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樵归
唐贞元年间，终南山脚下有个樵夫叫刘三。那年他三十出头，每日天不亮就背着绳斧上山，日头偏西才挑一担柴下来，换几文铜钱养家。
那天他砍柴砍得忘了时辰。等想起来该下山时，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线后面。他挑着柴往回走，走到一处从来没见过的溪涧边上。溪水是乳白色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凑近了闻有股说不上来的甜香。他蹲下来想掬一捧解渴，手刚探进水里，整个人突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石榻上。石榻冰凉，但躺着居然不觉得硌。头顶是一整块光洁的青色穹顶，像玉石打磨的，隐隐透出柔和的光。他坐起来四下打量，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石室里，四面墙壁都是同一种青玉质地的石头，没有门窗，但不知从哪里来的亮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醒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三猛地转头。石室角落里坐着个白发老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对弈。老头的头发白得像雪，但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抬眼看向刘三的时候，刘三觉得自己的魂儿差点被那目光吸走。
“这是哪儿？”刘三问。
“我家。”老头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相击声。
“我、我得回去，我媳妇还等着……”
“你媳妇，”老头又落了一枚黑子，“怕是等不了了。”
刘三扑过去要抓住老头问清楚，脚下一绊，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原来的粗布短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身轻飘飘的青色衣裳，质地软得像云，穿着几乎没有重量。他跌跌撞撞扑到老头面前，老头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他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自家的茅草屋变成了瓦房。门口一个穿绸缎的妇人正在晾衣裳，旁边两个半大孩子在追着鸡跑。院子里多了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那个妇人他认出来了，是他媳妇王氏，只是比他记忆中的老了太多，鬓边都白了。
“那是……”他嘴唇哆嗦着。
“你家。”老头说，“你昏了三天。凡间已经过去十三年了。”
刘三瘫坐在地上。十三年。他走的时候儿子还抱在手里，现在画面里那两个追鸡的孩子，大的那个都差不多到他胸口高了。他媳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我放你回去。”老头说，“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篆字。刘三不识字，老头就念给他听。大意是要刘三下山之后，去长安城里的太史局，把这卷竹简交给一个叫李淳风的人。
“你帮我送到，我就不留你了。”
刘三拿着竹简，被老头引到石室尽头。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门外就是那天他晕过去的溪涧。乳白色的溪水还在流，两岸的草木比他“离开”时茂盛了许多。他回头想道声谢，那道门已经不见了，身后只有一面长满青苔的山壁。
他跌跌撞撞走下山。山脚下的村子他完全不认识了。以前那片茅草屋全变成了青砖瓦房，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但粗了一圈不止。他找了个人问路，那人狐疑地打量他这身云一样的青衣裳，指了个方向说刘三家的房子在村东头。
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石榴树下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择菜。两个年轻人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娘”。老妇人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
她手一松，菜撒了一地。
“三哥？”她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刘三认出了她的眉眼。十三年的光阴刻在她脸上，但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喉咙发堵，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是我。”
王氏踉跄着站起来，扑过来揪住他的衣裳，又哭又笑，把两个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儿子吓了一跳。那天晚上刘三坐在自家的瓦房里，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恍恍惚惚觉得像在做梦。
第二天他揣着那卷竹简，走了整整两天进了长安城。太史局的人听说有人要见李淳风，本来不愿意通报，但刘三把那卷竹简拿出来的时候，守门的小吏脸色变了。
那竹简上刻的篆字，赫然是一卷早已失传的《甘石星经》补篇。
李淳风亲自出来迎他。那个名满天下的太史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看到竹简就两眼放光，拉着刘三问是谁给的。刘三照实说了山里的奇遇，李淳风捻着胡须思索良久，忽然笑了。
“那老头是不是左边眉梢有颗朱砂痣？”
刘三一愣：“您认识？”
“那是我的师叔祖，”李淳风说，“他一百多年前上山采药，就再没下来过。师父说他成仙了，我不信，还跟他吵了一架。”
刘三从太史局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当中。他走在长安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身上还是那件云一样的青衣裳，跟周围的唐装胡服格格不入。旁边卖胡饼的小贩吆喝得正起劲，香味飘过来，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石室里醒来，老头的棋盘上那盘棋还没下完。
白子黑子胶着着，那老头一只手拈着棋子悬在半空，不知道后来那步棋，他到底落在哪儿了。
刘三摸了摸怀里那颗老头临走时塞给他的石子，冰凉凉的，泛着乳白色的光。他攥紧它，往城门方向走去。城外的终南山在暮色里绵延起伏，一眼望不到头，跟他“离开”那天的模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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