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投研资讯
(来源:盐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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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刘舒雨
编辑|何子维
新媒体编辑|简妮
视觉 | 诺言
一年前,在上海,今日资本的创始人、“风投女王”徐新的某间会议室里,近十位今日资本的投资人正围着一个“90后”,听他讲述一个创业构想。
视线中心的年轻人名叫“曾歆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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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投女王”徐新
会议前一天,受台风影响,曾歆勋的航班取消了,他不敢错过来自徐新的邀请,立刻改卧铺,坐了一夜的火车从深圳赶往上海,目的是向投资人展示还仅停留在飞书文档里的一款产品:良配。
良配,一款做婚恋交友的软件。与多数传统婚恋交友软件不同,它主打“AI+婚恋”,简单说,就是让AI先理解一个人,再为他寻找适合长期相处的对象。
围绕构想交谈的途中,徐新突然离开。几分钟后,她返回,当即告诉曾歆勋:“我给你老板打了个电话,他对你评价很高。”
彼时,曾歆勋还是月之暗面Kimi的AI搜索负责人。
这次会议仅进行了3个小时,而曾歆勋拿下了徐新1500万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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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现在终于到我们了”
2000年前后,马云、马化腾等人抓住了互联网。
2010年前后,王兴、张一鸣等人的公司从移动互联网中生长起来。
等到像曾歆勋一样的“90后”进入创业期,移动互联网的主要入口已经所剩不多,很难再找到一个没有被产品覆盖的市场。
曾歆勋一直在等待一个创业的机会,直到大模型的出现。
2025年,模型处理复杂任务的能力逐渐稳定,Token价格持续下降,开发者们可以调用的模型越来越多。他们不必自己训练基础模型,也不再需要把产品交给单一供应商。大模型成为可以直接调用的基础能力,创业的机会也从少数模型公司向应用层扩散。
曾歆勋对盐财经记者感慨道,“这波浪潮现在终于到我们了”。
事实上,早在2023年,外界认为曾歆勋有过一个创业机会。他那时参加了国内一场AI黑客松,他所在的团队在48小时里做出了一款AI应用。但他没有选择创业,原因是当时的模型还无法持续、稳定、低成本地支撑一家应用公司。
两年后,2025年,曾歆勋认为技术条件终于成熟。与此同时,他的工作经历也恰好把他带到了这波浪潮的浪尖:
2019年毕业后,曾歆勋以研发人员身份进入微信。
此后,他又参与过微信搜一搜和TikTok的搜索相关业务。
2024年,他进入Kimi,担任AI搜索技术负责人。
多年的工作经历让曾歆勋逐渐认识到,AI搜索的本质就是先理解用户的需求,再理解文档,判断两者能否匹配。
后来,这一认识成为了良配的技术起点:如果AI能够理解复杂问题和长文档,是否也能理解一个人,再从更多人中寻找适合他的对象?
