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去深圳闯荡,睡过桥洞摆过摊,第三年我开了自己的小饭馆
楔子
1991年春,我二十一岁,兜里揣着娘攒的半年血汗钱,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站了二十多个小时,腿肿得像萝卜,可我心里全是劲。到深圳站那天,天阴沉沉的,刚出闸口,一只手从我身后挤过来。我猛回头,蛇皮袋没了。钱、证件、衣裳,全没了。我蹲在广场上,望着陌生的高楼,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晚我睡在桥洞底下,对着黑暗发了狠:李建军,你得站起来。
第一章 南下深圳,行李被偷
我蹲在广场上,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身边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我脚边擦过,有人高声打着电话,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没有一个人多看我一眼。我摸了摸裤兜,身份证还在,可那两百块钱和娘连夜赶工给我缝的蛇皮袋,连带着里头三件换洗衣裳,全没了。我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蹲下去,脑子里嗡嗡响。
广场对面有一排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饮料和饼干。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喉咙发干,才发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打牙。我翻遍所有口袋,最后在裤兜深处摸出几个硬币来,数了数,一块八毛钱。那是上车前我买烧饼找的零钱,当时随手塞兜里,没想到成了我最后的家当。
我攥着那几枚硬币,在广场上转了一圈。深圳的楼真高,太阳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疼。街上的车也比我们县城多了不知多少,喇叭声此起彼伏。我在家时听人说深圳遍地是黄金,来了才知道,这地方连口水都要花钱买。
我用三毛钱在路边买了一杯凉茶。卖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见我这副模样,多看了我一眼,问我:“小伙子,刚来吧?”
我点点头,说:“大姐,这附近哪里有干活的地方?”
大姐上下打量我一遍,说:“你往东边走,过了红绿灯那边有几个工地,你去问问,说不定要人。”
我谢过她,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一处正在盖楼的工地,围挡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我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一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找活干。他问我干过什么,我说在老家学过厨,也在田里干过活,什么苦都能吃。他摆摆手,说工地暂时不缺人,让我过几天再来。
我没办法,又往回走。太阳渐渐偏西,广场上的人少了些,风刮起来,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意。我蹲在广场边上的花坛沿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肚子饿得咕咕叫,我用两毛钱买了个馒头,就着凉茶咽下去,觉得从嗓子眼到胃里都寡淡得难受。
天黑透了,广场上的灯亮起来,亮堂堂的,照得我无处藏身。我想找个地方过夜,在附近转了好几圈,最后看到一条河边的桥洞,下面有块干爽的水泥地,已经有两个人在那里躺着。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裹着一件破棉袄;另一个看着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靠墙坐着抽烟。
我站在桥洞口犹豫了一下。老头抬起头看我一眼,说:“小兄弟,要睡就进来,外头风大。”
我走进去,找了个靠里的角落,把外套脱下来垫着,靠墙坐下来。瘦子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会。老头问我是哪来的,我说湖南衡阳。他说衡阳好,出过不少能人。我问他们在这多久了,老头说他在深圳待了快两年,桥洞睡了小半年,后来在一个菜市场帮人杀鱼,好歹混口饭吃。瘦子是广西的,刚来没多久,在一家搬运公司干零活,嫌租房子贵,就先在桥洞将就。
我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又酸又涩。我娘要是知道她儿子头一回来深圳就睡桥洞,该多难过。她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养鸡卖蛋攒了两百块钱给我,走那天早上她一直送到村口,攥着我的手说:“建军,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混不出名堂也别硬撑,回来种地也行。”
我说:“娘,你放心,我肯定能混出个样来。”
我娘没说话,只抹了一把眼泪,转身回去了。我看着她弯腰驼背的背影,当时就在心里发了誓,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去。
桥洞外头的车声一夜没断。我半睡半醒,躺一会儿坐一会儿,总觉得有东西在身上爬,伸手去挠,也没挠出什么来。半夜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进来也不说话,找个角落蹲着,掏出半瓶白酒灌了一口,又闷声咳了几声。老头问他怎么了,他说今天干了整整一天活,腰都快断了,老板还扣了他二十块工钱,说摔坏了两块砖。他说完又灌了一口酒,然后骂了一句:“这年头,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我躺在水泥地上,听着他说话,心里忽然觉得没那么孤单了。原来这世上有的人,日子过得比我还难。可他们也没躺下,好歹还在挣命活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把外套抖了抖穿上。老头还睡着,瘦子已经醒了,靠着墙发呆。我走到桥洞口,看见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气,对岸的楼房在晨光里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有汽笛声传来,长长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天买凉茶剩下的几毛钱掏出来数了数,还剩一块一。我心里盘算着,今天必须找到活干,哪怕搬一天砖扛一天水泥,也要先把肚子填饱。
我回头看了一眼桥洞,老头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瘦子朝我点点头,说:“兄弟,找着活就赶紧去,别等日头大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我面前的水泥路面上,明晃晃的。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李建军,你二十一岁,手没断脚没瘸,饿不死,也丢不起这个人。
第二章 桥洞下的黎明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桥洞里阴冷得很,水泥地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我蜷着身子,把外套裹紧了,还是觉得冷。那件外套是出门前我娘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二叔以前在部队穿过的军大衣,虽然洗得发白,但厚实。我摸着粗糙的布面,心里头酸了一下,又赶紧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我坐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老头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瘦子已经醒了,蹲在桥洞口抽烟,见我起来,递过来半根烟,我摇头说不会。他就笑了笑,自己又抽了一口,说:“今天去哪儿?”
我说去工地碰碰运气。瘦子说:“东边有个新开的工地,正挖地基,缺扛沙袋的人,你去看看。”
我记在心里,出了桥洞往东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已经有人了,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还有人推着早点摊子往路口走。热气腾腾的馒头香味飘过来,我咽了口口水,摸摸兜里那一块一毛钱,没舍得花。
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果然看见一片工地,围挡里挖了好大一个坑,几台机器轰隆隆地响。我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一个戴安全帽的人朝我喊:“找谁?”
我说找活干。他上下打量我两眼,问我干过什么。我说什么都能干,搬砖扛水泥都行。他摆摆手让我进来,指了指一摞水泥袋:“先搬那个,一袋五毛,搬到那边搅拌机旁边。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赶紧走。”
我二话没说,走过去弯腰扛起一袋水泥。那袋子压上来,我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去。一袋水泥五十公斤,我从来没有扛过这么重的东西。可我咬咬牙,硬挺着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搅拌机那儿,放下袋子,又转身回去扛第二袋。
一上午下来,我数了数,一共扛了四十多袋,肩膀磨得火辣辣的疼,手被麻袋的毛刺扎出好几道口子。中午歇工的时候,工地上有人发盒饭,三块钱一份,我看了看,没舍得买。跑到旁边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灌了几口凉水,找个阴凉的地方靠着坐下。
旁边一个工友看我坐那儿空着肚子,问:“兄弟,不吃饭?”
我说不饿。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自己埋头扒拉起来。那盒饭里头飘出来一股辣椒炒肉的味儿,香得我胃里头直抽抽。我闭上眼睛不看,心里头一遍一遍想,忍一忍,晚上再吃。
下午活更多了,不光扛水泥,还要帮着搬砖。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脖颈子发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腌得睁不开。我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上全是灰,糊了一脸。工头路过,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还行,挺能吃苦。”
我心里头一亮,嘴上说:“大哥放心,我不会偷懒。”
一直干到天黑,工地收工,工头喊我过去,数了十块钱给我:“明天还来不来?来的话早上七点到。”
我说来。把那十块钱攥在手心里,觉得比什么都沉。我找了家路边的小店,花五毛钱买了两个馒头,又要了一碗免费的例汤。那汤说是骨头汤,其实就是水里放了几片菜叶子,飘着油花。我端着碗蹲在路边,一口馒头一口汤,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那点油花都喝了。
馒头下肚,身上终于有了点热气。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亮起来了,照着路边一溜儿大排档。有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划拳,有人端着一盘炒粉埋头吃,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脚步没停。
回到桥洞,老头还没睡,正拿根烟杆子抽旱烟。见我回来,问:“找着活了?”
我说找着了,干了一天,挣了十块。
老头点点头:“头一天就能挣着钱,不容易。这地方只要你肯下力气,总能混口饭吃。”
瘦子也在,手里攥着个干瘪的烟盒,把最后一根烟抽出来,递给我:“兄弟,抽一根,解解乏。”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瘦子笑了:“头回抽吧?多抽几回就习惯了。”
我没说话,靠着墙坐下来,望着桥洞外头那一片灯火。夜里的深圳到处都是亮堂堂的,楼房里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像天上撒下来的碎金子。我想起老家,这会儿天早就黑透了,我娘应该已经关了院门,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她眼睛不太好,纳鞋底的时候总要把灯拉得很近,我说过她好几回,她嘴上应着,可从来不改。
我走的那天早上,我娘也是这么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非要塞进我包里。我说城里头不兴穿布鞋,她说你穿着舒服就行。我拗不过她,只好带上了。这会儿那双布鞋就垫在我包袱最底下,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又摸了摸兜里剩的九块五毛钱。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我想起我娘送我时说的那句话,她说:“建军,你要是在外头混不下去,就回来,家里再穷,也有你一口饭吃。”
我那时走得头也不回,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现在蹲在这桥洞里,我忽然特别想她。可我知道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我娘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难过。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把所有的盼头都搁在我身上了。我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拿什么脸回去见她。
夜里风又大了些,灌进桥洞里呜呜地响。我裹紧外套,躺下来,眼睛望着头顶那道水泥梁。老头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瘦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我娘的脸,一会儿是白天工地上那堆水泥袋子,一会儿又是广场上那个好心指路的大姐。
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天又蒙蒙亮了。我爬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胳膊,走到桥洞口。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有车声、人声、喇叭声,一点一点热闹起来,像是整座城市正在慢慢醒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去,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工地走。兜里还揣着那九块五毛钱,肩膀上的淤青还没消,可我脚步却比昨天稳当了不少。
李建军,你二十一岁,有手有脚,饿不死。
我往东边走去,太阳正从那些高楼的夹缝里升起来,照得人眼睛发亮。
第三章 第一次遇见阿芳
第二天早上我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刚从楼顶冒出来。工头姓郑,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叼着根烟蹲在门口,见我来了,点了下头:“挺准时。”
我笑了笑,没说话,放下包袱就去搬砖。这一天比昨天顺手些,知道怎么使劲,怎么换肩,不至于像头一天那样磨得满肩膀都是血印子。郑头看我干活利索,中午的时候多给了我五毛钱饭钱,说:“小伙子,下午去帮着扛水泥,一天多给你两块。”
我应了声好,扛着铁锹就往料场走。水泥袋子五十斤一包,扛在肩膀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一想到多两块,心里头就踏实。我咬着牙,一包一包扛,后背上的汗把衣服湿透了,又被太阳晒干,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中午放工的时候,我蹲在工地门口喘气,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吃了两个馒头,这会儿早消化干净了。我正想着去哪里买点吃的,忽然闻到一阵香味——是辣子炒肉的味道,里头还混着葱花和蒜末,直往鼻子里钻。我顺着香味看过去,马路对面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旁边摆着几个白色泡沫箱子。一个姑娘正站在锅前,手里拿着锅铲,利索地翻炒着。她穿着一件花布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三轮车前头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川味盒饭,两块钱一份,管饱。”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那姑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大哥,吃饭不?今天有回锅肉和辣子鸡,米饭管够。”
她一口四川话,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亲切。我点了点头:“来一份。”
她动作麻利,从泡沫箱里拿出一个白色饭盒,打开盖子,用大勺子舀了一勺回锅肉盖在米饭上,又浇了一勺辣椒油,递给我:“给,趁热吃。”
我接过来,饭盒烫得手心发热。我蹲在路边,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那米饭蒸得软硬刚好,回锅肉切得薄,肥瘦相间,豆瓣酱的咸香和辣椒的辛辣搅在一起,在嘴里炸开。我连着扒了几口,烫得舌头都打不过弯来,可就是舍不得放慢。
那姑娘看我吃得急,又端了一碗汤过来:“慢慢吃,别噎着。这是我自己煮的紫菜汤,不要钱。”
我接过来灌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暖了。我抬头看她,这才看清她的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鼻尖上挂着汗珠。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你这菜做得好吃,比我以前在老家吃过的都强。”
她笑得更开了:“那当然,我可是四川广安人,从小就会做饭。家里兄弟姊妹多,我七八岁就站在灶台边学炒菜了。”
她一边说一边招呼别的客人。来买饭的人不少,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有的拎着饭盒走,有的干脆蹲在路边吃。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又要炒菜又要打包又要收钱,脚不沾地。有个工人催了一句:“老板,快点噻,我等会儿还要上工。”
她嘴上应着:“来了来了,莫催嘛。”手上的动作却没乱。
我看她忙不过来,几口把饭扒完,站起来说:“要不要我帮你搭把手?我力气大,帮你搬箱子。”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眼,笑着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忙得过来。”
我没再多说,把空饭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她那口大铁锅。锅底已经快见底了,她正从三轮车底下搬出一个大铁桶,准备添菜。那铁桶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她一个人搬起来有些吃力,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我走过去,伸手把铁桶接过来:“我来帮你抬。”
她这回没推辞,擦了把汗说:“那谢谢你了大哥。”
我把铁桶搬到车边,帮她把菜倒进锅里。她又往锅里添了些辣椒和蒜末,翻炒了几下,香味又飘起来。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姑娘一个人,一辆三轮车,一口锅,就能在这城里站住脚。我有手有脚,还有三年厨子底子,怎么就不能?
