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接到省委组织部电话的时候,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省政府大院里那几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晕染得模模糊糊。他一手握着听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份红头文件的边缘,指腹擦过“任命江辰同志为临江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代省长”几个铅字,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电话那头,老领导的声音沉稳而克制:“江辰同志,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临江省的情况复杂,你肩上的担子不轻。三天后正式宣布,你准备一下。”
“谢谢组织信任,我绝不辜负。”江辰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项日常工作。
挂断电话,他靠进椅背,闭上眼。十二年了,从临江大学的一名普通讲师,到借调省政府政策研究室,再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道陈年旧疤,那是刚结婚那年,为了给岳母凑手术费,他去工地上搬钢筋时留下的。那时候,他还是叶家人口中“没出息的上门女婿”。
“省长”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里发紧。他想起三天前妻子叶清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声音:“妈说……这周六是爸七十大寿,家里亲戚都来,让你一定回去。”
“我知道了。”他当时只回了这四个字。
叶清沉默了几秒,轻声说:“你要是不方便,我跟妈说。”
“没事,我回去。”江辰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的叶清笑得温柔,怀里的女儿朵朵才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那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在县里挂职,一家人挤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却笑得最真。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放着一个已经磨出毛边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这些年来偷偷攒下的几份产权证和存款单,还有一份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如果哪天岳母逼得太紧,叶清撑不住了,他至少能让她和朵朵体面地离开。可这些东西,他始终没有拿出来的勇气。
今天,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家宴设在临江市北郊的“云湖山庄”,是叶清的大哥叶明山订的地方。叶明山做了十几年建材生意,这两年搭上了市政工程的便车,混得风生水起,在家族里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岳母刘桂芬逢人便夸:“我家老大有本事,不像某些人,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还是个给人拎包的。”
江辰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叶家三兄妹,加上姑表亲戚,足足摆了五桌。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与满屋子光鲜亮丽的宾客格格不入。叶清站在门口等他,见他这副打扮,眼眶微微一红,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
“怎么不穿那件新买的大衣?”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路上有点雪,怕弄脏了。”江辰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进去吧。”
主桌上,刘桂芬正被几个姨妈围着说笑,烫着小卷的头发上别着一枚珍珠发卡,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叶明山坐在她右手边,挺着啤酒肚,嗓门洪亮,正跟人炫耀最近拿下的一个市政绿化项目:“不是吹,就云湖这一片的景观改造,市里面点名让我做。你们知道为什么吗?我跟市城管局副局长那是多少年的交情……”
叶家老二叶明秀是江辰妻子叶清的姐姐,她丈夫在省城一家国企当处长,此刻正矜持地夹着菜,偶尔插一句“我们单位最近……”,但每次说到关键处就故意停下来,享受旁人追问的眼神。
江辰和叶清落了座,桌上众人的目光扫过来,像在看一件格格不入的摆设。刘桂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用公筷给叶明山夹了块鱼腹肉,眼也不抬地说:“明山,你妹妹妹夫来了,还不快给你妹夫倒杯酒。人家现在在省里工作,说不定哪天真能帮上你的忙呢。”
叶明山嗤笑一声,懒洋洋地起身,拿起酒瓶:“江辰啊,来,满上。听说你还在政策研究室写材料?那玩意儿有啥用,天天熬大夜,头发都熬秃了,一个月挣的还不够我请客吃顿饭。要不你辞职来我公司,我给你个副总当当,月薪两万,不比你在清水衙门强?”
桌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叶明秀的丈夫周处长扶了扶金丝眼镜,慢悠悠地说:“明山你这话就不对了,人家江辰是志向远大的人,清贫自守嘛,我们这些俗人理解不了。”
刘桂芬冷哼一声:“志向?志向能当饭吃?清清跟着他吃了多少苦,要不是我心疼外孙女,早就让他们离婚了。一个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还谈什么志向。”
江辰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了眼身边的叶清,她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抿成一条线。女儿朵朵被安排在儿童桌,正跟表哥表姐们玩得开心,不时回头朝爸爸妈妈笑。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吓到孩子。
“妈,江辰他……工作挺忙的。”叶清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忙?忙什么忙!忙了十来年,还是个副处级。他要是能像你姐夫那样正处级,我什么都不说。”刘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今天是你爸七十大寿,我不跟你计较。但江辰,你听好了,明年朵朵就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事你必须解决。你要是解决不了,孩子户口迁到老大这边来,我亲自带。”
“妈,朵朵的户口……”江辰刚开口,就被叶明山打断。
“江辰,不是我说你。你姐夫的侄子要进省厅实习,就你那个单位,一句话的事。你倒好,推三阻四,说什么按程序来。你是生怕我们沾你一点光吧?”叶明山越说越来劲,指着江辰的鼻子,“今天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我给你个机会。你要么把这事办了,要么就承认自己没本事,以后家里的事别插嘴。”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辰身上。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不屑的。江辰缓缓放下酒杯,他注意到叶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秘书小赵发来的信息:“省长,您让我查的云湖山庄地块审批材料已经整理好了。另外,明天上午九点省政府党组会议,您需要提前半小时到。需要我现在把文件给您送过去吗?”
