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2年腊月二十三,我扛着八斤猪肉走进赵家洼。那肉是跟屠宰场老刘赊的,我攒了半年的肉票。推开赵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个瘦小的姑娘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烟熏得她直咳嗽。她抬起头看见我,灰扑扑的脸上那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她忽然站起来,把沾着灶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抖了半天,红着眼眶问我:"你……你嫌弃我家穷吗?"我站在门口,肩上的猪肉往下坠了坠。
第一章
我叫孙卫国,那年二十四岁,在公社拖拉机站开车。
八二年那个冬天冷得邪乎,河面上冻了三寸厚的冰,拖拉机水箱每天早晨都得用火烤才能发动。我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露出灰扑扑的棉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车加水、摇摇把、热发动机,等公社那些干部要去县里开会了,我就开着那辆"东方红"把他们送过去,来回一趟能挣十来个工分。
那会儿农村日子紧巴,我家弟兄三个,我是老二。大哥前年刚成了家,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彩礼花了二百块外加两套新衣裳,把我爹娘那点家底掏了个底朝天。轮到我的时候,我爹坐在炕头上抽了半天旱烟,最后磕了磕烟袋锅跟我说:"卫国,你的事爹实在拿不出什么了,你自己得想办法。"
我没吭声。我理解我爹,三亩薄地养大三个儿子,能给大哥娶上媳妇已经是咬着牙了。我底下还有个弟弟今年也二十了,迟早也得成家,我不能让爹娘再为我犯难。
好在我在拖拉机站有份活干,虽然挣的不多,但旱涝保收,每个月能落下几个现钱。我自己攒了点,加上平时帮人捎带拉货挣的零碎,到那年腊月手里头拢共捏着六十来块钱。在当时,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是省着花,够应付个简单的婚事。
可光有钱不行。那个年代在农村娶媳妇,除了钱还得有"面子"——你得提得出去东西,彩礼要体面,猪肉红糖布料一样不能少。我算了算,凭我自己这点家底,要想办个体面的亲事还差得远。
赵家洼那个姑娘是我姑介绍的。我姑嫁在赵家洼隔壁村,跟赵家沾点远亲。她说那姑娘叫赵巧云,二十一岁,家里就剩她跟她爹两个人,她娘前年没了。她爹有肺病,常年咳得直不起腰,家里的活计大半都落在巧云一个人肩上。
"那姑娘勤快,"我姑在灶台边擀面条,擀面杖压得面板咚咚响,"长得也不丑,就是家里穷了点。你要是不嫌弃,姑给你牵个线。"
我蹲在灶台边帮她烧火,火苗子舔着锅底映得我脸发烫。我说姑你安排吧,我不嫌弃人家穷。我自个儿也不富裕,凭啥嫌弃别人。
腊月二十二我姑捎来话,说赵家那边同意了,让我二十三去走一趟,认认门。
我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那件还算体面的蓝咔叽布褂子,洗了又洗晾在屋里。裤子是条军绿色的,膝盖上打过一个补丁,颜色有点差异,但穿上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来。鞋是双解放鞋,鞋底磨薄了,我把旧鞋垫抽出来换了双厚的垫上。
这些东西收拾完了,最重要的还没着落——上门得提东西。按那会儿的规矩,头一回上女方家,猪肉至少得五斤起,还得配两斤红糖、两条烟、两瓶酒。我算了算手头的钱,买了红糖、烟酒之后,肉就没着落了。
我咬咬牙去了屠宰场找老刘。老刘是我们拖拉机站的常客,逢年过节拉猪都得用我的车。我跟他商量能不能赊我八斤猪肉,等开了春我拉两趟私活挣了钱再还他。
老刘正蹲在院里劈柴,听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斧头搁在木墩子上:"卫国,你这是要相亲去?"