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一边炒菜一边问我:“大哥,你刚来深圳吧?”
我点了点头:“来了没几天,在对面工地上干活。”
她噢了一声:“工地上累吧?”
我说累是累,但能挣钱。
她又问我:“你住哪儿?”
我顿了一下,没说话。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没再追问,转身从三轮车座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白面馒头,递给我:“这是我早上蒸的,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晚上饿了垫垫肚子。”
我看着那袋馒头,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想拒绝,可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笑了:“拿着嘛,又不值几个钱。”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还是温热的。我攥着袋子,站在马路牙子上,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又觉得光说这两个字太轻了。最后我憋出一句:“你明天还来这儿卖不?”
她说:“来啊,天天都来。我早上六点多出摊,中午卖完就收。”
我说:“那我明天还来买。”
她笑了:“行,我给你多打一勺肉。”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她正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动作利索,围裙上沾着油点子,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她没注意到我在看她,只顾着手里的活。
我攥紧手里的馒头,心里头忽然觉得,这深圳好像也没那么冷。
第四章 摆摊的想法
那天晚上我回到桥洞底下,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白天搬了多少袋水泥、挣了几个钱,而是阿芳那口铁锅和那一车泡沫箱。
我在老家学过三年厨,炒菜这件事我心里有底。可我从没想过,在深圳这样一个满地都是机会和陌生人的地方,一口锅、一辆三轮车就能养活一个人。阿芳一个女人都能干,我凭什么不行?
第二天中午,我下工早,揣着兜里攒的几块钱又去了昨天那个路口。远远就看见阿芳的三轮车停在那棵老榕树下面,她正弯着腰给客人打菜,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脸上汗涔涔的,却始终笑呵呵的。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见我,熟络地招呼:“大哥来了?今天吃回锅肉还是青椒炒蛋?”
我说:“回锅肉。”
她利索地给我打了一份,又塞了个卤蛋进去:“今天新煮的,尝尝。”
我接过来,没急着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来买饭的人一拨接一拨,有工地的工人,有骑三轮车送货的,还有几个穿着衬衫皮鞋的年轻人。阿芳的菜炒得香,分量也足,五块钱一份饭,肉比菜还多,在这片地方算是实惠。她一个人既要炒菜,又要打包收钱,有时候一下子来五六个人,她就手忙脚乱,炒着菜还要回头喊:“那位大哥你自己拿一下饭盒啊,塑料袋在下面。”
我扒了两口饭,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饭盒往车边一放,说:“我来帮你打包。”
阿芳愣了一下:“不用不用,我自己……”
我不管她,直接走到车后面,拿起一摞饭盒,打开泡沫箱盖子,米饭还在冒着热气。来一个人我就问一句:“要什么菜?”然后利索地舀饭、打菜、盖盖子、装袋子。我手上快,脑子也清楚,谁先来的、要了什么菜、收了多少钱,一样没乱。
阿芳只管炒菜,压力小了不少。她一边颠锅一边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又带着几分感激。等忙完这一拨,她拿了瓶水递给我:“大哥,你真行,干活比我还利索。”
我接过水灌了一口,笑了笑:“这有啥,打包这点活我还干不了?”
她靠在车边歇了一会儿,随口说:“唉,我每天中午最忙的时候都盼着多长一只手。你看我早上六点就得起来洗菜切菜,中午卖完回去又得准备晚上的,一个人累得像条狗。”
我问她:“晚上也在这儿卖?”
她说:“晚上在对面那个工地门口卖,那边夜班工人多,能卖到九点多。”
我盘算了一下,在心里头默默算了笔账。她一份饭卖五块,成本大概两三块,一天卖个一百来份,就能挣两三百。一个月下来,顶得上我在工地干两三个月。
我说:“阿芳,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眼问我:“啥事?”
我斟酌了一下,说:“我在老家学过三年厨,炒菜也有两把刷子。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也想摆个摊试试。你觉得行不行?”
阿芳听完,眨了眨眼睛,认真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行啊,怎么不行。深圳这边摆摊的多了去了,卖早点的、卖炒粉的、卖凉皮的,只要肯干,都能挣到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摆摊,得先办个手续,还有要找个好位置。这边有些地方是城管管的,摆不对地方会被赶。”
我愣了一下:“手续?啥手续?”
阿芳说:“你去找市场管理那边问一下,办个临时摊位证就行,好像交几十块钱的事。还有位置,你看这边路口人多,但是摆摊的也多,得找个没人占的地方,不然容易跟人起冲突。”
我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她又说:“你要是真想干,这两天先别急着弄摊子。你跟着我学几天,我那套辣酱的做法你学会了,炒啥都好吃。”
我眼睛一亮:“你肯教我?”
她笑了:“有啥不肯的?又不是啥祖传秘方。我在老家的时候,我妈妈就是这么教我的,辣酱炒肉,辣酱炒菜,闻着香,吃着爽,客人就爱这一口。”
我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帮你干活,不要工钱,你教我手艺就行。”
阿芳摆摆手:“说啥工钱不工钱的,你帮我干活我还省不少力气呢。这样,你晚上要是没事,就来帮我收摊,我顺便教你调辣酱的方子。”
我一口应下来:“行,就这么说定了。”
当天下午,我回工地跟包工头说,晚上不加班了。包工头瞪了我一眼:“不加班?你不想挣钱了?”我说我想挣,但我得先去学手艺,过阵子我自己摆摊。包工头嗤笑一声,说我异想天开,摆摊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我没跟他争辩,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
晚上七点多,我洗了把脸,换了一件还算干净的衣服,去了阿芳说的地方。她已经在工地门口支好了摊子,路灯底下,她围着围裙,正把一盆切好的肉片倒进锅里。锅铲翻动间,辣椒的香气蹿得老远。
她看见我来了,朝我扬了扬下巴:“站旁边看,先把火候记住了。炒辣酱的火不能太大,不然焦了发苦,也不能太小,不然炒不出香味。你看着……”
我站在她旁边,认真看她炒。她一边炒一边讲,什么时候下蒜末、什么时候放豆瓣酱、什么时候撒花椒粉、什么时候淋醋,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记性不差,她讲一遍我就记住了大半。等收摊的时候,她送了我一罐她调好的辣酱,让我拿回去拌饭吃。
我抱着那罐辣酱往桥洞走,心里头热腾腾的,连晚风吹到脸上都不觉得凉。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算了算,再攒两个月的工钱,加上手里这点,应该够买个二手三轮车和一些锅碗瓢盆了。
我走一步,就觉得自己离那个摊子近一步。
第五章 拜师学艺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工地报到。包工头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广西人,个子不高,嗓门极大,见我来得早,嘿嘿一笑:“建军,昨晚学艺学得怎么样?你那炒粉师傅是男是女?”
我没理他那话茬,只说:“周老板,我白天照常干活,晚上有事,您别扣我工钱就行。”
周老板摆摆手:“不扣不扣,只要你白天不偷懒就行。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摆摊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刮风下雨都得站街边,挣的是辛苦钱。你要真想干,趁早想清楚。”
我点头说想清楚了。他又打量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头安排活去了。
白天搬了一天水泥,晚上六点半收工,我去水龙头底下冲了冲身上的灰,换上一件干净的蓝色短袖,就往阿芳摆摊的地方赶。她那个摊子摆在工地大门斜对面,一棵大榕树底下,两张折叠桌,一口煤气灶,一口大铁锅,案板上摆着一溜调料瓶。我到的时候她正把切好的五花肉往锅里倒,油花溅起来,辣香扑鼻。
她见我来,头也不抬,只说:“来了?先看,别说话。”
我站到旁边,看她炒辣酱。她把肉煸出油,又下蒜末姜末,炒出香味以后才放豆瓣酱,小火慢慢翻,豆瓣酱的红油一点点渗出来,整锅颜色变得红亮亮的。她一边翻一边说:“酱要炒透,不能心急。你看着颜色变了,闻到香味了,再把花椒粉和辣椒面放进去,最后淋一点醋,提香解腻。”
我闻着那股香气,咽了口唾沫:“这酱炒出来,拌啥都好吃吧?”
她笑了一声:“那当然。你看我这摊子,一份饭五块钱,客人吃的是啥?就是这口酱。肉片、青菜都是普通的,酱好,整盘菜就活了。你要学,第一件事就是把酱炒明白。”
她说得直白,我听得认真。她炒完一锅酱,盛出来晾着,又招呼我:“来,你试试。灶台、锅、调料都在这儿,你按我刚才的步骤来一遍。”
我心里有点打鼓,毕竟她炒的时候看着简单,轮到自己上手,总觉得哪哪都不对。我先烧热锅,倒了油,油温差不多了才下五花肉。阿芳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油太热了,肉下去就老了,你慢慢煸,把油逼出来才香。”
我照她说的做,肉片在锅里滋滋作响,慢慢卷起来,边缘变得焦黄。然后下蒜末姜末,又下豆瓣酱。我翻了几下,觉得颜色不对,豆瓣酱有点糊锅底。阿芳赶紧递过来一把锅铲:“快,铲底,不然糊了发苦。”
我手忙脚乱地铲了一阵,好歹救回来了。最后放辣椒面花椒粉,淋醋起锅。我盛出来一尝,味道还行,但跟她炒的那锅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阿芳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头一回炒成这样,算不错了。你以前学过厨?”
我说在老家跟村里一位老师傅学过三年,红白案都沾过一点,不过那时候学的是湘菜,重油重辣,跟川味不一样。
阿芳眼睛一亮:“湘菜好呀,湘菜也讲究辣。你炒个辣椒炒肉给我尝尝?”
我一看案板上有青椒有肉,便卷起袖子,切肉、切椒、拍蒜,动作利索。锅烧热,下油,肉片下锅滑散,青椒随后倒进去,大火快炒,几下翻匀,加盐加酱油,出锅。阿芳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瞪圆了:“哎哟,你这手艺可以呀!比我炒的还香!”
我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也就是家常做法,没那么讲究。”
她说:“家常做法才好吃呢。你明天中午过来,帮我炒菜,我在旁边打下手,咱俩换换。”
我一愣:“我炒?客人能认可吗?”
阿芳摆摆手:“你听我的,明天中午你掌勺,我来配菜。你要是炒得好,我这摊子的生意还能再往上走走。”
那晚收摊以后,阿芳把那锅她炒好的辣酱装了一罐给我:“拿回去,明天中午你炒菜就用这个酱。你那个辣椒炒肉,再配上这酱,味道错不了。”
我抱着罐子往回走,心里头暖洋洋的。回到桥洞底下,我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打开罐子闻了闻,那股辣椒和豆瓣混合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掰了半个馒头,蘸着辣酱吃了一口,又香又辣,吃得我额头冒汗,却觉得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馒头。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半小时到阿芳摊子。她正在切菜,见我来了,把围裙解下来往我手里一塞:“来,你上。”
我系好围裙,站在灶台前,看着案板上码好的肉片、青椒、土豆丝、小白菜,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份客人点的是青椒肉丝饭。我开火热锅,倒油滑锅,肉丝下锅迅速划散,青椒丝跟着下锅,大火爆炒,加酱调味,前后不过两分钟,出锅装盘。阿芳在旁边看着,眼里全是笑意。
客人吃了一口,抬头喊了一声:“老板,这饭炒得不错,味道正!”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那中午我连炒了四十多份,锅铲就没停过。阿芳在旁边配菜、打包、收钱,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忙完那一拨,阿芳数了数钱,比昨天多卖了将近一百块。她高兴得直拍手:“建军,你可真是个人才!你这一来,我这摊子营业额蹭蹭涨。”
我擦了把汗,心里头也高兴,嘴上却说:“那也得你的酱好,没有你的酱,我炒不出这个味儿。”
阿芳说:“酱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酱,不同的人炒出来味道不一样。你有基本功,又肯学,以后肯定能成事。”
那之后,我白天在工地干活,中午和晚上去阿芳摊子上帮忙炒菜。阿芳也不藏着掖着,把她做辣酱的诀窍一点点全教给我了,什么时候下料、火候怎么控制、酱要炒到什么程度才算好,一样一样讲得明明白白。我有底子,学得快,半个月下来,那锅辣酱我已经能炒出九分她的味道了。
阿芳有时候在旁边看我炒菜,会感叹一句:“你这人,学啥都快。我当初学这酱,跟我妈妈学了整整一个月才学会。”
我说:“那是因为我饿过肚子。在桥洞底下睡的那几天,我就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手艺就是饭碗。多学一样本事,就多一条活路。”
阿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来深圳,就是不想回老家种地,不想一辈子靠别人吃饭。我总得靠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那阵子,我和阿芳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中午她配菜我掌勺,晚上我收摊她记账,两个人不用多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摊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有时候中午能卖一百二三十份,晚上还能卖七八十份,阿芳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多。
我心里头那个念头也一天比一天清晰:我得有自己的摊子。
第六章 租下一个小摊位
连着帮了半个月的忙,我兜里攒下了一百二十块钱。白天在工地搬砖扛水泥,一天能挣十块,中午晚上去阿芳摊上炒菜,她非给我算工钱,一天五块,我不要,她就说:“你不要钱,我这心里过意不去。你就当帮我干活,我请个帮工也是这个价。”
推了几回,她硬往我手里塞,我也就收下了。毕竟睡桥洞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多攒一分钱,心里就多一分底气。
那天晚上收摊,我跟阿芳说:“我想租个摊位,自己干。”
阿芳正在擦灶台,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你打算租哪儿?”
