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升职,全家吃饭庆祝,婆婆:位置不够,你别去了。我愣了两秒后爽快答应。看着婆家开开心心地出发,我随即收拾行李回娘家。吃完后他们回到家全都傻眼了。
我叫林悦,结婚五年,在这个家里一直是个外人。
今天是我老公周明升职的日子,他从普通职员升到了部门经理。婆婆张桂芬高兴得不行,从早上就开始张罗,说要全家出去吃顿好的庆祝。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把周明的姐姐周蓉一家、弟弟周强一家都叫来了。我站在厨房里择菜,听她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对,悦宾楼,晚上六点,全家都来啊。”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周明升职了,经理,部门经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芹菜,叶子有点发黄。这芹菜是昨天买的,婆婆说贵,让我挑便宜的买。我把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放进垃圾桶。
周明从卧室出来,新买的衬衫已经穿上了,深蓝色的,衬得他精神不少。他一边系袖口的扣子一边走过来:“你就穿这身?”
我低头看看自己,穿的还是早上那件灰扑扑的T恤,前面溅了几点油渍。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就从客厅过来接话:“换一件换一件,今天是大日子,别给周明丢人。”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我的衣服挂在最左边那一小格,数了数,常穿的也就三四件。最体面的那条藏蓝色连衣裙还是去年参加周蓉孩子满月酒时买的,之后再没穿过。我把它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磨蹭什么呢。”婆婆推开门,看见我手里的裙子,皱了皱眉,“就穿这个吧,别耽误时间。”
我换好衣服出来,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周蓉带着她老公和两个孩子来了,周强带着他女朋友也到了。屋子里热热闹闹,几个孩子在沙发边跑来跑去。我给大家倒茶,周蓉接了茶杯,目光扫过我:“这裙子不是去年穿过的吗?”
我笑了笑:“就这件还能穿。”
周蓉没再说什么,转头跟她妈聊起了悦宾楼的菜。我站在旁边听了几句,插不上话,就去了厨房。厨房里堆着中午没洗的碗筷,我挽起袖子开始洗。
凉水冲在手上,外面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周明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你怎么又躲到厨房来了?出去跟大家说说话。”
“碗总得有人洗。”我说。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回到客厅,跟着他们一起笑。
下午五点,婆婆开始张罗出门。悦宾楼离我们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但人多车少,周蓉家开了一辆车,周强开了一辆,加上周明,三辆车刚好。婆婆站在玄关,指挥着谁坐哪辆车。
我收拾完厨房,洗了脸,又理了理头发。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在换鞋。婆婆看见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
“悦悦啊。”她的语气有点不自然,“你看,这车……位置不够。你就别去了吧。”
我愣了两秒。
全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周明正在低头穿鞋,动作没停。周蓉抱着孩子,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周强跟他女朋友小声说了句什么。
婆婆继续说:“就是吃个饭,你在家吃点也行。这大喜的日子……”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你们去吧。”
我说得爽快,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婆婆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诶,那你在家好好歇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周明抬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你在家吃吧。”
我点头:“好。”
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一辆接一辆开远了。屋子里突然很静,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我走进卧室,把那条藏蓝色连衣裙脱下来,叠好,放回衣柜最左边那一小格。我换上那件灰T恤和一条旧牛仔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尘封了五年的行李箱。
红色,二十四寸,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是我外甥女小时候贴的。我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不多,一会儿就装完了。然后是抽屉里的证件、银行卡、充电器、几本书。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里面有一个小铁盒,装的都是我的东西。户口本复印件、结婚证复印件、几张旧照片。我把铁盒也放进去。
厨房里还有半锅中午剩下的米饭。我没有管它。桌子上的碗筷也还摆着。我没有收拾。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卧室,窗帘是我挑的,淡蓝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梳妆台上只有一个廉价的乳液瓶,台灯旁边落了层灰。
我拉上行李箱,给娘家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我妈什么都没多问,只说了一句:“门给你留着。”
挂掉电话,我拎起行李箱出了门。防盗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锁舌咔嗒一下。我在楼道里站了站,然后慢慢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层一层,跟着我的脚步声。
小区门口有辆出租车,我招手。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我去哪儿。我报了一个地名。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五号楼二单元,那扇窗户黑着灯。我转回头,把脸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我妈家在城南,开车大约四十分钟。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司机开得稳,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很轻。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我付了钱,拎下箱子,站在我妈家楼下。三楼的灯亮着。我吸了口气,拎着箱子上楼。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我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正一针一线缝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还没吃饭吧?锅里给你留了饺子。”
我站在门口,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我一眼:“洗洗手,先吃饭。”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她盛了一碗饺子,放在桌上,又给我倒了碟醋。我坐下来,夹起一个,韭菜鸡蛋馅的。
咬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碗沿上,悄无声息的。我嚼着饺子,就着眼泪,一口一口吃完了。
我妈就坐在对面看着我,不说话。她只是时不时地,把醋碟往我这边推一推。
吃完饺子,我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掌心。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我妈的手轻轻放在我背上。
“到了家就什么都不用想。”她说。
我点点头,说:“不想了。”
那是我结婚五年,第一次在晚上八点前回到娘家,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着不知道什么节目。我靠在我妈肩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没有看。我知道是谁,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但此刻,我只想待在这里。手机在沙发缝里继续震着,像一个不甘心的虫子,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隔壁厨房飘来一阵饭香。我妈家的钟在墙上走着,“哒、哒、哒”,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我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我用拇指摸了摸那圈痕,是凉的。
手机再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第一个电话我没有接。第二个我也没接。震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乱撞。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眼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没说话。
第四个未接来电之后,屏幕弹出一条消息。周明发的,四个字:“你人呢?”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角不耐烦地抿着,手机拿得高高的,可能还站在我们那个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我空掉的那半边衣柜,觉得我在闹脾气。
闹脾气。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去洗漱吧。”我妈递过来一条干净毛巾,“水烧好了。”
我点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进了卫生间。热水浇在身上,那件灰T恤上的油渍味道散出来,又很快被水汽盖过去。我闭上眼,额头抵在瓷砖上。
五年前我搬进周明家的时候,带的东西也是这个箱子。周明当时说:“以后这就是你家。”我信了。那时候我挺着三个月的身孕,满心欢喜地把自己塞进那个三室一厅里,以为从此往后,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孩子没留住。第三个月的时候,自然流产。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婆婆站在我旁边,说了一句:“你这身子骨,怎么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周明去缴费了,不在跟前。护士推着轮椅把我送到病房,我躺在雪白的被单上,手捂着肚子,只觉得血还在一阵一阵往外涌。
那之后,我就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多余的人。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餐,等他们吃完再吃。周明和他爸去上班,婆婆去跳广场舞,我留在家里拖地洗衣。晚上他们回来,我端上四菜一汤。他们看电视的时候,我在厨房洗碗。
有一回,我听见婆婆跟邻居在楼道里说:“我们周明,什么都好,就是命苦,摊上这么个不下蛋的。”我站在门后,手里还捏着炒菜的锅铲,油顺着铲子滴到地上。
那锅铲上沾的,是那天晚餐炒的最后一个菜。青椒土豆丝,周明爱吃的。
水凉了。我关掉淋浴,擦干身子,换上我妈给我准备好的旧睡衣。蓝底白碎花,棉的,已经洗得很软。我出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我的行李箱打开了,正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
“妈,我来。”我走过去,把衣服挂进我小时候的那个衣柜。
这个房间还是我出嫁前的模样。书桌上放着一个绿色小台灯,墙上是几张褪色的课程表。床头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爸妈的合照,那会儿我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相框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悦悦。”我妈站在门口,“电话又响了。”
我走出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婆婆”两个字,跳动得很执拗。我划开。
“林悦!你人呢!”她的声音又尖又急,“我们回来家里黑灯瞎火的,锅里是剩饭,碗也没洗,你跑哪儿去了?还有,阳台上晒的衣服收了没?明天要下雨——”
“我回我妈家了。”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三秒。
“你回娘家了?你什么时候回去的?你回去怎么不跟大家说一声?我们今天给你老公庆祝,你倒好,提前跑了,家里人回来连口热水都没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位置不够。”我说。
“什么?”
“今天吃饭,位置不够。”我的声音很平,“我在家也没事,就回我妈家看看。”
婆婆卡了一下壳,然后语气软了几分:“哎呀,那不是没办法嘛,你看三辆车都坐得满满当当的,总不能让你坐后备箱吧。再说了,你在家休息休息不也挺好,又不用你花钱请客……”
“妈。”我打断她,“没别的事我先挂了,我这边还有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早上周明上班没饭吃……”
“我暂时不回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林悦,你什么态度?你嫁到我们家,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不就是一顿饭吗——”
我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等她的声音小了,我说:“妈,我这边还要帮我妈做点事,先挂了。”
挂断。
手机又震动起来。我把手机放回茶几,调成静音。屏幕亮了三次,最后暗了下去。
我妈没问我电话内容。她把我的衣服都挂好了,又在衣柜里放了两颗樟脑丸。那一瞬间,我像是回到了二十出头那会儿。失恋了,从学校宿舍跑回家,她也是这么给我收拾行李,也是这么坐在我床边。
“妈,我离婚行吗?”我突然问。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但没回头。她把最后一件衬衫的领子翻出来,抻平了,然后说:“行。但你别因为赌气。”
“我不是赌气。”我说。
她终于转过来看着我。她比我矮一点,头发花白,脸圆圆的,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但那一刻,她的眼神很定。
“想清楚了,什么都好说。没想清楚,就先在家住着。家里不差你一双筷子。”
我点点头,说了句:“我睡沙发。”
“睡什么沙发,你弟的房间空着。”她走到客厅,把沙发上的褥子收起来,“我去给你铺床。”
我弟在外地上班,一年回不了几次,他的房间一直空着。我妈铺好床单,又拿来一床新被子。我躺下来,枕着有阳光味道的枕头。
手机静音,但屏幕偶尔还会亮一下。我侧过身,看着墙上那团微弱的光。是周明发来的消息,一连串:
“你闹什么?”
“赶紧回来。”
“家里都乱套了。”
“我妈气得血压高了。”
“你至于吗?”
“回个电话。”
我一条都没有点开。最后一条消息闪了闪,屏幕彻底黑了。
我想起今天中午洗的那些碗筷。洗的时候,其实就明白了。五年了。有些东西不是靠你洗多少碗、做多少饭、站多久的厨房就能换来的。人家说位置不够的时候,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好像你本来就不该有那个位置。
那我还等什么?等他们把所有的位置都分完,连那个角落里的都有人坐了,再让我去阳台站一站吗?
