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山把最后一只炒锅从灶台上端下来,锅底的水滴在磨得发亮的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嗞啦”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凌晨五点的厨房里格外清脆,像谁用指甲在冰上划了一下。后厨的灯管白惨惨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他站在水池边,卷着袖子,小臂上的水珠在冷光里泛白。面前是堆成小山的锅碗瓢盆,油污厚得能刮下一层。这活他干了大半年,从秋天干到春天,从清晨干到深夜。他负责洗碗、拖地、倒垃圾、搬菜、杀鱼,后厨最脏最累的活儿都归他。一个月四千二,不包住。他在城西租了间地下室,每天骑四十分钟电动车来上班。
“陆远山,把冰库里的带鱼搬出来,陈师傅要用。”传菜口探出个脑袋,是前厅的服务员,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小陶。她冲他笑了一下,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
陆远山应了声,往冰库走。白雾从门缝里挤出来,缠在脚踝上。他拉开门,寒气兜头罩下来,像一头扎进腊月的河。带鱼箱子摞得比人高,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箱,手指冻得发僵。搬下来时,冰碴子簌簌地掉,落进领口,激得他后颈一凉。
他想起在部队时,也老是跟冰打交道。北方的冬天,炊事班要起得最早,把冻成铁疙瘩的猪肉砸开,把冻得能当钉子用的葱切碎。那时候他带着两个新兵,一口大铁锅,能做全连一百多号人的饭。锅铲抡起来,翻云覆雨,像在打仗。
现在他端着一箱带鱼,穿过逼仄的过道,往备餐区走。炒锅的香气从身边掠过,是陈师傅在试菜。那老头五十多岁,围裙系得高,肚子圆鼓鼓地挺出来,像口倒扣的锅。他炒菜时眼睛半眯着,嘴里叼根牙签,油星子溅在脸上也不擦。别人叫他“陈师傅”,他爱理不理,鼻子里哼一声。整个后厨都看他脸色。陆远山从他身后经过时,他头也不回,只扔了一句:“快点。”
陆远山把带鱼放下,转身去接水。水龙头开到最大,冲在手上像一排细密的针。他想起当兵的最后一年,他已经是二级厨师,领着津贴在驻地附近的小饭馆兼职。那饭馆生意好得不行,每天晚上都有排队的人。老板娘说,小陆,你干脆留下,我给你双倍工资。他笑,说不行,家里还有老娘等钱用。
其实他退伍时,领导也挽留过。说他有手艺,留在部队再干几年,肯定能转三级。他没留。母亲在老家摔了一跤,髋骨裂了,身边没人。他回了家,照顾了半年,又出来找工作。兜里揣着一张军用厨师证,红皮的,烫着金字。他以为好使。
第一家酒店,人事扫了一眼他的简历,说:“部队的?我们这要的是酒店经验。”第二家说:“试用期三千,转正四千五,你干不干?”第三家,就是这里。老板姓周,胖乎乎的,说话时眼珠滴溜溜转。他看了陆远山一眼,说:“洗碗工,四千二,干好了我给你调岗。”
调岗的饼画了快一年,陆远山还在洗。洗菜、洗碗、洗地板、洗灶台、洗油烟机。他把后厨洗得锃亮,连陈师傅都嘟囔过:“这小子,手挺勤快。”
陈师傅看他不顺眼,那是真的。打从陆远山进店头一天,陈师傅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倒不是有什么仇,就是看不上他。一个当兵的,进了后厨,像根木头杵在那儿,不知道递烟,不知道说好话,只知道埋头干活。陈师傅骂过他几回,嫌他洗碗慢,嫌他拖地湿。陆远山都听着,不顶嘴。有时候陈师傅骂得狠了,他就笑笑,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笑出两排白牙。
“你笑什么?”陈师傅把烟头摁在台面上,“跟个傻子似的。”
陆远山不笑了,低头继续洗碗。水声哗哗,把什么话都盖住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不是傻,是觉得没意思。在部队,他管着几十个兵,谁见了他不喊声“班长”?可到了这儿,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双手,一双洗了无数碗的手。那手以前能颠动三十斤的大铁锅,现在泡在洗洁精里,指节发白。
可日子还得过。他每天从后厨下班,骑电动车穿过半座城。霓虹灯在他头盔上划过,一道道红的绿的,像雨幕里的彩虹。他回到地下室,脱掉被油水浸透的工服,赤膊躺在窄床上。天花板很低,泛黄的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他盯着那水泥看,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偶尔听见隔壁的夫妻吵架,听见楼上的孩子弹钢琴,听见水管里咕噜噜的响。这城市有千万种声音,没有一种属于他。
但他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机会,也许是在等一个人,也许只是习惯了一个地方,挪不动了。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在城里好不好,他就说好,说酒店待遇好,同事也好。母亲信了,声音里都是笑。他听着那笑,像小时候过年得了颗糖,含在嘴里,甜得不敢嚼。
五月末的这天,机会来了。来得突然,像天上掉下块石头,正砸在他脚边。