人当然比文档复杂。人会改变,也可能隐瞒意图。两个人能否建立关系,还取决于吸引、互动和现实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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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配通过AI分析用户个性特点
但是,曾歆勋认为,婚恋中,至少有一部分的低效来自信息没有被充分获得和使用。
传统交友平台主要依靠年龄、学历、收入和城市等可以标签化的信息,但缺乏对人的充分理解。
传统红娘可以通过交谈了解一个人怎样消费、如何处理家庭关系、是否准备生育、未来想在哪座城市生活,但难以扩大规模。
良配看到了需求的缺口。它的大模型试图把两种能力结合起来:通过对话理解一个人,再以较低的传递成本,在更大的用户池中完成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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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性感”的爱情
“你这不是一门性感的生意。”在和多位投资人见面的过程中,这是曾歆勋常听到的一句话。他们认为,尽管良配用了最新的技术,但却试图建立一种并不新潮的关系,毕竟,缘分和爱情常被默认需要“等待”。
但曾歆勋却有不同看法。
25岁进入腾讯时,曾歆勋单身七年了。他不愿意继续等待所谓的缘分,于是把“找到对象”列为工作第一年最重要的目标。他请身边的人介绍对象,也参加狼人杀、徒步和高校联谊。只要可能认识新人的活动,他几乎都会出现。
但他很快发现,扩大社交圈不等于更容易找到伴侣。
在一场近百人的活动中,真正能够说上话的不到5个人;遇到有好感的异性,要经过几次集体活动,才能确认对方是否单身。一个人站在面前,背后却是一片“迷雾”——情感状态、家庭背景、生活方式和未来目标,都需要经过一次次接触、大量时间投入后才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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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线下相亲角/盐财经诺言 摄
渐渐地,曾歆勋转向线上寻找伴侣,但是过程并不顺利,写在个人简介的、两千多字的自我介绍几乎没有人能够认真读完,曾歆勋收到的互动寥寥。在卸载了软件一年,又重新下载回来之后,聊天框里,一个女孩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同样也有一份两千字的自我介绍。见面以前,两人已经阅读过彼此详细的个人资料;认识以后,曾歆勋花了近两个星期,看完对方过去的所有朋友圈;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感觉对方可能适合自己。
这位通过互联网认识的女孩,后来成为了曾歆勋现在的妻子。
这段经历让曾歆勋相信,适合并不全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一个人怎样安排生活、如何看待家庭、需要伴侣承担什么、又愿意为对方承担什么……至少有一部分可以被提前表达。
良配因此把“context”放在产品的中心。这里的context是在年龄、学历和收入之外,一个人关于生活、家庭和未来的具体表达和想象。AI先获得这些信息,再利用它们完成搜索、推荐和匹配。
但让用户说出这些内容并不容易。良配的第一版产品是一份包含60多个问题的问卷。团队将不同的生活状态写成选项,用户选择最接近自己的答案,系统再生成一份个人画像。
然而,曾歆勋试用后,觉得那份画像“不完全是我”。许多细腻的表达来自产品团队预设的选项,而不是用户自己说出的话。
团队随后把问卷改成文字对话,又在徐新的建议下尝试语音。根据团队统计,文字版本中,用户回答一个问题平均输入15个字;改成语音后,这个数字增加到约60字。完成整段对话的用户,平均会说出接近2000字,内容涉及个人性格、日常生活、家庭关系和未来计划。
“长对话”只是第一道门槛,第二道门槛是“一对一”。
在曾歆勋看来,有很多人到了28岁—30岁,或者更晚的年纪,已经不再只是想经历一段关系,而是希望“下一个人就是最后一个”。而产生这种想法的那一刻,这个人就进入了婚恋阶段——他们正是良配的理想用户。
至于其他人,曾歆勋有耐心:“我不会试图说服他们来用我的产品,我只会等待他们成长到用我们产品的那一天。不是今天,可能是三年后。”
因此,良配并没有像多数交友软件那样,给用户提供更多选择。良配规定,一旦两个人建立匹配,双方就暂时从其他人的选择池中消失。
曾歆勋把“一对一”理解为“认真”,也理解为一种“正直”。产品不能一边鼓励用户投入眼前的关系,一边又用新的选择诱使他们继续停留。
收费方式也延续了这种思路。传统平台大多按月或年收费,用户停留越久,平台获得的收入越多;良配则承诺,三年内没有结婚就退还会员费。
投资人口中的“不性感”,也有更直接的商业含义。用户通常只结一次婚,一旦成功,便不会继续使用产品,而良配承诺失败退款,其收入上限很容易计算,远远不如一个能够让用户持续停留、反复付费的平台具有想象空间。
只是曾歆勋希望借此证明,世界愿意认真慢下来交流的人还有很多,而一家婚恋平台可以依靠用户成功脱单来获得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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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曾歆勋