我说:“我在你这摊子附近转了转,你斜对面那棵大榕树底下有个空位,地方不大,摆个小推车刚好。我看旁边卖水果的、卖袜子的都是在那儿摆的,应该能租。”
阿芳想了想,说:“那个位置还行,人来人往的,路过的人多。不过那里归市场办管,得去跟他们说一声,交点摊位费,一个月大概是三十块。”
三十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不算小数目。但我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我去问问。”
第二天中午,我从工地提前下了工,换了件干净衣裳,找到市场办。管这事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主任。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见我来,问了句:“什么事?”
我说:“周主任,我想租大榕树底下那个空位,摆个炒粉摊。”
周主任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哪儿来的?”
“湖南衡阳的,来深圳打工。”
“有手艺?”
“学过三年厨,在阿芳那个摊子上帮了半个月忙,手艺您放心。”
周主任没急着答应,想了想说:“那个位置原来是卖鞋垫的老张占着的,他上个月回老家不干了,空出来了。你要租,先交一个月押金,一个月租金,一共六十块。”
我兜里一共就一百二,这一下出去一半。我咬了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六十块,数了两遍,递过去。周主任收了钱,给我开了张条子,盖了个红章:“行了,明天你就能摆。记住,别卖假货,别缺斤短两,别跟人打架,出了事找我。”
我拿着条子出来,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那种感觉,就像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以前在桥洞底下睡觉,觉得自己是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漂到哪儿算哪儿。可这一张条子,让我的脚落了地。
阿芳知道消息,比我还要高兴。晚上收摊以后,她没急着走,帮我把那个推车拾掇了一遍。推车是她在废品站淘的,花了二十块钱,是个老式手推车,轮子有点歪,但还能用。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铁皮,让我钉在车面上当灶台,又在车边焊了个架子放调料瓶。那天晚上,我们俩蹲在路灯底下,一人一把螺丝刀,叮叮当当弄到半夜。
阿芳一边拧螺丝一边说:“你的摊子叫个啥名字?”
我说:“就叫‘建军炒粉’呗。”
阿芳扑哧笑了:“太土了。你听我的,叫‘湘川炒粉’,湖南辣子配四川酱,人家一听就知道味道不一样。”
我说:“那你给我写个招牌。”
阿芳也利索,第二天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木板,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湘川炒粉”。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倒工整,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第三天,我的摊子正式开张。阿芳把她那口旧铁锅给了我,自己又去买了一口新的。她那罐辣酱给我分了一半,还有一瓶豆瓣酱,一把干辣椒。我的家当就这么简单:一口铁锅,一把铲子,一个煤气罐,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子,一个大泡沫箱子装菜。
头一天,我在大榕树下站了一天,喊了一天“炒粉炒粉”,嗓子都喊哑了,一共卖了十一份。不多,但我心里头高兴。毕竟,这是自己的摊子,每一块钱都是自己挣的。
阿芳那边客人一少就跑过来帮我配菜,手把手教我怎么跟客人搭话。她说:“你别光站着等客人,你得吆喝。深圳人不认什么手艺不手艺的,你得让人家先知道你这儿有吃的。你要是不喊,人家走过去都不知道你卖啥。”
我学着她的样子,扯着嗓子喊:“炒粉炒粉!湘川口味,五块一份,管饱!”
喊了两天,慢慢有了回头客。有个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四川汉子,一连来了三天,第四天带着六七个工友一起过来,说:“老板,你这粉炒得香,我带兄弟们来尝尝。”那天中午我卖了二十多份,手都快抽筋了,但心里头美滋滋的。
到了第五天,我一天卖了四十七份,收了二百三十五块钱。晚上收摊的时候,我把钱一张一张数清楚,一百八是成本,剩下五十多块是赚的。我攥着那叠票子,站在路灯底下,愣了好半天。想起刚到深圳那天晚上,蹲在火车站广场上,兜里连一分钱都没有,连瓶水都买不起。这才多长时间,我自己能挣钱了。
阿芳过来看我,见我一个人傻站着,问:“咋了?数钱数傻了?”
我笑了笑:“阿芳,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靠手艺吃饭。”
她说:“你这算什么,等你以后开了饭馆,再回头看今天,你还会觉得这会儿苦呢。但你得信自己,你是有本事的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路灯。
可日子顺了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是个星期六的傍晚,天还没黑透,我正在摊子上忙活。一个留着长头发、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带着两个瘦高个,晃晃悠悠走到我摊子前。花衬衫往我灶台边一靠,歪着头看我,嘴里叼着根牙签,慢悠悠地说:“哥们儿,新来的?”
我手里的锅铲没停,抬头看了他一眼:“您要点啥?”
花衬衫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很轻浮:“点啥?我不点吃的,我点钱。你这摊子,一天挣不少吧?这地界归我管,新来的都得交个保护费,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翻炒的动作却没停。我以前在老家听人说过,外面有些地痞流氓会来收保护费,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了。我压着心里的火气,说:“我交过摊位费了,给市场办交的,有条子。”
花衬衫一听,脸上的笑立马收了:“你拿市场办压我?我告诉你,你这摊子开得开不下去,我说了算。你今天不交这个钱,明天你这摊子就别想摆了。”
我说:“我本钱都在货里,今天确实拿不出三百块。”
花衬衫看了一眼我的灶台,锅里正炒着一份粉,火苗蹿得老高。他伸手,直接把我灶台上的辣椒罐子掀翻在地,红油溅了一地。又抬脚,一脚踹在我推车侧面,整个车晃了一下,调料瓶子哗啦啦倒了一片。
旁边那两个瘦高个也上前,一人抓着我放菜的泡沫箱子,一人拽着折叠桌,往地上一掀。菜叶子、肉片、粉条撒了一地,那口铁锅从灶台上咣当掉在地上,锅柄都摔歪了。
阿芳在对面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挡在我面前,对花衬衫说:“你们别欺负人!他刚来,不懂规矩,有什么话好好说。”
花衬衫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哟,还有个护着的。行,今天给你个面子,明天我再来。到时候该交多少,一分不能少。”说完,带着那两个瘦高个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摔歪的锅、撒了一地的菜和粉,拳头攥得咯咯响。阿芳蹲在我旁边,轻声说:“建军,你别冲动。那人叫黑皮,这附近出了名的混混,没人敢惹他。咱先收拾东西,再想办法。”
我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把火压下去,站起来,一点一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粉条上沾了泥,不能用了,菜叶子也烂了大半。我算了算,这一下,亏了差不多三十块钱的货。
那天晚上收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桥洞底下,看着那口摔歪的锅,愣了很久。锅是阿芳给我的,她说这口锅跟她出过摊、挣过钱,是她的福锅,让我好好用。锅底已经熏得乌黑,锅沿磕掉了一块瓷,可锅身还是好的,洗干净了照样能炒菜。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工地,先去五金店买了一截铁管,把那口锅的柄重新焊好了。又去买了一箱菜,把货补齐了,照常出摊。
阿芳看见我,有些担心:“你还摆?”
我说:“摆。他砸我的摊,我认了。但让我自己关张,做不到。”
那天中午,我的摊子照常开张,客人也照常来了。炒粉的香味在榕树下飘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我心里知道,这事儿没完。
黑皮说明天还来。我得想想办法,怎么接他这个招。
第七章 硬碰硬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阿芳过来帮我摆桌子,一边摆一边念叨:“建军,你别硬来,黑皮那个人不是好惹的,听说他上面还有人。咱惹不起躲得起,先避避风头。”
我说:“躲?往哪儿躲?这个摊子是我的命根子,我躲了,以后就没饭吃了。”
阿芳叹了口气,没再劝我。她帮我把锅支好,又在旁边支了个小摊,卖她的盒饭。两个人,两个摊,靠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里挨着的树。
中午十一点多,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我正炒着粉,余光瞥见榕树底下走过来三个人。领头的还是那个花衬衫,嘴里叼着根烟,走路一晃一晃的。黑皮来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吐,走到我摊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歪着头看我。我手里的锅铲没停,把炒好的粉装进饭盒里,递给客人,收了钱,才抬头看他。
“大哥,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今天这摊子我还要摆,你让我把生意做完,咱们好说好商量。”
黑皮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好说好商量?你昨天不是挺硬气吗?拿市场办吓唬我?今天怎么软了?”
我说:“我不是软,是想跟你讲道理。我一个月交了摊位费,合法经营。你收保护费,那是违法的。你要是真缺钱,我请你吃碗粉,算我交个朋友。但你要我天天交钱,我真交不起。”
黑皮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眼神变得阴冷:“你跟我讲法?我告诉你,在这条街上,我就是法。”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掀我灶台上的锅。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没想到我会动手,愣了一下,想挣开,但我手上的力气大,他在工地上搬了这些天砖,手劲早就练出来了。黑皮挣了两下,没挣开,脸上挂不住,另一只手一挥,朝我脸上招呼过来。
我侧头一躲,他那一拳打在我肩膀上。我闷哼一声,手上的劲儿却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我盯着他,压低声音说:“黑皮,我不想跟你打架。你打我这一下,我认了。但你今天要是再砸我的摊子,我就跟你拼了。”
我这话说得不重,但语气很硬。黑皮被我攥着手腕,一时挣脱不开,他身后那两个瘦高个要上前,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大概太凶了,把那两个瘦高个吓得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干什么呢!”
我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朝这边走过来。他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带着一股子正气。他走到我摊前,看了一眼黑皮,又看了一眼我攥着黑皮手腕的手,眉头一皱:“黑皮,你又来欺负人了?”
黑皮看见他,脸上的嚣张劲儿一下子消了大半,讪笑着说:“陈叔,您怎么来了?我这不是,跟新来的兄弟打个招呼嘛。”
那个被叫作陈叔的男人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我摊子上被掀翻的醋瓶子和辣椒罐,冷冷地说:“打招呼?你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掀人家摊子?赶紧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在这条街上收钱。”
黑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陈叔的脸色,到底没敢回嘴。他挣开我的手,带着那两个瘦高个,灰溜溜地走了。
我松开手,手上还残留着攥他手腕的劲儿。我深吸一口气,对那个中年男人说:“叔,谢谢您。”
陈叔看了我一眼,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坐下来,指了指我灶台上的锅:“给我炒一份粉,加点辣。”
我赶紧应了一声,重新起火,切肉、切菜、翻炒,动作麻利。陈叔坐在那儿,一边看,一边问:“小伙子,哪儿人?”
“湖南衡阳的。”
“衡阳?那地方好,出厨子。你手艺不错,以前学过?”
“学过三年。”
陈叔点了点头:“那你来深圳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就敢自己摆摊,胆子不小。”陈叔接过我递过去的炒粉,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嗯,味道不错,有股子锅气。”
我站在旁边,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阿芳这时候走过来,笑着对陈叔说:“陈叔,您认识他吗?他叫李建军,是好人,就是命苦了点,刚来深圳的时候行李被偷了,睡了好几天桥洞。”
陈叔哦了一声,多看了我两眼:“睡桥洞?那不容易。我看你这摊子,收拾得干净,炒的粉也地道,是个干活的人。”他顿了顿,又问我,“黑皮收你多少钱?”