上午十点,酒店上下如临大敌。周老板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西装穿得板板正正,领带勒着粗脖子,在门口亲自迎候。迎宾员站得笔直,眼神却往窗外瞟。几个穿灰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市里来的领导,带队的姓沈,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露出宽大的额头。他身后跟着几个随行人员,其中一个年轻人手腕上戴着块银色的表,一看就价值不菲。
周老板脸上堆着笑,领他们进了电梯,往餐饮区走。前厅的小陶端着茶壶跑前跑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地响。今天这一场,决定了酒店明年能不能继续挂星。
厨房里,陈师傅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冻鱼,往水池里一丢,鱼弹起来,溅了陆远山一身水。陈师傅没看见似的,开始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推拉,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
“领导中午十二点开餐,八菜一汤,都给我打起精神。”陈师傅说,眼睛扫过灶台前的几个帮厨。那几个人有的切姜,有的剥蒜,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只有陆远山还在洗菜,一棵青菜掰成一片片,在水里晃。陈师傅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陆远山,把鱼杀出来,鳞刮干净点,别跟上回似的弄得满台都是。”他说。
陆远山应了声,把菜捞出来,拎过那条鲈鱼。鱼在砧板上还在动,尾巴啪啪地拍。他按着鱼头,刀背一敲,鱼就不动了。刮鳞时,铁刷子下去,鳞片飞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动作快,不多时就开好了膛,取干净了内脏。陈师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也没想说话,这种活他闭着眼都能干。
十一点二十,出事了。
陈师傅正往锅里下油,准备先炸个蒜香骨。油还没热,他身子一晃,往旁边歪了一下。旁边切菜的帮厨眼疾手快扶住他,喊了一声:“陈师傅!你怎么了?”陈师傅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一层汗珠子,手捂着肚子,整个人都在打颤。刀从他手里滑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这肚子,不对劲。”他说,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汗出得凶,顺着脸颊淌,滴在灶台上,混着油星子,像眼泪。
后厨炸了锅。有人去叫周老板,有人打120,有人去拿湿毛巾。陈师傅被扶着坐下来,胖大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被掏空的米袋。他喘着粗气,嘴唇发紫。周老板冲进来,挤过人群,一看这阵仗,脸都绿了。
“现在去医院!快!快!”他吼着,又回头看表,指针正逼近十一点半。领导们已经参观完客房,正在往餐厅走。他转过头,扫视一圈后厨:“谁能顶一下?出来个人!”
没人吭声。几个帮厨互相看看,缩着脖子。他们平时切切菜还行,哪个能独立上灶?就是有个会炒几个家常菜的,这种场合哪敢伸手?搞砸了,砸的是酒店的招牌,赔的是自己的饭碗。
周老板急得直跺脚,脑门上的汗比陈师傅还多。他又看表,十一点三十三。电话响了,是前厅打来的,说领导已经到包厢了,开始喝茶。周老板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
“都他妈哑巴了?”他压着嗓子吼,“谁能上?我给他加一个月工资!”
还是没人应。空气像凝固了,只有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开始冒起细密的白烟。那烟一缕缕升起来,散在灯光下,呛得人眼睛发酸。
陆远山把最后一个鱼内脏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甩干。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说:“让我试试看。”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厨房里,像枚别针掉在地上,清脆得扎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周老板愣住了,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来。”陆远山说,“让我试试看。”
陈师傅疼成那样,还扭头瞅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周老板上下打量他,眼神又慌又疑:“你?你一个洗碗工,你会做饭?”
“我在部队做过饭。”陆远山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考过证,二级厨师。”
周老板的眼睛鼓起来:“二级厨师你怎么不早说?”
