一扬:“说开就好。鱼不上钩可以等,人心可不能一直晾着。”
刘建国点点头。
他骑车回到家,马燕正准备上班。她看见他回来,第一眼不是看他手里有没有鱼,而是看他的手机。
刘建国主动把手机掏出来,亮给她看。
“开着呢,满格电。”
马燕笑了一下:“记住了?”
“记住了。”
她换鞋时,忽然说:“晚上去妈那儿吃饭吧。她说给你蒸南瓜。”
刘建国说:“去。下班我买点排骨。”
马燕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身:“建国,昨天那三十通未接,我不删了。”
刘建国一愣。
马燕说:“留着提醒咱俩。提醒你别关机,也提醒我别让你一个人猜。”
刘建国看着她,点了点头:“行。”
日子没有因为一顿补过的生日饭就立刻变得完美。
马琴偶尔还是说话冲,马萍还是爱和稀泥,赵桂芬也还是嘴硬。马燕忙起来,照样会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刘建国也不是一夜之间就会表达委屈的人。
可那天之后,有些地方确实变了。
娘家再有事,赵桂芬会直接打给他。
“建国,周六来不来?妈包茴香馅饺子。”
“建国,水管又滴答了,你有空过来看看。”
“建国,你大姐家请客,你要是累就不去,别硬撑。但妈先问你,不让别人替你做主。”
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刘建国都先看一眼手机屏幕。
那上面再也没有出现过三十通未接。
马燕也变了。
有一回,马琴在饭桌上又提起升学宴,说男人不喝酒就是不给面子。马燕当场把筷子放下,说:“姐,建国身体不舒服就不喝。面子不是拿别人身体换的。”
马琴怔了怔,没再说。
刘建国低头夹菜,心里却像被人稳稳扶了一把。
他也学着说话。
水站加班到半夜,他会给马燕发消息:“今天累,不去妈那儿了,明天补。”
听见亲戚开玩笑说他“倒插半个门”,他不再干笑,而是说:“我是女婿,也是家人。玩笑开一次行,多了伤人。”
话说出来,脸会热,心会跳,可说完以后,他发现并没有天塌。
腊月里,赵桂芬又把那只旧搪瓷缸拿出来,让刘建国带到水站用。
刘建国本来舍不得,怕磕坏。
赵桂芬说:“你爸用了一辈子,没那么娇气。你拿着喝水,他在天上看了也高兴。”
于是刘建国真拿去了。
水站同事看见,笑他:“老刘,你咋用这么旧的杯子?”
刘建国冲了杯茶,淡淡说:“我岳父留下的。”
同事不笑了,说:“那得好好用。”
刘建国握着杯子,心里很踏实。
转眼到了第二年农历六月。
赵桂芬生日还没到,刘建国提前半个月就问马燕:“今年妈过寿在哪儿办?”
马燕正在晾衣服,闻言笑了:“你比我还急。”
“提前问清楚。”刘建国说,“省得再出事。”
马燕把衣架挂上:“妈说今年不去饭店,就在她家小院里吃。她点名让你掌勺。”
“那我得请半天假。”
“妈还说了,你要是不来,她不切蛋糕。”
刘建国笑了半天。
生日那天,他一早就去了菜市场。买鱼、买虾、买排骨,还买了赵桂芬爱吃的蜜三刀。路过鞋摊时,他又给老太太买了一双布鞋,颜色换成了浅咖色。
回到岳母家,院子里已经摆了桌子。赵桂芬坐在门口择豆角,脚上穿的还是去年那双灰蓝布鞋,鞋面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她看见刘建国,故意板起脸:“咋才来?等你半天了。”
刘建国把菜往厨房一放:“妈,现在才八点。”
“八点也晚。”赵桂芬说,“今年可不许关机。”
刘建国把手机掏出来,放到桌上:“开着,满格电,声音最大。”
赵桂芬笑了。
马燕从屋里出来,拿起他的手机晃了晃:“我检查过了。”
马琴和马萍也陆续来了。马琴的丈夫这回提了两瓶饮料,一进门就对刘建国说:“建国,今天我不劝酒,咱喝茶。”
刘建国说:“茶好。”
中午,小院里热热闹闹。菜端上桌,蛋糕摆在中间。赵桂芬坐主位,左边是三个闺女,右边是刘建国。
切蛋糕前,老太太忽然敲了敲碗。
“我说一句。”她看着一桌人,“去年我过寿,闹了个笑话。建国以为我没叫他,关机钓了一天鱼。燕子打了三十通电话,急得眼都哭肿了。那事儿咱不怕提,提了就是提醒。”
院子里一下安静。
刘建国有点尴尬,低头摸了摸鼻子。
赵桂芬继续说:“提醒啥呢?提醒咱一家人,有话当面说,别让人猜。也提醒你们,女婿不是外人。建国进这个家十八年,干的事你们都看着。以后我过生日,他必须在。”
马燕眼眶红了。
马琴低声说:“在,在。”
马萍也说:“必须在。”
赵桂芬转头看刘建国:“你也记着,心里有事说出来。别一委屈就跑河边。鱼听不懂人话,家里人听得懂。”
大家都笑了。
刘建国端起茶杯,杯子不是新的,是那只白底蓝花的旧搪瓷缸。他今天特意带来的,里面泡着淡茶。
他站起来,看着赵桂芬:“妈,去年那天,我做得不对。今天我当着大家再说一遍,以后您过寿,只要我能走得动,我肯定到。要是哪天真到不了,我提前说清楚,不让您等。”
赵桂芬眼里有光:“这就行。”
蜡烛点起来,风从院门吹进来,火苗晃了晃。刘建国伸手挡了一下。
赵桂芬闭眼许愿。
那一刻,刘建国忽然想起去年傍晚,自己坐在楼下开机,看见妻子三十通未接时的慌乱。那串红色电话像一排小钉子,把他的倔、他的委屈、他的幼稚都钉在了那一天。
幸好钉住了。
不然人一赌气,真可能把一颗热心赌凉。
蛋糕切开后,赵桂芬把第一块递给刘建国。
“给你。”她说,“去年没吃上的,今年补上。”
刘建国接过蛋糕,奶油沾到手指上,有点甜。
马燕在旁边小声问:“甜不甜?”
刘建国看了她一眼:“甜。”
她笑:“那以后还关机不?”
“不关了。”
“还钓一天鱼不?”
“钓可以,报备。”
马燕笑着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午后的阳光落在小院里,豆角藤爬上竹架,墙角的水缸映着天。赵桂芬穿着新布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马琴在厨房洗碗,马萍逗着孩子,马燕低头给刘建国夹菜。
刘建国把手机放在桌边。
屏幕亮了一下,是水站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下午来不来加班。
他回:“今天岳母过寿,请假。”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却没有关机。
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
刘建国端起那只旧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他慢慢咽下去,心里也跟着热起来。
他终于明白,家不是谁永远不委屈,也不是谁永远会安排周全。
家是误会来了,有人愿意打三十通电话找你;是你赌气走远了,还有人给你留位置;是你回来后,能把话说开,把蛋糕重新切一遍。
山东男子岳母过寿没叫他,关机钓一天鱼,回家见老婆三十通未接。那天之后,刘建国再也没拿沉默当体面,也没拿关机当脾气。
因为他知道,手机那头不是输赢。
是有人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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