我翻了个身,面向窗户。外面有风声,像要下雨。
我妈还没睡。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轻手轻脚的,可能在关窗户。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丝光线灭了。整个世界暗下来。
雨终于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窗沿的铁皮上,啪嗒啪嗒,忽快忽慢。我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
这是我在娘家睡的第一个晚上。奇怪的是,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半夜醒来一次,我恍惚中以为自己还在周家那张大床上,条件反射地往右摸,却摸到了床沿。
右边,空空的,凉凉的。
我睁开眼,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了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那是我弟房间的天花板,从小看到大的。我蜷起身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
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睁开眼睛,花了十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亮白的线,照在地板上。我坐起身,听见厨房里有声音。我妈在煎鸡蛋,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我穿好衣服出去,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小菜,还有刚出锅的煎蛋。我妈端着锅走出来:“起来了?刷牙洗脸去。”
“嗯。”我应了一声。
洗漱完,我刚坐下,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周明,也不是婆婆。是周蓉。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弟妹,你听我说。”周蓉的声音没她妈那么尖,但一样带着质问的意思,“你昨天怎么回事儿?一家子高高兴兴回来,家里冰锅冷灶,你人影都不见了。咱妈昨晚气得一宿没睡,周明一大早就开车去你母亲家接你了,你赶紧下来。”
“他来我这儿了?”我放下筷子。
“可不是嘛,饭都没吃就出门了。你说你也是,多大点事,怎么还跑回娘家了呢。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周家。”
“姐。”我说,“你们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我也高高兴兴吃了碗饺子。”
“你——”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吃饭了。”
周蓉在电话里又说了几句,见我不怎么搭腔,悻悻挂了。我继续喝粥。那碗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比我往常在周家煮的要香。
大约过了半小时,门铃响了。
我妈正要起身去开,我按住她的手:“我去。”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周明站在外面,头发有点乱,眼下青黑,应该是没睡好。他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衬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
我打开门。
“你什么意思?”他张口就来。
“进来说,楼道里别嚷嚷。”我侧身让开。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里,也不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退了回去。
“你知道我妈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到处找她的降压药吗?”他说。
“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我说,“我走之前没动。”
周明被我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语气低了些:“悦悦,咱们有什么话回家说行不行?别在这闹得两家都不好看。”
“周明。”我看着他,“昨天晚上那顿饭,你在意过我去了没有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位置不够。”我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妈说位置不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系鞋带。你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句让我在家吃。你想过那是什么滋味吗?”
“那……那不是情况特殊嘛。”他的声音开始发虚,“我妈也是临时决定的……”
“临时决定不让我去,还是临时决定把我当外人,周明你心里清楚。”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行,我道歉。我替我妈向你道歉。这样总行了吧?你现在跟我回去,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暂时不想回去。”
“你闹够了没有!”他忽然提高音量,“升职庆祝你都不在,全家人都问你去哪了,你让我怎么说?说我老婆因为一个座位跑回娘家了?丢不丢人?”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此刻站在我妈家的客厅里,满脸涨红,因为我的离开让他觉得“丢人”。
“周明。”我说,“我昨天答应你母亲的时候,没吵没闹,脸带笑。我收拾行李走的时候,谁都没有通知。你们吃完饭回家,屋里没人,厨房里是中午的剩饭,你们肯定傻眼了吧。”
他愣住了。
“你们是不是都站在客厅里,你妈一直给我打电话,你爸来回走了好几圈,周蓉问她孩子明天上学的衣服谁收的,周强说他第二天上班的衬衫还没熨。是不是?”
他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些我不用看都能猜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把阳台上的衣服全收了吗?”我忽然问。
他摇头。
“因为要下雨了。”我慢慢说,“我收进柜子里,一件一件叠好,分成了四摞。周明,我走之前,把能做的全做了。所以,你们回家以后,碗确实没洗,饭也没留。但我不是你家请的住家保姆。你妈打电话第一句问我阳台上的衣服收了没,第二句才问我人在哪里。周明,你听清楚了吗?”
他彻底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带系得乱七八糟。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只是我从前不愿看。
“你回去吧。”我说,“我在这住几天,想清楚一些事情。”
“想清楚什么?”他抬起头,“你想离婚?”
“也许。”
他的脸色变了:“林悦,你认真的?”
“我昨晚跟我妈说,我离婚行吗。我妈说行,但别赌气。”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明,我不是赌气。我嫁给你五年,你有哪一次,在你们家人面前替我挡过一句?”
他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你先冷静冷静。”
我把他送到门口。他走出去,又回头:“手机别不接电话。”
我看着他下了楼。车停在楼下,白色的,是他去年换的那辆。他坐进去,发动,掉头,开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口。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去了。我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碗筷轻轻碰在一起。
我回房间拿起手机,上面又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我点开最上面那条,是周蓉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
昨晚他们在悦宾楼拍的大合照。圆桌边坐了整整十二个人。周明坐在正中间,新衬衫的领子竖着,笑得眼睛都弯了。两边是他爸妈、姐姐一家、弟弟和女朋友。桌上杯盘狼藉,酒瓶横七竖八。
我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十二把椅子,十二副碗筷。没有一个空位。
没有一个空位。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保存到相册,又退出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老高,照进屋里,落在我弟那张旧书桌上,照亮了桌面上那些细小的划痕。那是我小时候写作业留下来的。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早点铺子的油烟味。对面楼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晾床单。她踮着脚,把湿床单甩过铁丝。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我爸。
“闺女。”他声音有点急,“我听说你回家了。怎么回事,跟爸说说。”
“爸,我没事。”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就是回家住几天。”
“住,想住多久住多久。”他顿了顿,“你妈那人不会说话,你有什么委屈跟爸说。”
“真没事。”我笑了笑,“等您周末回来,我给您包饺子。”
又聊了几句,挂掉电话。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回来。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雨后的天空蓝得透明,有一架飞机拖着一条白线,慢慢划过去。
我拉过椅子,坐在书桌前。桌角有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我以前的东西。我翻了翻,有高中的毕业照,有几本旧杂志,还有一个蓝色的日记本,封面已经磨掉了色。
我翻开日记本。第一篇写着:“今天考了年级第三,开心。”我笑了笑。再往后翻,翻到某一页,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原来别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不信。我觉得我爸妈不会这样。”
那是我出嫁前一晚写的。
我合上日记本,放回盒子里。手机又亮了一下。周蓉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看你闹的,妈现在在家哭呢,说儿媳妇不把她当妈。”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抽出了新叶。我拿起旁边的空杯子,去厨房接了点水,给它浇上。那盆绿萝是我出嫁前种的,我妈一直帮我养着,养了五年,比我走的时候茂盛多了。
我在娘家住到第三天,周明没再来。
电话还是每天都有。有时候是周蓉,有时候是周强的女朋友赵婷。赵婷跟我就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居然也打电话来当说客。她说:“嫂子,你听我一句劝,家里老人年纪大了,你跟他们置什么气。回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没多说什么,应付两句就挂了。
倒是我妈,比我还沉得住气。她每天照样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给我带两个肉包子。我在家没事做,就把我弟的房间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书柜上的灰擦了,床单被套换下来洗了,窗台也用湿抹布抹得能照出人影。
我妈从不催我。她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有一天中午,她炖了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我端着碗,忽然想起在周家的时候,每次炖排骨,婆婆总把肉多的往周明和他爸碗里夹,我碗里最后只剩下几块骨头和半碗汤。
我把这想法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吃肉。”然后给我夹了块最大的肋排,放进我碗里。
下午,我接了个电话。是我以前在纺织厂一起干过的姐妹,叫陈娟。她比我大两岁,还在厂里上班。电话一接通,她就急急地说:“林悦,听说你回娘家了?怎么回事啊?周明他姐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问你最近跟谁联系过,你是不是要离婚?”
我愣了一下。周蓉居然把电话打到陈娟那里去了。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就说你闹脾气回娘家了,问我知道不知道你住哪儿,说你手机时接时不接。”陈娟压低了声音,“悦悦,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我想了想,说:“没事,就是不想过了。”
陈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周明他们家,看着光鲜,里头一堆破事。你当年就是不听。你还记得不,你刚结婚那年,有一次你婆婆来厂里给你送饭,你不在,她跟车间主任聊了半个多钟头。我路过听见一句,她说想让你别干了,回家照顾老人。你那时候还有三个月转正呢。”
我拿着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油漆皮。这事我确实不知道。当时我在厂里干得好好的,后来婆婆天天说家里需要人,周明也劝,我才辞了职。原来她早就去厂里活动过了。
“娟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慢慢说。
“别谢了,你自个儿想明白就行。要我说,你早该硬气一点。你这人就是太能忍了。”陈娟又叮嘱了几句,说她随时有空,让我有事找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然后我做了件事。我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我放在床底下的那个小皮箱,你帮我寄过来。里面是我妈给我做的几双鞋垫,还有我的毕业证和资格证。”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我拆开,小皮箱还是原来那个。我一样一样拿出来:鞋垫、毕业证、会计资格证、还有几本旧相册。东西都在。
我翻开那本会计资格证。上面的照片还是我二十二岁的样子,刘海遮着额头,笑得有点傻。我毕业后在纺织厂做了三年出纳,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出来打工,再后来嫁给周明。这个证就再也没用过。
我拿着那本资格证,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我打开手机,开始找工作。
在周家五年,我没有上过一天班。每天围着灶台转,围着公婆转,围着老公转,转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我把简历改了又改,投了几家公司。有的要求太高,有的离家太远,我挑着投了十几个,最后只有两家回了电话,让我去面试。
我挑了个离家近的,约在第二天下午。
那天晚上,周明打电话来,我没接。他又发消息:“我妈明天想去你母亲家,跟你好好谈谈。”
我回他:“不用谈。等我想好了,会主动找你们。”
“你还要想到什么时候?你工作也没有,住娘家不嫌丢人?”这条消息我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家里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你之前放在抽屉里的那张卡,我拿来用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抽屉里的卡。他说的应该是我那张工资卡。结婚前我自己存了两万块钱,这些年一直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的铁盒里,卡就跟证件放一起。走的时候太急,我居然没拿。
“那是我的钱。”我回他。
“我知道,我先挪一下,月底还你。”
“周明,那张卡里的钱,每一分都是我的婚前财产。你给我转回来。”
他再没回消息。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那张卡的余额。还剩一万八千多。周明还没动。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微微发抖。那张卡我没有绑定过他的手机,他怎么会知道在抽屉里?只有一个可能,他翻过我的东西。
我立刻给他发消息:“这卡你别动。我明天去银行挂失。”
隔了十几秒,他回了一个字:“行。”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这五年的事。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件一件冒出来,像水面下的石头被捞出来,冷冰冰地堆在眼前。
结婚第一年,我怀孕。周明高兴得不得了,婆婆也到处跟人说,要当奶奶了。然后我流产了。婆婆在医院走廊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但周明呢?他那时候在医院守了我两天,后来就回去上班了。他再没提过那个孩子,也没问过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后来婆婆说家里缺人,让我把工作辞了。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个家。现在回头看,我从辞职那一刻起,就一步步把自己交了出去。没有了收入,没有了社会关系,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菜市场和家。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做饭、洗衣、拖地,然后被所有人当作理所当然。
而周明呢。他赚的钱,我从没管过。他的工资卡,密码我不知道。家里的开销,婆婆掌握着,我每个月跟她要生活费。她给我多少,我就用多少。买菜、买日用品,剩下的钱还得精打细算。有时候家里来客,她让我多买几个菜,我买完一算,又超支了。她要问,我就把每一笔都记在小本子上。
现在想想,那个小本子,五年来写了整整三本。上面一笔一笔,全是柴米油盐。可这些在周家人眼里,不值一提。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银行。挂失那张卡,重新补办了一张,把里面的钱全转了出来。柜台的小姑娘很利索,没多问。
出了银行,我沿着街边慢慢走。经过一个路口,看见一家小店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出纳,要求有会计证,最好有经验。我站在那张纸前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下午去那家公司面试。地方不远,在一栋写字楼里。面试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了我的简历,说:“你这个资格证是八年前的,后来也没做过相关的工作?”
我说:“是,但我基础还在,可以先从出纳做起。”
他翻了翻我的简历,又问:“你结婚了?有孩子吗?家里事情多不多,能不能保证出勤?”
“结婚了,没孩子。”我回答,“家里的事不会影响我工作。”
他点了点头,说回去等通知。我道了谢出来,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年轻姑娘穿着套装,行色匆匆。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和牛仔裤,忽然有点恍惚。
手机响了,是我妈。
“面试完了没?回来吃饭不?我给你留了饭。”
“妈,我可能晚点回来,您先吃。”我吸了口气,声音很轻,“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啊?”