江辰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分。他回了个“不用”,刚要把手机放回去,电话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省委书记周振邦。
喧闹的宴会厅里,他的手机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刘桂芬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什么破手机,吵死了,挂了。吃饭呢,接什么电话。”
江辰没有理会。他站起身,朝众人微微颔首:“抱歉,接个电话。”
他走到宴会厅外的走廊上,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周书记,您说。”
“江辰同志,临时有个紧急情况。临江上游突降暴雪,三个县出现道路积雪和灾情,相关报告已经发到你邮箱。你今晚辛苦一下,先把应急处置方案过一遍,明天常委会上要讨论。”周振邦的声音沉稳而急促。
“好的,我马上处理。”江辰的神情瞬间变得肃穆。他挂断电话,正要转身,却看见叶清跟了出来,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他的手机——他刚才走得急,手机落在座位上,叶清帮他拿出来了。
“谁的电话?”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单位的事。”江辰接过手机,看到小赵又发来两条信息,一条是灾情快报的截图,一条是“省长,云湖山庄的用地手续确实存在违规问题,我已经按您的要求整理好证据链,随时可以移交纪委。”
江辰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今晚来之前,就已经让小赵彻查云湖山庄的地块审批。叶明山这个项目,看似风光,实则手续不全,涉及违规变更土地用途。他本不想在父亲寿宴上发作,可有些人,不敲打一下,永远不知道收敛。
“江辰,你……”叶清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总觉得今晚的丈夫和平时不一样,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
“清清,这些年委屈你了。”江辰忽然握住她的双肩,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叶清怔住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江辰拉着叶清回到宴会厅时,气氛已经变了。叶明山正举着手机,脸色铁青地站在刘桂芬旁边,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刘桂芬一脸惊慌地扯着他的胳膊:“老大,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说项目被叫停了?”
原来,就在江辰出去接电话的几分钟里,叶明山接到了市住建局的通知,他的云湖山庄景观改造项目因用地手续违规,被责令立即停工,并接受调查。叶明山整个人都懵了。他花了多少心血和金钱才拿下这个项目,眼看就要开始回款,这一停,意味着几千万的投入可能要打水漂。
“有人举报!肯定是有人背后搞鬼!”叶明山红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刚进门的江辰身上,“是不是你?江辰,你刚才去外面接电话,是不是跟谁告状了?你早就看我不顺眼是不是?”
江辰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大哥,你自己项目不合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小小副处级,哪来这么大的能量。”
“你……”叶明山被噎得说不出话。刘桂芬一把推开他,冲到江辰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江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老大比你有出息!你见不得我们叶家好!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要是不帮老大把关系理顺,你就别想再进我叶家的门!”
“妈,您这话说反了。”江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我江辰,从来就没打算靠叶家什么。倒是你们,这些年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办了多少事,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刘桂芬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江辰就是个窝囊废,只会逆来顺受。今天这小子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你胡说什么?谁打你的旗号了?你一个破科级干部,有什么旗号好打的!”刘桂芬的声音尖利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江辰的鼻尖。
就在此时,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恭敬而急切的神情。他环顾一周,目光锁定江辰,快步上前,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弯腰,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了嘈杂的宴会厅:
“省长,临江上游三个县的暴雪灾情紧急处置预案我已经整理好了,周书记请您审阅。另外,明天上午的省政府党组会议材料也准备好了,您看现在方便过目吗?”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刘桂芬还保持着伸手戳人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叶明山张着嘴,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周处长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叶明秀手里夹着的菜掉在了绣花桌布上;儿童桌的孩子们也感受到了大人们的异样,纷纷安静下来。
江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沉声道:“小赵,不是让你不用送过来吗?”
“省长,情况紧急,我怕耽误您明天的工作。而且……”小赵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省应急管理厅的几位领导已经到您办公室了,说是要当面向您汇报灾情。”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窗外雪花扑簌扑簌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叶清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江辰那张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结婚十二年了,她从不知道他是省长。她只知道他在省政府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出差几个月不回来。她以为他只是一个不受重用的普通干部,甚至一度担心他会不会哪天下岗。
“江……江辰,他说什么?省长?”叶明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刘桂芬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手指,此刻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辰缓缓转过身,面对满堂呆若木鸡的亲戚,目光平静如水。他抬手示意小赵稍等,然后看向刘桂芬,语气温和得近乎温柔:
“妈,您刚才说,我要解决朵朵的学区房问题,对吧?我想了想,您说得对。明天我就让秘书去办,省机关幼儿园那边的名额应该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又看向叶明山:“大哥的项目被叫停,我很遗憾。不过既然组织程序已经启动,我就不好插手了。不过我可以给你透个底,如果你配合调查,主动把违规问题整改到位,还有挽回的余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妻子叶清脸上,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郑重:
“清清,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叶清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该委屈,还是该高兴。她只是突然觉得,这十二年的所有隐忍、所有委屈、所有在母亲面前低三下四的日子,好像在一瞬间找到了出口。
而刘桂芬,终于双腿一软,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她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对江辰的每一句辱骂、每一次刁难,想起自己当着亲戚的面把他贬得一文不值,想起自己甚至撺掇女儿跟他离婚……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煞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江……江辰……”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更多。
江辰没有再看她。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在经过小赵身边时,低声吩咐了一句:“把材料放车上。你通知省应急厅的人,二十分钟后到办公室见我。”
小赵连忙点头,跟在江辰身后快步离开。
宴会厅里,所有人都还僵在原地,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只有叶清,终于回过神来,拔腿追了出去。
走廊上,雪花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江辰的肩头。叶清从背后抱住他,脸埋进他厚实的羽绒服里,哭得浑身发抖。
“江辰,你是不是要走了?是不是要跟我离婚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巨大的恐慌,“我知道,这些年我让你受委屈了,我妈她……她太过分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
江辰转过身,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是穿透了十二年的风霜雨雪,终于抵达了光明的彼岸。
“傻瓜,谁说要跟你离婚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我是怕你知道后,反而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能真正保护你和朵朵的时候。”
“现在……是时候了吗?”叶清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是时候了。”江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宠溺,还有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你的家人。”
叶清破涕为笑,握紧了他的手:“那……你真的是省长?不是……我听错了?”