"嗯,头一回上门,空着手不好。"
老刘抹了把脸上的汗,站起来进屋里提了条肉出来,用草绳拴着,还滴着血水。他拿秤钩子一挂,八斤三两。
"拿去吧,"他把肉递过来,又补了句,"别让旁人知道,我这儿也不好做账。"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肉沉甸甸的,挂着冰碴子,凉气从草绳缝里往我手指缝里钻。我跟老刘说了好几声谢谢,老刘摆摆手转身回屋了。
腊月二十三一早我就出了门。猪肉用油纸包了两层,又裹了块干净的粗布,系在自行车后座上。红糖和烟酒装在帆布包里挎在肩上。我姑提前画了张草图给我,告诉我赵家洼怎么走,从大路拐进土路,过一座石板桥,第三家院门朝东的就是。
冬天的土路硬邦邦的,自行车轱辘压上去咯噔咯噔响。我骑了大概一个钟头,身上出汗了,棉袄领口冒着一团白气。快进村的时候我下了车推着走,裤脚沾了泥点子,我把裤腿往上卷了两圈,又放下来觉得不好看,又卷上去。
赵家洼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房子多是土坯墙茅草顶,院墙也矮矮的,有的直接用玉米秆扎的篱笆。我照着姑画的图找到了那座院门朝东的院子,篱笆墙歪歪斜斜的,柴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两口。冷风灌进肺里,刺得胸口生疼。我抬手敲了敲门板,木门发出闷闷的响声。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然后是个沙哑的男声:"谁啊?"
"叔,我是孙卫国,我姑让我来的。"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咳了好几声,咳得像要把肺掏出来一样。接着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得厉害,腮帮子都凹进去了,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黑棉袄。他佝偻着腰看着我,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侧了侧身:"进来吧,外头冷。"
我把自行车支在院墙边,提着东西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挺干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搁着两把干辣椒和几辫子大蒜。屋檐下挂着几串玉米棒子,金灿灿的。
屋子里面更冷,土墙灰扑扑的,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席子边角磨得起了毛。灶台在屋子一角,用砖头垒的,上面的铁锅正冒着热气。灶台旁边蹲着一个姑娘,背对着门口正在往灶膛里添柴。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柴火棍还攥在手里。
那就是赵巧云。
她脸小小的,巴掌大的脸盘上五官生得清秀,眉毛细而弯,眼睛不算大但挺亮,看人的时候直接又认真。头发梳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梢有些毛糙。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灰蓝色的旧毛衣,毛衣手腕处有个窟窿。
她看见我的时候,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把沾着灶灰的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低着头走过来给我搬了把凳子。
"坐吧。"她爹在旁边咳嗽着说。
我坐下来,把油纸包放在桌腿上。屋里光线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人脸,明晃晃的一跳一跳的。
她爹坐在炕沿上,又咳了一阵,拿块旧手帕捂着嘴。巧云赶紧去灶台上端了碗水过来递给她爹,她爹喝了两口才平复下来。
"卫国是吧?"她爹放下碗看着我,"你姑跟我提过你。你在拖拉机站开车?"
"嗯,开了两年了。"
"那活儿不赖。"她爹又咳了一声,"拖拉机站是公家的,好歹旱涝保收。"
我应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巧云又蹲回灶台前了,背对着我们,但我能看见她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爹跟我闲聊了一阵,问了问我家里的情况,问了问工分怎么算、拖拉机站管不管饭。我一一答了。这期间巧云一直在灶台前忙活,烧水、切菜、和面,动作利索,腰板也挺,跟那个摇摇欲坠的灶台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她爹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手帕捂着嘴闷闷地咳。巧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过来给她爹拍背,一边拍一边轻声说:"爹你歇会儿,别说话了。"
她把她爹扶到炕上靠着被褥坐着,然后转身过来对我说:"孙同志,你先坐,我烧点热水给你喝。"
她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这个岁数姑娘家该有的羞涩,但又不怯。我看着她转身回灶台的背影,碎花棉袄的肩线上有个针脚密密的补丁,补得仔细,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水烧好了她端过来,粗瓷碗里漂着两片干枣,热水把枣子的甜味泡出来了,飘着淡淡的香。我接过来的时候碰着了她的手,指尖冰凉冰凉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爹靠着被褥半眯着眼,像是刚才那一阵咳嗽把他所有的精神都抽走了。巧云站在灶台边搓着手,那只手刚才碰过冷水,泛着红。
我低头喝了两口水,把那包油纸包着的猪肉拿起来放在桌上,慢慢拆开。油纸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肉条,肥膘厚厚一层,冻得硬邦邦的,还冒着寒气。
"叔,"我说,"我带了点猪肉,八斤多,您留着过年吃。"
她爹睁开眼睛看了看那肉,又看了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别过脸去冲着炕里头,肩膀微微动了两下。
巧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桌上那包肉,眼睛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走过来,站在桌边,把油纸重新裹了裹,裹好了,抬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做得不对?"