“周明那儿。”我顿了顿,“我有点东西没拿完。”
挂掉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住了五年的小区名字。车开上高架,窗外的风景熟悉又陌生。我靠在后座上,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串旧钥匙。钥匙环上还挂着个小小的塑料小熊,是当初周明送我的。小熊的鼻子磨掉了一点漆。
到了小区,我上楼,开门。屋里没人,很安静。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双周明刚换下来的运动鞋,旁边是一双灰色的男式拖鞋。我那双拖鞋已经不见了,可能被扔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铁盒已经空了,卡被我拿走了。我又翻了翻其他抽屉。周明的东西整整齐齐,我的东西几乎都清空了。只有衣柜最上面那层,还放着一个纸袋子。我踮脚拿下来,打开,里面是几双新袜子,标签还在。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他一直没穿。
我把袜子放回去,正要关上柜门,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扒开衣服,发现衣柜最深处塞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是几页纸,最上面一张是房产证复印件。我拿起来看,上面只有周明和他妈张桂芬的名字。我翻到下一页,是银行的贷款合同,借款人也是周明和张桂芬。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捏着那几页纸,纸的边缘有些起毛。我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我想起结婚的时候,周明说这房子是家里早就买好的,不用我们操心。婆婆也说,等你们以后稳定了,再把名字加上去。
五年了,我从来没有看过房产证。因为周明说不用看,我就信了。现在这几页纸就在我手上,上面的字清清楚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原来,我确实不需要看。
我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回原处。然后我走到客厅,扫了一眼。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果然放着婆婆的降压药。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阳台上的几盆花,有一盆已经枯黄了叶子。
我拿出手机,对着客厅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我转身,关上门,下楼。钥匙插在锁孔里的那串,我没有带走。
走到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我低下头,走到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台,上了车。
车开到半路,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看过了。房子跟我没关系。”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我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脸朝着窗外。街道两旁的树一棵棵往后倒,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干。我没有哭。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碎的碎,散的散,却也没那么疼了。
车到站,我下车,天已经擦黑。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上楼,门还是虚掩着。我推开门,我妈坐在餐桌边等我,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还是热的。
“妈。”我喊她。
“先吃饭。”她站起来,给我盛了碗汤。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汤喝进嘴里,是冬瓜排骨,咸淡正好。我喝了半碗,然后抬头说:“妈,我要跟他离婚。”
我妈放下汤勺,看着我的眼睛,只说了一个字:
“好。”
我决定离婚,但我没急着去办手续。我得先把自己这五年弄丢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查这些年周明家的经济状况。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周明的支付宝——密码是八位数字,他所有银行卡都用一个密码。这个密码还是我们结婚第一年他亲口告诉我的,说家里就一个密码,我方便用。
五年来,我没登过他的账户。一次都没有。
但那天早上,我坐在床沿,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点下去。支付宝里的账单密密麻麻。我拉到去年,逐月往下看。有给周蓉孩子买平板电脑的,有给他爸转医疗费的,有给周强每月固定打两千的。还有给婆婆买衣服鞋子的,最贵的一件大衣,两千七。
我慢慢往下翻,指尖停在一笔转账记录上。去年十一月,转给一个叫“李雪”的人,金额八千。备注写的是“借款”。今年二月,又转了一笔,五千。三月,三千。四月,两千二。
我不认识什么李雪。
我仔细回忆,周明身边有没有叫李雪的人。想不起来。他的同事我见过几个,男的女的都有,但没有叫李雪的。
我又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周明的手机我一直没碰过,但他的微信登录在我家旧平板上。那平板早就没人用了,一直放在我弟书桌下面。我充上电,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系统提示更新,我点了稍后。
微信弹出来。我点进去,他最近联系人排在前面的几个,除了家人群,就是一个叫“李雪”的头像。头像是朵白花,昵称就叫雪儿。
聊天记录只有最近的。最上面一条是昨天发的,周明说:“她回娘家了,可能要离婚。”
对方回:“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明说:“能不离就不离。房子在我妈名下,离了我划不来。”
对方回了个“嗯”。
我没有继续往下翻。手指僵在屏幕上。平板放在膝盖上,微微发烫。我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原来周明不想离婚的原因里,没有一条是因为舍不得我。他担心的是房子划不来。
我退出微信,把平板关掉,塞回书桌下面。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良久,我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周明的支付宝,把每一笔给李雪的转账截图保存下来。然后我打开银行APP,查我们的共同账户。说是共同账户,其实就是周明一个人的工资卡。我从来不往里存钱,也从来不取。但我知道卡号,也记得密码。
账户余额还有三万多。我逐笔拉流水,发现从去年到现在,每个月都有一笔不小的钱转出去,收款人名字各不相同,但金额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
这些钱去了哪里,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不是赌,就是别的事。周明这半年经常说加班,有时候到凌晨才回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关上手机,洗了把脸,走到客厅。我妈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她抬头看我一眼:“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妈,我可能得去找个律师。”我说。
我妈放下手里的花铲,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摇头:“还不确定。但钱不对劲。”
“那就更得离了。”我妈说得很平静,好像我告诉她明天想买条鱼一样自然,“找个靠谱的,问问清楚。不能亏了你。”
上午十点,我出门,去找了陈娟。陈娟有个表哥在市区开律所,专打婚姻官司。陈娟给我发了地址,还帮我打了个招呼。我坐公交过去,四十分钟。律所在一个写字楼的十二层,门面不大,但里面整洁。陈娟的表哥姓刘,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不急不缓。
我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从结婚,到流产,到辞职,到被婆家边缘化,到发现房产证没我名字,再到发现周明给陌生女人转账。
刘律师听完,在纸上写写画画。他推了推眼镜,说:“林女士,你这个案子不算复杂。首先,房子虽然是婚后共同居住,但登记在男方和其母名下,属于男方家庭财产,跟你没关系。除非你能证明购房时你出了资,或者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你有投入。”
我摇头:“房贷都是周明还,我没出过钱。”
“那这块你是分不到了。其次,周明转给第三方的那些钱,如果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未经你同意擅自处分,你有权追回。但这需要证据。你截图的支付宝记录、银行流水,能证明钱是从他的账户出去的,但需要证明收款人与他是什么关系,以及款项性质。如果只是普通借贷,你只能主张债权,分不到现钱。”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他在外面有同居关系,你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但前提是证据充分。光有聊天记录不够,最好有更实质的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攥成拳。
“刘律师,我该怎么做?”
“先固定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保存的都保存好。然后,你可以考虑跟他谈离婚协议。他既然不想离,说明他有顾虑。你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把该争取的争取到。”
“我该争取什么?”我问。
“分居期间他不给你生活费,你可以主张。他隐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将来分割时可以让他少分或不分。另外,你为家庭付出较多,离婚时可以主张家务补偿。这些都需要你证明自己确实做了这些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那条模糊的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从律所出来,已经过了中午。我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站在街边吃完。阳光很大,照在头顶,有点晃眼。但我心里突然不再那么慌了。
下午我回家,把我这五年记的三个小本子翻出来。买菜的账、家里开销的账,一笔一笔,记了三年多。后来婆婆嫌我记来记去麻烦,说我不信任她,我就不记了。但这三个本子还在。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一页页翻过去。每翻一页,那些日子就活生生地跳出来。哪天买了多少菜、哪天给周明他爸买了什么药、哪天给周蓉孩子买了好吃的。字迹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被油渍洇湿了。
这些本子,能证明我在这个家里做了什么。也证明我丢了自己。
傍晚,我弟打来电话。他在沿海打工,平时不常联系。这次不知怎的,听我妈说我要离婚,急得不行,趁着午休给我打过来:“姐,你想好了?可别冲动了。要我说,过不下去就离,别委屈自己。我挣得不多,但养你跟妈没问题。”
我弟这话一说,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忍着说:“知道你孝顺。姐能顾好自己。”
“你就是太能扛。”他在电话那头说,“有什么难处,跟弟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淡下去,邻居家阳台上亮起灯,一个小孩在背书,声音断断续续。我妈在后面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起身。
那天晚上,周明又发来消息。这次不是质问,而是说:“你住娘家也住了五天了,该回来了。家里没你不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冷笑了一下。他说的“没你不行”,是没你做饭不行,没你拖地不行,没你给他洗衣服不行。不是没你,他这个人活不下去。
我回他:“周明,我们离婚吧。你拟个协议,或者我拟,都可以。”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回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这次他再没回复。直到深夜,手机才又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只看文字转写,上面写着:“你想离婚?我告诉你,这些年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要走可以,一分钱没有。你别想打我们房子的主意!”
语音转写出来的文字,一句比一句难听。我一条都没回。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着眼,想着刘律师的话。一分钱没有?那要看这些钱是谁的。
窗外又起风了。我翻了个身,手掌压在一个硬物上,是我白天带回来的那串旧钥匙。钥匙环上的小熊已经被我摘下来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环。我把它扔到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林悦——你给我下来!”
是婆婆张桂芬的声音,又尖又响。我妈家的窗户关着,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坐起身,从窗帘缝往下看。张桂芬站在楼下,穿着件红花外套,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楼上,旁边站着周明的姐姐周蓉。
我妈从厨房出来,脸色不好看:“他们怎么来了。”
“我去处理。”我披上外套,拉开门就要下楼。
我妈拉住我:“你别一个人去。我陪你。”
“妈,没事。”我拍拍她的手,“您在家等着,别下来。”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邻居探出头来看。走到单元门口,张桂芬看见我,上前一步:“林悦,你什么意思?躲在娘家不见人,电话不接,现在还要离婚?你有本事当面说清楚!”
“我不是说了吗?”我站在台阶上,比她高出一个头,“我要离婚,态度很明确。”
“离婚?行啊,你净身出户。”张桂芬嗓门大得像喊给整栋楼听,“这些年你吃周家的喝周家的,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你拿什么离?”
周蓉在旁边帮腔:“弟妹,不是我说你,你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回头周明真不要你了,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挺好。楼上有几户人家开窗往下看,我余光扫到三楼左边那户,窗帘动了一下。
“张姨。”我没叫她妈,“第一,这些年我不是白吃白喝。家里一日三餐、洗衣拖地、照顾老小,都是我干的。第二,周明升职那天,你们全家去吃饭,唯独把我扔家里,说位置不够。那天起,这个婚我离定了。”
“你……”张桂芬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还有理了?我儿子娶你是为了让你享福的吗?谁家媳妇不干活?就你金贵?怀个孩子还掉了,你算什么女人——”
“够了。”我打断她,“在楼下骂街,不嫌丢人吗?”
“我丢什么人?我今天是来讨说法的!你把我儿子一个人扔家里,你自己跑回来享清闲,你还有脸说!”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我后退一步。周蓉假惺惺拉她:“妈,您别气坏了身子。”
这时候,我妈从楼上下来了。她慢慢走到我身边,看着张桂芬,不卑不亢:“亲家,有话上楼说,别在这嚷嚷。左邻右舍都看着呢。”
“我不上楼!我就在这说!让大家评评理!”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早锻炼回来的老人。我妈脸色平静,只说了一句:“那就说清楚。我家悦悦在你家五年,你是怎么对她的?去年她发烧三十九度,你们全家去农家乐,把她一个人扔家里,连口水都没人给倒。你记得吗?”
张桂芬怔了一下,冷笑:“那次是她自己不去。”
“她病成那样,怎么去?”我妈的声音也高了一分,“还有前年过年,你们全家去海南,机票都买好了,就没买她的。她一个人在家过了七天,你问过她一句没有?”