“明天新闻联播应该会播。”江辰捏了捏她的鼻子,“不过现在,我得先去处理灾情。你回去把朵朵带出来,今晚先别回娘家了。”
“好。”叶清用力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江辰松开她,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小赵站在车旁为他拉开车门。他钻进车里,降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透过玻璃,他看见刘桂芬正被亲戚们搀扶着站起来,老泪纵横;叶明山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的野狗;周处长夫妇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他收回目光,窗玻璃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闹。
“回省政府。”他闭目靠在后座上,声音平静,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分量。
轿车在漫天飞雪中驶出云湖山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而背后的宴会厅里,一场关于“江辰是谁”的风暴才刚刚开始。没有人知道,这个被他们嘲笑了十二年的窝囊女婿,此刻正坐在去往省政府一号办公楼的路上,准备主持一场关乎百万人安危的应急会议。
而他和叶清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江辰终于审阅完了最后的应急处置方案。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从这里望出去,临江市的万家灯火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而温暖。他掏出手机,看到叶清发来的信息:“我跟朵朵已经到酒店了,你忙完了吗?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他嘴角微扬,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点开另一条未读信息,是叶明山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江辰,不,省长,我错了,求您救救我。”
江辰没有回复。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那份关于云湖山庄违规用地的调查报告。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而此刻的江辰,再也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窝囊女婿。他是临江省的代省长,是即将在这个寒冬里,为三百万临江百姓点燃第一把火的人。
车在省政府一号办公楼前停下时,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江辰踏出车门,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却并没有加快脚步。小赵跟在身后,手里抱着那叠厚厚的材料,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省长,省应急管理厅刘厅长、省气象局王局长、省交通厅孙副厅长,还有省政府办公厅的李秘书长都到了。会议室安排在七楼第二会议室。”小赵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江辰点了点头:“灾情最新数据出来了没有?”
“刚传过来。临江上游的崇阳县、青川县、沐川县受灾最严重,初步统计房屋倒塌三百多间,道路中断十一条,电力通讯设施损毁严重。崇阳县报告有七名群众被倒塌房屋掩埋,目前还在搜救。”小赵翻着手机,语速很快,“省军区已经协调驻军部队出动,第一批救援力量预计凌晨两点到达。”
江辰脚步微顿,沉声道:“让交通厅派出的除雪保通队伍加快进度,崇阳到青川的国道是生命线,必须在天亮前抢通。另外,通知省卫健委,调集医疗队随救援力量跟进,重点保障山区受伤群众的转运。”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省政府办公厅李秘书长迎了出来,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全是沉稳。他见到江辰,微微躬身:“省长,您来了。同志们都在等您。”
江辰点点头,进了电梯。李秘书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省长,您今晚在云湖山庄的事……已经传开了。刚才有好几个电话打进来问情况,我都挡回去了。”
江辰神色不变,只“嗯”了一声。电梯在七楼停下,门打开,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工作人员站在会议室门口,远远看见他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省应急管理厅厅长刘建军是个方脸浓眉的汉子,正对着地图比划;气象局长王芳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性,短发干练,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云图;交通厅副厅长孙志强则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看见江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站起身来。
“坐,都坐。”江辰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时间紧,直接说重点。刘厅长,先讲灾情和救援部署。”
刘建军连忙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汇报。他的声音洪亮,但在说到崇阳县那七名被掩埋群众时,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前已经救出三人,还有四人失联。现场有当地干部群众和消防力量在搜救,但山体滑坡点比较多,大型机械进不去,救援难度很大。”
江辰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眉头微蹙:“无人机热成像呢?”
“已经调了,但雪太大,信号有干扰。”刘建军答得有些底气不足。
江辰看向王芳:“王局长,未来二十四小时的降雪量预测怎么样?”
王芳推了推眼镜:“根据省气象台最新会商,崇阳、青川一带的强降雪预计持续到明天午后,局地可能伴有冻雨。最低气温会降到零下十二度,对搜救和道路抢通都很不利。”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幅地形图前,手指在崇阳县的几个乡镇之间划了一条线:“这条路,崇阳经棋盘乡到青川的县道,虽然等级不高,但离受灾最重的几个村最近。从最近的驻军基地调工程机械,走这条线,大约能提前两小时到达。刘厅长,你马上联系省军区,请求增派一个工兵营。”
刘建军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省长,那条县道年久失修,路况极差,而且雪后湿滑,工程车上去恐怕有翻覆风险。”
“所以才要工兵。”江辰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告诉部队的同志,路上有风险,但灾区群众等不起。出了事,我江辰第一个担责。”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众人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代省长,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敬畏。刘建军重重地点头:“是,我马上落实。”
接下来,江辰又就电力抢修、物资保障、受灾群众安置、信息发布等事项逐一作了部署。他的思路极其清晰,每一条指示都切中要害,显然对全省的地理和应急体系了如指掌。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当最后一项工作安排完毕,江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沙哑。
“大家辛苦。天亮前,我要看到第一份现场情况反馈。”他说完,站起身,朝众人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江辰没有急着休息。他打开电脑,把灾情快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点勾出了几个数据:倒塌房屋三百一十二间,受灾人口两万七千人,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过一点五亿。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个在风雪中等待救援的家庭。他闭上眼,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在崇阳县挂职时,那个冬天也下过这么大的雪。那时候他刚当上副县长,带着乡干部徒步翻山去核查灾情,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最后在一个破旧的村委会里,看见几个老人抱着棉被围坐在火堆旁,眼神空洞而绝望。从那一刻起,他就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他能走得更高,一定要让这些人不再受这样的苦。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清发来的:“朵朵睡着了,我睡不着。你那边忙完了吗?没忙完也没关系,我不打扰你。”
江辰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两点二十分。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叶清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叶清刻意压低的声音:“喂,你忙完了?”
