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年头的秋雨冷得刺骨,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袁天罡披着蓑衣,牵着一匹瘦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官道上跋涉。他奉旨暗访,没带随从,就想瞧瞧这大唐盛世背地里到底是啥成色。前头隐约露出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半边顶都塌了,泥塑的神像只剩个身子,看着怪渗人。袁天罡把马拴好,抖落身上的水,迈步进了庙门。庙里头不空,神像底下干爽那角儿,蜷缩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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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天罡常年相面,眼神毒,站在三步开外细细打量。这是个乞丐,一身破麻袋片子,馊味里夹着血腥气。寻常乞丐睡觉缩成一团,这人不一样,脊背微弓像张强弓,双膝微蜷下盘稳如磐石,左手护住心口咽喉,右手搭着根黑木棍,呼吸深沉,跟外头雷声隐隐呼应。袁天罡心头一震,相书里讲这叫“龙眠”,看着放松,实则随时能暴起杀人。乞丐突然顿了顿呼吸,不动声色把木棍往怀里收了一寸,杀气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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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天罡忙开口:“外头风雨大,老朽借个地儿避雨。”乞丐睁开眼,那眼神死灰般平静,没有敬畏,没有怨恨,只有看透生死的麻木。他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块地。袁天罡生起火堆,烤了个炊饼,递给乞丐一半。乞丐手背全是老茧和冻疮,吃得极慢,一点碎屑都舔干净。袁天罡试探道:“这手,像是个当过兵的。”乞丐咽下饼,声音像砂纸磨铁:“老先生眼光毒。我叫陈九,在陇右道杀过突厥人。”
袁天罡纳闷,既是边关精锐,又是大唐功臣,咋落魄成这样?陈九扯动嘴角那道狰狞刀疤,冷冷一笑:“功臣?那是读书人眼里的体面话。在官老爷眼里,咱们就是卖命的贱骨头。”他在死人堆里爬了六年,护将军落了一脸疤,说好保一辈子无忧,结果仗打完了,就发了三贯铜钱打发了。陈九揣着钱回家,想给娘养老、给弟弟娶亲。谁知老家发了水,修堤坝的银子被县太爷和乡绅贪了七成,堤坝全是烂泥树枝。娘被大水卷走没找着尸首,弟弟去讨说法,被活活打断了腿扔乱葬岗。陈九扒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弟弟,弟弟咽气前只说了一句:“哥,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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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军中告身去州府敲登闻鼓,刺史跟县太爷是亲戚,烧了告身,把他当成流民刺配苦役营。在苦役营,他砸碎看守脑袋逃出来,成了个没路引、没户籍的孤魂野鬼。袁天罡问以后咋办,陈九往火里添了块柴,眼神发亮:“活下去。像野狗一样活下去。雨下得太久了,江南庄稼肯定绝收。到时候,没饭吃的人聚在一起,总得干点什么。我会杀人,能教人在死人堆里活下来。”说完,他摆出“龙眠”架势,瞬间进入了那种随时能搏杀的睡眠。
袁天罡盯着陈九,心里发寒。这乞丐身上那股气,不是紫气,是煞气,是洪水、枯骨、皮鞭养出来的怨气。陈九就是颗火种,一旦天下有变,他就是带着饥民造反的头领。袁天罡手慢慢摸向靴筒里的短剑,心想只要一剑刺死他,未来一场叛乱或许就能消弭。手指握住剑柄,他脑里却闪过陈九那双死灰般的眼睛,还有那句“哥,我疼”。一个为国戍边的老兵,没死在敌人刀下,却被自己人逼成了野兽。杀了一个陈九,还有张九李九。陈九不是果,是这个烂世道种下的因。
袁天罡手僵在半空,慢慢松开了剑。他明白,真正可怕的,是制造出陈九的这个世道。火堆快灭了,袁天罡站起身,把随身银两放在神像座上,那是陈九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睡姿如龙的乞丐,长叹一声:“此人不死,必颠覆王朝。”这话不是诅咒,是沉痛的谶语。当一个王朝逼得忠诚卫士像野狗求生,当百姓苦难积成了孽龙,这根基就烂了。颠覆江山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天命之子,是千千万万个被逼上绝路的苍生。
袁天罡转身走进风雨,解开瘦马,直奔长安。这趟暗访不用往下走了,他得赶紧回去告诉天子,盛世阴影里盘踞着多少怒龙。再不整顿吏治,这大唐江山,迟早要被这些人亲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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