张桂芬不说话了。周蓉见势不对,拉她妈的袖子:“算了算了,别在这说。”
“说啊,怎么不说了?”我妈盯着她,那眼神我从没见过,“我女儿在你们家当牛做马五年,你们真当她是棵草。现在她要走,你们还来闹。我告诉你,这婚离也得离,不离也得离。我女儿不缺你们这口饭。”
张桂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丢下一句:“好,好,你们娘俩厉害。想离婚,没门!我儿子不会同意的!”说完拽着周蓉走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我妈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我过去扶她:“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摆摆手,突然弯腰咳了几声。我吓坏了,赶紧扶她上楼。她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我没事,就是刚才说话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抬头看我:“悦悦,这婚你安心离。有妈在,什么都不怕。”
我重重地点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是有靠山的。只是以前,我把这个靠山忘了。
上午十点多,周明打来电话。这次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熬了夜:“悦悦,我妈是不是去你那儿闹了?我替她跟你道歉。”
“不用道歉。”我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把协议签了。”
“你真要离?一点余地都没有?”他问。
“周明,我昨天看了你的支付宝。”我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李雪是谁?”
又是沉默。过了好几秒,他干巴巴地说:“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每个月从你卡里转三千五千八千?去年十一月转了八千,今年二月五千,三月三千,四月两千二。你一共给了她多少?你能说清楚吗?”
他还是沉默。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又粗又急。
“周明,你不想说就算了。但这些钱,每一笔我都有记录。刘律师说,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你背着我给别的女人转钱,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离婚的时候,我可以要求你少分或者不分。”
“你找律师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林悦,你疯了!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找什么律师!”
“你也可以找。但协议我肯定要签得明明白白。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回我应得的那份。”
他在电话里喘了半天气,最后说:“你让我想想。”
“好,但别拖太久。”我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手机上翻到一条本地新闻。一个女的,结婚八年,老公出轨,她把家里开销的账本拿出来,法院判了男方家务补偿八万块。新闻不长,但评论很多。我一条条看过去,发现原来有那么多和我一样的女人。
我做了个决定。从那天起,我要把自己这五年做的事都记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是为了将来上法庭的时候,我能说得清。
我找出一个新的本子,在扉页上写下日期,然后开始写。写结婚第一年怀孕,第二个月流产。写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饭,每天几点起,几点睡。写婆家那些鸡零狗碎的事,一件一件,像从记忆里拔钉子。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娟。
“悦悦,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她压低声音,“我在医院看见周明他妈了,她坐妇科那儿,旁边跟着个年轻女的。我就多看了两眼。那女的肚子有点显怀了。”
我手里的笔尖顿在本子上,墨洇开一个小点。
“你确定?”我问。
“我天天在厂里见的人多了,认人准着呢。那女的穿个白裙子,头发披着,看着不大。”陈娟说,“我拍了个背影,发你微信上。”
挂了电话,我点开微信。照片是偷拍的,有点糊,但能看见张桂芬那件红花外套和旁边一个白裙子女人的背影。那女人微微弯着腰,一手捂着肚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阴了下来,屋里暗沉沉的。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写出来的字比之前用力了许多。
我写:“今天,我决定不再等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个家欠我的,到底是什么。”
写到最后一个字,一滴水落在纸面上,把那个字晕开了。我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啪嗒啪嗒。我放下笔,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玻璃上很快糊了一层白雾。我站在雾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映在窗上,像另一个人,正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才停。
我起了个大早,把昨天记到一半的本子收好,放进抽屉。吃过早饭,我给我妈说要去一趟刘律师那里,她没多问,只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刘律师的律所九点开门,我到得早,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昨晚下过雨,空气里有股泥土味。花坛里的月季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我看了几眼,转身上楼。
刘律师刚泡了茶,见我进来,示意我坐。我把手机里的截图和银行流水打印件推过去,他戴上眼镜,一张张翻看。
“这些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金额加起来有六七万。”他抬起头,“从流水来看,确实非常规律,每个月都有,时间集中在月初和月中。如果收款人跟周明没有正当经济往来,这就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怀疑他跟这个李雪有不正当关系。”我说。
刘律师点头:“光凭转账记录还不能直接认定出轨,但可以作为重要旁证。另外,关于房产的问题,我上次说得不够仔细。你说房子登记在周明和其母名下,购房合同和贷款合同都是他们两人的名字。但你要知道,只要你们婚后用夫妻共同财产偿还了房贷,婚后还贷部分以及对应的房屋增值部分,你是有权要求分割的。”
我微微一怔:“可我辞职后没有收入,家里的钱都是周明挣的。”
“周明的工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刘律师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用他的工资还房贷,就等于是用你们的共同财产在还。所以,你可以主张婚后共同还贷部分的一半,以及这部分对应的房屋增值。这部分钱可能不少,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仔细听着,心里默算了一下。周明每月工资一万二左右,房贷每月三千多,五年下来,共同还贷部分也有二十来万。如果能分一半,也有十万出头。这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当然,这需要提供还贷流水。你最好能拿到贷款银行的还款记录。”刘律师说,“另外,周明的公积金也可以查,如果有的话。”
我点头,把这些都记下来。临走时,刘律师又叮嘱了一句:“在诉讼之前,先把证据固定住。你手里的转账截图、微信聊天记录,再做一份公证,防止他删除。”
从律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拨了周明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周明,我想跟你谈谈离婚的事。”我说。
“电话里说不行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见面说。今天下午两点,在市中心那家肯德基旁边的小公园,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我先回了一趟家,把打印好的材料用文件袋装好,放进包里。我妈看我回来又出去,问我中午回不回来吃。我说不回来了,约了周明见面。
我妈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馒头,用保鲜袋装了,塞进我包里:“带着,饿了吃。”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出了门。
下午两点,我到了那个小公园。周明还没来。我找了个石凳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公园里有些老人在下棋,孩子在滑滑梯上跑来跑去。我等了二十多分钟,周明才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没打理,胡子拉碴的。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来了。”
“坐吧。”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犹豫了一下,坐下来,跟我隔着一拳的距离。这距离不远不近,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你想怎么谈?”他先开口,“我不离婚。”
“周明,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看着他,“我要离婚,这个决定不会变。今天找你,是谈怎么离,不是离不离。”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就这么绝情?五年了,你说走就走,说离就离,把我当什么了?”
“那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反问,“你妈说位置不够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你给李雪转钱的时候,你替我想过吗?”
他的脸色变了,眼神躲闪了一下:“那……那是我借给朋友的。”
“什么朋友,每个月都要借钱?”我盯着他,“周明,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李雪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妈陪她去医院的事,我也知道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了一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这不重要。”我语气平静,“重要的是,我们的婚姻,在你给她转第一笔钱的时候,就已经到头了。周明,你如果还有点良心,就跟我把协议签了。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也不贪。”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味飘过来,我皱了皱眉,没说话。他抽了两口,忽然开口:“她要生了。”
我看着他。
“李雪怀孕了,六个月。”他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我妈说,周家不能没有后。”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甚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五年前,我流产的时候,张桂芬在医院的走廊里说“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五年后,她陪着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年轻女人去产检。而我的丈夫,就坐在这里,告诉我这些。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要我让位?”
“我没说让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可以给她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抱回来,给你养。这样我们……”
“周明。”我打断他,“你把我当什么了?捡破烂的?还是你周家的免费保姆?帮你们养孩子?”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今天来,本来还想给你留点体面。”我站起身,“但现在看来,你根本不需要体面。周明,我们法院见。”
说完,我转身就走。他站起来想拉我,我甩开了。我走出小公园,穿过马路,把那个灰色身影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家,我把馒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没尝出什么味道。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样子,没问见面的事。她只说了句:“锅里还温着粥。”
我摇头,说吃过了。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我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周明发来几条消息,我没有点开。我又打开支付宝,把周明的转账记录从头到尾截了一遍图,每一笔都存进相册。然后我打开微信,把和李雪的聊天记录录屏保存。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林悦女士吗?我们是华瑞贸易公司,您投递的出纳岗位,恭喜您通过面试。请问您方便下周一入职吗?”
我愣了两秒,然后说:“方便。”
对方简单说了上班时间和需要带的材料,就挂了。我拿着手机,在房间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打开衣柜。里面挂着我的几件旧衣服,没有一件像样的。我转身去找我妈。
“妈,我找到工作了。”我说。
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闻言转过头来,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真的?什么工作?”
“出纳,在一家贸易公司。”我也笑了,“下周一入职。”
“好好好。”我妈把晾衣杆放下来,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女儿要上班了,得买两件新衣服。”
“不用,我穿这个就行。”
“那不行。”她转身进屋,从她那个旧布包里摸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走,妈带你去买衣服。”
我看着她手里那叠零钱,心里酸得厉害。我妈没工作,平时就靠我爸寄回来的钱和一点退休金过日子。那些钱,她得省着花好几个月。
“妈,我有钱。”我按住她的手,“我自己的卡上还有。”
“你的钱是你的,妈给你买是妈的心意。”她执拗地把钱塞进口袋,“走,去百货大楼。”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去了百货大楼。她给我挑了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裤子,一双平底皮鞋。我试了试,挺合身。站在试衣镜前,我看了看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精神过了。
买完衣服,我妈又拉我去剪头发。理发店的姑娘问我剪多短,我说:“剪到齐肩就行,清爽一点。”
剪完头发,我对着镜子照了照。五年来,我一直留着长发,因为周明说喜欢。现在剪短了,露出脖子,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晚上回到家,我试穿新衣服给我妈看。她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点头:“好看,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
我挨着她坐下,把头靠在她肩上。她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后的温热。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很踏实。
夜里,周明又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发消息说:“你真要起诉?你想清楚,起诉离婚对你没好处。房子你没份,存款也没多少。你什么都拿不到。”
我看着这条消息,回了四个字:“那也离。”
他再无回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亮亮的,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片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走过去,摸了摸那些叶子。手机在旁边亮着,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周一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起床后我先洗了个头,头发短了,干得快。我换上昨天买的白衬衫和黑裤子,站在镜子前扣扣子。领子有点硬,我整了又整。我妈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和两个包子。
“先吃。”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又上下打量我,“真精神。”
我笑了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
七点整,我出门。我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下楼。我走到楼下回头,她还站在那儿,冲我摆摆手。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公交车坐了二十分钟,到公司楼下时正好七点五十。华瑞贸易在五楼,我坐电梯上去,门口已经有人等着。前台小姑娘领我到财务室,财务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方,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话利落。
“林悦是吧?先跟我来领办公用品。你的工位在那边,靠窗第三个。”
我跟着她走,心里有点发紧。工位干净整洁,电脑是新的,桌角放着一盆小绿植。我坐下来,方主管给我交代了工作内容:整理票据、登记现金日记账、核对银行回单、跑银行交单子。不难,但要细心。
一上午,我都埋头在票据堆里。那些数字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又陌生。我认真核对每一张发票,用铅笔轻轻在边缘标注。方主管路过我身边,看了两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同事们三三两两去楼下。我人生地不熟,就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包子。包子有点凉了,我倒了杯热水,就着吃。
下午,方主管让我去银行送一份电汇单。我拿着单子出了公司,沿着街边走。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经过那家以前应聘时路过的花店,门口摆着几桶红玫瑰。我多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在银行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几下。我掏出来看,是周蓉发来的微信,语气很冲:“林悦,我听说你真找律师了?你胃口挺大啊,想分我们家房子?别做梦了,那房子是我妈的名字,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你赶紧把离婚协议书签了,净身出户,我们还能当不认识。否则别怪我把你那些破事抖出去。”
我扫了一遍,没回。银行叫号叫到我,我走过去办业务。办完出来,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周蓉的消息截图保存。周蓉可能不知道,她这段话,恰好证明了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的地位。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把这几天的证据都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周蓉的威胁、婆婆那天在楼下骂街的录音。录得不太清楚,但能听出是谁的声音。
晚上七点,刘律师打来电话:“林悦,我帮你查了一下,周明名下还有一辆车,一辆白色大众,去年买的。这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分割。另外,他的公积金账户余额还有八万多,也是共同财产。”
我听了,心里有了底。
“刘律师,我想尽快起诉。”我说。
“好,你明天来我办公室,把委托手续办了。我这边准备起诉状,立案。”刘律师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离婚诉讼周期比较长,一审一般三个月到半年。这期间,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对方来闹,及时报警。”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天色渐暗,楼下有人遛狗,狗铃铛叮叮当当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五年的日子。从满怀期待到步步退让,从满心委屈到心灰意冷。现在,我终于要为自己做一件事了。
第二天,我去律所签了委托书。刘律师把起诉状草稿给我看,上面写得很清楚:请求判决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存款、公积金、车辆以及房产婚后共同还贷部分,要求周明支付家务补偿金五万元,并要求其对隐藏、转移共同财产的行为承担少分责任。
我逐字逐句看完,签了字。
从律所出来,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犹豫了一下,我接起来。
“喂,是林悦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
“我是,你哪位?”