“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
陈叔皱了皱眉:“他倒会要价。你以后不用怕他,我是市场管理办的,这片区域归我管。有什么事儿,你来找我,别自己跟他硬碰硬。今天要不是我路过,你跟他打起来,吃亏的是你。”
我说:“陈叔,您放心,我不惹事。但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他要是再来,我也有办法。”
陈叔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吃完粉,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起身要走。我赶紧说:“陈叔,这一碗算我请您的。”
他摆摆手:“我吃饭从来不给钱,这是规矩。你好好干,别让黑皮把你这摊子给搅黄了。等你以后做大做强了,再请我吃顿好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陈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头热乎乎的。来深圳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这么帮我,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阿芳走过来,小声说:“建军,你运气好,碰上陈叔了。他在这片说话管用,黑皮不敢惹他。”
我说:“陈叔人真好。”
阿芳点点头:“他在这条街上管了好几年市场了,大家都敬重他。你以后有事儿,真得多找他。”
我点了点头,重新把灶台收拾干净,继续炒粉。那天的生意出奇地好,大概是因为中午那场闹剧,很多人都来看热闹,顺便买了一份炒粉。我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把最后一份粉卖完。
我数了数钱,这一天的收入,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我攥着那些票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感激,有庆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压力。
黑皮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今天有陈叔在,他暂时收敛了,但陈叔不能天天守在我摊子前。这事儿,迟早还得有个了断。
第八章 阿芳的心事
陈叔走后那两天,黑皮果然没再来找麻烦。我的摊子照常出,阿芳每天中午和傍晚从厂里赶过来,帮着我打下手。一开始我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直到第三天中午,她递粉给我时,手里的碗一滑,差点摔在地上。
我接住碗,看了她一眼:“阿芳,你这两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她愣了愣,挤出个笑:“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我不太信,但也没多问。下午她不忙的时候,坐在摊子后面的小马扎上,眼神望着街角,半天不动一下。那神情不像困倦,倒像揣着什么沉重的心事,压得她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到了傍晚,客人多起来,我炒粉炒得满头大汗。阿芳在一旁打包、收钱,手忙脚乱,好几次找错了钱。一个客人等得不耐烦,说了句:“小姑娘,想啥呢?找钱都找不对。”
她慌忙道歉,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我赶紧打了个圆场,把客人那份粉多加了点量,送走了人。
收摊的时候,她低声说:“建军,对不起,我今天状态不好。”
我说:“你有什么心事,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着。”
她沉默了一阵,弯腰去收拾那些塑料袋子,声音闷闷的:“也没什么,就是家里来了个电话,问我国庆回不回去。”
我当时没听出什么,随口应道:“想回去就回去看看呗,路费我帮你出。”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但我觉着她那语气不对,像是我的话让她更难受了。夜里我躺在桥洞边上搭的临时铺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阿芳来时,眼圈有些红。我问她是不是哭过,她摇摇头,说是风沙迷了眼。我不信,但也不好逼她,只让她别硬撑着,有事儿跟我说。
到了中午,有个常来买粉的阿姨,拉着阿芳的手说了几句悄悄话,我听不清。那阿姨走后,阿芳站在摊位边上,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半天不动。
我放下锅铲,走过去:“阿芳,到底怎么了?你连我都不说,是不是拿我当外人?”
她抬头看我,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撑不住了:“建军,我妈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村里那个介绍人说得天花乱坠,说男方家开了个小砖厂,手里有钱,要我年底回去把婚结了。”
我心里一沉:“那你呢?你愿意吗?”
她摇头:“我不愿意。我连那个人的面都没见过。可我爸妈收了人家三千块钱彩礼,说腊月里就要结婚。”
我愣住了。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小数。我在工地搬砖一天才挣十块,摆摊一个多月下来,攒的也不过几百。阿芳一个在电子厂打工的姑娘,一个月工资也就两百出头,三千块对她家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我妈说,我要是不回去,她就把我妹妹的学费停了,让妹妹也别念书了,一起出门打工挣钱还彩礼。建军,我不是不想回家,可我不想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那三千块钱。”
她说完这话,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我看着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又沉又闷。
阿芳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她手巧,人勤快,说话做事从来都是利利索索的。可这会儿,她整个人缩在小马扎上,身子瘦瘦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我蹲下来,看着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些:“阿芳,你听我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不想结这门亲,就没人能逼你结。钱的事,咱们慢慢想,总有办法。”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看着我:“能有什么办法?三千块钱,我一个打工的,攒一年也攒不出来。我妈说了,要是年底没把钱退回去,她就要来深圳把我拽回去。”
我说:“你别急。我这边每天卖炒粉,生意还算不错。再多干几个月,把白天晚上都跑起来,多少能存一些。再说,你还有工资,咱们两个人加一块儿,总比一个人强。日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法总会有的。”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你是不是傻?那是三千块,你摊子才摆半个月,哪来那么多钱帮我?”
我说:“钱是人挣的,大不了我每天多炒几个小时,锅铲磨秃了再换一把。只要你在深圳待得住,这个坎总能迈过去。”
她大概没想过我会说这样的话。她愣愣地看了我好一阵,然后鼻头一酸,眼泪就真的掉了下来。我怕她哭得太大声被人看见,赶紧从兜里掏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她接住帕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哑地说:“建军,谢谢你。我在深圳这半年,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装作很轻松的样子说:“谢什么,我是摆摊的,你是帮我卖货的,你要是走了,我这摊子哪忙得过来?所以啊,你得留下,我可是离不开你这个帮手。”
她终于笑了一下,虽然眼泪还挂着,但那种挤出来的假笑,变成了真真切切的笑。
我心里松了口气,但没敢让自己轻松太久。当夜我躺在铺上盘算了一遍:这个月生意若好,能存下两百多块,阿芳的工钱能留一部分,加起来年底前也许能凑个千把块。但离三千块,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看来光靠省吃俭用,是填不上这个窟窿的。我得另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场边上转了转,想找点别的活儿干。转到中午,在陈叔的办公室门口,我站住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了门。
陈叔正在里面喝茶,看我来了,冲我扬了扬下巴:“咋了?黑皮又找你麻烦了?”
我说:“没有,黑皮没来。陈叔,我想求您个事。您这市场里,有没有那种房租便宜点、能长期租的固定摊位?我想多干点活儿。”
陈叔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你现在那摊子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想挪窝?”
我说:“不是挪窝,我想多干一份。下午和晚上还能再出个摊,卖些现炒,辛苦是辛苦点,可我想多挣些钱。”
陈叔想了想,说:“市场东头有个拐角位,地方小,但人流不少。就是房租一个月要八十,你舍得?”
我说:“舍得。”
出了陈叔办公室,我攥着口袋里的几百块钱,心里既踏实又紧张。这个摊子要是盘下来,我每天要再多干好几个小时。不过没关系,我还年轻,有的是力气。
等我回去的时候,阿芳已经把我那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坐在小马扎上等我。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问:“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说:“去找陈叔谈了个事。我租了个新摊位,从明天起,白天晚上我都出摊。你白天在厂里打工,中午到我这儿来帮忙,晚上我另外再干一摊。”
她愣了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说:“忙得过来。年轻的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你的事,咱们慢慢解决,日子总归会好起来的。”
阿芳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说了一句:“建军,我信你。”
这句话,让我心口热了一路。
第九章 帮阿芳解难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阿芳那红红的眼圈,想着她那句“我妈说了,要是年底没把钱退回去,她就要来深圳把我拽回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三千块。我在心里反复盘算,按我现在的收入,一天能挣个二十来块,一个月六七百,扣掉吃住和摊位的本钱,能剩个三百就不错了。阿芳在电子厂一个月挣两百,她自己还要寄一部分回家。两个人加一块儿,紧巴巴存上一年,勉强能凑够。可阿芳她妈说了年底就要钱,哪等得了一年?
天没亮我就爬起来了,没去出摊,先跑了一趟陈叔家。
陈叔刚起床,披着衣服在门口刷牙,看见我大清早跑来找他,有些诧异:“建军,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我说:“陈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工地,晚上也招人的?我想找份夜工的活儿。”
陈叔漱了口,上下打量我一眼:“你白天要炒粉,晚上还要去工地?你不要命了?”
我笑了笑:“年轻,扛得住。”
陈叔没说话,进屋拿了个馒头递给我,说:“东边有个工地,修商场的,晚上要人看材料,一晚五块钱,管顿夜宵。你要是不嫌累,我帮你打个招呼。”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不嫌累。谢谢陈叔。”
从陈叔家出来,我步子快了不少。晚上看材料,白天炒粉,一天能多挣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加上白天摊上的收入,省着点花,年底前存上两千应该能行。剩下的,再想别的办法。
回到摊上的时候,阿芳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正在帮我擦桌子。看见我回来,她抬起头,眼光一闪,问:“你一早跑哪儿去了?也不说一声。”
我说:“去办点事。”
她没追问,低头继续擦桌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建军,我昨晚想了一夜。你说得对,日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妈那边,我再拖一拖,先不跟她把话说死。你呢,也别太拼了,你那炒粉摊每天忙到半夜,我看着心里不踏实。”
我说:“知道了,我又不是铁打的,会照顾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接下来的日子,我确实把自己当成了铁打的。
白天照常摆摊,中午和傍晚两拨高峰,锅铲翻得飞起。晚上收了摊,我就去工地看材料,裹着件破棉袄蹲在材料堆旁边,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工地,心里想着的却是阿芳那件事。夜风凉,吹得人骨头缝里发疼,我就在工地边上蹦跶几圈,让身子暖和起来。
熬了一个多月,我瘦了一大圈,胳膊上的肉都松了,但存钱罐里的票子厚了起来。我数了数,连本带利攒了四百多。照这个速度下去,还是差得远。
那天中午,阿芳来摊上帮忙,看见我眼窝都陷进去了,把锅铲抢过去,说:“你今天歇着,我来炒。”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颠锅、下料、翻面,动作比我还要利索几分。她忽然说:“建军,你是不是在打夜工?”
我一愣:“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晚上去工地干活,白天又摆摊,你以为你瞒得住谁?你那眼睛下面,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了。”
我没说话。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来,看着我,声音有些发颤:“建军,你别这样。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要是为了我把自己累垮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我说:“阿芳,你听我说。我打夜工,不单是为了你。我想多挣些钱,把摊子扩一扩,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的事是赶巧了,我顺手帮一把,不算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阵,她才说:“建军,你这人……怎么这么傻呢。”
我说:“傻人有傻福。”
她被我这话逗得笑了一下,眼角却有些湿润。
那天晚上收摊后,我没有去工地,而是去了趟邮局。我把我存的钱都取了出来,又找陈叔借了一些,加上阿芳自己攒的工钱,凑了整整一千五。剩下的,我想再想别的辙。
我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回阿芳老家,信上写:阿芳在深圳电子厂上班,厂里效益好,年底还有奖金,她是个能干的姑娘,你们做父母的该高兴才是。至于那门亲事,强扭的瓜不甜,阿芳心里不愿意,就算结了婚,日子也过不好。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再给阿芳一年时间,她一定好好挣钱寄回去。
信寄出去后,我心里也没底。阿芳她妈要是认死理,单凭一封信怕是说不动。可话总得说出去,事总得有人做。
又过了几天,阿芳从厂里回来,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她告诉我,她妈打电话到了厂里,问她在深圳是不是处了对象。阿芳说她没处,她妈不信,说有人给她家捎了话,讲阿芳在深圳有个人对她很好,让她别耽误人家姑娘。
阿芳说:“我妈在电话里问我是哪个,我说没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自己看着办吧。钱的事,年前能寄多少寄多少,那门亲事,我再去跟人家说说。’”
我听到这儿,心口那根绷紧的弦才算松了一些。
阿芳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建军,是你写信给我家里了吧?”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问了一句:“你妈那边,松口了?”
