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书院教授陈仁仁：美育的最终目的，是要实现生命的成长

▲《跟着湖湘文物去寻美》2025年版本封面

AI时代，审美被视为人类独有的能力，人们对审美力的关注度日益提升。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副院长、教授陈仁仁在他主编的《跟着湖湘文物去寻美》一书中指出：“要想有一种审美的自觉，是需要我们费些功夫努力去‘寻求’的。”

从文物中去寻美，不只要看文物的形态、颜色、纹饰，还要进入文物所处的时代。文物是过去来的，关联着过去的世界。经由文物，我们多了一个历史的维度。这个历史的维度诉说着我们的来处。“我们怎么来的？不是说我们个人，个人都是父母所生，是当世的。同时每个人都在文化当中，都是文化的载体。我们身上承载的文化首先是当今的，但当今之所以是这样一个文化，其实也是古代的文化发展过来的，有的变了有的没有。比如马王堆出土的漆器，见证过古人的日常生活。我们的祖先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陈仁仁说。

在陈仁仁看来，通过寻美、审美，我们可以拓展生存的维度与生命的厚度，让人获得意义感。“而这种意义最终要回到具体的、个体的生命体验当中。”他强调。

▲《跟着湖湘文物去寻美》2026年“智趣新美育”版本书影

问：人们看到朝日、夕阳、鲜花、芳草，看到俊男靓女，都会忍不住被吸引，发出“美”的赞叹。美就在身边，还需要去寻吗？

陈仁仁：王阳明有一首很有名的诗：“君未看花时，花与君同寂。君来看花日，花色一时明。”一朵花开在荒野，自己在那里绽放，似乎有其客观的美。但是，如果你没有去欣赏它，它的美与你有什么关系和意义呢？在你的世界里便没有这朵花的美。

这涉及到美的客观性和主观性问题。美的客观性是指事物的“美”必须符合一些客观的条件。这些客观的条件其实也是恰好符合审美主体的审美眼光的。一朵花自在地开着，是一种自然现象，从客观上来讲本无所谓美与不美，它的盛开本来也没有以美为目的。当我们感叹它“美”的时候，是因为我们在欣赏。当我们欣赏出美来的时候，美的客观性与主观性才同时涌现出来。所以，从根本上来讲，美并不是真的自在地在那里，它需要我们去探寻。

问：现代人很忙碌，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寻美”呢？不去“寻美”，对于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影响呢？

陈仁仁：从与一朵花的关系拓展开去，其实寻美、审美是建立你与这个世界的关联。

人的存在既是感性的又是理性的。不能说只有理性才是人的本质，感性也是人的本质。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深度地进入这个世界，要跟这个世界关联起来。当人与人没有关联，人跟这个世界没有关联的时候，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呢？

审美能力的培养是要加强人与人、人与世界的美好关联。我快乐着你的快乐，悲伤着你的悲伤，这其实就是人与人之间美好的关联。悲伤不是美的，但我能感受到你的悲伤，这个是美的，是人心相通的美。

我们现在重新讲美育，美育不只是艺术教育，是要涵养人的性情，乃至道德。在蔡元培先生那里，他是要把美育作为统摄人的知、情、意的手段。所以，能够欣赏自然的美，欣赏艺术品的美，还不是美育的最终目的，它的最终目的是要通过培养感受力、陶冶性情与情操，实现人与人以及人与世界的美好关联。有了这种美好的关联，我们才能感受到自身存在的意义，才能有拥抱充满无尽琐碎、压力的现实生活的力量。这其实就是个人人格的完善，与生命的成长。所以，生活忙碌不应该成为不去“寻美”的借口。

问：那我们该如何培养自己寻美、审美的能力呢？

陈仁仁：美的事物本身也是有层次的。看到一处自然景观，很多人都能感受到一种美，它是普遍性的，这种美主要是作用于人的感官，是用你的眼睛去看的。张家界的那些山，每个到那里去看的人都觉得好美，这种美是比较容易感受到的。

有的美要诉诸理性和思考。比如一首诗印在纸上，它美吗？当然印刷、排版本身也有美感，但我们欣赏一首诗，主要不是去欣赏白纸黑字的美，而是欣赏诗的内容以及它的意境带来的美。这就要求你首先得认字，还要知道诗歌语言的特点，这些都需要知识储备和思维训练。你要会思考，没有思考你可能就感受不到它的美。

总的来说，我们首先要有审美的意识，就是心要在这个事情上，听而不闻、视而不见是很现实的情形，如果这样对待美的事物，就谈不上有寻美的意识与自觉。此外，还要有审美的能力。寻美或者说审美的能力是需要训练的，不只是感官、身手的训练，还有心灵感受能力、知识运用、思维能力上的训练。

问：能否从您个人的经历出发，举例谈谈您的审美能力习得过程。

陈仁仁：我从小就练习书法，跟很多人一样，从楷书入手。虽然写得可能也不错，常得到表扬，但其实我小时候一直没有真正进入书法，没有太多的感觉，只是机械地临摹罢了。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在书店里看到了一本书，末尾印有王羲之写的《兰亭集序》。我看到上面有墨团，错了划掉重写。当时我心里就想这本书怎么这样就出版了，也太潦草了，完全不知道这可是“千古第一行书”，也欣赏不来有什么美。

这其实就是审美能力不足、知识储备不够。当我后来对书法越来越了解，看的法帖越来越多，临写也越来越多，才实际感受到书法的美。我真正对书法有了感觉，是大二的一个晚自习。大学的晚自习上，我经常要带一本字帖去，用钢笔临摹，因为毛笔得带墨盒、要洗笔，不方便。我经常是临着临着就忘记自习前的学习计划了，就像小时候放假结束的前几天赶作业那样，在晚自习的教室熄灯之前把作业赶完。那个晚上我临的是《曹全碑》，当我把隶书的那个特征点画蚕头燕尾写出来，突然就对书法有了感觉。此后，我对行书、楷书、草书、篆书的感觉一下就来了。字体书体不同，但最基本的要素还是线条、点画。有了这个感觉，基本就打通了。

以书法为例，要欣赏它，需要训练，要阅读大量的法帖，看大量的古人的字，你不看，便不知道它美在哪里。更好的训练是自己去写，去感受这个美是怎么实现出来的，是通过什么样的手的动作，然后才呈现出这个笔画的形态、这个字整体的结构形态，以及整篇的章法，也就是一行字和几行字之间的关系。如此，你才能完整地深入地体会到书法的美。

我现在尽量用毛笔天天写，只能是尽量，很多时候做不到，就用钢笔写。

潇湘晨报记者刘秋香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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