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平,今年六十九岁,退休九年了。
我的退休金是每月两千六百块钱,加上老伴的两千二,两个人一个月总共四千八。房租一千六,水电燃气一百五,我高血压的药每个月三百,她膝盖不好每月膏药和理疗花两百多。这些固定支出扣完之后,剩两千五左右,要管两个人的吃饭穿衣和所有零碎花销。我们在杭州,这个钱不算宽裕,但也不至于揭不开锅。只是要精打细算,去菜市场要挑下午快收摊的时候去,那时候菜便宜,一块钱能买一大把青菜。
这次的聚会通知是三个月前收到的。组织者是张建国,六九届高中同学里混得最好的那个,退休前是省里一个厅的副厅长。他在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说毕业五十年了,大家聚一聚,地点在西湖边的"楼外楼",他个人赞助大部分费用,剩下的大家随意。
群里四十几个人,活着的还能走动的不到三十个了。大家在群里七嘴八舌地回消息,有人发"收到",有人发"期待",有人问几点到。我翻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我老伴在旁边问我去不去,我说再说吧。她说去吧,都这把年纪了,见一面少一面。
我犹豫了好几天,最后报了名。报完名之后我在衣柜前面站了将近十分钟。我那件藏青色的夹克穿了七年了,袖口的线头冒出来几根,领子有点发白。我老伴说穿那件吧,干净。我试了试,还行。又试了双黑布鞋,鞋底磨偏了,但踩在脚上舒服。就这么着吧。
出发那天是星期六,十月底的杭州,天高云淡,西湖边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叶片缝隙里筛下来,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地碎金。我到楼外楼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大堂挑高很高,水晶吊灯亮着,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入口处。我心里紧了紧,抬脚走了进去。
包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西湖,能看见断桥和白堤,湖面上薄薄一层水汽,在对面的山脚下面飘着。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了,大家都在互相握手拥抱,说着"老了啊老了"之类的话。有人认出我来,喊了一声"国平来了",我点了点头走过去,被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坐在我左手边的是刘德胜,以前班里坐我后面的那个大个子,现在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挺好,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夹克,看着挺体面。他在国企干了三十多年,退休金我估摸着不低。右手边是吴秀兰,以前班里文娱委员,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人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大家聊得很热闹。有人在说孙子,有人在说菜价,有人在说自己刚换了膝盖。我坐在那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脸上一直带着笑。菜一道道上来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东坡肉,都是杭州名菜。大家举杯碰了几回,气氛热络。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高兴,难得大家聚在一起。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是件深蓝色的羊毛背心,头发虽然白了不少但梳得整整齐齐,脸圆润红亮的。他说他退休这几年在海南买了套房子,冬天过去住,夏天回杭州。大家听了都感慨,说老张这日子过得滋润。
"滋润啥滋润,"张建国笑着摆摆手,"就是换个地方养养老。那边空气好,对我这个老慢支有好处。"
"老张你退休金不少吧?"有人隔着桌子问。
张建国端着酒杯笑了一下:"不多不多,刚够花。八千多。"
桌上响起一片感叹声。八千多。这个数字在空气里飘了一圈,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的重量不一样。我低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什么味道。
坐在对面的老李头接话了,他也是事业单位退休的,嗓门大,脸上红光满面的。"我比老张少点,七千出头。也还行,够花。我儿子在滨江买了房,我每个月贴他们两千,剩下五千多也够了。"
刘德胜在旁边说:"我企业退的,少多了,四千六。省着花也够。"
话题转到退休金上之后,桌上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是事业单位和国企的,退休金普遍在五千以上,甚至有七八千的。另一拨是企业退的和一些从乡镇企业退下来的,大多在三四千徘徊。大家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各不相同——高的说得随意,低的说得有点紧。但没有人露出什么不妥的表情,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那些东西早就定了,多说无益。
我在旁边听着,手里握着那个小酒杯。我的两千六没有说出口。两千六在这个桌上,跟张建国的八千多放在一起,像一只麻雀站在孔雀旁边。但我不觉得难受,我早就习惯了。比了一辈子了,比成绩、比工作、比房子、比孩子,现在比退休金。比来比去也就那样了。
让我真正想明白一些事情的,是坐在我右手边的吴秀兰。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别人聊退休金的时候她在安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笑一下。她退休金我知道,三千二,小学老师退了十几年了就是这个水平。她老伴走七八年了,一个人住在老城区的老房子里。
后来大家开始聊体检、聊看病、聊医保报销比例的事。张建国说他去年做了个心脏造影,在浙二做的,医保报完自己掏了四千多。老李头说他老伴换了髋关节,自己掏了两万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看病的经历,有人抱怨药贵,有人说挂号难,有人说住了趟院花了好几万。
吴秀兰听着,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我去年做了个手术,自己掏了四万多。"
桌上安静了两秒。四万多对三千二退休金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
"什么手术?"有人问。
"胆总管结石,还住了几次院。"她笑了一下,很淡,"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现在每个月吃药还得几百。"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诉苦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过去了的事。但桌上没人接话。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大家忽然意识到什么了之后的安静。
张建国放下酒杯,看着吴秀兰说:"秀兰,你有啥困难就跟老同学说,咱们这么多人,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吴秀兰笑了笑:"没什么困难,日子过得去。"
我坐在她旁边,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茶有点凉了,涩味出来了,但我不觉得难喝。我在想她说的那四个字——"过得去"。三千二一个月,要吃饭、要吃药、要交水电费,还攒不下什么。去年一场手术掏空了积蓄,现在每个月吃药还要几百。她说"过得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那个弯没有到达眼睛。