她点点头:“松了。她说让我自己拿主意,但年前得寄两千块钱回去,算是把礼金还了人家。”
我说:“两千,有戏。再给我两三个月,加上你攒的工钱,凑一凑差不多。”
阿芳低下头,手攥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建军,那两千块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我慢慢还。”
我说:“还什么还不还的,你帮我的时候也没算过账。咱俩搭伙干,日子总归要往好处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柔得像春天里化开的河水。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和熬煎,都值了。
第十章 生意红火,招人眼红
自打阿芳她妈松了口,我们俩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日子还得照旧过,白天她到厂里上工,我守着炒粉摊子,傍晚她下了班过来帮忙,两人忙到天黑透才收摊。旁人看着我们这对搭档,都说李建军这小子走运,碰上这么个能干又俊俏的帮手。
这话不假。阿芳一来,摊子上的客人都觉着亲切了几分。她说话带四川口音,脆生生的,喊一声“大哥,要辣不”,能把人的心都喊化。好些回头客专挑傍晚来,就为了听她那句招呼。我的炒粉锅铲翻得更勤,一天能卖出两百多份,在这条街上,数我的摊子最红火。
生意好了,我手头也宽裕了些,把摊位边上添了两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客人能坐着吃,不再端着碗蹲马路牙子。隔壁几个摊贩看我的眼神渐渐不太对味了。
最先甩脸子的是卖肠粉的老周。他摊子在我斜对面,以前客流量跟我差不多,这阵子我这边排队,他那边冷清,他脸拉得老长。有一回我去他那儿买水,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小李,你那个辣酱是放了什么好东西?我看狗闻了都流口水。”
我当他是玩笑话,笑着回了句:“周哥,就是正经辣椒豆瓣酱,你要想学,我教你。”
他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卖牛杂的刘三更明显。他那摊子在我右手边,以前是这条街生意最好的,现在被我抢了不少客。这人瘦高个儿,下巴留一撮小胡子,眼睛总眯着看人,像是在打量什么。有一回我在洗锅,听见他跟老周嘀咕:“他那料里指不定放了什么,要不哪有那么多人排队?早晚得出事。”
我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和气生财,我做我的生意,不招谁不惹谁,别人爱说什么随他去。
那阵子天气热,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备料,切肉、腌肉、熬辣酱、泡米粉,一忙就是一早上。阿芳心疼我,说要早上过来帮忙,我死活不肯,她上一天班也够累的。
出事那天是周三。
中午饭点刚过,摊前还排着七八个人。我正炒着粉,忽然听见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东西?这粉里怎么有蟑螂!”
我一愣,锅铲停在半空。
排队的人齐刷刷往一个年轻男人那边看去。那人穿着一件灰衬衫,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炒粉,用筷子挑起一根黑乎乎的东西,举得高高的:“你们看,这是不是蟑螂腿!”
人群顿时炸了锅,有几个人连忙把手里刚买的炒粉放下,后退了两步。我放下锅铲走过去,仔细一看,他筷子夹着的确实像是蟑螂的腿,黑褐色,细长带节,混在炒粉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
我说:“大哥,这不可能,我的料都是我自己备的,天天收拾得干净……”
那人瞪着我:“你的意思是说我自己带的蟑螂扔进去的?我疯了?”
旁边有人帮腔:“就是,人家好好的来吃饭,谁没事干这个?你做生意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东西确实在我的粉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我的锅里炒出来的。我总不能说是蟑螂自己跳进去的。
排队的客人陆续散了,有几个把粉退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一中午,我再没开过张。
阿芳下了班赶来,看见我坐在摊子后面发呆,桌上还放着那碗挑出蟑螂的炒粉。她问明了情况,脸色也白了:“建军,这不可能。咱们的料我都看过,都是干净的,蟑螂哪来的?”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确实没看见它什么时候进去的。”
阿芳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拨了拨那根黑褐色的东西,眉头越皱越紧。她忽然把碗放下,低声说:“建军,你想想,中午有没有谁靠近过你的料桶?”
我愣住,使劲回忆。中午忙的时候,人来人往,我全副心思都在锅上,料桶就搁在摊子边上,谁都能碰。我还真没留意有没有人靠近过。
“你是说,有人故意放进去的?”我说。
阿芳没接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二天,我没摆摊。我蹲在出租屋里想了一整天,把近期的事翻来覆去地捋。老周那句话、刘三那眼神,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摊贩看我时那种带着酸味的神情,忽然都清晰了起来。
但我没有证据。那碗粉早就扔了,蟑螂腿也没留着。我就这么去找人理论,人家一句“你血口喷人”就能把我堵回来。
第三天,我重新支起了摊子,可生意已经冷清了许多。好些老客人不敢来了,路过时看我一眼,绕道走。有些甚至当着我的面说:“不敢吃了,怕吃出东西来。”
我一遍遍地解释,说那是有人使坏,可换来的只是更怀疑的目光。
到了第五天,我一整天只卖出去七份炒粉。以前这时候,光中午就能卖一百多。阿芳下了班过来,看见我坐在凳子上发呆,面前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空碗,她什么也没说,在我旁边坐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说:“建军,你别灰心。这事咱们一定能查清楚。”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却觉不着疼。我说:“阿芳,我不怕生意差,我怕的是有人往我的锅里放东西,今天放蟑螂,明天还不知道放什么。我要是不把这个人找出来,我这摊子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那我明天早点过来,帮你看摊。你留心着,到底是谁。”
我望向马路对面,刘三的牛杂摊子正冒着热气,他站在锅后面,低着头,像是忙着什么。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始终没有抬头。
我心里那股火,压了又压,终究没有冲出去。我对自己说:李建军,你先忍着。你要找出真凭实据来,让所有人看看,到底是谁在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第十一章 真相大白
第六天,我没摆摊。天没亮我就爬起来,蹲在出租屋窗户边,盯着楼下那条街。刘三的牛杂摊每天七点准时支起来,他把推车从巷子里推出来,锅碗瓢盆码好,然后点炉子,开始熬汤。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天出摊前,都要在推车底下摸索一阵,像是拿什么东西。那个动作很快,但每天都有。
第七天,我依旧没摆摊。早上七点,刘三照常出摊,我蹲在二楼窗户边,死死盯着他。他低头弯腰,从推车底下的铁皮夹层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围裙口袋里。那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活物。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当天中午,我换了身旧衣服,戴了顶破草帽,装成收破烂的,在街对面蹲着。刘三的牛杂摊生意一般,时不时有人过来买一碗。我盯着他的手,发现他每次舀完牛杂,手都会在围裙口袋那儿蹭一下,动作很自然,像在擦手。可他那围裙口袋看起来干干净净,根本没什么油水。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口袋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蟑螂?
当天下午,我找到了老周。老周在市场卖调料,跟我有半年交情了。我把他拉到巷子里,把事情摊开说了。老周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半天才开口:“建军,我说句实话。你出事那天上午,我确实看见刘三去过你摊子那边。当时我以为他是去买粉的,但他空着手回来的。”
“你确定?”我盯着他。
老周点头:“我确定。那天上午他本来在买我的辣椒粉,称好了都准备给钱了,突然说有事,放下就走了。我看着他往你那个方向走过去的。”
我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烧了起来。可我还是压住了。我说:“老周,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我要是拿不到实锤,说什么都白搭。”
老周想了想,点了头。
第八天,阿芳请了半天假,帮我看摊。她戴着围裙,站在锅前,手脚麻利地炒粉。我则躲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报亭后面,从缝隙里盯着刘三。中午饭点,客人陆陆续续来,阿芳忙得顾不上喝水。我注意到刘三那边生意冷清,他站在锅后面,不时往阿芳这边瞟。
就在阿芳转身去拿一次性饭盒的几秒钟空当,刘三忽然动了。他快步走到我们摊前,右手飞快地伸向料桶,往里面一甩,然后转身就走。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甩出去的是什么东西,我没看清,但那个动作,我记死了。
我冲出去的时候,刘三已经走到他摊子跟前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刘三,你往我料桶里放什么了?”
刘三一僵,回头看我,脸上挤出一丝笑:“李建军,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碰你料桶了?”
“我看见你放的。”我说,“我的眼睛不瞎。”
周围几个摊贩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刘三脸色变了,声音拔高:“你血口喷人!你摊子出了事,就想赖到我头上?大家都来看看,他生意做不下去了,就乱咬人!”
他嗓门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松了他的衣领,转身回到摊前,把料桶端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筷子慢慢拨拉。桶底,我拨出了三只黑褐色的蟑螂,还在动。
我端着料桶走到刘三面前:“你刚才往里面放的就是这个吧?”
刘三的脸唰地白了。他嘴唇抖了抖,还想狡辩:“你……你陷害我!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放进去的!”
我放下料桶,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壳,捏开,里面是我前两天偷偷粘在料桶边缘的一小片胶纸。胶纸上沾着一层极细的粉末,是我向老周要来的荧光粉,在太阳底下泛着微光。我把它举到刘三面前:“我在这料桶边上撒了荧光粉,你刚才甩东西的时候,手碰到桶沿了吧?你手上沾没沾,一目了然。”
刘三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手背上,果然沾着几粒亮晶晶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围观的摊贩们全看见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刘三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就是看不惯你……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生意那么好……”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在这条街摆了三年,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你来了才几个月,天天排队,我连汤都卖不完。我心里不痛快……”
我没接话。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骂他,有人说他缺德,有人说他心黑。我站在原地,看着刘三那张灰白的脸,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悲的。三年了,他守着那锅牛杂,没想过怎么把味道做好,只想把别人拉下去。
下午,我把刘三带到了陈叔的办公室。陈叔听完,眉头拧成一团,盯着刘三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刘三,你这事干得缺德。人家李建军凭本事吃饭,你往人家锅里放蟑螂,你这是砸人家饭碗。按理说,这事我可以报给管理处,让你滚出市场。但建军跟我求情,说你也是头一回,给你一次机会。”
刘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眼泪掉了下来。
陈叔说:“你跟建军道个歉,明天在市场上当众说明白,把这事澄清了。这事就算了。要是再有下一回,你收拾东西走人。”
刘三抹了把脸,转向我,鞠了一躬:“建军,对不起。我……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弯下的腰,心里那口气慢慢散了。我说:“刘三,你要是真想学怎么把生意做好,可以来我的摊子看看。我这炒粉的酱料,是我自己调的,你尝过就知道。咱这条街,这么多摊子,不缺抢生意的,缺的是把东西做好吃的人。”
刘三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没干,眼睛却亮了一下。
第九天,刘三当众把事说清楚了,还了我一个清白。那些老客人知道真相后,纷纷回来照顾生意。我炒粉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说:“我就说嘛,建军不是那种人。”我手里的锅铲翻得更利索了。
那天收摊的时候,阿芳来了。她站在摊子前,看着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我走过去,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一碗绿豆汤递到我手里。汤还温着,甜甜的,我喝了一口,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绿豆汤。
也就是那天晚上,我从陈叔嘴里听到了消息:深圳要整治城市环境,街边的临时摊位,早晚都得撤。陈叔说:“建军,你手艺好,人也实诚。你考虑考虑,找个门面,正正经经开个店吧。”
我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开一个自己的饭馆,这念头在我心里翻腾了很久了,只是从前觉得那是做梦。现在,梦好像忽然有了个口子,透进来一缕光。
第十二章 城市整治,摊贩搬迁
陈叔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在我心里荡了好几天的涟漪。阿芳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她也听进去了。 收摊回家的路上,她走路比平时慢,走走停停,一只脚踢着路边的塑料瓶。我走两步回头看她,喊了一声:“阿芳?”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建军,你说,咱们的摊位,真的会被撤掉吗?” 我想了想,说:“陈叔不是那种爱吓唬人的性子。他既然开口了,这事八九不离十。” 阿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那晚她躺在木板床上,翻身翻了半夜,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也没睡着。城市的灯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模糊的橘雾。 过了三天,通知果然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把炒粉摊支起来,一锅油正热着,市场的喇叭忽然响了。一个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声音在喊:“根据市里统一部署,本区域内所有临时摊位,于本月三十日前自行拆除。请各位摊主配合,到管理处登记转行意向。” 喇叭反复播了三遍。我手里的铲子停了半空,油锅里噼啪作响,我和周围几个摊贩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老周是个卖牛杂的,五十多岁,湖南邵阳人,跟我算是半个老乡。他啪地一下把手里的铁夹子扔在案板上,粗着嗓子说:“果然是来真的!老子在这儿支了四年摊,说拆就拆?” 旁边卖藕汤的女人接话:“广播里不是说有安置区吗?还有登记转行意向……” “安置区?”老周冷笑,“安置区在哪儿?多远的郊外?谁去吃过饭?那还能有生意吗?” 周围几个摊贩议论纷纷,有人发愁,有人骂娘,有人干脆收了摊子,说今天不卖了,一屁股坐在路边抽烟。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腾了一阵。陈叔的话又响起来:“你手艺好,人也实诚。找个门面,正正经经开个店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口锅,锅里的油已经冒了烟,我回过神来,把火关了。 那天中午,阿芳的摊子没出。她在租住的小屋里,用一只掉了漆的铁锅煮了面条。我端着一碗面条坐在门槛上,她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筷子拌着自己的那碗,拌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口。 我说:“阿芳。” 她应了一声。 我说:“我想开个饭馆。” 她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没有惊讶。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你认真的?” 我点头:“我不做临时摆摊了。这几个月咱们也攒了些钱,再加上……要是再借点,凑一凑,应该能租个小的门面。不用大,够放几张桌子就行。我掌勺,你帮我把着前台,咱慢慢来。” 阿芳低着头,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面条,过了好半晌,才说:“建军,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咱们这点积蓄,万一打了水漂……” 我把手里的碗放在门槛上,转头看着她:“这几个月,我在桥洞里睡过,一天只吃两个馒头,也活过来了。苦我不怕,我就怕一辈子踩不到一块实地上。阿芳,我想试试。” 