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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初,当艾滋病开始在纽约的同性恋社区中肆虐时,布伦特·尼克森·厄尔是一名演员兼剧场经理,终于能在他深爱的城市里坦然做自己。一天早上,厄尔在圣徒夜总会蹦了一整夜迪,刚走出来,唱片公司高管兼夜店老板梅尔·切伦就叫住了他,抛出一个改变他一生的挑战。
“你要是光知道索取,”切伦说,“那就不算咱们自己人。你得付出点什么。你的圈子现在有难了,想想你能帮上什么忙。”
厄尔无助地看着朋友们相继病倒。然后他冒出一个疯狂到近乎荒唐的念头:沿着美国本土跑一圈——全程9000英里,每天大约跑20英里——就为了给艾滋病宣传发声。他把这次行动叫做A.R.E.A.——“美国为终结艾滋病而跑”——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但他愣是跑完了。
那时候,艾滋病被恐惧、谣言和政客的沉默所笼罩。很多美国人觉得艾滋病是别人的事,只发生在纽约、旧金山那些城市的同性恋社区里。厄尔逼着整个美国正视这场危机,正视那些被危机抛弃的人。
近四十年后的今天,HIV防治项目面临经费削减,多年的成果可能毁于一旦。厄尔的故事依然在提醒我们,勇敢行动能带来多大的改变。
厄尔生于1951年,在纽约州洛克波特长大,十几岁时就前往曼哈顿,泡在剧院里,也尽情享受着纽约同性恋圈子的自由。石墙酒吧还没成为反抗的象征时,他就去过那儿。1969年那个晚上,警察突袭引爆了起义,他正好在附近一家家酒吧喝过来。
“我看到人群越聚越多,”他回忆道,“垃圾桶满天飞。我特想冲上去干一架,但朋友们硬把我拽走了。”
到20世纪70年代末,厄尔在纽约已经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他与作曲家彼得·林克联手创作戏剧,并师从著名表演教师乌塔·哈根。他宁愿谈长久的恋爱,也不搞一夜风流,并结交了一群关系紧密的朋友。
然后1981年到来了。《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关于一种影响纽约和加利福尼亚州同性恋男性的“罕见癌症”的小文章。几个月内,情况就变得明朗:某种可怕的东西正在蔓延。没有人确切知道它是如何传播的,也不知道谁有风险。大家不敢再拥抱,不敢再亲吻,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都弥漫着疑神疑鬼的气氛。
到1984年,这场疫情已不再抽象。“我快被悲伤淹没了,”厄尔说。“我的朋友们病了。我的朋友们正在死去。而且似乎没人在乎。我想以积极的方式做出回应。”
一场5公里的慈善跑步似乎微不足道,但这是一个开始。他为同性恋男性健康危机组织筹集了500美元。然后,沿着美国边境跑步的想法逐渐成形。厄尔不是医生、政策制定者,也不是经验丰富的活动家。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是个运动健将。他是一个35岁、没有赞助商的戏剧爱好者。但他相信,如果美国人亲眼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跑过他们的镇子,就为了聊艾滋病的事,这场疫情可能会从遥远或抽象的事情,转变为某种人性化的、紧迫的、无法忽视的事情。
厄尔70岁的母亲玛丽昂,一位退休教师,立即自愿提供帮助。她负责开车在前面带路控制速度,再开到后面帮他挡着车流。后面跟着一辆房车,车上有个小团队,专门安排媒体采访、公众见面会和筹款活动。
1986年3月,玛丽昂、厄尔和两名队友出发了,其他人在不同阶段加入或离开以协助旅程。他们首先前往新英格兰,然后继续向西行进。
他们立马就感受到了经济压力。油钱和饭钱超出了预算,鞋子也很快就磨破了。捐款有一搭没一搭的,经常靠卖A.R.E.A.的T恤和徽章来凑。尽管如此,厄尔还是觉得这些琐事能自己搞定。
跑起来常常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边跑边听随身听,放的是丹·福格尔伯格和Mr. Mister乐队《Kyrie》的混音带。自21岁起,他就虔诚地信奉基督教科学派,每跑一步都在心里祷告。身体很快就吃不消了:小腿疼、应力性骨折、脚上磨出水泡,还有蚊子没完没了。雪啊、雨啊、大热天,还有蛇,一路都跟着他。