她使劲摇了摇头。嘴唇抿着,抿了好一阵子才松开,声音有点抖:"你……你不嫌弃我家穷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紧张、有倔强,还有一点豁出去了的劲儿。她的手指攥着油纸的边角,指节泛白。
我看着她红着的眼眶和攥着油纸的手指,忽然想起来之前我姑跟我说的那些话。她说这姑娘命苦,娘走得早,爹一身病,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村子里的媒人来过几回,人家一听她家的条件就不往下谈了。有个外村的男的来过一回,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带来的那包点心都拎回去了。
那些事巧云心里都知道。所以她看见我扛着八斤猪肉站在她家堂屋里的时候,心里头那根弦怕是已经绷到极限了。她怕我坐一会儿也站起来走掉,怕我也把那包肉再拎回去。
我看着她,把桌上的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嫌弃啥?"我说,"我家也不富,我爹娘三兄弟,我是老二,我娶媳妇的钱都是自己一分一分攒的。咱俩谁也甭嫌弃谁。"
她攥着油纸的手指慢慢松开了。那层红从眼眶里往下蔓延,鼻头也跟着红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那你坐,我去做饭。"她转身去了灶台,背对着我蹲下来烧火,我看见她抬手又抹了一下脸。
她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眼了,靠着被褥看着我,脸上说不清什么表情。他慢慢从炕沿上挪下来,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拍了拍我肩膀。
"卫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你要是真不嫌弃我们家,以后巧云就托付给你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墙头的玉米秆上,沙沙响。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巧云把那锅水烧开了,白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
我坐在赵家那张缺了条腿垫着瓦片的桌子旁边,闻着灶膛里烧柴的味道和那包冻猪肉散出来的凉气,心里头有块地方踏实下来了。
第二章
那天在赵家吃的午饭是一锅白菜炖粉条,粉条是巧云自己家漏的,白菜是地窖里存的。她把我带去的猪肉切了二两下来放进去,油花在锅面上漂了一层,香得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儿。
吃饭的时候她爹把最好的两块瘦肉夹到我碗里,我夹回去一块搁她爹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巧云碗边。她低着头扒饭,筷子顿了一下,把那块肉慢慢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我帮着把碗筷收了,巧云抢着去洗碗,我就在灶台边站着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她舀水的时候得先拿水瓢把冰面敲碎,碎冰块漂在水面上被热气一熏化成一缕缕的白烟。
她边洗碗边说:"我爹的病冬天重夏天轻,大夫说是慢支,断不了根,只能养着。"
"药吃着吗?"
"吃着。县医院开的方子,我一个月去抓一回。"她手上动作不停,碗沿擦得干干净净摞在一旁,"就是贵,一副药三块多。"
我默默记下了。三块多一副,一个月三四副,就是十来块钱。对于赵家这样的家境,确实是笔不小的开销。
"我在拖拉机站一个月能落二十来块现钱。"我说,"以后——"
我话没说完,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来看着我。头发上有根草屑,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摘了,她一愣,耳朵尖又红了。
"以后再说。"她把围裙解下来折好搭在灶台边上,"你先回去跟你爹娘商量商量。"
我骑上自行车往回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上薄薄一层白。自行车轱辘压过去留下两道细印子,延绵不断一直延伸到村口。路过那座石板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赵家洼的方向。坡地上那几排房子顶上都覆着雪,白晃晃的一片,巧云家那座篱笆院落在其中矮矮的,灶膛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回家跟我爹娘说了。我娘坐在炕上纳鞋底,听了半天没说话,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扎。
"那姑娘咋样?"她问。
"人挺好,勤快。"
"她爹呢?"