阿芳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然后笑着说:“那咱就试试。” 我们拟了个简单的计划。白天摊子照出,但晚上收了摊,我和阿芳就沿着街到处走,看有没有贴出“转让”字样的门面。走了五天,看了七八家,不是租金太高,就是地方太偏,或者房子实在太破。 第六天晚上,我们走到月亮湾路。那条路的两边种着老梧桐树,街上灯光昏暗,行人不多。路的尽头有一家小门面,卷帘门关着,门口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写着“吉房转让”。巴掌大的地方,就在巷子口,对面是建筑工地,旁边是家五金店。 我站在卷帘门前,伸手推了推,里头上了锁。我蹲下来,透过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里头空荡荡的,能闻到一股旧木板和灰尘的味道,天花板不高,但墙角看着还算干净。 阿芳也蹲下来,和我一起往里看。看了一会儿,阿芳说:“地方不大。” “小而精。”我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情却忍不住雀跃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比平时快,步子也轻快不少。阿芳跟在后面,突然喊住我:“建军,你等一等。” 我停下来,转过身。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一个旧手帕包,递到我面前:“这里头有六百块,是我存了半年的,本来打算寄回家给我弟弟交学费。你先拿着,咱找店面要用的。” 我看着那个手帕包,没有伸手接。 阿芳又把包往前递了递:“你拿着。我弟弟的学费我再想办法。你那点积蓄要交押金又要交房租,光靠你自己怎么够?” 我鼻子一酸,伸手接过来,手帕包到手里还是温热的,是她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我捏着那手帕包,嗓子眼有些发堵,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阿芳,这笔钱,我以后会加倍还你。” 她横我一眼:“谁要你还。你好好开你的饭馆,到时候煮碗让我不后悔的炒粉就行。” 我笑了,笑得眼睛有点泛湿。 第二天下午,我和阿芳一起去了陈叔的办公室。推开门,陈叔正趴在桌子上写什么东西,抬头看见我们俩,愣了愣,笑了:“哟,两口子一起来了?” 我没理他的打趣,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开口:“陈叔,你上回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我打算找个门面,开个小饭馆。你路子广,能不能帮我看看,月亮湾路那个转让的门面,靠不靠谱?” 陈叔放下笔,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我说:“月亮湾路那间?你去看过了?” 我点头。 陈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那间房子不大,但位置不算差,门口通公交站,旁边有个工地,几十个工人要吃饭。租金嘛……我记得原来那儿是家包子铺,早上卖包子,中午卖盖饭,老板嫌累,回了老家。你要是能接过来,好好拾掇拾掇,我看行。”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建军,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几个月摆摊辛苦,我能看出来。可开店跟摆摊是两码事,你得有心理准备。头三个月,客不来,铺面费照付,饭菜合不合口味也要慢慢试,赔得起的才敢开店。” 我咬了咬牙:“陈叔,我别的不会,就会炒菜,也只会炒菜。这个档口没了,我就再找一个。要是连店都不敢开,以后就只能回老家种地。” 陈叔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露出一丝笑意。他说:“行。这个忙我帮你。你等我消息,我去帮你打听打听房东的底价。” 从陈叔办公室出来,太阳正好照在头顶。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处,塔吊的臂膀在蓝天下慢慢转动,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地响。这座城市还在生长,一天一个样子。 阿芳站在我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建军,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蹲在路牙子上,面前摆着两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馒头和水壶,正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看年纪,该是刚从老家来深圳找活的。那一瞬间,我像是看见了三个月前的自己。 我收回目光,对阿芳说:“走,回去把摊子支起来。趁着还没到日子,多赚一块是一块。” 阿芳抿着嘴笑了,把围裙往肩上一甩:“好,回去炒粉!” 往后那些天,我炒粉的手劲更足了。每天天不亮起床,深夜收了摊,数完当天的收入,就拿出一叠毛票,用皮筋一扎,塞进床底那个铁饼干盒里。盒子里攒的钱越来越厚,那是离小饭馆越来越近的距离。 三十日那天,市场的临时摊位正式全部撤除。我和阿芳把棚子拆下来,锅碗瓢盆装上板车,送回了出租屋。站在空荡荡的市场街口,风从身后灌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老周打包着牛杂摊的家当,朝我喊:“建军,以后做啥去?” 我扯着嗓子回他:“老周,我要开饭馆了。到时候你来店里吃面,我请你!”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好嘞,说话算话!” 那天傍晚,我坐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墙边码好的锅碗瓢盆,心里忽然间又踏实又紧张。阿芳在屋里收拾东西,锅碗碰撞,叮当作响。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只是衔着,看着天空中最后一抹亮光慢慢沉下去。 陈叔的消息还没来。但我知道,日子就要起变化了。
第十三章 东拼西凑找店面
陈叔的消息是三天后带来的。那天中午我刚把一锅炒粉盛出来,就看见陈叔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从街口拐过来。他把车支在我摊前,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小腿,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房东姓周,广东西乡人,在珠海做生意。这间铺子他不想留了,原来说是月租四百二,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松了口,四百。”陈叔点了根烟,把打火机在掌心里颠了颠,“押三付一,一千六,这数你能拿出来不?”
我接过纸条,手心有点出汗。四百一个月,押三付一,一千六。我床底饼干盒里的钱我数过无数遍,连毛票带钢镚儿,一共一千一百三十二块五。差了将近五百。
“能。”我咬着牙说,“陈叔,我凑凑。”
陈叔弹了弹烟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他说:“那你下午跟我去看看,趁房东这两天在深圳,赶紧定下来。”
下午两点,我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跟着陈叔去了月亮湾路。那间门面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脸不大,差不多十个平方。原先包子铺的灶台还在,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底锈了一层。地面是水泥的,墙角有几处潮过的水印子。光线倒不错,上午朝阳,下午不西晒,门口正好对着一条巷口,人来人往的。
房东老周是个瘦高个儿,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他看了看我,问:“后生仔,做过餐饮?”
“做过,炒了几个月粉,之前在市场摆摊。”我实话实说。
他点点头,又看看陈叔:“陈哥介绍的,我信得过。你一个月四百,押三付一,合同先签一年。你要是觉得行,今天把定钱交了,我把钥匙给你。”
我摸了摸裤兜,里头揣着三百块钱。那是早上出门前从饼干盒里取出来的。我掏出来,捏了捏,递给老周:“周老板,这是定钱。剩下的,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凑齐。”
老周接过钱,点了点,塞进口袋,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摘下一把递给我:“行。三天后我要见不到钱,这钥匙你就还回来。”
我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是铜的,有些发沉。
晚上回了出租屋,我把饼干盒里的钱全倒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床上。阿芳坐在床边,看着我数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十块的。我数了两遍,一千一百三十二块五。离一千六还差四百六十七块五。
阿芳开口了:“我的积蓄还有两百三十,本来想寄回去给我弟弟交学费的,先垫上。”
我看着她,想说啥,又咽回去了。她把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塞到我手里:“先用着。弟弟的学费我再想别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邮局,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到村支书家,托人叫我爸来接。等了十几分钟,我爸气喘吁吁地跑到村支书家,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我说:“爸,我想开个饭馆,钱不够。你能帮我借点不?”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问:“要多少?”
“四百。”
电话那头又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爸说:“家里的猪卖了,能卖一百多。我再去你二叔家借借,凑两百给你。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猪卖了你们过年吃啥?”
“吃啥不是吃。”我爸的声音有点闷,“你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我握着电话筒,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我说:“爸,钱算我借的,等我赚了钱就还你。”
“还啥还。”我爸说,“你自己在外面吃饱穿暖就行。我明天去镇上给你汇。”
挂了电话,我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十一月的深圳,风里带着海味,吹得人眼睛发干。
三天后的下午,我揣着钱去了月亮湾路。口袋里一共一千六百零三块五。多出来的三块五是我把锅碗瓢盆里攒的钢镚儿也全数了进去。
房东老周坐在门面里喝茶,见我来了,放下茶杯。我把一沓钱放在他面前,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都有,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老周看了看那沓钱,没数,直接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我面前。
“按个手印。”
我按了手印。他按了手印。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我,说:“钥匙不是给你了吗?从今天起,这铺子是你的了。”
我拿着合同,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里,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那口锈了的大铁锅上。陈叔说得对,这间房不大,位置也不差,门口通公交站,旁边有工地。往后饭菜做得好了,人自然会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阿芳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也不问成了没有,就那样看着我。我把合同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她面前。
阿芳低头看了几行,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锅碗瓢盆前,拿起那只炒了几个月粉的黑色铁锅,转过来看了看锅底,又放回去。
她说:“这口锅,明天好好洗洗,带到店里去。”
“嗯。”
她转身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建军,咱们的饭馆,你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我愣了一下。这些天忙着凑钱,倒真没想过名字。我想了想,说:“就叫建军家常菜。你看行不?”
阿芳没说话,她转身在床沿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过了好半天,她轻轻说了句:“行,就叫建军家常菜。”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墙角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锅碗瓢盆上,锅身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我数着从拿到钥匙到今天搬进去的每一件事,数到明天该去置办的东西,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透,我和阿芳推着板车,把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那口洗得干干净净的铁锅,一趟一趟往月亮湾路的门面里搬。东西不多,两趟就搬完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铺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家当,心里头那个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头,太阳刚爬过对面楼顶,光芒落在这条不宽的街上,把门面上那四个还没有写上去的字的位置照得亮堂堂的。
第十四章 小饭馆开张
那晚我把合同放在枕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的,好像怕它跑了似的。半夜醒来还要摸一摸,确认是真的,不是做梦。阿芳笑我没出息,可她自己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地翻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推着板车往月亮湾路走。板车上装满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还有那口洗得锃亮的黑铁锅,锅底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阿芳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比平时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到了地方,我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卷帘门。哗啦一声响,门抬起来,阳光灌进去,照得地上的灰尘都在跳舞。阿芳站在门口看了看,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往上一撸:“行了,动手吧。”
头一桩事就是打扫。这铺子空了有些日子,墙角结了蜘蛛网,地上积了一层灰。我打了一桶水,从里到外擦了两遍,阿芳拿着扫帚把天花板上的蛛网扫干净,又蹲在地上用钢丝球刷灶台。那灶台是水泥砌的,面上黑乎乎一片,她刷了大半个钟头,总算露出原来的灰白色。
我在门口搭了个架子,把案板架上去。又找了块木板,拿毛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地写上“建军家常菜”五个字。我的毛笔字不怎么好看,可那是我生平头一回自己写招牌,写完了站在门口端详了好一阵,心里头觉得比什么都漂亮。阿芳走出来看了一眼,说:“字写得不咋样,味道做得好就行。”
我笑了一声:“那就靠你了。”
开张的头一天,我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引了些路人看过来,可看完也就走了。锅烧热了,油倒下去,滋啦一声响,辣椒和蒜末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却没有一个客人进来坐。
阿芳在后厨忙着备菜,我在前头擦桌子摆碗筷。中午十二点过了,路上人来人往,有人瞟一眼招牌,又瞟一眼门口空荡荡的桌子,脚步都没停。我站在门口,看着人从面前走过去,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脸上还得绷着笑。
到了下午两点,总算来了个客人。是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汉子,一身灰扑扑的,进门喊了一声:“老板,有什么吃的?”
我赶紧迎上去:“有炒粉、炒饭、还有回锅肉、辣子鸡。师傅你要来点什么?”
“来份回锅肉,加个汤。”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点上,四下打量了一圈,“新开的?”
“今天头一天开张。”我把茶给他倒上,笑了一声,“头三天,免费送一份例汤。”
汉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那就尝尝手艺。”
我转身进了后厨,把锅烧热,切好的五花肉下锅煸炒,炒到卷曲出油,再放豆瓣酱、蒜苗、干辣椒。阿芳站在旁边看着,悄悄说:“肉切得稍微薄一点会更好看。”
“明天改。”我说着,把菜装盘端了出去。汉子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他吃了大半盘,把汤喝完了,抹了一把嘴,从兜里掏出八块钱放在桌上:“不错,下次还来。”
就这一句话,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可头一个星期,统共也就来了这么几个客人。一天下来,卖的钱连买菜的本都不够。阿芳把账本摊在床上,一笔一笔地算,算了半天,抬头看着我:“这样下去不行。”
我蹲在门口,咬着烟头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我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我想了个法子。明天做一大锅辣子鸡,切小块,摆在门口,让人免费尝。尝了觉得好吃的,自然就进来了。”
阿芳想了想:“成本呢?”