有意思的是,良配上线的那一天,曾歆勋失眠了。
在此之前,公司花了近一年时间开发产品。曾歆勋的状态还算从容,他可以慢慢构想理想中的良配,先做出一个版本,再不断推翻重来。但用户真正进入产品后,这种从容忽然消失了。
“我本来应该料到”,曾歆勋低头挠了下脑袋,“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有预期。”
产品发布第一天,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不能尽快增加用户,良配就无法提供足够好的体验。产品、算法乃至整套理念会因此而被质疑,“‘用户少’这件事,会非常猛烈地作用在产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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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配初始团队7人,5人从外地辞职搬家过来/受访者供图
那是他最焦虑的一周,他在反复寻找一个能够让大量用户迅速进入平台的方法。
刚上线一个月时,良配约有6000名用户。曾歆勋估算,每座城市至少需要1万名用户,一个择偶要求并不极端的人,才可能在一两个月内见到几名相对合适的对象。不到两个月,良配用户接近2万,但他们分散在不同城市、年龄和择偶范围中。对婚恋产品而言,2万人不意味着任何人面前都有2万个选择。
婚恋的稀缺,从来不只在于信息不足,也在于同一时间、同一座城市里,是否恰好存在两个符合彼此要求、又愿意选择对方的人。模型可以优化排序,却不能创造供给。
而即使供给足够,模型给出的匹配是否真正有效,仍然需要更长时间验证。
目前,良配会分别计算“我喜欢对方”和“对方喜欢我”的可能性。匹配分数越高,用户发出喜欢或接受对方的概率也越高。但曾歆勋在后台发现,平台上约有一半用户还没有收到过“喜欢”。
为了给这部分用户创造机会,团队之后打算增加一个名为“四人下午茶”的功能。用户可以选择自己有空的日期,系统再把相对合适的两男两女组成一桌,让他们在线下见面。
但这个变化多少有些出乎良配最初的设想。它原本希望通过更丰富的信息,让人们在见面以前完成更准确的判断。
因此,“四人下午茶”不只是在补充一种见面方式。这暴露了长资料和算法的边界:它们可以增加理解、优化排序,却未必能帮助一个人在第一轮选择中获得机会,更不能替用户产生兴趣。一些吸引力只有在现场交流中才会出现。
良配要解决的也不再只是“怎样匹配”,而是“怎样让一次相遇和一段关系真正发生”——前者接近算法,后者已经是一项服务。
良配目前的匹配分主要由通用大模型根据用户资料生成,尚未使用平台上的真实关系结果训练;第一批用户也没有走完三年的退款周期。模型能否通过独有数据继续进化,一次性会员费能否覆盖获客、运营与退款成本,都还需要时间回答。
目前来看,良配已经是一款逻辑完整的AI产品,但还不是一家经过验证的婚恋服务公司。从“理解一个人”到“促成一段关系”,再到“养活一家公司”,仍是它需要走完的距离。
曾歆勋并不是唯一走上这条路的人。
与他前后离开月之暗面的,还有创办YouWare的明超平和成立ONE2X的王冠。更早离开字节、腾讯等互联网公司的许多产品经理和工程师,也在进入AI编程、内容生成、营销和社交等不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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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曾歆勋(左一)参加国内第一场AI黑客松/受访者供图
和曾歆勋一样,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90后”。他们在移动互联网公司中学习怎样做产品、获得用户,又在大模型公司中靠近这一轮技术变革。与上一代创业者相比,他们很少需要从头训练一个基础模型。他们更常做的,是用一种公共的模型能力,进入一个已经存在多年的行业,重新拆解其中的问题。
基础模型越强,应用公司能够进入的行业越多;但模型可以被所有人调用,仅仅更早看到机会、做出产品,无法构成一家公司的壁垒。真正的竞争发生在模型之外——谁能获得用户、积累独有数据、完成交付,并建立足以支撑公司经营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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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盐财经对曾歆勋的采访在他的办公室里进行。房间不大,靠近窗户的位置放着一张小床,另一侧是一张L形办公桌,桌上摊着几本书,一本是段永平的投资问答实录《大道》,另一本是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的访谈实录《因为独特》。
晚上6点左右,从窗户望出去,对面是同样高耸的建筑。楼与楼靠得很近,视野并不开阔,这让深圳的天看起来黑得格外早。隔着一扇门,外面的办公区突然传来一阵爆笑声。
“这样的场景经常发生吗?”盐财经记者转头问曾歆勋。
“经常这样。”他说。
失眠、争论和增长压力是创业的一部分,门外不时响起的笑声也是。
良配的初创团队大多是曾歆勋的朋友和亲人,他们通常工作到很晚,很多人9点以后才陆续离开,曾歆勋则往往待到11点以后。
对曾歆勋和这一批试图把大模型带进现实行业的应用创业者来说,这样有些煎熬、却依然明亮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以下是盐财经与曾歆勋的部分对话。
盐财经:良配目前主要服务的是哪一类人?