"有病,慢支,常年咳嗽。"
我娘叹了口气,针停了。"卫国,你也看见了,你大哥成家家里啥也没剩。你要是娶那赵家姑娘,她爹那个病是个填不满的坑。你以后负担重啊。"
"我知道。"我说,"我能扛。"
我娘看着我,又叹了口气,这回叹气里带着点别的什么意思。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针线拉过去的时候线发出细长的声响。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她说。
我爹从外面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他听见了后半截话,摘下帽子搁在柜子上,坐下来点了锅烟。
"卫国,"他吸了口烟说,"你姑说赵家那个院子虽然是赵家洼的,但地基是她爷爷辈传下来的,正经的祖宅。你要是过去了,那院子以后就是你们的。"
我没想过这些。我当时心里想的就一件事——我想娶她,她愿意嫁我,别的都好说。
年后出了正月我去赵家提了亲。聘礼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一百块钱、两条布、四斤红糖,外加老刘又赊我的五斤猪肉。巧云她爹没多要,把东西收下,在堂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跟我把两家的规矩对了一遍又一遍。
婚礼定在农历三月。那会儿天暖和了,巧云她爹的病稍微轻了些,能下地走几步了。婚礼办得不铺张,就在赵家院子里摆了四桌,请了两家的亲戚和村里几个要好的邻居。我拖拉机站的老刘也来了,拎了两瓶大曲,席面上跟我碰了好几杯酒,拍着我肩膀说:"卫国你小子行啊,娶了个利索媳妇。"
巧云那天穿了件红格子的新褂子,是她自己缝的。头发辫子上扎了两根红头绳,脸颊上有淡淡的一层胭脂,不知道是别人给她抹的还是自己害羞泛上来的红。
拜完堂敬酒的时候她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了句:"我好像在做梦。"
我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热乎乎的。"不是梦。"我说。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我爹娘和弟弟回自己村了。我留在赵家,从此以后这儿也是我的家了。巧云在灶台前烧了一锅热水给我烫脚,蹲下来帮我脱鞋的时候我赶紧弯腰自己脱了。
"你别忙了,歇着吧。"我说。
她抬头看我一眼,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盏小灯。
"我不累。"她说,"我高兴。"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拖拉机站的活照干,每天天不亮出门傍黑回来。巧云在家照顾她爹、种菜、养鸡,把那个破落院子收拾得一天比一天齐整。她把院里那块空地翻出来种了韭菜和葱,篱笆墙边上又搭了架子种了豆角。到了夏天,豆角藤爬满了半面篱笆,开着紫色的小花。
地里的活她也干。赵家有不到两亩地,种了玉米和红薯。我歇班的时候下地跟她一起忙活,她锄地的姿势又稳又快,我一开始跟不上她,她还笑我:"拖拉机手不会拿锄头?"
"拖拉机和锄头能一样吗?"
她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的,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笑,整个人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暖融融的。
日子虽苦,但两个人心往一处使,日子就一天天在变好。到了秋天收了玉米,留够口粮卖了余粮,手里总算攒了点活钱。
巧云她爹的身体秋天好了一阵,能拄着棍子到院里坐坐晒晒太阳。巧云在院里放了把旧藤椅,垫了条棉褥子,每天把她爹扶出来坐着。老头晒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院里那架豆角藤和篱笆边的鸡,脸上难得有点活气。
有一天傍晚我跟巧云在院里收拾晒的玉米棒子,她爹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
"卫国。"
我走过去:"爹,咋了?"
他靠在藤椅里,夕阳照着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是清亮的。"你把巧云照顾得挺好,"他说,声音比平时稳,"我放心了。"
"爹,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摆了摆手,又闭上眼晒太阳了。秋风从篱笆缝里钻进来,吹得豆角藤的叶子哗哗响。巧云站在玉米堆后面,低着脑袋把棒子一根根归拢,但我看见她肩膀在微微地抖。
她爹那年腊月走的。走得很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小米粥,第二天早上巧云去叫他起床的时候已经没了声息。他靠在枕头上,脸上神情平和,一只手搭在被面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办完后事那个晚上,巧云坐在炕沿上发了一夜的呆。我端了碗热汤给她她不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桌角那盏煤油灯,灯芯烧出一朵细小的红花。
我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天亮的时候醒过来,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了,头靠在我胳膊上,呼吸均匀,眼角有干涸的泪痕。我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胳膊麻了也没动,就那么等到她自然醒。
她醒过来看见我僵着半边身子,伸手帮我揉了揉,动作轻轻的,什么也没说。然后她起来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子重新烧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卫国,咱以后好好过日子。"