“刚开完会。”江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叶清沉默了几秒,忽然小声说,“江辰,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是省长?不是我在做梦?”
江辰轻笑了一声:“你见过做梦还带开会的吗?快睡吧,明天早上新闻会播。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叶清“嗯”了一声,却没有挂电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你知道吗?今晚在云湖山庄,我妈那个样子,我本来特别生气,又特别难过。可是追出去抱住你的那一刻,我突然就什么都不想计较了。我就觉得,只要你还愿意要我,我什么都不怕。”
江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他想起这些年叶清在娘家受的那些委屈。刘桂芬是个典型的势利眼,叶明山生意做得好时,她天天把老大挂在嘴边;叶明秀嫁了个处级干部,她逢人就夸二女婿有出息。唯独对江辰,她从来没有给过好脸色。逢年过节,江辰永远是坐在角落里那个,没人给他敬酒,没人跟他说话,甚至有一次,刘桂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我们清清命苦,嫁了个没本事的。要是当初听我的话,跟了那个做房地产的,现在早就住别墅开豪车了。”
江辰记得,那天晚上叶清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夜。他躺在旁边,什么都听见了,却什么都不敢说。那时候他刚刚进入省政府政策研究室,手里无权无钱,连朵朵的奶粉钱都要精打细算。他曾经无数次想告诉叶清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叶清知道后,会像别人一样对他小心翼翼,会失去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平等和真诚。而现在,秘密终于揭开,他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清清,以后不会了。”江辰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叶清在电话那头轻轻抽泣起来,好半天才说:“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开会。”
“嗯,你也睡。”江辰等她挂了电话,才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套间里的小休息室,合衣躺在床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叶清那张泪流满面的脸,还有朵朵在儿童桌旁回头冲他笑的样子。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不同。但他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远比一个家庭的重担要重得多。
凌晨四点,江辰被电话吵醒。是小赵打来的:“省长,崇阳县传来消息,失联的四人中又找到两人,还有两人失踪。另外,省军区的工兵营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五点半抵达棋盘乡。交通厅的除雪车正在抢通国道,目前还剩最后三公里。”
江辰翻身坐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好,有情况随时汇报。通知值班室,所有涉及灾情的文件,一律直接报我。”
挂了电话,他再无睡意,索性洗了把脸,重新坐到办公桌前。窗外天色未亮,只有路灯把雪花照得纷纷扬扬。他打开电脑,开始审阅明天常委会上需要讨论的全省重大事项清单。目光扫过其中一项时,他停住了——“关于临江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董事长叶明山涉嫌违规用地问题的情况报告”。
江辰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叶明山,他的大舅子,还真是阴魂不散。不过,这份报告他并不打算急着看。叶明山的问题,他早就心中有数。云湖山庄的地块原本是划拨给市属公园的公共绿地,叶明山通过市国土局某位副局长的关系,擅自变更了用地性质,又低价拿到了开发权。这事背后牵扯的人不少,他如果要动,就得一查到底。但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江辰走出办公室,准备去食堂简单吃点早餐。刚出门,就看见走廊那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叶清。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正张望着这边。看见江辰出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饭,就给你送点过来。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你。”
江辰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他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和两个包子。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么多年了,叶清总是这样,无论他多晚回家,锅里总会留着一碗热汤;无论他多累,她总会在门口给他留一盏灯。他以为自己瞒过了所有人,却唯独瞒不过这份细水长流的温柔。
“你怎么进来的?”江辰问。省政府大院不是随便能进的。
“门卫听说我找江辰,就放我进来了。”叶清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不过他们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像认识你。”
江辰失笑。看来昨晚的事真的传开了。他拉着叶清的手,轻轻捏了捏:“走,陪我一起吃。”
两人来到江辰的办公室。叶清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一排排厚重的政策文件和书籍上,又看看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的材料,最后停在墙上那幅全省行政区划图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丈夫的世界。这个办公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另一个江辰——一个手握重权、肩负百万人福祉的省长。
“是不是觉得陌生?”江辰把保温袋打开,把粥和包子摆在茶几上,示意叶清坐下。
叶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厉害。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怀才不遇的普通干部,没想到你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江辰,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到底苦不苦?”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不苦。因为想着你和朵朵,我就不觉得苦。”
叶清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瞒我了。好不好?”
“好。”江辰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小赵站在门口,看到里面的场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有些尴尬。江辰松开叶清,神色如常:“什么事?”
小赵赶紧低下头:“省长,省纪委书记陈国栋同志想见您,说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
江辰皱了皱眉。省纪委书记找他,通常不会是小事。他看了眼叶清,后者连忙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不耽误你工作。”
“让司机送你。”江辰说。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顺便去酒店接朵朵。你忙你的。”叶清冲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声说,“那个……今天新闻会播,我能不能让朵朵看?”
