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在数字经济与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当下，大模型智能体（AI Agent）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大众生活。其强大的跨应用自动化能力，在极大便利用户的同时，也引发了关于数据访问、授权边界与平台竞争的新一轮法律争议。
8月23日，“大模型智能体授权的法律构造与用户权益保障研究”研讨会上，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律科技与社会治理实验室副主任黄尹旭在作专题汇报时明确提出，数字经济时代的法律治理应当顺应技术演进，从过去以网页或平台为中心，转向以用户需求为中心，通用助手（Agent）在法律性质上应被理解为用户的技术延伸或代理。
会议伊始，黄尹旭从互联网演进的宏观视角切入，深刻剖析了当前法律治理面临的时代背景。他指出，在Web1.0时代，互联网生态以网页为核心；进入Web2.0时代，超级平台成为主导力量；而如今迈入由人工智能、具身智能引领的Web3.0时代，无论是在商业理念还是法律治理上，都应当确立“以用户需求为中心”的基准。
“大模型智能体拥有强大的跨应用的自动化能力，能够自动去理解用户意图、规划任务，并调用各种工具。这其实是新的人机协同模式。”黄尹旭强调，在这样的模式之下，智能体的跨应用操作涉及数据访问与流转，直接关联到用户核心权益、平台商业利益及产业竞争秩序，因此，构建兼顾权益保障与产业创新的授权规则，是当前亟须破解的课题。
针对近期行业内备受瞩目的跨端授权争议，黄尹旭结合国外的“亚马逊诉Perplexity AI案”进行了深入透彻的剖析。在该案中，亚马逊指控未经许可的自动化访问违反了其服务条款，主张智能体不仅需要用户授权，还必须获取平台APP的额外授权（即双重授权），否则可能带来数据安全和系统稳定性挑战。而Perplexity AI则抗辩称，智能体是用户意志的延伸，访问自己合法拥有权限的账户和数据属于用户的基本权利。黄尹旭打了一个生动的比方：“用户自主选择苹果手机或华为手机去登录淘宝、微信和亚马逊账号，都是可以的，不需要获得平台的额外授权。在智能体环节，我们用不同硬件设备访问是不需要双重授权的，为什么在智能体的状态下就需要双重授权？其实这也是行业是否真正尊重用户的问题。”
据黄尹旭介绍，该案在美国联邦第九巡回法庭的二审中迎来了反转，法院撤销了初审的禁令。其核心逻辑在于：用户才是访问的真正主体，AI智能体只是技术工具。“这种安全要求不代表必须获得亚马逊许可后智能体才能访问，这是完全不同的逻辑。”
基于此，黄尹旭从中提炼出构建智能体授权规则的三个重要原则：一是“用户主权原则”，用户对其账户、数据拥有绝对的控制权，用户的授权具有合理性和正当性；二是“代理行为的从属性”，智能体作为用户的代理工具，只要其准确执行了用户的指令，相应后果原则上从属于用户；三是“授权的充分性”，用户通过系统级设置完成授权在法律上即为有效，无需获得第三方平台的重复授权。
在谈及平台责任与用户自主权的边界时，黄尹旭强调，不应将数据安全与用户授权混为一谈。平台固然有义务加强系统安全防护，但绝不能以此为由限制用户选择工具的权利。“类似此前的豆包手机助手，一经发布就被多个应用封禁。这本身还是一个越俎代庖的行为。”他指出，用户授权和数据安全是两条并行的法律关系，既要相互支撑，也不能互相干扰。以数据安全为借口剥夺用户使用智能体的权利，本质上是对数字时代用户自主决定权的侵害。
从更广阔的产业发展与国际博弈视角来看，法律制度的选择必须起到促进和保障的作用。黄尹旭总结道，在全球人工智能竞争白热化的背景下，我国必须破除不合理的市场壁垒，降低合规成本。在确立“以用户为中心的单一授权”大原则下，通过更细化的机制来保障用户权益。例如，在事前保障用户的知情授权；在事中对重大操作建立用户的感知、控制、暂停和接管措施；在事后提供完整的操作记录以供追溯和审计。同时，整个过程需严格遵守数据最小化和安全加密原则。只有坚持以人为本，不断优化合规规则体系，才能真正激励人工智能产业实现健康、可持续的长期发展。
来源：黄尹旭（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律科技与社会治理实验室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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