“我……我是李雪。”她顿了顿,“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握紧手机,站在路边。风从街口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沉默了几秒,说:“我们有什么好见的?”
“我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我轻声重复,“那你告诉我,周明每个月给你转钱,是什么样?你跟他妈一起去医院做产检,又是什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现在就在你们小区门口的奶茶店,你能来一下吗?我就说几句,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橘红。我想了想,说:“好。”
奶茶店离得不远,我走了十分钟。进去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靠窗的位置,穿一件宽松的米色裙子,长头发,脸小,皮肤白。她看见我,站了起来,有些局促。
我走过去,坐下。她比我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喝什么?我请你。”她说。
“不用。”我看着她,“你说吧。”
她抿了抿嘴唇,手指绞着裙摆:“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周明跟我说,他跟你早就没感情了,你们一年前就分居了。他说他迟早会离婚,然后跟我结婚。我那时候刚毕业,信了他。”
我听着,没插话。
“后来我怀孕了。他妈来找我,说周家的孩子不能流,让我生下来。她说只要你离开,就给我一个名分。我……”她的声音有些抖,“我真的不是想破坏你的家庭。”
“你已经破坏了。”我平静地说,“但这不全是你的错。周明的问题,他母亲的算盘,你只是被卷进来的一个棋子。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原谅你。”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桌上。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意外地平静。五年前,我也有过一个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应该四岁了。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再被周明利用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他最近在转移财产。他把车过户给了他弟弟,存款也取出来了一部分,存在他妈名下。他说要让你离婚的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他家帮佣的时候,听见他妈跟周明商量。”她咬着嘴唇,“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我听得明明白白。”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想我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也看不起我。”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但有些东西,始终是简单的。比如,我要离婚,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那部分。我要重新开始。
我站起身,对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以后,别再见周明了。”
她点了点头。我走出奶茶店,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身影单薄。我没有再停留,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我把李雪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刘律师。刘律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信息很重要。如果周明确实在诉讼前转移财产,我们可以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他的账户和相关资产。另外,关于他出轨并致使第三者怀孕的事实,如果能固定证据,对你在财产分割和精神损害赔偿上非常有利。”
“我需要做什么?”我问。
“你明天去一趟车管所,查一下那辆车的过户记录。再去银行,把你名下和他名下的账户流水再拉一份最新的。如果发现大额转出,立刻告诉我。”
“好。”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车管所。窗口查询,白色大众在两周前过户给了周强。我又去了银行,周明工资卡余额从月初的三万二变成了八千。多了几笔大额取现记录,时间都在上周。
我把这些证据拍下来,发给刘律师。刘律师很快回复:“够了。我马上申请财产保全,并向法院提交补充证据。你做好开庭准备。”
我合上手机,站在银行门口。太阳照在台阶上,明晃晃的。我深吸一口气,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当一个人有了方向,连走路都会带风。
下午回公司上班,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录入数据。键盘哒哒响,数字一行行跳上去。方主管过来看了一眼,说:“不错,上手很快。”
我冲她笑了笑,继续干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被遗忘在厨房里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上班的节奏。
每天早起赶公交,在工位上忙一整天,晚上回家陪我妈吃饭,然后整理诉讼材料。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我不再想周明家那些烂事,只想把眼前的事做好。
可周明家显然不想让我安生。
那天傍晚,我刚下班,接到我妈电话。她的声音很急:“悦悦,你赶紧回来。周明他姐和周强来了,在楼下坐着不走,说今天你不回来,他们就不走。”
我心头一紧:“妈,你别开门,我马上回去。”
我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催着司机快开。到家的时候,果然看见周蓉和周强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旁边还放着两个大塑料袋。几个邻居在远处张望。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你们来干什么?”
周蓉站起来,拍拍裤子:“林悦,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你留在周家的那些破烂,我们给你收拾好了,一样不少。”她指了指那两个塑料袋,“你看看,衣服鞋子锅碗瓢盆,还有你那几双鞋垫。周明说给你送来,省得你到时候又找借口回去拿。”
我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胡乱塞着我的几件旧衣服,一件已经掉了出来,落在水泥地上,沾了灰。我的脸一点点热起来,手指在身侧攥紧。
“捡起来。”我说。
周蓉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我盯着她,声音不高,但很稳,“这是我的东西。你们没资格这么扔在地上。”
周蓉嘴角抽了抽:“哟,现在硬气了?当初在我家做牛做马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硬气?”
我上前一步,把掉在地上的那件衣服捡起来,抖了抖灰,放回袋子里。然后我把两个袋子都提到自己脚边。周蓉想拦,被周强拉住了。
“周强。”我转头看向他,“你哥把车过户给你了,你知道吗?”
周强脸色一变,支吾了一下:“那是……我跟我哥的事。”
“对,你们的事。”我笑了笑,“但法院可能要查一查,这算不算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周蓉急了:“林悦,你少拿法院吓唬人!那车是周明自己花钱买的,他想给谁就给谁!”
“他从结婚后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我一半。”我看着他们,“这不是我说的,是法律说的。周蓉,我劝你一句,别在这儿闹了。回去告诉你妈,起诉状已经在法院了,她有什么话,让她留到法庭上说。”
周蓉还想说什么,被周强拽着走了。临走前,周蓉回头撂下一句:“林悦,你等着,有你好果子吃!”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我妈从楼上跑下来,看见我,眼圈都红了:“他们没打你吧?”
“没有。”我扶住她,“走吧,回家。”
回到家,我把两个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衣服皱巴巴的,有几件被踩了脚印。我拿去卫生间泡在盆里,倒上洗衣粉。水面上浮起一层灰沫。我蹲在盆边,一下一下搓洗。搓到某一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翻出来一看,是那本旧相册。相册的封皮被压变形了,里面的照片散出来几张。
我一张张捡起来。有一张是我和周明结婚时的照片。我穿着红裙子,他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挺开心。照片背面写着:“2019年5月20日,我们结婚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又撕了几张,撕到最后,垃圾桶里铺了一小片碎片。我没有掉眼泪,只是觉得手指有些抖。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中午休息时,刘律师打来电话:“林悦,财产保全申请已经被法院受理了。周明名下的银行账户、公积金账户、以及他过户给他弟弟的那辆车,都已经被冻结。另外,法院的传票这周会送到他手上。”
“好。”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还有,你之前提到他母亲在电话里对你进行辱骂,录音我已经整理好了。这段录音可以作为证据,证明你的离婚理由充分,且对方及其家庭对你长期存在精神压迫。”
“嗯。”我点头。
“按程序,法院会先安排调解。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拒绝。不过法官一般会建议调解,你只要坚持你的诉求就行。我会全程跟着。”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车流。忽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
我接起来。
“林悦,你够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居然冻结我的账户!我明天连油都加不起了!”
“你把车过户给周强的时候,想过我吗?”我反问他,“你取光工资卡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软下来:“悦悦,咱们私下谈。别闹到法院去,行不行?我答应你,离婚可以,我补偿你几万块钱,你撤诉。”
“几万?”我轻笑,“周明,你给李雪转的钱都不止几万。五年的家务,五年的付出,五年的青春,在你眼里就值几万块?”
“那你想怎么样?你别太贪了!”
“我想怎么样,起诉状上写得很清楚。你看了就知道了。”我顿了顿,“周明,我们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顺手关了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我回到工位上,继续整理票据。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活过来了。
周末,我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首饰加工店。我停下来,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枚结婚戒指,玫瑰金的,戴了五年,圈口有点松了。我把它递给师傅,说:“帮我熔了,打成一个小金片,上面刻一个字。”
师傅问刻什么字。
我想了想,说:“刻个‘悦’吧。”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那枚戒指在喷枪下慢慢熔化,变成一小滩金水。金水流进模具,冷却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片。师傅用刻刀在中间刻了一个“悦”字。我接过来,放在掌心。金子还是温热的。
走出首饰店,我摊开掌心,那个“悦”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我把它攥紧,对妈说:“以后,我只做我自己。”
我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笑。
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小金片用红绳穿了,系在钥匙扣上。钥匙扣是我在路边小摊买的,一个牛皮的小牌,上面用钢印打着一行字:悦来悦好。我把钥匙扣挂在包上,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响声。
入睡前,我拉开窗帘。对面楼里有几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心里很安静。窗外有虫鸣,远远近近的,像在说,明天会好的。
我躺回床上,关了灯。黑暗里,我摸到枕头下的手机,想了想,没有开机。明天还要上班。明天,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周一早上,法院的传票送到了周家。
我没有亲眼看见,是陈娟告诉我的。她有个表妹住在周明家楼上,说那天早上听见张桂芬在楼道里大声骂人,把传票摔在墙上,还说什么“没天理了”“我儿子清清白白”。
陈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班。我压低声音说:“好,我知道了,回头聊。”挂了电话,方主管抬头看我一眼,没多问。我继续低头对账。
法院定在周四下午三点调解。刘律师提前给我打了招呼,说法官会问愿不愿意调解,我可以去,但不必松口。调解只是程序。
周四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刘律师在法院门口等我,两个人一起进去。法院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冷肃。我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刘律师小声说:“一会儿你少说话,该说的我来说。如果法官问你,你就说坚持诉讼请求。”
我点点头。
进了调解室,一张长桌,法官坐在一头,我和刘律师坐一边,对面是周明和他的律师。周明穿了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上去倒像个正经人。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法官先开了口:“双方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今天主要是听听你们的想法,看看有没有调解的可能。”她看向周明,“被告,你同意离婚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同意。我们夫妻感情没有破裂。我承认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我可以改。我也愿意补偿我妻子一些钱。只要她回家,我们还能好好过。”
法官看向我。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法官,我坚持离婚。我们夫妻感情已经彻底破裂。他在婚姻存续期间与第三者保持不正当关系,第三者已经怀孕,并且他多次背着我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些我都有证据。我请求法院依法判决离婚,并支持我的其他诉讼请求。”
周明的脸一下子涨红:“林悦,你别血口喷人!”
他的律师轻轻按住他的胳膊。法官也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些基本事实,然后宣布调解不成功,案件进入审理程序,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出了调解室,周明快步追上来,拦住我:“悦悦,我求你,我们再谈一次。就一次。”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确实很憔悴。但我不再心疼了。我平静地说:“周明,你觉得委屈吗?”
他愣了一下。
“当初你妈在楼下骂我的时候,我不委屈?你全家去吃饭把我一个人丢下的时候,我不委屈?你给李雪转账的时候,我不委屈?”我的声音始终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现在上法庭了,你知道委屈了?”
