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出差遭公司开除,男子买回程票。老板来电:谁让你走的
九月的新疆,天蓝得不像话,那种蓝在老家从没见过,蓝得能把人的眼珠子都染透了。我站在工地的简易板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停在五分钟前那通电话上头。人事部的小周声音脆生生地从话筒里传过来,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李工,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关系,你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尽快买票回来办手续。"
我当时正啃着一个凉了的馕,硬的硌牙。听见这话,那半块馕从我手里掉下去,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碎石子中间,沾了灰。我弯腰想捡起来扔掉,弯到一半又直起身,太阳穴那根筋突突地跳。
我在红远建设干了十二年。从测量员干起,后来考了建造师证,慢慢升到项目经理。公司的项目往哪扎,我就往哪跑。戈壁滩上搭过帐篷,雪山顶上量过标高,最远一次在西藏待了十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儿子都不认识我了。可我没抱怨过,干工程的,一年到头不着家是常事。老婆嫁给我的时候就明白这个理,她从来没为这事儿跟我红过脸,顶多在电话里说一句"你注意安全"。
这次来新疆是三个月前接的任务,一个援疆项目,修建一段连接两个偏远县城的公路。全长三十多公里,沿途全是戈壁和山丘,施工难度大,条件也苦。公司几个项目经理推来推去,最后落到我头上。我二话没说收拾行李就来了,到了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别人不愿意来,驻地离最近的小镇七十公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吃水靠拉水车每周送一趟,洗澡得用盆接水烧热了往身上浇。
可我把这活儿干下来了。三个月的工期已经完成了六成,跟当地协调的关系也理顺了,几个村子的村民不再拦施工队了,县里的领导也满意。眼瞅着再有两个月就能交工,突然一个电话就让我滚蛋。
我坐在板房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隔壁帐篷里的小刘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没吭声,摆了摆手。后来他大概从我脸色上看出了什么,缩回去了,帐篷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下午我去了趟县城的邮局,那里是附近唯一能上网的地方,用公用电脑查了查回去的火车票。最近的一趟是后天早上八点从乌鲁木齐出发,硬卧下铺七百六十三块钱。我掏钱买了,售票员把车票递出来的时候我说了声谢谢,嗓子有些哑,她没注意。
从邮局出来我没急着回工地,沿着县城那条灰扑扑的主街慢慢走。路两旁种着白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街边有几个维族老汉蹲在树荫下下棋,旁边的小摊上卖烤包子,铁皮炉子里冒出一股裹着羊肉香的白烟。我在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个烤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那股子羊肉和洋葱的香气窜进鼻腔,忽然就想起以前在西安出差时吃过的羊肉泡馍。那会儿我跟老王一起去的,老王是公司老员工,带我入的行。前年他退休了,走的那天晚上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志刚啊,咱们这些人,一辈子就是给公路修路的命,路修好了别人走,咱们接着修下一条。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鼻子有点酸。
回到工地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片戈壁滩烧成一种赤红的颜色,远处起伏的山丘像卧着的大兽。我站在高处往施工现场看了一眼,推土机和压路机都停了,工人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抽烟聊天。明天开始他们大概就要换新头儿了,我不知道是谁来接我的班,但愿别是个毛手毛脚的年轻人,这项目的地质条件复杂,有两段路基下面全是流沙层,处理不好要出大事故。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板房外面的折叠椅上抽烟。这里的夜空跟老家完全两样,密密麻麻的星星堆在天上,银河像一条撒了碎银子的宽绸带。我想起儿子小时候也爱看星星,我每次回家他就缠着我带他去楼顶认星座,我哪认得什么星座,就瞎指一通,说那个是北斗七星那个是牛郎织女,他居然也信了,认认真真地记在小本子上。后来他长大了,上了初中,有一回翻出那个本子看了看,笑着说爸你骗了我好多年,北斗七星根本不是那个方向。我嘿嘿一笑说那你教教我呗。那天晚上我俩真的去了楼顶,他指着天给我讲,这个是天鹰座那个是天琴座,我一样没记住,但那个晚上我记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老婆发的微信,就两个字:"咋样。"她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发这么两个字,我也每天都回两个字"挺好"。可今天那两个字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还是"挺好"。她没再多问,回了个月亮的表情就没了。我盯着那个月亮图标看了半天,想到回去以后怎么跟她说被辞退的事,想了几个版本都觉得难开口。后来干脆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上午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行李箱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背包放图纸和笔记本。我把施工日志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三个月的每一个细节,哪天打桩、哪天铺基层、哪天跟村民谈判、哪天材料没到货……我把日志本放进背包最里层,想着回去交接的时候用得着。
中午小刘跑过来,脸上挂着笑说李工,镇上有人送了两只羊来,说是村民感谢咱们的,晚上炖羊肉,你可得留下来吃。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张了张嘴想说我要走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晚上吃。"
傍晚那锅羊肉炖得满工地飘香,大铁锅里咕嘟嘟冒着泡,汤色奶白,撒了一把孜然和红辣椒,香气能把人的魂勾走。工人们围着锅坐了一圈,用搪瓷缸子舀汤喝,就着馕吃,满嘴油光。小刘给我舀了满满一缸子,肉块大得从汤面上冒出来。我端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忽然有些发热,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李工,"旁边一个叫老马的工人凑过来,他跟着我干过三个项目了,四川人,说话嗓门大,"我听说明天有人来接替你?你要调走了?"