第三章
八十年代中后期,日子一天天不一样了。
先是公社改成乡政府,拖拉机站合并进了乡农机站,我还是开拖拉机,但活路比以前多了。周边村里开始有人建新房,拉砖拉水泥的活找上门来,我趁着歇班跑几趟私活,挣的钱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巧云在家也没闲着。她除了种地养鸡,还学会了用缝纫机。我攒了半年钱买了台二手的蝴蝶牌缝纫机搬回来,她高兴得围着转了好几圈,当天就拆了几件旧衣裳练手。后来村里谁家要做个衣裳改个裤脚都来找她,给点手工钱或拿点鸡蛋红薯换。她白天忙地里的活,晚上就在煤油灯下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一直响到夜深。
我们攒了两年钱,把赵家的老房子翻修了一下。屋顶换了新瓦,墙外面抹了层水泥,院子地面铺了砖,篱笆墙拆了砌了半人高的砖墙。巧云在院门口种了棵石榴树,说是辟邪旺家的。
翻修那天村里好些人来帮忙,我姑也来了。她站在新院子里东看西看,拍着巧云的肩膀说:"巧云啊,你卫国当年扛那八斤猪肉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行。你看看,这才几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巧云笑着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她站在新砌的院墙边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笑起来还是那颗小虎牙,跟相亲那天蹲在灶台前回头看我的姑娘一模一样。
八七年春天巧云生了闺女,取名孙悦。闺女随她娘,瘦瘦小小的,但哭声亮堂,抱在怀里蹬腿蹬得有劲。巧云坐月子的时候我娘来帮了半个月忙,走的时候跟我嘀咕:"你媳妇瘦归瘦,奶水倒足,孩子养得好。"
巧云出了月子就闲不住,背着孩子下地干活。我把孩子绑在背上在地头锄草,她在前面撒种,两个人一人背一个孩子一人扛一把锄头,村里人看见了都笑,说孙家两口子干活跟打仗似的。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往前赶。孩子会走了,会跑了,会跟在石榴树底下追鸡了。巧云把院门口那棵石榴树养得枝繁叶茂,年年结一树红彤彤的果子,掰开了里面的籽粒跟红宝石似的。
九零年我又添了个儿子,取名孙诚。一儿一女凑成个"好"字,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专门来住了几天帮忙看孩子。巧云那天晚上搂着闺女哄睡了,小声跟我说:"卫国,咱家现在有田有屋有儿有女,我做梦都不敢想。"
"你以前做梦都想啥?"
她想了想,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以前想的是我爹的病能好,想的是家里的房子不漏雨,想的是过年能吃上一顿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那年扛那八斤猪肉来的时候,我在灶台边蹲着添柴,心里就想,这个人的肉会不会也拎走。后来你没拎走,我就觉得你是老天爷看我太难了,给我派来的。"
我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户纸上,一晃一晃的。
日子接着往前过。拖拉机站的活我一直干着,后来乡农机站改制,我承包了那台拖拉机,自己揽活自己干,收入翻了番。巧云在家里开了个小小的裁缝铺子,缝纫机换成了电动的,村里好些人做衣裳都来找她。
孩子大了上学,闺女学习好,次次考试班里前几名。儿子皮实,满村跑着爬树掏鸟窝,裤子上永远有窟窿,巧云一年到头都在给他补裤子。
我有时候歇工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石榴树底下巧云在踩缝纫机,闺女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儿子撅着屁股在树根下挖蚂蚁洞。缝纫机的嗒嗒声、孩子写字的沙沙声、院门口偶尔路过的拖拉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就是我一整个踏实的人生。
可有些东西来的比你预料得慢,有些东西来的比你预料得快。
千禧年刚过,乡里说要修公路,规划里正好从赵家洼穿过。我们这片村子在规划红线内,要整体拆迁安置。消息传下来那天,巧云正给人家裁一条裤子,剪刀停在布面上,半天没动。
"拆了咱搬哪去?"她问我。
"乡里说统一安置,就在镇上建新楼,每户按面积分房子。"
巧云把剪刀放下,慢慢在凳子上坐下来。那台缝纫机哒哒响了一整天忽然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石榴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这院子是咱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她说,"院门口那棵石榴树我种了快二十年了,每年结的果子满村的孩子都来摘过。"
我心里也不太好受。这院子当初是一步一步从那个破败的老屋翻修起来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沾着我们俩的汗。墙根底下那年修房子剩下的半袋水泥还在那儿搁着,屋檐下的燕子窝燕子每年都回来。
可路要修,规划定了,只能配合。
拆迁协议签下来那天,我跟巧云坐在炕头上算了半天账。按面积算下来能分到镇上一套三居室的楼房,另外还有一笔补偿款。补偿款不多,但在镇上够做个小本生意了。
"要不咱拿那笔钱在镇上开个小铺子?"巧云把账本合上,"裁缝铺搬到镇上去,没准生意更好。"
她当年那个裁缝铺已经小有名气了,十里八村的人都来找她做衣裳。我点了点头:"行,你开铺子,我跑运输,日子照样过。"
搬家那天是秋天。东西收拾了十几个大包小包,家具拉了一卡车。巧云最后从院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把铁锹,走到石榴树跟前蹲下来,拿铁锹在树根边上挖了挖。
"巧云你干啥?"