曾歆勋:目前还是以白领群体为主,因为我们自己就是白领,更容易理解这部分人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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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配目前主要服务的是白领群体/《半熟男女》剧照
盐财经:在良配的产品设计中,你放弃了什么,得到了什么?
曾歆勋:我们放弃了规模,只专注处在特定年龄阶段或者心理状态的人,也放弃了利用人性弱点赚快钱。
其他平台可能不断展示帅哥美女,用看起来完美的人吸引用户继续付费。但真正与你匹配的人,可能没有那么耀眼。因为你自己并不完美,与你匹配的人大概率也不会是想象中的完美对象。外在条件没有那么突出的人,反而可能与你平等沟通、建立真实的亲密关系。我们放弃了用完美对象吊住用户带来的规模和收入,留下的是更真实,也更可能成功匹配。
盐财经:AI在良配里的作用是什么?
曾歆勋:我通常把它分成三部分。
第一是获得更多context,也就是关于一个人的具体信息。过去的交友软件对用户了解太少,人们只能在接触中慢慢发现彼此不合适。良配希望通过AI红娘,更早获得这些信息。
第二是利用信息。AI可以根据这些context参与推荐、搜索和匹配。过去用户资料主要是给人看的,现在机器也能阅读和处理。
第三是参与沟通。两个人刚接触时可能不知道聊什么,AI军师可以根据对双方的了解提出问题,让对话继续下去。
盐财经:但模型对一个人的理解可能是片面的,甚至可能理解错。这怎么解决?
曾歆勋:我接受模型的理解是片面的,但片面的理解也是理解,总比完全不理解更进一步。
一个人表达到50分,我就根据这50分帮他寻找;表达到80分,就根据80分去匹配。我不是上帝,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理解用户。但理解不完整,不意味着产品没有创造新的价值。随着模型发展,我们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可能从60分提高到70分、80分。今天的良配和明年的良配,不会是完全相同的产品。
盐财经:一段关系可以被量化吗?
曾歆勋:我们没有那么自负,不是在试图用算法算出两个人能不能建立一段好的亲密关系。寻找伴侣时,有些问题可以交给AI处理,有些不能。两个人相处时的化学反应、彼此是否产生吸引,这些必须由人自己感受。但教育背景是否接近、怎样看待家庭、生活方式是否能够协调,这些信息可以提前获得,也可以由算法帮助筛选。
AI要做的不是替用户决定应该爱谁,而是减少那些从一开始就很难有结果的接触。它先排除一部分明显不合适的人,剩下的化学反应仍然要由两个人在相处中确认。
盐财经:用户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支付2000元会员费?
曾歆勋:免费用户每天可以发出一次“喜欢”,会员不限次数。我的商业观很朴素——只有当产品为用户创造了价值,才应该出现付费墙。
如果平台推荐了一堆人,用户一个都不想联系,他为什么要付费?只有当一天出现了不止一个想联系的人,免费次数不够用,付费机制才会被触发。这说明平台确实创造了更多选择。
我们没有线下门店和人工红娘团队,公司只有20人。2000元的定价介于普通交友软件的会员费和人工红娘两三万元的收费之间,单个付费用户可以覆盖相应的服务成本。
盐财经:这种模式能赚钱吗?