江辰笑了:“当然。让她看看,她爸爸其实挺厉害的。”
叶清走后,江辰整了整衣领,对门边的小赵说:“请陈书记进来。”
省纪委书记陈国栋是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纪检。他走进办公室,和江辰握了握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过来:“江省长,这是举报信。举报你利用职权,违规干预临江市城市建设,为亲属谋取利益。”
江辰接过材料,翻看了几页。举报信写得很专业,指控他通过妻子叶清及大舅子叶明山,操控云湖山庄项目用地审批,并暗示他与叶明山之间存在利益输送。落款是匿名,但江辰一眼就看出,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上任代省长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了。
“陈书记,这封举报信,你信吗?”江辰放下材料,直视陈国栋的眼睛。
陈国栋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信。但程序上,我必须找你谈一次。另外,据我所知,这封举报信昨晚就出现在了几个人的办公桌上。江省长,你的身份刚暴露,就有人坐不住了。”
江辰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陈书记,我表个态。关于云湖山庄的问题,我昨晚已经安排秘书准备了完整的情况说明和证据材料。今天上午我会亲自交到省纪委。叶明山是我大舅子不假,但他的项目从未经过我的手。如果查实我有任何违规行为,我主动请辞。”
陈国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从他眼里看到了坦荡和坚定。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江省长,你刚上任,有些事不要操之过急。我这次来,除了履行程序,也是给你提个醒。临江省的情况,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昨晚在云湖山庄那一出,已经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
“陈书记,谢谢您。我明白。”江辰站起身,和陈国栋握了握手,“但有些事,早晚要做。我不怕。”
陈国栋离开后,江辰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渐渐积厚的白雪。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他掏出手机,给叶清发了条信息:“今天别回娘家,如果有人找你,就说不知道我的事。”
叶清很快回复:“好,我知道了。你小心。”
江辰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有叶清,有朵朵,有临江省三百万百姓。他必须赢。
上午九点,省政府党组会议准时召开。这是江辰以代省长身份主持的第一场正式会议。会议开始时,他让人打开了墙上的电视,调到省卫视新闻频道。屏幕上,播音员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今天上午,省十三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八次会议决定,任命江辰同志为临江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代省长……”
会议室里很安静。江辰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党组成员。有人面露微笑,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低头记笔记。江辰知道,这些人里有支持他的,有观望的,也有暗中等着看笑话的。但他不在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今天会议的第一项议程,通报崇阳、青川、沐川三县雪灾情况。现在,请省应急管理厅厅长刘建军同志汇报最新进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云湖山庄的举报信,我已经主动向省纪委作了说明。在座各位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查证。我江辰行得正,坐得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微微点头。江辰的目光最终停在省政府常务副省长赵国栋脸上。赵国栋年近六十,是临江省的“老土地”,在省政府深耕多年,人脉深厚。昨晚云湖山庄的事发生后,江辰让小赵查过,叶明山项目背后的关键人物,与赵国栋的秘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今天一早出现的举报信,很大概率也出自赵国栋一系。
此刻,赵国栋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江辰注意到,他握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会议按程序进行。江辰的发言条理清晰,部署周全,让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干部暗自点头。散会后,江辰刚回到办公室,小赵就迎了上来,压低声音说:“省长,省委办公厅刚才来电话,说周书记请您过去一趟。另外,临江市纪委的同志已经到云湖山庄现场核查了。还有,您的岳母……在省政府门口,说要见您。”
江辰脚步一顿,眉头微蹙:“我妈?她来干什么?”
“她……她说要当面给您道歉。情绪有点激动,门卫正在劝。”小赵观察着江辰的脸色,“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江辰沉默了几秒。他看了眼窗外,省政府大门口的雪地上,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身影正站在寒风中,不停地朝院子里张望。那是刘桂芬。尽管隔着很远,江辰还是能一眼认出她。这个昨天还对他颐指气使的女人,此刻正缩着肩膀,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枯草。
“让她进来吧。带到我办公室。”江辰转身往里走,又补充了一句,“态度好一点,别让人看笑话。”
小赵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刘桂芬被带到了江辰的办公室。她进门时,腿都在打颤。才过了一夜,她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她站在门口,怯怯地朝里张望,看到江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身后是一面鲜红的国旗,那股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江省长……”刘桂芬颤声开口,那声“省长”叫得极为别扭。她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江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妈,您这是干什么?折我的寿吗?”
刘桂芬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死死抓住江辰的手,语无伦次地哭道:“江辰啊,我错了,我鬼迷了心窍,我对不住你啊!这些年我瞎了眼,我狗眼看人低,我不该那么对你,更不该撺掇清清跟你离婚……我该死,我该死啊!”
江辰扶着她坐到沙发上,递了张纸巾过去:“妈,您先冷静一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您是长辈,不管怎么样,您都是清清的妈妈,朵朵的外婆。我不会记恨的。”
刘桂芬接过纸巾,哭得更凶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还有你大哥……他那个项目,是我非让他去找关系的。你别怪他,要怪就怪我。他那人就是好面子,其实没什么坏心。江辰,妈求你了,你帮帮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叶家就完了啊!”
江辰脸上的温和渐渐淡了下去。他坐到刘桂芬对面,语气平静但坚定:“妈,大哥的事,我帮不了。不是我不愿意,而是不能。云湖山庄的地块是公共绿地,他擅自变更用地性质,低价拿地,这本身就是违法。现在纪委已经介入,如果我再插手,就是知法犯法。您想让我刚上任就进去吗?”
刘桂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江辰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婿,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穷书生了。他手握重权,但同时也被这权力束缚着。她忽然有些恍惚,自己这些年到底错过了一个怎样的人?
“那……那清清呢?她知不知道?”刘桂芬小心翼翼地问。
“她昨晚才知道。”江辰说,“妈,我瞒了她十二年。不是我不信任她,而是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您知道为什么吗?”
刘桂芬茫然地摇头。
江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因为我太清楚权力是什么了。它能让亲近的人变得陌生,也能让陌生的人变得亲近。如果我早点告诉您,您可能会对我好一点,但那不是真心的。我要的,从来不是那种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桂芬身上:“我要的是,无论我贫穷还是富贵,叶清都能平等地站在我身边。您明白吗?”