当时的社会氛围也好不到哪儿去。1986年,艾滋病仍被广泛误解。有权势的宗教领袖说这场病是老天爷的惩罚。白宫到前一年才吭声,也就是在记者追问时简单提了一嘴。污名和恐惧让人充满敌意。马里恩那辆闪着灯、挂着A.R.E.A.横幅的领跑车,让他们成了活靶子,正好戳中厄尔想面对的那种恐惧。司机们扯着嗓子骂脏话。瓶子从车窗里飞出来。有一次,有人用猎枪对准他们。有车故意急转弯贴过来吓他,好几次把他逼到路边碎石上。
换别人早放弃了,可厄尔没有。
一路上,在教堂、酒吧、学校、人家客厅里的聚餐和招待会上,布伦特又讲又听。他碰见了病人、害怕的人、藏着掖着的人、半信半疑的人,还有好奇的人。这一路停停走走,他妈妈在,真跟开了挂似的。马里恩会去抱那些被家里赶出来的同性恋儿子,也耐心地磨那些死脑筋的父母,在原本只有怕的地方,一点点种下接纳的种子。
“这次跑,真正的活儿不是跑,”厄尔说。“而是去跟人打交道,告诉他们,‘你们可能觉得艾滋病跟你们社区没关系,但它就要来了。’而且跑本身也有象征意义:让老家那些快死的人知道,有人替他们撑腰,有人在乎他们。”
到1987年10月厄尔完成这条约9000英里的环行路线时,距离他出发已近两年,他已成为全国抗艾运动的标志性人物。数百名支持者陪他跑完最后一段路,一起进入曼哈顿,时代广场和联合广场聚集了人群,庆祝他的归来。
第二天,厄尔参加了纽约市马拉松赛,以传达这样的信息:尽管A.R.E.A.长跑已经结束,但与艾滋病的赛跑并未停止。
随着疫情持续加速,厄尔全身心投入新成立的ACT UP(艾滋病解放力量联盟),敦促政府赶紧采取行动研发治疗方法。1989年,他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一场臭名昭著的示威中被捕。
“那天冷得要命。我从来没这么乐意被抓进去过,”他开玩笑说。从1988年到2000年代初,他因行动主义被捕12次。
接着,他自己的诊断结果出来了。1987年和1988年检测都是阴性后,厄尔在1989年检测呈阳性。
“我当时吓懵了,”他说。“但我并不惊讶。”
病毒是他深爱的一位长期伴侣传染给他的,那人后来也死于这种病。
治疗手段很有限,情况不容乐观。他开始吃AZT鸡尾酒疗法,扛着恶心、累和药物毒性。与此同时,跑医院和参加朋友葬礼,这些事都混在一起了。光1991年那一年,厄尔就有42个朋友死于艾滋病。大约在同一时期,他失去了母亲,那个在他跑遍千里路时一路护着他的女人。
“她为我感到非常骄傲,”他说,“我们俩是真正的搭档。”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为艾滋病发声成了他生活的重心。他继续将耐力运动与艾滋病意识宣传活动相结合,哪怕很多美国人早就不关心这事了,他还在让更多人看到HIV感染者的存在。
如今,对于能够获得治疗的人来说,HIV不再是以前那种得了就几乎必死的病了。全球有超过4000万人感染HIV,而HIV预防手段的进步,特别是PrEP,彻底改变了局面。但这场疫情还远没完。仅2024年,全球大概有63万人死于艾滋病相关的病,另有130万人新感染。
美国资助的项目,比如PEPFAR,这可是全球HIV治疗的顶梁柱,现在一砍,治疗已经乱了套。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警告称,钱一断,到2029年可能多出600万人感染,400万人本来能救却死了。这些数字说明,疫情不光没走,还在恶化。以前看着稳了的进展,现在又崩了。
2025年12月1日,自1988年世界艾滋病日设立以来,美国国务院首次拒绝正式承认这个日子。厄尔曾经历过政府漠视导致病毒摧毁整整一代人的时代。那段历史让今天的退缩显得似曾相识,令人不寒而栗。
“我们为走到今天付出了太多努力,”他说。“你不想看到这些成果付诸东流。”
现年75岁的厄尔仍怀揣着几十年前促使他走遍全国的那份信念。改变并不需要权威或把握,只需要肯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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