我手里那缸子汤晃了一下。"嗯,家里有点事,得回去。"
老马哦了一声,低头喝汤,没再问了。可他那声"哦"拖得很长,尾音往下坠,像是什么都明白了又不愿意说破。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不多,二两伊力特,但上头。躺在板房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耳朵里全是工地夜班那台打桩机的咚咚声,跟心跳混在一起。我摸出那张火车票看了又看,乌鲁木齐到老家的车程要两天一夜,中间转一次车。我在脑子里盘算着到家之后怎么跟老婆开口,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洗漱完把行李拎到板房门口,回头看了看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小屋子,墙角的塑料盆里还有半盆没倒的洗脸水,床头的充电线缠成一团挂在那里,墙上贴着一张施工进度表,红色的记号笔标注着已完成的部分,剩下一截还没涂红。我走过去把那张进度表揭下来叠好揣进口袋,然后拎起行李箱往外走。
工地的早晨很安静,机器都歇着,只有风刮过彩钢板房顶的呜呜声。远处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把戈壁滩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我走到项目部那辆皮卡车旁边,准备叫醒司机送我去镇上的长途车站,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我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吴总"。吴总大名吴德贵,红远建设的老板,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气场足,平时不怎么直接跟项目经理打交道,他上面有副总管这些事。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钟,心里有点纳闷,但还是接了。
"志刚?"吴总的声音带着火气,嗓门比平时大,"你怎么回事?谁让你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确实是吴总本人。
"吴总……人事部昨天通知我,说公司跟我解除劳动关系了,让我买票回……"
"放他娘的屁!"吴总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声音震得听筒嗡嗡响,"谁解除的?老胡?他凭什么!我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事,志刚你给我听着,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工地给我待着!那个项目还差两个月完工,你走了谁接手?老胡那个小舅子连图纸都看不懂,让他去把路基给我挖塌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戈壁滩的晨风里,风刮得耳朵生疼,可吴总的话像一股热流从耳朵灌进去,顺着血管淌遍了全身。我张了张嘴,嗓子眼有点紧:"可车票我都买了,今天早上的……"
"退了!损失算公司的!"吴总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一些,但那股子火还没散干净,"志刚,这些年你跟着我干,什么项目难啃我就派你去,你从来没跟我讨价还价过。这次新疆的项目搁别人手里我不放心。老胡背着我搞这些小动作,你别管他,你好好把路修完,回来之后该你的少不了。"
我站在那辆皮卡旁边,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柄硌着掌心。远处天边的金光越来越亮,把整片戈壁染成暖橙色。工地那边传来一声柴油机发动的突突声,大概是夜班的人开始收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柴油味、尘土味和远处村子里飘过来的牛羊粪味,这些味道我闻了三个月,早就习惯了,甚至有点舍不得。
"吴总,我知道了。我不走。"
电话那头吴总嗯了一声,又说:"把车票退了,找个地方好好吃顿早饭。晚上我让财务先给你打一笔补贴,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晨光越来越亮,打在我的行李箱上,把灰扑扑的箱面照得泛出一层暖黄。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按回去,重新拎起来,转过身往板房那边走。走了几步看见小刘站在帐篷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看我。
"李工?你没走啊?"
我冲他扬了扬手机:"不走了,老板不让走。"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跑过来帮我拎行李箱,嘴里念叨着"不走好不走好,我还怕新来个管事的瞎指挥呢"。我俩一起把箱子又拎回板房里,他问我早饭想吃什么,我说昨天剩下的羊肉热一热就成。
小刘去生火了,我站在板房门口重新看着这片工地。推土机已经开始动了,老远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工人拎着安全帽三三两两从帐篷里出来往现场走。太阳从山丘后面完全跃出来了,金光万丈,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条还没修完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长带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的地方。再过两个月,它就能通车了,两边的村民不用再绕几十公里的山路,孩子们上学也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赶路。
我掏出口袋里那张施工进度表,重新展开来看了看,那截没涂红的部分还空着。我从板房里找了支红笔,在那截空白上点了点,没涂满,因为活儿还没干完。但我知道我会把它涂满的。
白天干活的时候我比往常更仔细,每段路基的压实度反复测了三遍,排水沟的坡度拿水平仪校了又校。老马在旁边嘀咕说李工你今天怎么跟相亲似的这么讲究,我没理他,低头接着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这回换了俩字:"忙,好。"她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没告诉她差点被辞退的事,也没说后来又留下了,这些事等回去了再慢慢讲,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她听了又要操心。
晚上收了工,我坐在板房门口把那张火车票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掏出手机在网上办了退票,扣了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百来块钱不算什么,比起在这条路上干完的这两个月,比起吴总那通电话里的信任,这点钱轻得像戈壁滩上一粒沙子。
夜色又降下来了,银河还是那么宽那么亮。我靠在折叠椅上看星星,心里想着等这条路修好了,等年底回家过年的时候,带儿子再去楼顶看一回星星。这回我自己先认认,把那天晚上他教我的天鹰座和天琴座记牢了,到时候指给他看,吓他一跳。
板房里的灯亮着,小刘在里头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欢快。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把施工面照得雪亮,机器的声响在夜里传得格外远,咚、咚、咚的,像大地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节奏,以前觉得它吵,现在听着特别踏实。
有些路是给人走的,有些路是给车跑的。我修了一辈子路,到头来最宽的那条,是吴总那通电话里劈开的一条回头路。我没走成,也不想走了,这地方的土、风、星星,还有那锅羊肉汤的滋味,都把我拴在这儿了。等路修通那天,我要站在终点好好看看,看第一辆车开过来的时候,扬起的尘土在太阳底下能飘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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