“头几天少赚点,先把名声打出去。”我说,“陈叔说这条路人流大,就是不缺过路的,缺的是让人停下来的由头。”
阿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就试几天。”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就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两只鸡、五斤干辣椒、一袋子蒜头。回来把鸡剁成小块,用料酒、生抽、姜片腌上。阿芳把干辣椒剪成段,花椒在锅里干煸出香,然后下了油,把鸡块倒进去炸。炸到金黄酥脆,再倒辣椒和花椒下去翻炒,辣椒的香味一下子轰地炸开来,飘到门外头去。
我把炒好的辣子鸡装在一个大搪瓷盆里,端到门口,拿筷子夹起一小块,站在门口喊:“新店开张,免费尝一块,觉得好吃的进来坐!”
一开始没人理。我举着筷子站了十几分钟,终于有个买菜路过的大姐停下来,看了看盆里的辣子鸡,犹豫了一下,拿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眼睛一亮:“哟,这味儿不错。”
她站在门口,又扎了一块,喊她同伴过来:“你尝尝这个,真香。”
她同伴尝了一口,也点头。三个大姐站在门口,你一块我一块,把盆里的辣子鸡吃了小半盆。吃完领头的那个大姐一挥手:“走走走,进去吃午饭。”
一呼啦,三个大姐都进来了,要了一个辣子鸡、一份回锅肉、一份炒时蔬,外加三碗米饭。阿芳在后厨忙得锅铲翻飞,我在前头倒茶递水,忙了一中午,算账的时候发现,这一顿卖了四十二块钱。
虽然还是不多,可比头一天强多了。
晚上收摊的时候,阿芳坐在灶台前,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明天多备一只鸡。那个辣子鸡,我觉着能火。”
我蹲在门口洗锅,听到这话,手里的钢丝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亮着的灯,心里头有点热。我说:“那就多备一只。”
第三天中午,那位工地师傅果然又来了,还带了两个人。他进门就喊:“老板,辣子鸡来一份,大份的,再来三碗米饭。”
三个人吃了满满一桌子菜,结账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这家店踏实,味道好,分量也足,以后我天天来。”
我笑着递烟,心里头那根绷了半天的弦,总算松了一些。
可我知道,这点回头客还不够。房租要挣回来,本钱要挣回来,阿芳弟弟的学费,还有我爸卖了猪的那两百块,都等着我用这口锅一口一口炒出来。我不敢松劲,第二天一早,我又去市场买鸡,阿芳在店里洗菜切菜,锅里的辣子鸡还没出锅,香味就飘到了街上。
对面的粉面店老板站在自家门口抽烟,看了看我的招牌,又看了看门口那个搪瓷盆,没说话,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进了自家店里。
我心里明白,往后这条路,走着走着,总有人会看不顺眼的。可我不怕,凭本事吃饭,凭手艺留人。日子再难,也难不过睡桥洞那几个月。
第十五章 黑皮的改变
饭馆开张半个月,回头客渐渐多了起来。那天中午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我正蹲在后门刷锅,听见前头有人喊:“老板,来份炒粉。”
声音有点耳熟。我放下锅站起来,走到门口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黑皮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下巴颏瘦得尖了,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他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李老板……我来吃碗粉。”
我愣了几秒,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阿芳正在收拾灶台,看见我进来,低声问:“外头谁呀?”
“黑皮。”
阿芳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说是吃粉。”
阿芳没吭声,把抹布往水池里一丢,擦了擦手,走到门帘边往外瞅了一眼。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他看起来……不太好。”
我没接话,从筐里抓了一把米粉,架上锅,热油爆了蒜末和辣椒,动作麻利地炒了一盘。盛盘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又往里多搁了两块瘦肉片。
端出去的时候,黑皮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多少钱?”
“先吃。”我说。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炒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吃得特别急,像是饿了好几天。一盘炒粉三下五除二见了底,他连盘底的辣椒碎都扒干净了,把盘子一推,抹了抹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搁在桌上:“够不够?”
我看了一眼,三块五,炒粉卖四块。我拿起那三块五,把盘子收了:“够了。”
他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扭头走了。
阿芳从后厨出来,看了看桌上那几个钢镚儿,又看了看黑皮的背影,问我:“他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看着像是落魄了。”
第二天中午,黑皮又来了。还是那件灰衬衫,还是那副样子,坐在墙角的桌子边,说:“老板,来份炒粉。”
我炒了一盘端过去,他低头吃。吃完照旧从兜里掏零钱,三块五,搁在桌上,走人。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阿芳忍不住了,等他走了以后,她跟出来,拽了一下我的袖子:“他天天来,你就天天让他少给五毛?咱这店刚开张,经不起这么贴。”
我没说话。第四天中午,黑皮没来。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想着这事也就这样了。结果傍晚收摊的时候,陈叔来了。他进门坐下,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才慢慢说:“你知道黑皮最近咋回事不?”
“不知道。他这几天天天来店里吃粉,看着落魄得很。”
陈叔吐了一口烟:“他被人举报了。收保护费收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攒齐了证据,捅到管理处去了。上头一查,要罚他,还说要追究责任。他那几个兄弟见势不妙,跑得跑散得散,把他一个人扔下了。他家里的房子是租的,房东听说他出了事,把房租涨了,他交不起,搬出来了。前几天我路过桥洞那边,看见他裹着一张破席子躺在那儿。”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睡了桥洞?”我说。
陈叔看了我一眼:“嗯。睡了快一个星期了。这小子以前横行霸道的,现在算是栽了个大跟头。不过说句实在话,他收保护费归收保护费,下手有分寸,从来没把人打坏过,也没砸过摊子砸出大事来。就是人浑,路子走歪了。如今遭了报应,也是他该受的。”
我放下茶杯,没说话。晚上回了饭馆,阿芳正在数当天的营业款。我把陈叔的话跟她说了,她手里的钞票停了下来,沉默了半天,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说,“就是心里头不好受。”
阿芳把钱一张一张理好,扎成一捆,塞进抽屉里,锁上。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建军,你想帮他?”
我没回答。她又说:“你要是想帮他,我不拦着。咱店里缺个送外卖的人手。中午那几个工地的电话订餐,我每次都得跑一趟,来回得半个小时,耽误炒菜。要是有人专门跑这个,一天能多接好几单。”
我抬头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没有一丝不情愿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桥洞那边。正是早班高峰,车来车往,灰尘扑扑。桥洞底下堆着些纸箱、破布,黑皮缩在一张旧席子上,身上盖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外套。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李老板?”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递过去两个肉包子。他盯着包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我没催他,等他吃完了,我说:“店里缺个送外卖的,管午饭晚饭,一个月给三百,干不干?”
他嘴里的包子还没咽完,瞪着眼睛看着我。过了好半天,他咽下去,声音有点哑:“李老板……你不恨我?我以前砸过你的摊子,收过你的保护费。”
“恨过。”我说,“可那是以前的事了。你如今落了难,能想着来我店里吃一碗粉,没去找人闹事,就冲这一点,我觉着你还有救。路是自己走的,想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包子皮,指节泛白。过了好一阵子,他鼻子吸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我干。”
就这样,黑皮留在了店里。头两天他话不多,闷头干活,让他送哪单就送哪单,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中午最忙的时候,我一锅接一锅地炒,他拎着饭盒一趟一趟往外跑,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都湿透了。阿芳有时候看不下去,给他倒一碗凉茶,他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把碗放下,又拎起下一单往外走。
他干活儿利索,路也熟,哪条巷子近、哪个小区后门能走,他比谁都清楚。以前他在这片收保护费,走街串巷的,如今倒是把那些路熟用在送外卖上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中午跑完最后一单,回来蹲在后门口吃午饭,碗里是阿芳特意给他留的回锅肉盖饭。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递了一根烟给他。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扒了两口饭,忽然说:“李老板,我以前收了你那么多钱,以后我用工钱慢慢抵,行不行?”
我说:“行。一个月扣一百,抵完为止。”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吃完午饭,他站起来,把碗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拎起送餐的袋子,站在门口等下一单。
下午店里清闲了,我坐在柜台后头歇脚,看着黑皮蹲在门口,认认真真地用一块湿布擦他那个送餐的泡沫箱子。阳光从门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脊背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半个月前厚实了一些。阿芳端着一杯茶从我身边走过,轻轻说了一句:“这人,是能改好的。”
我看着黑皮把箱子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三轮车后座上,又拿绳子捆结实了,拍了拍车座,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笑模样——这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
我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头松快了一些。日子还在前头,路还在脚底下,只要肯走,总能走出一条道来。
第十六章 母亲病重
那段日子,饭馆里的日子渐渐顺当起来。黑皮改邪归正后,送外卖的路子越跑越熟,中午的订餐电话一天比一天多,阿芳在灶台上忙得脚不沾地,我在前头又炒菜又招呼客人,忙归忙,心里头踏实。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一封电报打断了所有的安稳。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收拾案板,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李建军!电报!”
我擦了擦手,撩开门帘出去,邮递员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递过来一张黄色的纸。我接过来,看到“母病重,速归”五个字的时候,手一下子凉了。
“建军,谁发来的?”阿芳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
“老家。”我捏着电报,嗓子有点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说我妈病重了,让我赶紧回去。”
阿芳放下锅铲,解了围裙,快步走出来:“什么时候的?”
“没写。”我说,“邮局送到这儿,怎么也得两三天了。”
我当天下午就买了回衡阳的车票。临走的时候,阿芳往我手里塞了三百块钱,又往包里塞了几件厚衣服,说:“路上别省着,吃饭要紧。”黑皮站在门口,说店里的事有他盯着,让我放心。
从深圳到衡阳,坐了大半天火车,又转汽车,再走十几里山路。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一路小跑到家门口,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妹妹正端着碗从灶房里出来。她一看见我,碗差点没端稳:“哥?你怎么回来了?”
“妈呢?”
“在屋里躺着。”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前些日子还好好的,一个劲儿咳嗽,我劝她去乡卫生院看看,她非说没大碍,去地里挑了两天水,回来就起不了床了。卫生院的大夫说是肺炎,挂了三天吊针没见好,爹才让人给你发的电报。哥,你回来就好了……”
我推开里屋的门,屋里一股药味。母亲躺在被子里,脸瘦得脱了相,两颊陷下去,颧骨都突出来了。她半睁着眼,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哑又轻:“建军……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干活……”
我在床边坐下来,说:“妈,你都病成这样了,我能不回来吗?”
她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手心滚烫的:“没事,就是受了凉……你刚开店,用钱的地方多,别耽搁了买卖……”
我握着她那只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我出来三年了,头一年睡桥洞的时候没哭,摆摊被人砸了摊子的时候也没哭,可这会儿看着她瘦成这个样子,眼眶一阵发热,压都压不住。
我在家待了三天。头一天去乡卫生院把大夫请到家里来,重新开了药,又吊了两天吊瓶。母亲的烧退了一些,可精神还是很差,吃什么都没胃口。我熬了粥,一勺一勺喂她,她勉强喝了几口,便摇摇头说吃不下了。妹妹说,她这些日子就是这样,吃不下东西,也不肯去医院,怕花钱。
第四天早上,母亲精神好了一些,靠在床头,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妈这病在老家怕是治不透了。要不,妈跟你去深圳?听说那边的大医院啥病都能治。”
我愣了一下:“妈,你要跟我去深圳?”
她望着我,目光里头带着点犹豫:“就是怕给你添麻烦。你店里忙,阿芳姑娘又照顾你……妈去了,只会给你添乱。”
我眼睛一下子发酸。原来她心里早就想去了,只是怕拖累我。她这一辈子,从年轻时候起就顾着这个家,到老了还是这样。
我说:“妈,你说啥呢。那饭馆里正缺人手,你要是去了,帮我看着店面,我出去送个货也放心。你要是不去,我在这里待着心也定不下来。”
母亲看着我,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纹:“那我收拾收拾……”她顿了顿,又低下声来,“你老爹那儿怎么办?”