刘桂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太浅薄了。她只看得见钱,看得见权,却看不见人心。此刻,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妈,您回去吧。告诉大哥,让他主动去纪委说明情况,争取宽大处理。这是我作为家人,唯一能给他的建议。”江辰说完,对小赵示意送客。
刘桂芬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声音沙哑:“江辰,清清嫁给你,是我们叶家高攀了。我……我以后再也不干涉你们的事了。你好好待她。”
江辰点了点头:“我会的。”
刘桂芬走后,江辰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和叶清结婚时,刘桂芬连喜酒都没喝,还当着亲友的面说:“我女儿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种穷光蛋。”那时候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如今他真的出人头地了,却发现,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其实也活得并不轻松。刘桂芬的势利,叶明山的贪婪,说到底是这个社会某些现实的缩影。他厌恶这些,却也不得不与这些共处。
下午,江辰去了省委书记周振邦的办公室。周振邦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见到江辰没有多余废话,直接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今天上午省委常委会的会议纪要。关于你提出的崇阳灾情处置方案,大家原则同意。但我提醒你,雪灾过后,还会有次生灾害。你这个新省长,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
“周书记放心。”江辰说。
周振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昨晚云湖山庄那一出,精彩。不过你岳母今天上午在省政府门口又哭又闹,影响不太好。我已经让办公厅去处理了。以后这种家事,尽量别闹到单位来。”
江辰苦笑:“是,是我考虑不周。”
周振邦摆摆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的家事我不管,但工作上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赵国栋那个人,你应该有所了解。举报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要你放手去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江辰眼神一凛,点头道:“明白。”
从周振邦办公室出来,江辰的手机响了。是叶清打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江辰,你上新闻了!朵朵在酒店里蹦蹦跳跳,说爸爸好厉害!她还说要去告诉幼儿园的小朋友,她爸爸是省长!”
江辰忍不住笑了:“那你告诉她,爸爸再厉害,也是她的爸爸。让她不要到处说,我们要低调。”
“我知道,我已经跟她说了。”叶清顿了顿,忽然小声说,“江辰,我今天早上出酒店的时候,碰到我妈了。她……她拉着我的手,哭得特别伤心,说她对不起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
江辰“嗯”了一声:“她来我办公室了。”
叶清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挺复杂的。她毕竟是我妈。看到她那么低声下气,我又难受,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理解。”江辰柔声说,“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妈。以后她要是改了,我们照样孝顺她。她要是改不了,我们也不强求。但你不用再怕她了。”
叶清在电话那头破涕为笑:“有你这个省长老公,我还能怕谁?”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才挂断。江辰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雪已经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他不知道明天还会遇到什么,但此刻,他只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接下来的三天,江辰几乎没怎么合眼。崇阳县的雪灾救援进入关键阶段,他每天都要主持召开至少两场调度会,随时听取前线情况。在他的强力推动下,通往灾区的生命线在灾后第二天全部抢通,救援物资和医疗队顺利抵达。失联的两名群众最终找到,一人不幸遇难,另一人重伤但生命体征稳定。江辰亲赴灾区察看灾情,踩着半尺厚的积雪走进受灾最重的棋盘乡,握着一位老大爷的手说:“大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老大爷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晚,不晚,你们来了就好……”
江辰对这些赞誉并不在意。他心里清楚,这些关注既是光环,也是枷锁。他必须做得更好,才能不辜负这份信任。
然而,暗流仍在涌动。就在江辰从灾区返回省政府的当天晚上,小赵急匆匆地敲开了他的办公室门,脸色凝重:“省长,出事了。临江市纪委在核查云湖山庄项目时,发现叶明山与市国土局副局长赵德海之间存在大额资金往来。赵德海已经被双规。叶明山……可能涉及行贿。”
江辰正在批阅文件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赵德海?”
小赵点头:“赵德海是赵国栋副省长以前的老部下。这次云湖山庄的项目,就是他一手审批的。现在叶明山咬死不承认行贿,说那些钱是借款。但纪委掌握了一些关键证据,情况对叶明山非常不利。”
江辰缓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心里清楚,叶明山这次是逃不掉了。但他更担心的是,叶明山一旦被查,叶清会承受怎样的压力。还有朵朵,她还那么小,如果知道舅舅进了监狱,会怎么想?