她没回头,继续挖。挖了一小片土出来,用块布包好了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看了看那棵石榴树,拍了拍树干。
"带点土走。"她说,"新家那边咱再种一棵。"
我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稳稳的,上了车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包土。
车子发动了往前开,赵家洼的屋舍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巧云扭头看着窗外,一直到村子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把头转回来。
"卫国,"她说,"你说咱这辈子搬了几回家?"
"就这一回。"
"那以后不搬了。"她把那包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以后的新家,住到老。"
第四章
镇上的新房子是六楼,有电梯,宽敞亮堂。搬进去头一个月巧云天天擦地,把角角落落擦得能照见人影。她在那台缝纫机旁边支了张桌子当裁缝台,门口挂了块牌子"巧云裁缝铺",开张头一天就接了三单活。
我把拖拉机卖了换了辆小货车,跑短途运输。镇子周边工厂多、工地多,天天有货拉,收入比以前安稳。闺女孙悦那年刚考上师范学院,儿子孙诚在上初中,日子正往更好的方向走。
巧云把从老院子带回来的那包土用个小花盆装了,在阳台上种了棵石榴苗。拇指粗的苗子,她说等过几年就长大了,照样能结红石榴。
搬家后大概过了半年多,有天傍晚我出车回来,在楼下碰见一个人。那人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穿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些长,下巴上胡茬青里泛白。我走近了觉得面熟,又走了两步猛地想起来了——是张满囤,赵家洼隔壁村的,比我大好几岁,早年跟我一块儿在公社干过活。
"满囤哥?"
他抬起头看见我,灭烟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卫国,可算找着你了。"
我把他领上楼,巧云正在缝纫机前给人锁边,抬头看见张满囤也是一愣,赶紧起来倒了茶、切了盘水果。张满囤坐下来喝了两口茶,东扯西拉聊了一阵近况,然后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
"卫国,"他说,"我今儿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你说。"
他把杯子放下,两手搁在膝盖上,那姿势跟当年巧云她爹坐炕沿上一模一样。"你还记得你当初娶巧云的时候,是拿八斤猪肉上的门吧?"
我一愣:"是啊。"
张满囤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巧云一眼,表情有点怪。"那你知不知道那八斤猪肉后来咋了?"
我跟巧云对视了一下。她摇了摇头,显然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张满囤往椅子背上一靠,"那年腊月你上赵家提亲,八斤猪肉在赵家放了一天一夜。后来赵家没舍得全吃,切了一半腌了留着过年,另一半——巧云她爹让我拿去卖了。"
巧云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水洒了一小片在桌上,她赶紧拿抹布去擦。
"卖了?"我问。
"卖了。"张满囤点头,"那会儿巧云她爹病得厉害,大夫开的药方里有一味药贵得很,吃完了没钱抓。你那猪肉八斤多重,肥膘好,我在集上卖了四块多钱,给他抓了三副药。"
屋子里安静了。缝纫机早停了,阳台上那棵石榴苗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巧云背对着我们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她的肩膀是僵的。
张满囤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这事憋我心里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她爹不让我说,说要是让你知道了怕你心里不痛快。但我想着,都这个岁数了,该让你知道的事还是让你知道。"
他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就告辞走了。我送他下楼,回来的时候巧云还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那年腊月那么冷,你扛着猪肉走了那么远的路。"她声音闷闷的,"后来那肉我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全给我爹做了药引子。我当时就想,等以后日子好过了,我要还你一整头猪。"
"那你欠我的可多了。"我笑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你算算,八斤猪肉的利息滚了二十多年,你得还我多少?"
她在我怀里转过身来,仰头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跟那年蹲在灶台前问我会不会嫌弃她时一样亮,只是眼角多了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有我们走过的路、吃过的苦、过下来的每一天。
"还不了。"她说,"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那就慢慢还。"我说,"反正咱还有大半辈子呢。"
闺女孙悦那年放暑假回来,听她妈说起这段往事,眼眶红了半天。她坐在阳台上跟那棵石榴苗说话,说的什么我隔着门没听清,但看她的口型大概是在说"谢谢那八斤猪肉"。
儿子孙诚在旁边问:"姐你跟棵树说啥呢?"