曾歆勋:能不能赚钱,以后再说。如果最后亏了投资人的钱,那就是我们和投资人共同做了一场实验。
盐财经:对你来说,良配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功?
曾歆勋:只要不倒闭,就是成功。
哪怕最后只服务了一万名用户,也意味着它创造了一万份价值。如果公司没有倒闭,说明这件事可以自我循环,不是在用投资人的钱长期供养这一万名用户。
所以我不认为一家公司一定要拥有很大的市场、很高的估值才算成功。只要它解决了一个真实问题,又能够持续存在,就已经创造了价值。
盐财经:良配是寻找伴侣的最优解吗?
曾歆勋:不是。我很认同年轻人应该追求感觉和化学反应,不应该一开始就把条件列出来进行匹配。如果能够在身边自然遇到喜欢的人,那当然是最好的。
良配只是给那些没有这种幸运的人提供第二种解决方案。在这里得到的可能不是最优解,但到了某个人生阶段,当缘分迟迟没有发生,它可能比继续等待或者反复进行无效接触更好。
盐财经:你为什么确信自己一定会创业?
曾歆勋:我很享受发现和解决问题的过程。
盐财经:与在公司做技术和产品,有什么区别?
曾歆勋:打工时当然也在解决问题,但那些问题通常不是我感受到、分析和发现的,也不完全是一个从0到1的过程,而是由别人分配给我的。
如果运气好,分到一个我认可,也真正想解决的问题,我也会获得类似创业的感觉。但作为员工,我没有办法挑选问题。有些事情我没有兴趣,甚至不认同它的价值,也必须完成。
创业不一样。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解决的问题,也可以决定最终把它做成什么样。产品里可以保留很多属于我个人的判断,我也能够把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贯彻下去。这些是打工无法完全给予我的。
盐财经:什么是你愿意解决的问题,什么又是不愿意解决的?
曾歆勋:我喜欢做C端、离用户近的产品。如果要开发一个新功能,解决一个具体的用户需求,我会觉得很亲切,也很愿意投入。
但工作中总会有一些离用户比较远的事情,比如维护老业务的稳定性、提高性能、降低成本,或者增加商业价值。如果让我做广告,而这件事只是提高了商业价值,没有提高用户价值,我就会觉得很没有意思。
盐财经:把自己对世界的理解放进一个产品,为什么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曾歆勋:人发现问题、改造世界的过程很美好,我也想参与其中。创业就是我参与这个过程的方式。
盐财经:这个对你来说是没有替代的。
曾歆勋:没有,真没有。很多人会强调work-life balance,强调休息和娱乐,但我不觉得这些是人生的主线。人生的主线还是创造。
我以前在交友资料里就写过自己的工作观:工作是我的第一优先级,因为工作是一个人与社会、与人类文明发生连接的方式。我必须选择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并在其中创造价值。其次才是家庭,然后是休闲、娱乐和兴趣爱好。
盐财经:创业没想过失败吗?
曾歆勋:当然想过。我做每一件事,都会先考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我印象里,蔡崇信讲过一种决策方法。做一件事以前,先问自己两个问题:如果成功,它会不会显著改变我的人生?如果失败,我能不能接受最坏的结果?如果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能”,那就去做。
盐财经:腾讯曾给你申请额外RSU(限制性股票单位),Kimi曾给你增发期权,你仍选择离开。那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吗?
曾歆勋:很容易,只要回答了刚刚那两个问题就很容易。
盐财经:腾讯、TikTok和Kimi分别教会了你什么?
