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2026年7月，杭州云栖小镇博悟馆里，之江实验室主任王坚刚结束一场关于“太空算力”的讨论。窗外蝉鸣阵阵，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距地面500公里的地方——那里有十余颗计算卫星，正在太空中构建一个全新的计算星座。
从“数据下不来”到“算力送上去”
王坚与太空的缘分，始于一个看似无解的困境。作为阿里云创始人、中国云计算领域的开拓者，他对“数据”有着本能的敏感。几年前，当他开始关注卫星遥感数据时，发现了一个令人焦虑的事实：天上的数据越来越多，却几乎“下不来”。
“太大量了，而且你根本想不到有效的技术方法可以把它们传回地面。”王坚说。高光谱卫星、各种载荷、不同的传感器……卫星的能力在飞速增长，但数据传输的瓶颈却始终无法突破。这个时候，他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想办法把数据传回地面，二是把算力送上太空。
“第一条路，我自己的判断是以现在的能力几乎不可行。”王坚坦言。于是，他选择了第二条路。这个决定的背后，是几个关键因素的同时成熟：卫星能力的飞跃、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以及——他来到了之江实验室。
“在之江实验室，我有了一个可以真正做事的载体。”王坚说。2023年，他加入之江实验室，开始推动“太空计算”的构想。2025年，“三体计算星座”首发12颗卫星成功入轨，组成了当时世界上算力最大的星座。2026年7月，双星成功发射。“昨天为止又多了两颗。”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
1000颗星的“三体计算星座”
但这条路上，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曲折。王坚原本计划2025年发射50颗卫星，最终只完成了12颗。进度不达预期的原因包括但不限于火箭发射失利，卫星灰飞烟灭。“你触到了我们的痛处。”王坚苦笑道。但他依然坚定目标：2027年，100颗卫星；2032年，完成“三体计算星座”的千颗部署。
为什么是1000颗？因为只有达到这个数量，才能保证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每三分钟就有一颗三体计算星座的卫星从头顶经过。那时，它就不再是某个特定任务的工具，而是一个真正的基础设施。
“就像我们讲基础设施，孤立地想它没有价值，系统地想才有价值。”王坚说。他举了一个例子：2025年发射的这12颗卫星的轨迹，已经可以实时监测京津冀地区的环境污染，将过去需要几周甚至几小时的数据处理时间，缩短到几十分钟。“这12颗星本来不是为了京津冀环保设计的，但因为互联互通了，那些不发卫星的地方，也能享受到这个卫星的好处。”他说。
一位18岁高中生的天文学发现
王坚的另一个重要构想，是“科学基础模型”。在人工智能领域，大语言模型已经足够强大，但王坚认为，它们处理的都是“二手数据”——经过人类理解和解释的文本数据。而科学基础模型，要处理的是“原始的科学数据”。
“过去，一个科学家看了数据，他得出的结论你可能就觉得是唯一的结论。但科学数据本身，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王坚说。他讲了一个故事：美国一位18岁高中生，用公开的天文数据，发现了让职业天文学家都惊讶的现象。“那个数据是退役卫星的，卫星的设计初衷并不是为了做这个观察，他却发现了那么多东西。”王坚感慨，“科学基础模型就是要让科学数据成为基础模型的原住民——让大众也能看到那些‘没有被人类吃过的东西’。”
他甚至用了一个来自网友更形象的比喻：“以前的AI，是在吃人类嚼过的东西；科学基础模型，要去吃人类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年轻人，不要做适应者，要做创造者
当被问到“年轻人该如何在AI时代自处”时，王坚给出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回答：“年轻人不应是一个适应者，应该是一个创造者。”他的逻辑很简单：AI的颠覆性在于，过去的积累变得不再重要——知识的积累、社会关系的积累、甚至传统意义上的资源积累。
“那个美国高中生为什么能做天文学研究？因为他不需要自己建望远镜，不需要申请一笔科研经费。那么多数据就在那里，等着被看见。”王坚说。在他看来，年轻一代拥有两个巨大的优势：一是没有过去成功的束缚，二是前几代人留下了大量从未被认真审视的科学数据。“你很快就能到达一个没有人开垦过的地方，你有一个很好的工具，那这个世界就是你的。”
但他也强调，光会使用工具还不够，关键是要“相信”这个工具。“就像骑自行车，平时骑骑是一种感觉；但如果你真正相信它，你会用它去挑战极限。”王坚说，“年轻人最符合这个特征——他们没有过去的包袱，而AI，正是他们最好的工具。”
采访结束时，王坚显得有些感慨。他说：“今天这个节目让我对人工智能开朗了很多。你看，我们谈了年轻人的问题，谈了那么多，最后告诉大家，人工智能这片天地真的是蓝蓝的天，对每个人都是机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你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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