孙悦踢了他一脚:"你懂个屁。"
孙诚嗷嗷叫着跑了,石榴苗在风里摇了摇,叶子沙沙响。
那年秋天石榴苗没结果,还小呢。巧云天天浇水,隔三差五施肥,跟伺候孩子一样伺候着。她说石榴树得三年才挂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说不急,我慢慢等。
第五章
二零零八年,闺女孙悦师范毕业回了镇上的中学教书。她个儿高挑了,眉眼越长越像她妈,笑起来也是左边一颗虎牙。头一个月发工资回来,她拿了二百块钱放在桌上,说要请我和她妈出去吃顿好的。
巧云把钱推回去:"自己留着花。"
"我留着呢,这是孝敬你们的。"孙悦把钱又推过来,看了一眼阳台上的石榴树,"妈,那棵树今年结了好多花苞。"
巧云往阳台看了一眼,笑得眼角纹路挤成一团:"嗯,今年该挂果了。"
果然那年秋天石榴树上挂了十几个果子,个头不大但红得透亮。巧云每天都去摸一摸捏一捏,像检查孩子作业一样认真。孙悦说妈你再摸就摸熟了,巧云说你不懂,得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里才踏实。
儿子孙诚那年上高二,成绩一般但体育好,在县里中学生运动会上跑了八百米第一,奖状拿回来贴在他房间墙上,跟那些球星海报挨着。
我跑运输这些年落下了腰上的毛病,巧云不让我跑长途了。我把小货车转给别人,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清闲许多。每天下了班回来,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看巧云踩缝纫机,看她给人量尺寸画粉线,看她拿熨斗把布料上的皱褶一点点烫平。
有一天傍晚我正坐那儿发呆,巧云忽然关了缝纫机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难得不干活,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阳台上那棵石榴树。
"卫国,你还记不记得那年腊月二十三?"
"记得,扛着猪肉去的。"
"你进院门的时候,我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你跟我爹说话。"她偏过头看着我,夕阳把她半边脸照成暖橘色,"我就想,这个人说话声还挺好听的。"
我笑了:"就声音好听?人不好看?"
"人没看清,光顾着听声了。"她说着自己也笑了,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看着石榴树发呆,"那会儿我心想,管他长啥样呢,只要他不嫌我穷,我就跟他走。"
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做裁缝活变得粗糙,指腹上厚厚一层茧子,但温度是暖的,握在手里踏实。
"后来我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巧云反握住我的手,"他说卫国那孩子心眼正,靠得住。他说巧云你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不会差。"
"你爹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我爹看人准。"巧云转过头来看着我,那两盏小灯一样的眼睛在夕阳里亮着,"他比我会看人。"
那棵石榴树在晚风里摇了摇,几只麻雀从枝叶间飞起来扑棱棱落到对面楼顶去了。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在楼宇间回荡。
孙悦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爸妈,你俩在外头坐着干啥?饭好了,进来吃。"
巧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冲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餐厅的灯亮堂堂的,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孙悦围着我妈留下的那条旧围裙站在桌边盛饭。
"你弟呢?"巧云问。
"打球去了,说一会儿回。"
"不等他,咱先吃。"我拉开椅子坐下,夹了块排骨放进巧云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孙悦。
孙悦咬了一口排骨,忽然说:"妈,你说我以后找个啥样的对象?"
巧云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回闺女:"找啥样的?找你爸这样的。"
"我爸这样的?扛八斤猪肉上门的?"
"八斤猪肉怎么了,"我把碗端起来扒了口饭,"八斤猪肉娶回来的媳妇,比啥都值。"
孙悦笑得眼睛弯起来,那颗小虎牙明晃晃的。巧云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那天晚上孙诚打球回来,一身臭汗进了门就喊饿。巧云去厨房热菜,孙诚坐在餐桌边往嘴里扒冷饭,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好多年前,我扛着猪肉走进赵家洼那个院子的下午。
那时候穷得肉都得赊,可现在啥都有了。妻贤子孝,日子安稳,院里有树,碗里有肉。
巧云端着热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发愣,把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想啥呢?"
"想那八斤猪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二十多年前灶火映着的那个红眼眶的姑娘叠在一起,一模一样。
第六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不紧不慢的,一晃又过了好些年。
孙悦在镇上中学教了几年书,经人介绍认识了在镇卫生院当医生的孟凡,两个人处了一年多结了婚,就在镇上买了套房子住下来。孟凡这小伙子人老实,对孙悦好,逢年过节都带着东西来看我和巧云。头一回来的时候还拎了条烟两瓶酒,巧云说家里有烟有酒你别花这钱,孟凡挠着头笑,说头一回上门不能空手。
孙诚上了个体育学院,毕业之后在县里一家健身中心当教练。小伙子长得壮实,嘴皮子也利索,会员都爱跟着他练。他在县里租了房子,逢周末就坐班车回来看我们。每回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窜到阳台上去看那棵石榴树,数数今年结了多少果子。
"爸,"有一回他数完回来跟我说,"那树今年果子比去年多了六个。"
"你天天数这个干吗?"