父亲前年就不在了。母亲一个人和妹妹过日子,我回深圳,妹妹继续在职高念书。若是母亲走了,家里就剩妹妹一个人。
“小妹跟我一起去。”我说,“到了深圳,给她找个厂子做工。她念过书,手脚也勤快,不比在老家窝着强。”妹妹站在门口,听见我的话,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又擦了一把,说:“哥,我能干活,不给你添乱。”
就这样,我在家又停了一天,把地托付给堂叔,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利索,然后带着母亲和妹妹坐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车。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坐在车窗边,看着外头一座一座往后跑的山,半天没说话。
到了深圳,阿芳早早在车站等着。她一见母亲,赶紧上前扶住,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姨”。母亲看着阿芳,又看了看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头的意味,我懂。
我把母亲送去了罗湖那边的职工医院,挂号检查,大夫说是支气管炎拖成了轻度肺气肿,好在不算最重,住院输液加上吃药调理,个把月能缓过来。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把阿芳给的三百块和存折里的钱凑在一块儿,交了两百押金,剩下的捏在手里,心里头默默算了一笔账:下个月房租、进货钱、还有药费……我告诉自己,只要饭馆不停业,这笔账就撑得住。
母亲住院那段日子,我白天在饭馆炒菜,傍晚收了摊就赶去医院,给她送饭、擦身、倒水。有时候坐在病床边,她睡着了,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小时候她坐在灶台前给我下面条的样子,鼻子一阵一阵发酸。医院的大夫说我这个当儿子的孝顺,我不知该说什么。我只是想着,她养我二十多年,我如今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第十天,母亲出院了。出院那天,阿芳请了半天假过来接,把母亲带回了饭馆二楼的小房间——那是我提前腾出来的,床上换了新被褥,墙上挂了干净布帘,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洗好的苹果。母亲站在房门口,四处看了看,回头对我说:“建军,你这饭馆……开得像样。”
我站在她身后,轻轻说:“妈,你安心住下,后头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七章 饭馆走上正轨
母亲在饭馆住下以后,头两天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歇着,到了第三天,就坐不住了。她趁我去买菜,自个儿摸到楼下厨房,把水池里的碗都洗了。我回来瞧见,吓了一跳:“妈,你这身子还没养好,咋动上手了?”她甩甩手上的水珠,说:“我躺在楼上心里发慌,下来找点事做,心里踏实。”我劝不住,只好由她洗碗择菜。她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我也不催她。
说来也怪,母亲在老家时病恹恹的,到了深圳,许是气候暖和,许是有了事做,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她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在老家伺候了几亩地,如今见饭馆里里外外全是活儿,便一样一样接过去——早上帮我择辣椒、剥蒜,午后擦桌子拖地,晚上收摊了还要把案板刷得干干净净。隔壁卖鱼的黄婶瞧见,对我说:“建军,你妈妈这身子骨,比你还硬朗呢。”我听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阿芳对母亲也格外上心。她下了班就往饭馆跑,有时带一兜水果,有时帮母亲捶背、絮絮叨叨说些四川老家的趣事。母亲拉着她的手,眼里都是笑:“阿芳这姑娘,勤快,心也好。”我嘴上没应,心里头暖得很。
那阵子饭馆的生意确实旺。我炒的炒粉、辣子鸡丁、回锅肉——都是当初跟阿芳学的手艺,又加了自己的改良,客人吃了都说好。中午十一点一过,十来张桌子就坐满了,门口还有人端着碗站着吃。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这边锅里爆葱姜,那边锅里下粉条,胳膊甩得酸疼,可听着柜台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上的汗也顾不上擦。母亲在旁边帮我打下手,递碟子、端菜,脚步蹒跚却不肯歇。
实在忙不过来,我寻摸着雇两个人。先在门口贴了张红纸,没两天,来了一个广西的小伙,叫阿贵,瘦高个儿,眉眼老实;又经附近邻居介绍,找了个四川大姐,姓刘,做菜干净利索。我给他们每月开四百块工钱,包吃住。阿贵做事麻利,端盘、擦桌、送外卖,脚底生风;刘姐专管切菜配菜,刀工好,我炒起菜来顺畅多了。饭馆总算像个正经馆子了。
母亲见饭馆红火,脸上整天挂着笑。她偷偷跟我说:“建军,你这门手艺算学着了,往后走到哪儿都能吃饭。”我说:“妈,这不是光手艺的事。要不是阿芳当初教我,我还在桥洞底下睡呢。”母亲点点头,又说:“阿芳那姑娘,你打算啥时候跟人家提?”我挠挠头,没吭声。
没等我提,阿芳家里先来人了。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门口拣新到的一筐青椒,一辆长途大巴停在路口,走下来一男一女,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男的五十岁上下,板着脸,女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一脸打量人的神情。阿芳从店里迎出来,看见他们,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声:“爸!妈!”
我这才知道,那是阿芳的爹妈。他们从四川广安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来的,说是要看看阿芳在深圳过得咋样,顺便——见我。阿芳她娘一进门,眼睛就四处瞅,从灶台看到桌子,又看到墙上挂的菜单牌子:“这就是你开的饭馆?”我赶紧递凳子、倒茶:“叔、婶,你们坐,路上辛苦了。”阿芳她爹没坐,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转完回到桌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阿芳她娘倒是直爽,坐下就开了口:“小李,我们家阿芳出来三年多了,她写信老说你对她好,我们不放心,过来看看。”我赶紧说:“婶,阿芳是好人,帮了我大忙。我这饭馆能开起来,一半是靠她。”她爹放下茶碗:“光靠嘴说可不行。我们就这一个闺女,远嫁到湖南又跑到深圳,家里头总得放心。”母亲在边上听见了,也坐过来,拉着阿芳她娘的手:“亲家,你放心,建军这孩子本分,做事踏实,往后一定不会亏待阿芳。”我脸一热:母亲这声“亲家”,喊得真快。
晚饭我特意多炒了几个菜: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都是四川口味。阿芳她爹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嚼,没吱声;又夹了一筷子豆腐,点了点头:“味道行,能开得下去。”阿芳在一旁捂着嘴笑。那顿饭吃到星星出来,阿芳她爹又问我家里情况、以后打算,我一五一十说了。他最后叹了口气:“你没爹了,剩下个娘跟着你,也不容易。阿芳跟着你,只要不受委屈,我们当老的,也就不拦着。”
第二天,阿芳带她爹妈去街上逛了一圈,又到电子厂门口看了看她做工的地方。回来以后,她娘抹着眼泪说,看阿芳住的地方太小,夏天连风扇都不舍得买,心疼女儿。阿芳却挽着她的手:“妈,我在外头三年,头一年住的地儿比这差多了。如今跟着建军,日子是往上走的。”
她爹妈住到第三天,要走。我买了一堆广式点心,又包了三百块钱塞给他们,推搡了半天才收下。送他们上长途大巴的时候,阿芳她爹拍拍我肩膀:“过年得办喜事啊。”我愣了一下,心里头滚烫滚烫的,说:“成,叔,我这几天就张罗。”阿芳在旁边红了脸,扭头看向窗外。
大巴开远了,母亲在店门口站着,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回头看我,笑着说:“建军,你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你。如今你有了店,有了人,我回去也好跟他有个交代。”我走过去,轻轻扶着她胳膊:“妈,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哪儿也不用去。”
阿贵从店里探出头来喊我:“李哥,门口来了好几个客人,要点炒粉和辣子鸡!”我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厨房。灶火腾腾地烧着,油锅里滋啦作响,蒜香和辣香一块儿蹿出来,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人气。
第十八章 三年之约,终有所成
锅里的油烧得滚烫,我正把一勺豆瓣酱倒进去,阿贵就探进头来喊:“李哥,嫂子她爹来电话了,说腊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问你们俩啥时候回四川办酒席!”我手里铲子一顿,辣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这才想起来,离过年还剩不到一个月了。
母亲在灶台边上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芹菜都没放下就站起来:“建军,你俩的事儿拖不得了。人家闺女跟了你快两年,你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阿芳这会儿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把新买的白菜,听见母亲的话,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把菜往案板上一放:“婶儿,我不着急。”母亲笑着把芹菜往盆里一丢:“你不着急,我着急。我这把年纪了,就想看着你们把事儿办了,我好抱孙子。”阿芳的脸更红了,转身就往后厨跑,嘴里嘟囔:“婶儿你又瞎说。”
晚上关了店门,我坐在灶台前算账,阿芳端着一碗热汤过来放在我手边。她没走,拉了条凳子坐在我旁边,手撑着下巴看我写账本。灯光底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睫毛垂下来,忽闪忽闪的。我放下笔,看着她:“阿芳,咱俩认识多久了?”她想了想:“快两年了吧。头一回见你,你蹲在我摊子前面,饿得眼都绿了,我说要不要来份盒饭,你问多少钱,我说两块五,你掏了半天兜,凑出来两块。”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会儿我心想,这人真够穷的。”
我也笑,心里却有些发酸。那会儿我确实穷,连两块五的盒饭都差点吃不起。她又说:“如今你是个饭馆老板了,一天流水上百块,回头想想,跟做梦似的。”我放下笔,握住她的手:“阿芳,元旦那天,咱们把事儿办了吧。”她愣了愣,没抽回手,眼眶却慢慢红了:“你说话算话?”“算话。就在咱们自己店里办,请陈叔,请街坊,请市场里头那些老主顾。你爹你娘也来,咱们热热闹闹地摆几桌。”阿芳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阿芳她爹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她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行,元旦就元旦,我们提前两天过来。”挂了电话,我站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愣,心里头百感交集。三年前这时候,我还睡在桥洞底下,盖着一张捡来的破纸箱皮,半夜冻醒了看着深圳的灯火,想着什么时候能在这座城市里有自己的一间屋。如今,我要结婚了,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家。
腊月二十八,阿芳她爹娘到了。这回她娘没再四处打量店面,进门就挽起袖子帮母亲择菜,两个长辈在厨房里唠得热火朝天。她爹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看着阿贵跑进跑出地送外卖,点了点头,对我说:“你这店里的人,都还靠谱。”我说:“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没一个闲人。”他拍了拍膝盖:“行,你把日子过起来了,我跟她娘就放心了。”
元旦那天,天晴得透亮。店里一早就在张罗,红纸剪的喜字贴了满墙,阿贵踩在凳子上挂红绸子,挂歪了,母亲在底下指挥:“左边低一点!再低一点!”刘姐在后厨剁肉馅,刀板声咚咚咚地响,混着灶台上的油锅声,热闹得不行。陈叔穿了一件新衬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拱手:“建军,恭喜恭喜,我可是看着你从桥洞底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我赶紧迎上去给他倒茶:“陈叔,当年要不是你帮我说话,我这个摊子早就没了。”陈叔摆摆手:“那也是你自己硬气。你要是软了,我也帮不上忙。”
阿芳换了身红棉袄,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绒花,整个人看着又精神又好看。她爹牵着她从后屋走出来,走到店堂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她爹的手有点抖,声音也发哑:“小李,阿芳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跟你跑这么远,是她的命。往后你待她好,我就安心;你要是待她不好,我这个当爹的可不管深圳多远,也得找上门来。”我接过阿芳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湿,是汗。我攥紧了,对着她爹娘,也对着满堂的人,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从桥洞底下爬出来的那天就想明白了,这辈子只要能站起来,就绝不让身边的人再跟着我受苦。”阿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却是翘着的。
席开了四桌。头一桌坐的是陈叔、阿芳她爹娘、我母亲;旁边一桌是市场里几个老摊主,见了我就举杯:“李老板,当年你蹲在桥洞底下啃馒头,我们就说你有出息!看看,如今自己开饭馆当老板,还娶了媳妇儿!”另一桌是阿贵、刘姐和一些老主顾。黑皮也来了,剃了个平头,穿得干干净净,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低了低头:“李哥,以前那事儿,是我不懂事。我敬你一杯,算是赔罪。”我接过他手里的酒杯:“过去的事儿别提了。你在店里干得好好的,以后咱们好好做事,比什么都强。”他点点头,仰头把酒干了。
阿芳坐在我边上,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给客人夹菜。我趁着倒酒的工夫,小声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柔柔的:“不累。今儿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话。
夜深了,客人渐渐散了。母亲陪着阿芳她爹娘在里屋说话,阿贵和刘姐在收拾桌子,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街上的人少了,路灯昏黄黄地亮着,远远能看见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我回头看了看店里,红喜字还贴在墙上,阿芳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把剩菜往一个碗里拨,动作轻轻的,像在护着什么宝贝。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我刚从火车站出来,行李被偷得干干净净,蹲在广场花坛边上,看着满街灯火,不知道自己明天该往哪儿去。那时候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有一个自己的店,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有母亲在身边,还有一群相处得来的街坊邻里。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阿芳从屋里走出来,把手里的外套搭在我肩上:“别坐太久,外头凉。”我仰头看她,她站在灯底下,眉眼温柔。我伸手拉住她,让她在我旁边坐下,指着远处的楼说:“阿芳,等咱们再攒两年钱,就在这儿买一套小房子。楼不用太高,能看见这条街就行。”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轻轻“嗯”了一声:“我信你。”
我坐在那间小饭馆门口,看着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灯光和人影,觉得心里头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市场进货,回来炒一天的菜。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但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是踏实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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