陆远山没解释。他走到更衣柜前,取出自己的包。包很旧,墨绿色的帆布,洗得发白。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红本,递给周老板。周老板接过去,翻开。照片上的陆远山比现在年轻,穿军装,目光清亮。旁边一行字:“二级厨师,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
周老板把本子递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准备好的食材,最后说:“那……就你了。中午这餐,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陆远山点头。他转身走到陈师傅身边,后者已经疼得抬不起头,被两个小伙子架着往外走。经过陆远山身边时,陈师傅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灶上……油温别过六成……领导口淡……”
陆远山说:“知道。”
陈师傅被架走了。120的警报声从街对面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后厨的空气没那么紧了,却还绷着一根弦。周老板站在门口,来回踱步,领带松了,耷拉在肚皮上。他不敢走远,手机捏在手里,一会儿看一下时间。
陆远山走到灶前。那口大锅坐在火焰上,油已经温温的,不冒烟了。他伸出手,在锅上方试了试。然后把围裙系好,从刀架上取了把菜刀。刀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住了某个遥远的、熟悉的东西。
他先看食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几只基围虾,一块牛里脊,两条鲈鱼,一筐西芹,几棵青菜,还有发好的花菇。周老板准备的菜单贴在墙上,字写得七扭八歪:蒜香骨、清蒸鲈鱼、白灼虾、牛柳炒西芹、香菇菜心、冬瓜海米汤,再加一个时蔬拼盘。
陆远山扫了一遍,脑子里已经有了数。他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臂上盘虬的血管。灶火开大,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把油温顶起来。他舀一勺油,滑进锅里,晃一圈,又把油倒出。这动作行云流水,像老兵擦枪,不需要想。
旁边几个帮厨看呆了。刚才那个缩着脖子的切菜工,现在站在灶前,像换了个人。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稳当得吓人。他做菜不看钟表,只凭感觉。火候、油温、下料的时机,全在心里。那些在部队操练了上万次的本能,像被按下了开关,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他先做清蒸鲈鱼。鱼身上斜切几刀,塞进姜片和葱段。水烧开,鱼上笼。趁蒸的时间,他去处理基围虾。虾还活蹦乱跳,他用牙签挑出虾线,动作快得看不清。白灼虾讲究水宽火旺,锅里的水烧到翻滚,下虾,变色就捞。他眼睛盯着虾,尾巴一弯,脑子里的秒表就跳了。捞出的虾过一遍冰水,壳肉分离,紧弹得像在牙齿上打鼓。
牛柳提前腌了。他去拿生抽时,看见架子上还搁着半瓶旧蚝油,瓶口粘着干掉的酱,像陈师傅的习惯。他没用那个,另开了一瓶新的。牛肉下锅时,油温六成,刺啦一声,肉片在锅里翻了个身,卷起边。他把西芹倒进去,颠勺。铁锅离开火,在空中翻了两翻,又稳稳落回灶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像刀刻的。
帮厨们已经停了手里的活,围成半圈看着。周老板也不踱步了,站在门口,嘴微微张着。只有小陶从传菜口探进头来,压着嗓子问:“好了没?领导都问两遍了。”
“快了。”陆远山说,声音稳得像在报数。
最后一道冬瓜海米汤。冬瓜切成透明的薄片,下入滚水里,像落进汤里的月色。海米提前泡发了,一粒粒鼓胀,丢进锅里,鲜味就漫开来。他撒了点盐,滴两滴香油,关火。汤水清亮,油花浮着,像碎金子。
八菜一汤,陆续端上桌。时间停在十一点五十八分,比预定还早了二分钟。
周老板跟着最后一盘菜进了包厢,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西装后背全湿透了。他站在走廊里,扶墙喘气,领带歪到了一边。过了十多分钟,包厢里传来笑声,他才慢慢直起腰,脸上浮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笑。
“陆远山呢?”他问。
小陶往厨房一指:“还在里面呢。”
周老板走进去。陆远山正把炒锅放回灶上,用抹布擦着锅底。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精瘦的肩胛骨。周老板走到他身后,咳了一声。
“领导说,今天的菜,有水平。”周老板搓着手,“特别是那个清蒸鱼和冬瓜汤,都说好。沈主任还问呢,说这厨子多大年纪。我说,我们新来的师傅。”
陆远山转过身,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他说:“那就好。”
周老板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他拍了拍陆远山的肩膀:“明天开始,你别刷碗了。去三灶,跟着陈师傅。”他顿了顿,补了句,“工资的事,月底再说。”
陆远山点点头,没显露出太多的情绪。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胳膊伸到凉水里冲。水流过他结着旧疤的指节,带走了一天的油腥和汗味。他忽然觉得有点累,可那累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下午三点,陈师傅从医院回来了。急性胆囊炎,挂了两瓶水,医生让休息三天。他脸色还是差,可一进厨房,眼睛就瞄向陆远山。
“中午你做的?”他问,声音沙哑。
陆远山正在整理调料架,闻言“嗯”了一声。
陈师傅没再说话。他走到灶前,用手试了试锅,又掀开汤桶盖子闻了闻。然后他走到陆远山旁边,从兜里摸出支烟递过去。陆远山摆摆手,说不会。陈师傅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了火,深吸一口。
“二级厨师?”他吐着烟圈,“难怪。”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但陆远山听得出,里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陈师傅没看他,眼睛盯着灶火,像在自言自语:“当兵的,做出来的菜,少点花里胡哨,多点实在。领导就吃这一套。”