“省长,叶明山托人带话,说想见您一面。”小赵低声说。
江辰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摇了摇头:“不见。告诉他,让他相信法律,如实交代问题。如果他是清白的,法律会还他公道;如果他真犯了法,谁也救不了他。”
小赵应声退下。江辰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直到深夜。他拿起手机,想给叶清打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发了一条信息:“睡了吗?我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叶清很快回复:“还没睡。你忙你的,注意身体。我和朵朵都很好,别担心。”
江辰看着这条信息,心里百味杂陈。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些还没有暴露身份的日子。那时候,他只需要想着一家三口的小日子,不需要面对这些复杂的政治斗争和亲情纠葛。但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夜色,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叶清,对不起。这条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难走。”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站在了这里。而那个曾经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窝囊女婿,终于有了保护自己爱人的能力。接下来的路,无论多难,他都会带着叶清和朵朵,一起走下去。
江辰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凌晨的省政府大院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除雪车引擎声。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这在他戒烟十年后还是头一次。叶明山的案子像一块突然掷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大。赵德海被双规,叶明山被纪委带走,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像两只手同时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在乎叶明山。但他在乎这件事背后那只推手。赵德海是赵国栋的旧部,云湖山庄的项目又是赵德海一手审批,现在纪委查出的资金往来不仅涉及叶明山,还可能牵出更多人。如果继续深挖,整个临江市的城建系统可能都要经历一场大地震。而赵国栋,这个在省政府盘踞多年的常务副省长,绝不会坐以待毙。
天刚蒙蒙亮,江辰起身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掏出手机,看到叶清半夜发来的信息:“我明天去一趟妈那里,她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大哥的事。我不放心,还是过去看看。”
江辰看了一眼时间,回复道:“我让司机送你。见到妈和大哥,别承诺任何事。有些忙能帮,有些忙不能帮。”
发完信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今天是他正式就任代省长后的第一个完整工作日,等待他的将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一场接一场的会议。叶明山的事不能影响他的节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办公桌,开始批阅昨夜的急件。
上午十点,省政府召开省长办公会,专题研究灾后重建和云湖山庄违规用地处置工作。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比前几天更凝重了。与会者都听说了叶明山案的新进展,也都知道叶明山和江辰的亲属关系。众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辰的脸色,谁也不敢先开口触及那个敏感话题。
江辰坐在主位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缓:“先说说灾区的情况。刘厅长,你讲。”
刘建军清了清嗓子,把最新的灾后重建进度作了汇报。道路全部抢通,电力恢复了百分之九十五,受灾群众已全部转移到临时安置点,棉衣棉被等物资也已发放到位。江辰边听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数据。
“灾后重建的专项资金,财政厅要抓紧拨付。审计厅同步跟进,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江辰看向财政厅长和审计厅长,“雪灾过后,接下来要防的是次生灾害和人心不稳。各市县领导干部必须靠前指挥,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推诿扯皮。”
“是。”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进入第二项议程时,气氛骤然紧张。省纪委监委副书记高强把云湖山庄用地违规问题的调查报告摘要作了通报。他指出,叶明山的公司通过伪造材料、疏通关系等手段,将原本规划为公共绿地的地块变更为商业用地,并在此基础上开发建设。而市国土局副局长赵德海在审批过程中存在明显失职渎职行为,初步查实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三百余万元。
“目前,叶明山已经被留置。他的妻子昨天找到省纪委,主动上交了一部分涉案资金。”高强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与会者的心上,“案情还在进一步调查中。需要说明的是,根据现有证据,江辰同志与本案无关。”
江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面色不变:“高书记,关于云湖山庄的问题,我表个态。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叶明山是我大舅子,但我江辰不会为他多说一句话。如果查实他有罪,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任何人不要因为我的身份而有所顾忌。”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赵国栋忽然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江省长大公无私,令人钦佩。不过我倒觉得,既然叶明山是江省长的亲属,这件事是不是应该避嫌?我的意思,省纪委在调查过程中,最好还是保持相对的独立性,避免给外界留下什么话柄。”
他的话音刚落,几个干部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假装看文件。江辰看了赵国栋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赵副省长提醒得对。不过正因为叶明山是我的亲属,我才更要把这件事放在台面上,放在阳光底下。我相信省纪委的同志们会秉公办案。倒是赵副省长,我听说赵德海同志以前跟您走得比较近,您是不是也考虑避避嫌?”
赵国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干笑了两声:“那是自然。我已经让秘书整理了我与赵德海同志的工作往来记录,如果需要,随时可以交给组织审查。”
“不用交给我。直接交纪委。”江辰的声音淡淡的,却像一把无形的刀,贴着赵国栋的耳根划了过去。
散会后,江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小赵就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省长,外面有位女士要见您。她说是您的大姨子,叫叶明秀。”
江辰皱了皱眉。叶明秀这个时候来找他,十有八九是为了叶明山的事。他本不想见,但想到叶明秀毕竟是叶清的亲姐姐,还是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叶明秀进门时,和之前的刘桂芬判若两人。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神里透着一股焦虑和疲惫。她穿着件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江辰,不,江省长。”叶明秀站在门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我长话短说,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下明山的事。他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坐牢?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些手续有问题,都是赵德海让他办的。明山就是个做生意的,哪里懂什么土地规划……”
江辰倒了杯水递给她:“二姐,坐。你别急,慢慢说。”
叶明秀接过水,手指一直在抖。她坐到沙发上,眼眶开始泛红:“我知道你为难。你现在是省长,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可明山他毕竟是我亲弟弟,我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这人就是虚荣,就是好面子,但他真没坏心。那个赵德海,是他主动找上明山的。他说有块地能赚钱,明山就信了……”
“二姐,这些情况你应该去跟纪委说,而不是跟我说。”江辰的声音温和,但态度明确,“我现在身份敏感,不能过问他的案子,更不能帮他打招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他得到公正的对待。如果他有从轻情节,法律会考虑;如果他没有,我也爱莫能助。”
叶明秀低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理解:“我知道。我今天来,其实也不是非要你做什么。我就是……心里慌。明山一出事,家里的天都塌了。我爸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说。我妈整天哭,又不敢来找你,怕影响你。我家那个,一听说这事,吓得连班都不敢上了,生怕被连累。”
江辰叹了口气:“二姐,你回去告诉爸妈,让他们放宽心。明山的事,组织上会依法处理。家里的生活如果有什么困难,我让清清回去看看。其他的,我确实帮不了。”
叶明秀点了点头,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眼眶通红地说:“江辰,以前我们全家对你那样,我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自己不是人。你如今这么高的位置,还能坐在这里听我说话,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江辰摆了摆手:“都过去了。以后还是亲戚,不必说这些。”
叶明秀走后,江辰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他知道,叶明山的案子不会因为他的表态就轻易了结。相反,这很可能只是序幕。赵国栋不会坐看自己的旧部被连根拔起。接下来,对方一定会有所动作。
果然,当天下午,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帖子。有匿名账号在本地论坛上发帖,标题耸人听闻——“新省长亲属涉贪腐,疑以权谋私为其开脱”,帖子内容半真半假,说江辰虽然表面表态要查叶明山,实际上暗中指使纪委放水。帖子很快被删除,但截图已经在几个微信群里流传开来。
小赵把情况汇报给江辰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省长,这明显是有人故意抹黑。我们已经联系网信部门,对几个传播源头进行追踪。初步判断,发帖IP在境外,但转发的几个大号都在省内,其中两个是赵国栋副省长秘书联系的媒体圈人士。”
江辰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又开始飘落的零星雪花,声音平静:“不用急着删帖。越删越显得心虚。你让网信办发个简短声明,就说省里已经成立专案组,将依法彻查云湖山庄项目,欢迎社会监督。然后把我今天在办公会上的表态放出去。”
小赵眼睛一亮:“以退为进?”