"好玩。"他剥了个石榴塞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说,"小时候在老家,妈年年摘石榴给我吃,年年都是那个味儿。"
巧云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笑着说:"那当然一个味儿了,一棵树上的嘛。"
如今我和巧云都六十多岁了,她还在做裁缝活,不过做的少了,只接些老主顾的。我彻底退了休,每天的事儿就是买菜、做饭、收拾屋子、在阳台上伺候那几盆花花草草。
巧云腰椎不好了,缝纫机踩久了腰疼。我就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隔一阵儿提醒她站起来走两步,给她揉揉后腰。她嫌我手重,我就放轻些,她说这还差不多。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给石榴树浇水,巧云在屋里翻旧东西。她翻出来一个包袱皮裹着的小包,打开来看了半天,忽然叫我。
"卫国你进来。"
我放下水壶进屋。她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那块包袱皮,里面包着一小团干巴巴的东西,颜色暗沉,我凑近了才看出来是一截干透了的石榴树根。
"这是从老家院子里挖的,"她说,"搬家那年我带了那包土,后来把树根也收了一截晒干了收着。"
她把那截树根拿起来递给我。树根很轻,干得脆了,轻轻一捏就能碎似的。
"留这个干啥?"
她低着头把树根重新包好,塞回了柜子最里层。"留着是个念想。哪天那棵石榴树不在了,我还有这个。"她拍了拍柜子门,关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去做饭了。
我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包袱皮边角磨得发白,是我姑当年给巧云的一条旧围巾改的,巧云一直留着。里面的树根粗不过拇指,蜷曲着缩成一团,那是赵家洼老院子二十多年的根。
晚上躺在床上,巧云背对着我侧躺着。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浅浅一道白光。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被子里伸过手来,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背。
"卫国,"她说,"你说人这辈子图什么?"
我想了想:"图个安稳吧。每天能吃饱睡足,身边有人陪着,孩子都好好的,就挺好。"
她把手指插进我指缝里攥住了。"嗯。"她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安稳就是那年冬天没把你吓跑。"
"你怎么吓我了?"
"我红着眼问你嫌不嫌我穷的时候,你但凡犹豫一下,我大概就不跟你好了。"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在被子边,"我当时心里想,只要他说不嫌,以后我赵巧云的命就是他的。"
我侧过身去搂住她。她的身体缩在我怀里,还是那么瘦小的一团,跟那年蹲在灶台前的姑娘差不多。只不过头发白了,背上有了缝纫机踩出来的劳损,手指粗了硬了,摸在我手臂上像砂纸。但我抱着她就踏实,踏实得能睡一整夜不做梦。
"巧云,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感谢谁?"
"谁?"
"老刘。"我说,"那年要不是他赊我那八斤肉,我连你家的门都不敢进。"
她在我怀里笑了一声:"那改天回去看看老刘。"
"他前年走了。"
她安静了一会儿。好半天才又开口:"那咱们替他去看看他那片地,给他烧点纸。"
"嗯。"
窗外的月光挪了挪位置,照到了床尾的被子角上。阳台上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隐隐约约的一团深色。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微微动了动,那团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些年。拖拉机站烤水箱的早晨,赵家洼那座篱笆院里的柴火味,巧云在灶台前回头的那个下午,新屋的瓦片刚铺好时在太阳底下泛的光,石榴树第一年开花时满树红彤彤的骨朵,两个孩子蹲在树下用手指头扒拉蚂蚁的背影。
还有那年腊月二十三,我扛着八斤猪肉走上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棉袄领子里灌满了冷气,可脚底下步子走得飞快,一下都没停过。
因为我那时候心里就隐约知道,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面等着我的,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趟路。
巧云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我借着月光看了看她的脸,眼角的纹路在暗处显得浅了些,嘴唇微微张着,睡得像个孩子。
我轻轻把胳膊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翻身朝上躺着。天花板上映着街灯的光,模模糊糊一片暖黄。我盯着那片暖黄看了很久,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这日子,真好。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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