他张了张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开庭前,你还有什么想说,就跟你律师说。”我绕过他,迈步离开。
刘律师跟在我身后,出了法院大门。外面天很蓝,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胸膛里那口气终于顺畅了。
“刘律师,谢谢你。”我说。
他摆摆手:“这是你该得的。后续我盯着进度,你安心上班。”
我点头。坐公交回公司的路上,我靠着车窗,心里反复回想刚才在调解室里的画面。周明说“我不同意”的时候,我竟然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哀莫大于心死,大约就是这样。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热好了菜。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我吃了一口,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她又给我盛了半碗汤,“官司打得怎么样?”
“调解不成功,等开庭。”我说。
我妈点点头:“那就等。日子该过还得过,别让这事耽误你上班。”
“嗯。”我笑了,“方主管今天还夸我,说我对数字敏感,想让我下个月接手成本核算。”
“真的?”我妈眼睛一亮,“我闺女就是有出息。”
那顿饭吃得很舒心。饭后我刷碗,我妈在客厅择豆角。厨房窗户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我忽然觉得,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样平实,这样清净。
但这样清净的日子,只持续了三天。
星期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就发现同事们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看见我进来,又突然散开。我走到工位坐下,前台小刘端着杯子经过,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悦,有人在公司门口贴了张纸,写了好多难听的话。方主管让人撕了,但好多人都看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写了什么?”
小刘支支吾吾:“就是……说你傍大款、骗婚、想分人家房子什么的,还有一些很难听的话。上面还贴了你的照片。”
我攥紧手里的笔,指节捏得发白。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小刘走后,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响。不用说,这一定是周蓉干的。她知道我在哪里上班,也只有她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林悦,今天早上的事,我已经让人处理了。公司有规定,工作时间不谈私事。你放心,只要你不影响工作,没人能赶你走。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如果对方继续骚扰,可能会影响你的工作效率。到时候,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
我点头:“方主管,我明白。我尽量不影响工作。如果他们还来闹,我该报警报警,绝不给公司添麻烦。”
方主管没再多说,摆摆手让我去吃饭。
那天下午,我趁着去银行办事的空当,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早上发生的事备案。派出所的民警小哥态度很好,记了笔录,说如果对方再来,就打电话。
晚上下班,我走到公司楼下,正好看见周蓉站在马路对面。她穿着件亮红色的连衣裙,烫了大波浪,像个走错片场的人。我停了一下,没有理她,直接朝公交站走。她快步追上来。
“林悦!你站住!”
我没有停。她急了,从后面一把拽住我的包带。我猛地转身,盯着她:“周蓉,你再碰我一下,我立刻报警。”
她松开手,但语气依然嚣张:“我告诉你,你那些破事,我能贴一次就能贴一百次。你要不撤诉,我就到你老家去贴,到你妈家楼下去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周蓉一怔:“你笑什么?”
“我笑你挺可怜的。”我慢慢说,“你弟弟出轨,你妈重男轻女,你老公一年到头跟你说不了几句话。你跑到我这儿来撒泼,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吗?可你越这样,我越要离。你贴吧,贴到天边去。你贴一张,我撕一张。你撕我一百张,我告你一百次。”
周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周围已经开始有人侧目。她压低声音:“你等着,我让你跟你那个妈都没脸见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厉害,但脚没动。我拿出手机,把那句“我让你跟你那个妈都没脸见人”飞快记在备忘录里。这又是一条证据。
回到家,我没有把这事告诉我妈。她年纪大了,血压不稳,不能跟着我担惊受怕。我只是比平时更用力地做饭、洗碗、拖地。我妈看出我有些异样,但没多问。
夜里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又执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出那个新本子,把这两天发生的事都写下来。写到最后,我给自己写了一句话:
“他们越想压垮我,我就越要站直。”
第二天,我请了一个小时假,去了刘律师的律所。把周蓉贴纸条、威胁我的事说了,又把备忘录里的录音和记录给他看。刘律师听完,点了点头:“这些都属于妨碍诉讼和威胁当事人的行为。我会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禁止被告及其亲属接近、骚扰你。如果再犯,可以申请罚款甚至拘留。”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刘律师话锋一转,“这些事也从侧面说明,对方已经没什么正经手段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别主动冲突,凡事留证据。你越稳,他们越乱。”
我记住了这句话。离开律所后,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几样青菜。晚上蒸鱼给我妈吃。我妈问我怎么突然这么舍得,我说:“发工资了。”
我确实发了工资。虽然不多,但这是我五年来的第一份收入。我数了数,留出生活费和交通费,剩下的分成了两份,一份存起来,一份给我妈。我妈推着不要,我硬塞进她围裙口袋。她没再推,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鱼蒸得嫩,肉一瓣一瓣的,蘸着汤汁吃,鲜得很。我妈吃得很慢,一直在说好吃。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满足。原来,能用自己的钱给妈买条鱼,是这样踏实的感觉。
周六早上,天有点阴。
我睡到七点半起来,我妈已经去了公园。我热了馒头,就着咸菜吃。吃到一半,门铃响了。我擦擦手去开门,从猫眼里一看,是周强。
周强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我打开门,没让他进来:“有事?”
他抬起头,喊了声:“嫂子。”
我看着他,没应。他搓了搓手,说:“我来……是替我妈传句话。她说她年龄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你非要告周明,她也不拦了。但你能不能把车的事先放一放。那车,是我哥送我的。跟你们离婚没关系。”
“过户时间是在我起诉前两周。”我平静地说,“有没有关系,法院会认定。你专门跑来说这个,是怕我找你要车?”
他脸一红:“不是。我……”
“周强。”我打断他,“你哥对你不错。但你的钱、你的车,以后你自己挣。我不眼红。可婚内夫妻共同财产,该追回的,我一分不退。你回去告诉你妈,有什么话,让她给我律师打电话。别再上门了,难看。”
周强低下头,站了几秒,转身走了。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心口有些发闷。其实周强这个人,平时不坏。但他跟周明一样,遇事只想着自己。或者说,他们全家都一样。
我回到厨房,继续吃馒头。馒头凉了,有点硬。我掰成小块泡进热水里,慢慢咽下去。
上午十点,我妈回来了。她进门就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周强在楼下抽烟,见了我躲着走。他来干什么?”
“传话。”我接过她手里的豆浆,喝了一口,“没别的事。”
我妈看看我,没再多问。她去阳台收衣服,我帮她递衣架。两个人配合着,没多久就把衣服叠好了。我的衣服已经慢慢多起来,那件白衬衫被我妈洗得雪白挺括,叠得整整齐齐。我看着那件衬衫,突然有点恍惚。这才多久,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每天穿着灰T恤、围着围裙的周家媳妇了。
周日下午,李雪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林悦姐,周明他妈逼我去做亲子鉴定。说孩子生下来,如果不是周明的,就把我赶出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过了好一会儿,我回她:“你告诉周明,让他去解决。你现在怀着孩子,别跟他们硬碰。”
她回:“我觉得周明根本不会管我。他最近又跟另一个女同事走得很近。”
我叹了口气,回她:“那是他的本性。你早做打算,别把自己搭进去。”
她发来一个“嗯”。
我放下手机,心里竟有点同情这个姑娘。二十出头,还没看清周明,就一头栽了进来。现在肚子里揣着孩子,进退两难。可这些,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我不能再去管她的闲事。我自己还没从泥潭里爬出来。
周一上班,同事们的眼神已经没那么奇怪了。公司发了通知,说关于员工私事,禁止在办公区域议论。方主管在早会上提了一句,算是替我挡了一刀。我心里感激,干活更卖力了。
下午,我跟着方主管去银行对账。她开车,我坐副驾驶。路上她忽然说:“林悦,你之前是不是在家里做过饭?”
我愣了一下:“是啊。”
“看你做事那股仔细劲,就知道你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她眼睛看着前方,“我老公以前也这样,后来病了一场,家里什么都靠我。女人啊,不能把命拴在别人身上。”
我点头。她没再说话。车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树影一片片掠过。我忽然觉得,这个世上,其实有很多女人都跟我一样,曾经把自己活丢了,又一点点找了回来。
周三下午,法院通知开庭日期定在下月八号。刘律师说,时间还算快。他让我把新工作的劳动合同、工资流水都准备好,可以证明我有独立生活能力,对争取离婚有利。
挂了电话,我去打印了工资流水和劳动合同复印件,放进文件袋。晚上回家,我把这个文件袋和我妈给我的那本旧相册并排放在书桌上。旧相册里,我们一家四口笑得整整齐齐。新文件袋里,是我重新开始生活的证明。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抽屉。
周五,周明又来了。
这次他没上楼,就在楼下车里等着。我下班回来,还没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他那辆白色大众停在路边。我记得这车已经过户给周强了,但显然还是他在开。他看见我,从车里出来。
“悦悦。”
我停下。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苹果、香蕉、还有一盒车厘子。他把水果递过来:“给你和妈买的。”
我没有接。他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周明,我们之间没有这些讲究了。”我说,“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他慢慢放下手,把水果放在脚边。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更乱了,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好。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跟李雪已经断了。”他说,“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回老家了。你回来吧,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房子我也想办法把你的名字加上去。咱们好好过日子,重新开始。”
“她的孩子呢?”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孩子生下来,她养。我给抚养费。”
我轻轻摇头。这个男人,永远在逃避责任。他以为用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以为一句“我错了”就能把五年的亏欠一笔勾销。
“周明,你错在哪儿了?”我问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亮亮的东西:“我错在不该出轨,不该瞒着你。我承认。但我是被李雪勾引的,是她先招惹的我……”
“够了。”我打断他。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到这个地步,他还在推卸。我看着他,慢慢说:“周明,你最大的错,不是你出轨。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你妈说我位置不够,你觉得天经地义。你全家出去玩,你觉得我留在家天经地义。我流产那天,你回去上班,你妈说那话,你连一句安慰都没有。五年了,你把我当成一个不用花钱的保姆。现在保姆跑了,你家乱了,你才想起来找我回去。”
他的脸一点点变白,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我绕过他,朝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我回头,“水果拿回去,给你妈吃。别浪费。”
他站在原地,像个被抽空了的壳。我上了楼,没有再回头。阳台上,我妈站在那里,远远地朝下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意外地平静。原来,当一个人彻底看清了另一个人,所有的纠缠就都断了。
窗外的风慢慢大起来,吹得树枝哗哗响。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林悦,你没做错。
距离开庭还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我一边上班,一边跟着刘律师做最后的材料准备。刘律师让我提供结婚证原件、户口本、身份证、收入证明、房产登记信息、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录音光盘。我一样一样准备好,分门别类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鲫鱼豆腐汤、红烧鸡块、清炒芦笋。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补充营养,也想让我心里好受些。我吃得比往常多,整个人反而瘦了几斤。可能是精神绷得太紧了。
周一上午,我在办公室接到陈娟的电话。她声音很小:“悦悦,我跟你说个事。你婆婆,张桂芬,昨天去我们厂里了。她到处打听你之前的事,还跟车间主任说,你在家里好吃懒做,连孩子都怀不住。你要不要过来一趟,跟主任解释解释?”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我深吸一口气:“娟儿,谢谢你。我下班过去。”
“行,你来了直接找我。”
下班后,我坐公交去了纺织厂。陈娟在门口等我,两个人在更衣室里坐下来。她说:“主任今天找我了,问你家情况。我就把你之前怎么干活、怎么被婆家欺负的事都说了。主任说,只要你还在这个行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她。你婆婆那边,她不会给好脸色。”
我眼睛一热,握住她的手:“娟儿,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姐妹。”她拍拍我,“你以前在厂里,从来都是最早到最晚走。谁不知道你林悦是个实心眼的好人。就他们家不珍惜。”
我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厂里的机器声从外面传进来,轰轰隆隆,带着熟悉的节奏。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几岁,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账本,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跑来跑去。那时候的我,虽然辛苦,但眼里有光。
从厂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陈娟非要塞给我两袋厂里发的水果,说让我带回去吃。我推不过,就拿了。回家的公交上,我把水果放在脚边,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里又酸又暖。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医院。不是看病,是开证明。流产那次留下的后遗症,需要一份完整的病历记录,作为离婚时的身体损害证明。医生帮我调出五年前的住院记录,上面写着:妊娠十二周,自然流产,出血较多,建议住院观察。我复印了一份,放进文件袋。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迎面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张桂芬。
她手里提着一袋子药,正从门口进来。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我没想跟她说话,侧身要走。她倒先开了口:“哟,好巧。怎么,又来查什么?想证明自己生不了孩子,是不是?”