曾歆勋:每家公司都有很多文化关键词,但我通常只记住一个。
在腾讯,我记住的是“正直”:不能为了商业利益伤害用户,也不能通过损害别人让自己获利。公司会讲“逆乘电梯”的例子——为了下楼,先乘电梯上楼再下来。这样没有增加电梯的总运力,只是挤占了上楼者的空间。蛋糕没有变大,你只是让自己多分了一块。
在TikTok,我记住的是“坦诚清晰”。业务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要用数据包装,也不要在沟通中说客套话、打官腔。后来向Kimi的老板提出离职时,我也想到了这个词。既然已经决定创业,就应该直接把事情说清楚。
在Kimi,我学到的是做有“品位”的产品。杨植麟开会时经常强调“taste”。产品不能只追求能力和效率,还要包含自己的价值取向、判断和审美,否则最终会像水和电一样趋于同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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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配的用户界面
盐财经:这些学到的东西如何体现在良配上?
曾歆勋:“正直”首先体现在商业模式上。用户来到良配是为了找到伴侣,我们就应该希望他尽快成功,而不是让他长期停留、不断付费。因此,如果用户三年内没有结婚,我们会退还会员费。
“坦诚清晰”体现在用户表达上。我们希望用户如实说出自己的需求,不必包装自己、迎合某种社会审美。平台要做的是找到能够与真实的自己匹配的人,而不是先把他改造成更受欢迎的人。
至于“品位”,指的是不只界面是否好看,也包括产品选择坚持什么。一对一、三年退款,以及不用帅哥美女吊住用户,都是我们对良配应该成为什么样子的判断。
盐财经:人到了一定阶段,选择进入一段关系,是妥协吗?
曾歆勋:是。所有人最开始期待的都是白马王子或者白雪公主,后来发现对方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者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这就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认识自己的过程。
人一开始往往都自视过高,直到发现自己也是一个普通人,才逐渐能够接受对方也是一个普通人。我25岁开始找对象时,也慢慢发现,在别人眼里,我的身高、家庭条件和没有留学经历,都可能是不够好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要求对方完美。我需要确定最看重的几个方向,其他方面可以放过。如果始终不愿意降低任何要求,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继续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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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歆勋认为自己不算理想主义者/受访者供图
盐财经: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吗?
曾歆勋:从选择赛道的角度看,我不算理想主义者,因为我解决的是一个很具体、很现实的问题。但当我决定怎样解决它时,我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很多人会告诉我,交友产品换一种方式做,赚钱更快、用户更多。但如果那不是我理想中解决问题的方式,我就不会选择这条捷径。我又不是要做世界上最赚钱的公司,只是看到这里有一个坑,想把它填好。
在我的定义里,理想主义不是讲一个宏大的未来,而是解决一个具体问题,并且在解决的过程中不忘记自己最初想做什么。
盐财经:理想主义的对立面是什么?
曾歆勋:它的对立面是投机主义。发现另一种方式更赚钱,就转过去做,最后忘记了一开始为什么出发。
盐财经:你理想的一天是怎样的?
曾歆勋:最喜欢的还是做产品本身,其他事情相对来说都是不得不做的。
理想的一天,是先看用户数据,从中发现一些问题。比如用户的互动率是高还是低,资料填写比例怎么样。然后根据这些数据判断,是产品哪里做得不好,还是仍有可以改进的空间。
想到解决方案以后,我会立刻开始做原型。现在用AI做原型很快,我可以迅速把一个想法变成可视化的产品效果。这个过程是我最喜欢的。
盐财经:好像没有生活,全是工作。
曾歆勋:理想的一天还要有生活吗?
最近,我和同事说我看了好几部电影。他们觉得我看得很多,但其实是因为我每周只有半天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这半天做不了什么,也就只能看一部电影。
这还是回到我之前说的排序,工作本来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有些人强调work-life balance,是因为他们把工作和生活放在了彼此对立的位置,认为工作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所以需要用生活去平衡它。
最理想的状态,是工作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也就不用平衡了。那些搞科研的人废寝忘食,是因为太努力吗?其实不是,这只是(工作和生活)没有界限了。这是一种幸运。
盐财经:你这么说会担心有人觉得你有些傲慢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
曾歆勋: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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