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早上他照例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他的字一笔一画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三十年了,他每天如此,倒水之前先用手背试一下温度,不烫嘴也不凉胃,刚刚好。
我喝完那杯水,放下杯子,给他回了个微信:“买条鱼吧,清蒸。”
然后我换衣服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另一个人发了条消息:“老地方,下午三点。”
像出门买菜一样平常。
我嫁给老赵那年,22岁。我妈安排的。
那时候我在县里一个小厂当临时工,他是厂里技术员,大专毕业,铁饭碗。我妈说这人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靠得住。她跟我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我看着老赵坐在我家客厅里,拘谨地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我妈问他话他就答一句,不问就低头看缸子里的茶叶梗子浮上来沉下去。
我就嫁了。
不是喜欢,是不敢说不喜欢。二十二岁的我,没那个胆子说“我不愿意”,也没那个脑子想明白“我不愿意”之后该怎么办。
结婚三十年,三个孩子。大女儿28了,二女儿26,小儿子22。
老赵这个人吧,挑不出毛病。工资卡上交,家务活抢着干,孩子小时候半夜哭他起来抱着哄,我生病了他请假在医院陪床,连我妈后来瘫痪在床都是他帮着端屎端尿。亲戚朋友都说我命好,嫁了个“模范丈夫”。
可我从来没喜欢过他。
不是恨,不是讨厌,就是……不喜欢。像一碗白水煮的青菜,挑不出毛病,但吃进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不坏,不苦,但也不香。
我试过的。
刚结婚那几年,我跟他聊过。我说“今天单位有个事挺逗”,他“嗯”一声。我说“我想去学个跳舞”,他头也不抬说“去吧”。我说“你咋什么都不跟我说”,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知道说啥”。
有一回晚上我关了灯,在黑暗里跟他说:“老赵,你跟我说句话。”
他翻了个身:“说啥?”
“说点啥都行。”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黑暗里他忽然开口:“明天吃啥?”
我翻过身去,没再理他。
那时候我们才结婚五年。他三十五,我三十三。可我觉得自己已经过完了大半辈子。
后来就不试了。该干嘛干嘛,过日子就是过日子,跟喜欢不喜欢没关系。
三个孩子陆续出生、长大、上学、离家。家里从五口人变成两口人。前年老赵退了休,天天在家,早上出门买菜,中午做饭,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看完新闻联播看天气预报,看完天气预报去洗澡,洗完澡上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拖鞋摆在床脚,两只并排放着,鞋尖朝外。
十年了吧。
十年前我四十二。
那年春天我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了一个人。退休教师,姓刘,比我大两岁,话不多,站在旁边看老伴跳。后来他老伴腿脚不好不跳了,他来替她拿包,坐在花坛边上等着。
有天下雨,广场上人都散了,我站在亭子里躲雨。他也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他老伴的水杯和扇子。他先开口的:“你跳得挺好。”
我说瞎跳。
他说:“你那个扭胯的动作,我老伴做不来。”
我笑了。后来加了微信。他说他种了几盆花,拍了照片给我看。三角梅,开得红艳艳的,他说冬天得搬进屋,不然冻死了。
他话也不多,但他说的话我愿意听。不是他说话的内容多好,是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看着人,听着人,听完会想一想再回话。
那种感觉,我在老赵那儿三十年没得到过。
后来我们从聊花聊到聊日子。他知道我不喜欢老赵,我没直接说,但他听出来了。他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过一种日子,也挺亏的。”
就是这句话,让我那天下午去找了他。
他老伴去闺女家了,家里就他一个。他给我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说在炖排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件围裙是浅蓝色的,胸口印着一只小熊,应该是他老伴买的。他让我进去坐,我坐着看他端菜,排骨炖得烂,搁了几块土豆。
“我四点得回去。”我说。
“嗯,知道。”
他盛了碗饭递给我,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接过来,碗底是热的,隔着瓷烫着掌心。
后来就那样了。下午去,天黑前走。他老伴一不在家他就给我发消息,有时候就一句话:“她走了,你来不来。”有时候啥也不说,就发一张照片——阳台上的三角梅开了。
我去的时候穿平常的衣服,走的时候也穿平常的衣服。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我,以为我是他妹妹,还打过招呼说“又来给大哥送东西啊”。我说“嗯,送点菜”。
十年了,风雨无阻。
刘老师从来没让我离过婚,我也从来没想过离婚。我们都这个岁数了,离婚图什么呢?他在他那个家里是丈夫、是父亲、是姥爷,我在我那个家里是妻子、是母亲、是奶奶。我们俩在外面偷偷当了一会儿“自己”,回去又戴上各自的角色,日子照常过。
老赵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每天照样给我倒水、买菜、问我吃啥。那张纸条我收起来了,攒了一抽屉。有一回收拾柜子翻出来一沓,都是他的字:“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有排骨要不要炖”“你昨天说想吃草莓我买了”。字迹工工整整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拿着那沓纸条坐在床沿上,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了很久,最后又放回去了。
十年了,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心里想啥呢。”
他不问,我也没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三十年前我没嫁给他,现在会是什么样。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因为没有答案。
闺女偶尔回来看我们,有一次她问:“妈,你跟我爸过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她信了,因为她爸确实没亏待过我。工资卡上交,家务活全包,连她奶奶住院都是他端屎端尿。除了不说话,他什么都做了。
但“挺好”和“好”,是两码事。
前几天刘老师跟我说,他老伴身体越来越差了,他以后可能走不开了。我说知道。那天下午我在他那儿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给三角梅浇水,花还是红的,开得密密匝匝的,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水珠喷在叶子上一闪一闪的。
他放下水壶,背对着我说:“咱俩这事,你要是有天觉得亏了……”
“我不亏。”我说。
我是真不觉得亏。这十年他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被人看见、听见、当回事。在刘老师眼里我不是谁的妈、谁的奶奶、谁的妻子,我就是我。他看着我说话,等我回话,我停了他也停。
老赵三十年没给过我的东西,我隔天下午去拿一回,拿了十年。
我今年五十二了。这辈子还有多少年,我不知道。
我不说后悔。背叛这事做了就是做了,我不找借口。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老赵在旁边打呼噜,那么均匀,那么稳,忽然想哭。
我想哭不是因为他不好。是他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这三十年我连恨他的理由都没有。我想哭的是——我们俩明明谁都不是坏人,却把一个家过成了一座空房子。他在里面当了三十年好人,我在里面当了十年贼。
我还是每天给他做饭,他照常给我倒水。碗筷摆两副,菜三盘,他一盘我一盘,中间的汤碗冒着热气。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礼貌、谁也不欠谁。
只是他永远不知道,我每次接过那杯温水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你们骂我吧,我知道这事不对。
但我想问问你们——一辈子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到底,和偷偷在外面找一点“活着”的感觉,哪个更对不起自己?还是说,到了我这个岁数,结了三十二年婚、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连问这个问题都不配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