我停下,回头看她:“张姨,我的身体什么样,您比谁都清楚。您陪着李雪去做产检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过我?”
她的脸一白,嘴角抽了抽:“你……你少在这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有数。”我平静地说,“医院有监控,李雪也还留着产检单。您要觉得冤枉,等上了法庭再说。”
张桂芬的嘴唇抖了抖,竟没再吭声。她拎着药,从我身边绕过去,脚步匆匆。我看着她微微发福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一瓶陈年的醋,酸的辣的咸的,全搅在一起。
下午,刘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对方申请了延期审理,理由是他的律师需要时间准备材料。法院批了,新的开庭日期推后了两周。
“这很正常,别着急。”刘律师说,“拖得越久,对我们其实越有利。因为财产保全已经把他们的钱和车都冻住了,拖一天,他们就难受一天。周明他父母的退休金账户,跟你的案子没关系,但周明自己的账户冻着,他应该压力很大。”
果然,当天晚上,周蓉就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林悦,你会遭报应的。你把周明逼得连车都开不了,他现在天天坐公交上班,人瘦了一大圈。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我告诉你,我妈说了,只要你肯撤诉,房子以后可以留一套给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依然没回。我只是把这些截图保存下来,然后关了手机。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还在周家那个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油污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客厅里婆婆一家人在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我转头,看见一个小孩子站在厨房门口,仰着脸看我。那孩子很小,两三岁的样子,长得像周明。
我蹲下来,想抱他。他却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我追出去,发现客厅空了,房子空了,连墙壁都斑驳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还捏着一块洗碗布。
然后我醒了。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片。我坐起来,把湿枕头翻了个面,重新躺下。窗外的天色灰蓝灰蓝的,像一块半旧的布。我闭上眼,对自己说,都会过去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把这几年的个人征信报告打出来。上面显示,周明曾以我的名义办过一张信用卡,额度三万,已经刷掉两万七。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心冰凉。
这张卡,我从来没有见过。可上面的消费记录,每一笔都清楚:有在商场买珠宝的,有在酒店消费的,还有一笔三千多的美容院支出。
我马上打电话给周明。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接了,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喂?”
“周明,你什么时候用我的名义办了张信用卡?”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然后他说:“就是……上次你身份证掉了,我拿去办的。那钱我会还的,你别……”
“你这是在犯罪。”我的声音冷得吓人,“周明,你等着,我下午就去银行调原始凭证。如果办卡签字不是我的字迹,你担得起吗?”
“悦悦你听我说,我当时就是急用钱,没想那么多。我马上把钱还上,你千万别报警——”
我直接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我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把手机放下。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没有底线。他一边出轨,一边用妻子的名义刷卡养别的女人。而我,居然傻到五年都没有查过自己的征信。
当天下午,我去银行申请了查询,要求调取信用卡申请时的原始签名和资料。柜台说需要几个工作日。我点头说等得了。然后我去了刘律师那里,把这个新情况告诉他。
刘律师听完,脸色严肃起来:“如果信用卡是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办的,那属于盗用他人身份信息,可能涉及刑事责任。这对我们的离婚诉讼非常有利。你现在先不要声张,等银行把原始凭证调出来再说。如果签名确实不是你的,我们可以追加这项主张。”
“我明白。”我说。
离开律所,天已经下雨了。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一层灰纱蒙在街景上。我没有打伞,走在雨里,任凭雨丝落在脸上、肩上。凉凉的,挺舒服。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我妈撑着伞站在那儿,朝我挥手。她跑过来,把伞举到我头顶:“怎么不打伞?别着凉了。”
“没事,雨小。”我接过伞,揽住她的肩,“回家吧。”
我们并排走在雨里,伞布上滴滴答答响。我妈忽然说:“我今天去菜市场,碰见周明他爸了。他躲着我走。我喊他,他头也不回。我看见了,他手里提着菜,人瘦了,背也驼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就在想,人这一辈子啊,到头来还得靠良心。”我妈轻轻叹了口气,“他们周家,把良心丢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多年来洗衣做饭磨出来的。我握着,觉得无比踏实。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雨敲在窗台上,像一首老旧的安眠曲。我梦见了那个站在厨房门口的小孩。这次,他没有跑。他朝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阳光穿过窗帘缝,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坐起身,拉开窗帘,看见楼下那棵桂花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新芽。嫩绿的,亮亮的,挤在枝头。
我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手机在旁边亮起来,是方主管发来的消息:“今天有个培训,你过来听一下。”
我回了个“好”,然后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长了一点,齐耳,显得精神。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至少,我还能笑出来。
银行的通知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三下午,我接到信用卡中心打来的电话,说原始申请资料已经调出,让我带着身份证去指定网点核对。我请了一个小时假赶过去。柜台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用卡申请表复印件。
我接过来,逐行看下去。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家庭住址都对。但字迹,不对。我的字我自己认得。这笔迹偏圆,每个字都往右上方斜,是周明的字。我闭了闭眼,再睁开,心里反而定了。证据到手,再也不用怕他抵赖。
我把复印件装好,出了银行,直接去律所。刘律师看完,点了点头:“非常有利。这张申请表上的笔迹与你本人明显不符。我们可以在离婚诉讼中追加此项,主张周明擅自以你名义办理信用卡并套现,属于严重过错。同时,他冒用身份信息,可能构成信用卡诈骗。不过刑事案件另案处理,离婚案件里我们只要求他在财产分割中承担过错责任。”
“我能报警吗?”我问。
“可以。但对你来说,离婚判决更重要。如果刑事立案,可能会影响民事诉讼的节奏。我建议先把离婚官司打好,之后再追究他的其他法律责任也不迟。”
我点头。我现在不急了。该急的是他们。
之后几天,风平浪静。周明没再打电话,周蓉也没了动静。这种安静让我有些不安,但也觉得轻松。我正常上班,正常回家,正常吃饭。偶尔和陈娟聊几句,她总跟我说厂里的新鲜事,逗我笑。
我妈最近迷上了跳广场舞。每天晚饭后出去跳一个小时,回来看电视喝牛奶。有天晚上,她拉着我一起下去。我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比划。动作笨拙,老慢半拍。我妈在前面回头看我,笑得直拍大腿。我在后面也笑,笑得肚子疼。
那几天,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可以重新过起来。
直到周一,刘律师打来电话,语气有些沉:“林悦,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周明的律师今天联系了法院,申请调解,说周明愿意同意离婚,条件是你放弃所有财产请求。法院征求我们的意见,我替你回绝了。”
“回绝得好。”我说。
“还有,”他顿了顿,“周明他母亲张桂芬上周五去了街道办,要求开具你和她儿子分居的证明,还闹着说要把你从他们家的户口本上迁出去。街道办没给办,说需要本人到场。她自己去的,你在场吗?”
“没有。”我握紧手机。
“那没事。她闹不出什么名堂。只是提醒你,她情绪不稳,你出门多留意。”
我应下。挂了电话,我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张桂芬闹到街道办,周明找律师调解,周蓉贴纸条,周强求情。这一家子轮番上阵,不就是想逼我松口吗?我不松,他们就没辙。
又过了三天,刘律师通知我,新的开庭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号,上午九点,第二审判庭。
我在日历上把那天圈出来,又数了数,还有十二天。十二天,足够我把所有证据再核对一遍。那个周末,我没有出门,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铺在床上。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录音光盘、信用卡申请表、住院病历、工资流水、劳动合同、结婚证复印件、房产证查询结果、车辆过户记录、周蓉威胁我的微信、张桂芬在楼下骂街的录音、还有我这五年记的那三个账本。
我盘腿坐在地上,把每一样都贴好标签,标注页码。我妈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看见满床的纸,没说话,轻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退了出去。
晚上,李雪发来一条消息:“林悦姐,我听说周明他妈去街道办闹了。她回来跟我哭着说,你就是来讨债的。我收拾了东西,准备回老家了。孩子我自己养。周明给的几万块钱,我会退给他。我不想欠他的。”
我回她:“你想清楚就好。回老家有事可以找我。”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知道,李雪这一走,跟周明家就彻底断了。张桂芬最后一点抱孙子的指望也没了。她下一步会怎么闹,我猜不到。但我不怕了。
开庭前两天,我妈突然有点低烧。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去社区医院。医生说是换季着凉,开了点药。她不肯在家歇着,非要起来给我做饭。我拗不过,只能由着她。看她忙前忙后的样子,我鼻子有些酸。
“妈,你歇着吧,我买点现成的。”我拦住她。
“外面买的不干净。”她系着围裙,手在案板上切菜,“你明天就上法庭了,得吃顿热乎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没再劝。转身回房间,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起来。白衬衫,黑裤子,平底皮鞋。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晚上睡前,我妈给我端了杯热牛奶。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她坐在我床边,欲言又止。我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妈,别担心,明天刘律师跟我一起去。该说的,他都替我说。”
她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她起身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布条,系在我手腕上:“这是我从庙里求的。你小时候每逢大考,我都给你系。带上吧,图个安心。”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布条,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我把它攥在手里,轻声说:“妈,等我官司打完,咱们去拍张全家福吧。就我和你,还有爸和弟弟。”
“好,好。”她连连点头,笑着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外有月光进来,照在床尾。我翻了个身,手腕上的红布条轻轻贴着脸颊。很软,很暖。我闭上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笃定。
开庭那天下着小雨。我七点就起来了,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我妈要陪我,我拦住了。刘律师在楼下等我,我撑着伞出了门。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开,雨刮器不紧不慢地摆着。刘律师没怎么说话,我也没说话。车里很静,只有雨声。
八点五十,我们到了法院。在门口,我看见了周明。他站在台阶旁边,没打伞,头发淋得贴在额头上。他看见我,想走过来,被他的律师拉住了。我径直走进去,没看他。
九点,书记员宣布开庭。审判长是个中年女法官,声音清亮。她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让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刘律师站起来,条理清晰地念了一遍。然后轮到我,我深吸一口气,照着刘律师教我的,一字一句说:“请求法院判决我与周明解除婚姻关系,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判令周明承担家务补偿金,并因其过错对我进行精神损害赔偿。”
法官听完,问周明:“被告,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
周明站起来,支吾了一会儿,说:“我同意离婚,但不同意财产分割。房子是我妈的,车已经给我弟了,存款也没多少。她要的那些钱,我没有。”
接下来是举证质证。刘律师将准备好的证据一份份提交给法庭。银行的转账流水打印得清清楚楚,我用荧光笔标出了每一笔转给李雪的钱。聊天记录截图显示周明亲口承认李雪怀孕。房产查询证明显示房子登记在周明和张桂芬名下,购房时间和贷款情况一目了然。车辆过户记录显示过户时间在起诉前两周。信用卡申请表原件复印件上,笔迹鉴定意见书明确写着“非林悦本人所签”。还有录音、病历、账本、劳动合同。
每一份证据递上去,周明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的律师一直低声提醒他不要乱说话。张桂芬被安排在旁听席,几次想站起来,被法警制止。她的脸涨成猪肝色,手紧紧抓着前面的椅背。
轮到我发言时,我站起来,没有看稿子。我看着审判长的方向,说:“法官,我嫁给周明五年,没有收入,没有房子,没有孩子。我每天做的事,就是伺候他们一家老小。不是我不出去工作,是他家里不让我工作。不是我不想要孩子,是我流产之后,他母亲嫌我晦气,他连句安慰都没有。这五年,我像活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玻璃罩子里。直到那天,全家吃饭,他母亲说位置不够,让我别去了。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个家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法庭里很静。我听见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是我妈。她到底还是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我没有回头,继续说:“我要的,不是他们周家的房子,也不是他们施舍的几万块钱。我要的,是法律还我一个公道。是我这五年付出的劳动,应该有它的价值。是我受的那些委屈,应该有人承认。”
说完,我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刘律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审判长让周明一方陈述。周明低着头,声音干涩:“我……确实做错了一些事。但离婚了也不能把我逼死。我没钱……”
他的律师接过话,做了一些辩护,大意是夫妻感情破裂双方都有责任,财产分割应该考虑实际情况,周明现在经济困难等。
庭审进行到十二点休庭。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旁听的人陆续退场。我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刘律师收拾好东西,对我说:“今天的庭审效果很好。法官应该会支持我们的大部分诉求。你放心。”
我点点头,转身看向门口。我妈站在那里,正朝我走过来。她眼睛红红的,伸手握住我的手。我冲她笑了笑:“妈,走吧,回家。”
我们并肩走出法院。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湿漉漉的台阶发亮。我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门,然后转身,牵着我妈的手,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身后,张桂芬的声音隐约传来:“不公平……都欺负我们周家……”我没有回头。脚步很稳,鞋跟落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清脆而踏实。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十二月三号。
比刘律师预计的早了两个星期。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放在餐盘旁边,震得嗡嗡响。我接起来,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轻松:“林悦,判决出来了。你赢了。”
我拿着筷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周围同事的说话声、碗盘碰撞声,忽然都变得很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怎么判的?”