“不。”江辰转过身,目光深沉,“这叫堂堂正正。我江辰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查。他们越是造谣,越说明他们心虚。我越是不动,他们就越慌。”
小赵领命而去。江辰重新坐到办公桌前,翻开一份待批的文件,却发现自己的心思很难完全集中。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叶清。叶明山的事,对她一定打击很大。虽然这些年叶明山对叶清谈不上多好,但毕竟是亲兄妹。叶清心里再气,也不可能真的不在乎。
他拿起手机,给叶清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叶清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刚哭过:“喂。”
“在妈那里?”江辰问。
“嗯。家里乱成一团。大嫂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怕被牵连。爸躺在床上,血压高得吓人。妈哭了一下午,我刚刚给她吃了点药。”叶清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大哥的事,是不是很严重?”
江辰沉默了几秒,决定说实话:“清清,叶明山可能涉嫌行贿。如果查实,判刑的可能性很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辰能听见叶清压抑的抽泣声,像是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劝劝妈。你……你别担心我,我能撑住。”
“别硬撑。”江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晚上我去接你。朵朵我让小赵接回我们那儿,让保姆先带着。”
叶清“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傍晚六点多,江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让司机送他去叶家。叶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叶明山前两年给父母买的三居室。江辰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楼上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咆哮声。
他加快脚步上楼。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叶清站在客厅中央,脸色苍白,正拦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那男人是叶明秀的丈夫周建明,平时斯斯文文,此刻却像发了疯一样,脸红脖子粗地吼着:“都怪你们家!都怪那个江辰!他明知道自己是大官,为什么不早说?现在好了,明山进去了,你二姐要离婚,我单位也找我谈话了!你们叶家就是个扫把星!”
叶清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后腰撞在茶几角上。江辰一个箭步冲进去,伸手扶住叶清,同时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他的目光冷得像冰,直直射向周建明:“周建明,你冷静点。这是你岳父岳母家,你想干什么?”
周建明看到江辰,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子混劲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半截。他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什么也说不出来。刘桂芬从卧室里跑出来,披头散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冲过来拉住江辰的胳膊,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江辰啊,你救救明山吧!我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只要你能救他,我以后天天给你烧高香!”
江辰一手扶着叶清,一手拽住刘桂芬,语气沉稳而不失力度:“妈,您先坐下。我再说一遍,叶明山的事我帮不了。我现在过来,是怕清清一个人扛不住。如果你们还要闹,我现在就走。”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像有千钧重量。刘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他。周建明也彻底清醒过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江辰让叶清坐下,自己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这个曾经充满了轻视和嘲讽的家。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刘桂芬身上:“妈,我知道你们心里对我有怨气。怨我没早说,怨我不帮忙。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今天真的伸手去捞叶明山,明天我就会和他一起进去。到那个时候,叶家才是真的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叶明山如果真有错,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如果他没有错,谁也不能冤枉他。你们与其在这里哭闹,不如想想怎么配合纪委调查。该交的交,该退的退。争取主动,才是唯一的出路。”
一席话说完,客厅里鸦雀无声。刘桂芬怔怔地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周建明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江辰。叶清靠在沙发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底多了一丝安定。
江辰走到叶清身边,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家吧。”
叶清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她回头对刘桂芬说:“妈,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
刘桂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你们路上小心。”
江辰揽着叶清下了楼。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叶清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江辰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江辰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江辰,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家这么乱,全都靠你撑着。”叶清哭得断断续续,声音里满是自责。
“胡说什么。你是我妻子,你家就是我家。”江辰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们一起扛。”
叶清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江辰,我好像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瞒我那么久了。如果你早告诉我,我可能也会变成他们那样。我会忍不住求你帮我大哥,忍不住拿你的身份去压人。而现在,我知道你的位置有多难,我不能给你添乱。”
江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笑里带着十二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的释然。他捧起叶清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你没有给我添乱。你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
车子在雪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叶清靠在江辰肩上,渐渐睡着了。江辰看着她疲惫的睡颜,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坚定。他知道,叶明山的事只是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风浪。但只要叶清还站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深夜,江辰把叶清安顿到床上后,独自走到书房。他打开电脑,把小赵发来的网络舆情分析报告又看了一遍。那几个转发的账号已经被锁定,其中一个是他以前在政策研究室时的老同事,后来被调到了省委宣传部。这个发现让江辰有些意外,也有些寒心。
他合上电脑,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临江的几座跨江大桥上,车流如织,灯火辉煌。这座城市有三百万人,而他,现在是这三百万人中站在最顶端的那个人。可他知道,站得越高,越要清醒。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暗流,随时可能汇聚成淹没一切的大潮。
他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条信息:“明天请省网信办主任和省委宣传部相关负责人来我办公室。我要亲自谈。”
发完信息,他回到卧室,轻手轻脚地躺到叶清身边。叶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把脸靠在他的肩头,呼吸均匀而安宁。江辰闭上眼,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清清,不管多难,我都会守好这个家。”
外面的风又起了,卷起屋顶上的积雪,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而江辰和叶清,终于在这一夜的寒风里,靠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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