陆远山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瓶蚝油摆正,标签朝外。陈师傅靠在旁边抽烟,烟雾袅袅地升,和抽油烟机里的热气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气。
小陶从传菜口又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陆师傅,沈主任让带的,说你辛苦。”她把水果放在案板上,是几个青皮橘子,还带着叶子。
陆远山看了眼那橘子,又看了眼小陶。小陶冲他笑,眼睛弯弯的:“陆师傅,你真厉害。我在前厅都听他们夸呢。”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小陶跑走了,高跟鞋声远去。陈师傅掐了烟,咳嗽两声,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陆远山说:“明儿个早点来,我把白灼汁的配方告诉你。你那做法,火候对,酱还差点意思。”
陆远山说:“好。”
他站在后厨中央,头顶的白光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那些锅碗瓢盆静默地围着他,像一列士兵。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最后一个晚上,战友们凑在炊事班,点了支蜡烛。有人问他,以后不当兵了,想干啥。他看着跳动的火苗,说:“做饭。”
当时大家就笑,说那还用想?你本来就天天做饭。他也笑,没解释。现在他明白了,他说的做饭,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给连队做,给上级做。往后,他想给老百姓做。给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做一口能记住的热乎饭。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这双手洗过上千只碗,也曾经为一百多号人炒过大锅菜。现在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一点酱色。他轻轻攥了攥拳,感觉到血液在手心流,温温的。
天渐渐黑了。后厨的人陆续下班。陆远山把地拖了,把垃圾倒了,把灯关了一半。他站在酒店门口,晚风从街上吹过来,带着尾气和烤串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跨上电动车,往西边去。
车流如河,灯火如星。他融进去,像一滴水汇进海里。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这滴水,开始有了方向。
他加速,风在耳边呼啸。街边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滑过,红的,蓝的,绿的。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果子。母亲把柿子摘下来,晒成柿饼,给他寄到部队。那柿饼甜得粘牙,像把整个故乡都藏在了里面。
今天,他觉得自己也像一颗柿子,被日子晒了很久,终于开始往外冒甜了。
地下室的门锁有点松,他弯腰开锁时,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老板发来的消息:“明天你直接到三灶,工资调到六千,好好干。”后面还跟着个表情,竖起的大拇指。
陆远山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推开门,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按下墙上的开关,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铺满整个小屋。他走到床边,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红皮厨师证还摊着。他拿起来,轻轻擦掉封面上落的灰。
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领章鲜艳,眼睛里有光。他对着照片笑了笑,说:“没给你丢人。”
灯灭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城市远处传来的声响。楼上的孩子又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像在敲一扇虚掩的门。他合上眼,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远山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酒店。后厨很静,只有陈师傅站在灶前,背对着门,在调一碗酱汁。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来了。”
“来了。”陆远山说。
他走向自己的新岗位。阳光从高窗里斜射进来,落在一排锃亮的不锈钢锅上,晃出细碎的光点。他经过水池边,看见昨夜的碗已经洗好了,码得整整齐齐。是早班的人干的。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陈师傅把调好的汁推到他面前:“尝尝。”
陆远山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用舌尖碰了碰。咸里带甜,甜里藏着鲜,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香料味。他点头:“好。”
陈师傅“哼”了一声,脸上却有了点笑模样。那笑很浅,像老树皮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嫩黄的纹路。他转身点火,开始备菜。陆远山站在他旁边,把围裙系好。两口灶,两个人,在晨光里各忙各的,偶尔说句话,像多年的搭档。
锅里的油热了。香气升起来,从后厨飘出去,飘过前厅,飘出酒店大门,混进这个城市喧闹的早晨里。没人知道,这香气的源头,曾是一个洗碗工。他弯着腰,在油污和泡沫里,洗了三百多天。现在,他直起身,站在火与铁之间,像个真正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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