“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夫妻共同财产方面,判决周明支付你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对应房产增值补偿共计十一万三千元;对你主张的转移财产部分,法院支持你追回五万八千元;车辆由于在诉讼期间被转移,法院判令周明支付相应折价款四万二千元;家务补偿金三万二千元;精神损害赔偿两万元。合计二十六万五千元左右。另外,他擅自以你名义办理信用卡一事,法院认定了过错,虽未在本案中处理刑事问题,但在财产分割时予以了倾斜。判决书明天寄到,也可以去法院自取。”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眶热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端起碗,继续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吃完。饭已经有些凉了,但我吃得很香。
那天下午的工作效率特别高。我甚至帮方主管把一个拖了两个星期的对账表核对完了。方主管夸我:“今天状态不错。”我笑着点头,没多解释。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妈。她正蹲在地上擦地,听了,慢慢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好。好。”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我知道她肯定在哭。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把脸埋在她花白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油烟味,轻轻说:“妈,以后我养你。”
她摇摇头,哽咽着说:“不要你养,妈不要你养。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妈就知足了。”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包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面是我妈和的,我擀的皮。她包一个,我包一个,摆了一盖帘。煮出来,热气腾腾。我咬一口,满嘴流汁。我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我吃了十几个,撑得直揉肚子。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手机响,是周明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林悦,判决书我收到了。”
“嗯。”
“你赢了。”他说,“你把我掏空了。现在你满意了?”
我看着远处楼群的灯光,心里很平静:“周明,掏空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如果你没有出轨,没有转移财产,没有用我的名义办信用卡,法院不会这么判。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后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雪走了。我妈气得躺了好几天。家里现在天天吵架。周蓉和我弟也不上门了。我下班回到家,冰锅冷灶。林悦,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没有想要这些。”我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周明,如果你当初把我当成家人,哪怕只是跟我说一句‘位置不够,你坐我这儿’,我可能到现在还在你家洗碗。是你和你家里所有人,一步一步把我推出去的。”
他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天上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却亮得认真。
判决书正式拿到手里那天,天晴得很好。我请了半天假,去法院领了判决书。薄薄几页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我却觉得沉甸甸的。我把它装进包里,没有马上回家。我去了人民公园,坐在长椅上,把判决书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判项清晰,说理充分。法官在判决书里写道:“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原告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劳动,被告及其家庭成员对原告长期缺乏必要尊重,致使原告身心受损。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并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存在明显过错。”这段话我读了三遍。
然后我合上判决书,仰起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我脸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回到家,我把判决书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和我的毕业证、会计资格证放在一起。然后我打开衣柜,看着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第一次觉得,这个房间真正属于我了。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鱼、买了排骨、买了我妈爱吃的山药和红枣。回家做了一桌子菜。我妈从公园回来,看见桌上的菜,愣住了:“今天什么日子?”
“好日子。”我笑着摆碗筷,“妈,坐下吃。”
我们娘俩面对面坐着,慢慢吃。菜很多,没吃完。剩下的我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洗碗的时候,我妈站在我旁边,递抹布。她说:“悦悦,你现在还年轻。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想找就再找个对你好的,不想找,妈也支持你。”
我擦干手,转头看她:“妈,我现在不想那些。我就想好好上班,多挣点钱,把日子过好。”
她点点头,眼睛弯起来。
之后的日子,平静又忙碌。周明没有上诉。十五天上诉期一过,判决生效。刘律师帮我申请强制执行。周明账户里的钱已经被冻结,法院很快划扣。他父母那边没再出来闹,听说张桂芬住了几天院,出院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周蓉在朋友圈发过几条阴阳怪气的话,我没怎么看,随手划过去了。
我搬回了公司附近的一间小房子。一个人住。不大,一室一厅,租金便宜,离公司走路十分钟。我妈帮我置办东西,从锅碗瓢盆到被子枕头,一样一样挑。她说:“你以前在周家用了五年的旧东西,现在全换新的,图个顺心。”
新家里的每一样物件,都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小到一个水杯,大到一张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原来,自己挣来的日子,睡起来都香。
春节前,我弟从外地回来。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又坐在了一张桌子前。我爸也回来了。他老了一些,背有点驼,但精神不错。我给他夹菜,他给我倒酒。我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忙,笑得合不拢嘴。窗外鞭炮声隐约响起,电视里播着春晚前的节目。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爸、妈、弟,我敬你们。谢谢你们,一直站在我这边。”
我爸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弟笑着说:“姐,你变了好多。以前你总是不说话,现在你有主见了。”
我也笑,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大年三十,周家全家吃年夜饭,我端菜、倒酒、收拾桌子。他们举杯,我也站着,没人叫我的名字。我站在他们身后,像一件用旧的家具。
而现在,我坐在自己家的桌前,有人等着我举杯。
春天来的时候,我在公司转正了。
方主管把转正通知递给我,说:“林悦,这几个月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成本核算那块,你有天分。以后工资和绩效都会提上去。好好干。”
我接过来,弯腰道谢。走出办公室,我把通知折好,放进包里。这个包还是去年买衣服时顺便买的,旧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我打算下个月发工资再买一个新的。
三月末,周明又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在公司楼下看见他。他坐在花坛边,穿着件深色旧外套,身边停着辆电动车。看见我,他站起来,喊了我一声。我站住,他几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点局促。
“林悦,我……我来把最后一笔钱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法院判的钱,都还完了。你查一下。”
我接过信封,说:“好,我回去查。”
他站在那儿,没马上走。我看了他一眼,他比去年瘦了很多,两鬓居然有了一点点白。他说:“我现在在跑外卖。欠你的钱,我认。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但最终没说出来。他转身跨上电动车,戴上头盔,驶入车流。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变小,直到汇入满街灯火,再也分不出来。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金额对得上。我把它收好,继续往家走。
晚饭后,我把所有法院判决的材料整理好,放进一个旧鞋盒里,用胶带封起来。我不打算再看了。留着,只是给过去一个句号。盒子上,我用签字笔写了三个字:都过去了。
四月底,陈娟约我吃饭。她点了一桌子菜,说给我庆祝。我说庆祝什么,她说庆祝你重新做人。我笑,她也笑。吃到一半,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周明他姐周蓉,跟她老公闹离婚呢。听说她老公在外面有人,好几年了。她现在到处找人哭诉,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陈娟又说:“还有你那个前婆婆,张桂芬,前阵子摔了一跤,骨折了。周明每天送外卖,没空管她。她一个人在医院,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护工还不尽心。我听楼上的说,她天天念叨你。”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念叨我什么?”
“念叨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家里多好。饭是热的,衣服是叠好的,地是干净的。”陈娟撇撇嘴,“人啊,非得等失去了才知道好。”
我看着桌上的菜,心里意外地平静。张桂芬的念叨,我不需要。周家的后悔,我也不稀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为他们付出过五年,够了。现在,我只为我自己活。
五一假期,我回了一趟周家所在的小区。不是去看他们,是去办点事。我在社区中心开了张新的居住证明。完事后,站在社区中心门口,无意间往五号楼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是拉着窗帘,阳台上堆着几个纸箱。楼下的花坛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正歪着头晒太阳。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一边看手机一边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我认得他们。但我没有走过去。我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小区门口,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我招手坐进去。车启动了,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我靠在后座,闭上眼。五年前,我从这里搬进去的时候,心里满是憧憬。一年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心里满是决绝。现在,我再回来,心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算了。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我睁开眼睛,看见旁边公交车身上印着一行大字:悦来悦好。我笑了一下。那是我钥匙扣上的那四个字。原来,它一直在路上。
夏天到了。我换了新工作,在一家商贸公司做会计。工资涨了一截,能存下一些。我把存的几万块钱拿出来,加上法院判的钱,给我妈在城南买了个小两居。写她一个人的名字。她不要,我说:“妈,这是我欠你的。你不收,我留着也没用。”
她最终收下了。搬进去那天,她在这个新房里转了好几圈,摸摸厨房的台面,摸摸阳台的栏杆,像做梦一样。我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她转过身,脸上都是笑:“这房子好。真好。”
我走过去,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摆在电视柜上。是那张全家福。今年春节时拍的。照片里,我们一家四口站在老房子楼下,笑得挤成一团。我弟的手搭在我肩上,我爸搂着我妈的腰,我站在中间,扎着马尾,露出牙齿。
照片是新的,日子也是新的。
晚上,我回自己住的小屋。洗完澡,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日记。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热闹得很。我写了很久,最后一行是:“今天天气很好。我很好。”
写完之后,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上。夏夜的风热乎乎的,裹着楼下烧烤摊的香气。我抬头看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周家那个窄小的厨房里汗流浃背地洗碗。油污粘在手指上,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而此刻,我的手指干干净净,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没有一丝油渍。
我伸展了一下胳膊,听见关节轻轻响了一下。很舒服。
手机响了一下,是工作群里在发通知。我扫了一眼,明天有笔款要付。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回到房间,躺下。新床单,新被套,新枕头。我翻了个身,睡意很快漫上来。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厨房门口。那个小孩站在阳光里,朝我笑。我走过去,蹲下来。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然后,他转身跑了。这次,我没有追。我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跑进一片光里。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我坐起身,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楼下,环卫工人正挥着扫帚,沙沙地扫着落叶。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上去。
我站在窗前,对自己说:“林悦,你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风吹过来,撩起窗帘。我转身,去洗漱。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所有旧日的回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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