我的两千六比她还少六百。她说"过得去",我也说我"过得去"。但"过得去"分很多种。张建国的"过得去"是冬天去海南、夏天回杭州、心脏造影自己掏四千不心疼。我们的"过得去"是菜市场下午去买剩的、药挑便宜的买、能不去医院就尽量不去。
八千以上是什么档次?我以前觉得就是钱多。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听了一个下午,我慢慢觉得不光是钱的事。
张建国八千多,他能请我们这三十个人来楼外楼吃饭,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不用算这桌菜花了多少,不用考虑要不要AA,不用在心里掂量这个月开销会不会超。他说话的时候底气足,笑的时候声音敞亮,端起酒杯敬大家的时候那种从容是从数字里长出来的。
他退休金高,所以他体面。体面这件事是有代价的,那个代价就是数字本身。
吴秀兰退休金三千二,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粉白色的薄毛衣,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但她把它别了一针,看不出来。她坐在那儿安静地吃饭,别人说话她笑,别人问她她说"过得去"。她不诉苦。但她去年一场病就把攒了一辈子的钱花光了。她的体面是靠硬撑撑出来的,撑得辛苦,但还在撑。
我呢,两千六,今天穿的是那件磨了袖口的旧夹克。我坐在这个包间里,听着八千多、七千多、四千六、三千二,心里算的是下个月老伴那个膝关节的膏药还能不能买。但我脸上也在笑,端酒杯的手也很稳。我六十九了,活了快七十年,我知道怎么把那些东西咽下去不让人看出来。
散场的时候大家在门口握手道别。张建国跟每个人都握得用力,说"保重身体"。吴秀兰走的时候朝我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她的笑还是那种淡淡的、没到达眼睛的笑。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好像看过很多次了。
我坐公交回去,投了两个硬币,硬币掉进投币箱里当啷响了两声。我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面的西湖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灰蓝色的水面,路灯的光在水里碎成一条一条的。我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各种数字在转。
八千多的人是什么档次?我坐在这趟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慢慢在想。他们有选择——冬天可以去暖和的地方,病了可以上好一点的医院,给孙子压岁钱可以多给一些,请老同学吃饭可以不用算账。他们的世界里"贵"这个字出现的频率比我们低。他们的日子有更多容错的空间,摔一跤能爬起来,生一场病不伤筋骨。
我们呢?我们活着就得算。算菜钱、算药钱、算水电费、算公交票。每一种算都是在对日子做减法,算出最后一个数字还够活,然后松一口气。我们的日子没有容错空间,摔一跤就疼得厉害,生一场病就掏空底。我们"过得去",但"过得去"和"过得不错"之间隔着一道沟,那道沟里的数字大概就是四千、五千、八千。
但下了车往家走的时候,我忽然不想那么想了。路灯亮了,照在小区门口那棵老桂花树上,花期过了但叶子还是绿的。我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闻到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香味飘出来,油油的、热乎乎的。
我上了楼开了门,我老伴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煮着一锅粥,锅盖掀开的缝隙里冒出来的蒸汽糊了她一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我说嗯。她问我今天聚会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吃什么了,我说楼外楼,西湖醋鱼那些。她说好吃不,我说好吃。
我换了鞋,坐到餐桌旁边等着吃饭。粥端上来了,白粥里放了点红薯,黄澄澄的一小块一小块。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甜丝丝的。红薯的甜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我低头又喝了一口。
"今天有人说起养老的事,"我端着碗说,"张建国有八千多退休金,在海南买了房。"
"那挺好。"我老伴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咸菜,"他有那个条件。"
"吴秀兰也去了,她三千二,去年做手术把钱花得差不多了。"
我老伴放下筷子看着我。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我问了,她答了。
"咱们够花就行,"她说,"你退休金比我少点,但咱们两个人加一起四千八,也过了这些年了。省着点用,能过。"
我看着碗里那几块红薯,黄黄的,在白色的粥里慢慢化开了边。
是啊,四千八过了这些年了。她膝盖疼了三年了,我高血压吃了五年药了。我们没有去海南,但我们每年春天去太子湾看花,坐公交车去,两块一个人。我们没去浙二做那些高级检查,但我每个月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免费。我们没给孙子包大红包,但我每年给他织一件毛衣,他穿了三年了还在穿。
八千有八千的过法,四千八有四千八的过法。张建国在楼外楼请客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光看那个环境就知道他那个档次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但我不羡慕。
不羡慕是假的。但我能接受。
回屋睡觉前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烟是便宜的那种,软壳的,六块钱一包,平时一天抽三根。十月底的风凉了,从阳台栏杆缝里穿过来,对面楼上亮着几户人家的灯,暖黄色的,一扇一扇的。烟头的红光在风里明明灭灭,我把最后一口吸完掐了,转身进屋。
我老伴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侧着身。我关了灯摸黑上床,床垫中间有一块凹下去的地方,是我睡久了压出来的。我躺进去刚刚好,像一只旧鞋找到了脚跟。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那些数字还在脑子里转——两千六、三千二、四千六、七千多、八千多。它们排成一排,像台阶一样往上走。我站在最下面那级,仰头看了看上面的。上面的人我没见过他们的日子,但那上面有光。
我不上去了。站在这儿也行。站在这儿,后面还有很多人。走了一辈子,站住就不错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白白的,照在窗帘上。我老伴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温温的。我在黑暗里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醒,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今天那顿饭挺贵的,我知道张建国花了不少。但我吃的那块西湖醋鱼是什么味道我忘了,记得最清楚的是回来的公交车上那一排路灯,和这碗红薯粥烫嘴的甜。
八千多的人看到的生活,和我看到的,是同一个西湖。灯亮着,水面荡着。只是他们坐在临窗的包间里,我在外面的长椅上。太阳落山了都一样,风吹过来都凉。
行了,睡吧。明天早上起来,菜市场有降价的排骨,我早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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