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腊月,我第三次相亲失败的那天,媒人孙桂枝坐在我家灶台边,盯着锅里那碗没放油的白菜汤,突然问我:“陈守义,你要不要干脆娶了我?”
我手里的筷子掉进了碗里。
那年我三十岁,在冀南一个小县城的火车站修道班干活。说是铁路工人,其实每天就是扛枕木、填道砟、换螺栓,夏天晒得脱皮,冬天手指裂口,挣的钱不多,胜在每月按时发。
我爹死得早,家里只剩我和我娘。娘年轻时落下了腿疼的毛病,阴天下雨就走不动路。我们住在城郊一间老平房里,墙角常年返潮,窗户纸一破再补,冬天睡觉时,风能从缝里钻进被窝。
这样的家,给我说亲并不容易。
我不是没相过亲。
第一个姑娘看完我家的房子,临走时问我:“你们这儿以后会拆迁吗?”
我说:“听说有规划,但没准儿。”
她当场就没了下文。
第二个姑娘倒没嫌房子,嫌我工作脏。她父亲坐在炕头上,摸着茶杯说:“我闺女不想嫁个一天到晚沾煤灰的人。”
第三个姑娘是孙桂枝介绍的。
她叫赵小梅,在百货站上班。孙桂枝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性子稳,懂过日子,还说人家不嫌我没车没房,只要我以后能把工资交给她管。
我原本觉得这条件不算过分。
可那天在小梅家,她母亲当着我的面又加了一条:“结婚后,你得把你娘送到乡下你舅舅家住。我们小梅不伺候老人。”
屋里烧着煤炉,炉筒子被烟熏得发黑。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小梅。
她低着头剥花生,没有反驳。
我站起来说:“那就算了。”
小梅母亲抬起眼:“你还挑上了?”
“不是我挑。”我把借来的那件藏蓝色外套扣好,“我娘不能送走。”
孙桂枝跟着我出了门,一路没说话。
到了街口,她才叹了口气:“守义,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女人嫁过来,谁愿意一开始就伺候婆婆?”
我说:“我没让她一个人伺候。我能干活,家里的事我也做。”
“可人家要的是轻省日子。”
“那她找别人去。”
我说完这句,自己心里也发苦。
三十岁了,还没结婚,哪来的资格说这种硬话?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娘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棉被,听到脚步声便问:“成了吗?”
我把门关上,装作轻松地说:“没成。”
娘沉默片刻,问:“人家又嫌咱家穷?”
“这回不是。”
“那是嫌你什么?”
我把煤炉捅旺了些:“嫌你。”
娘的手一抖,棉被滑到地上。
“娘没事。”她弯腰去捡,我赶紧抢先拿起来,“您别多想,我不结婚也能养活你。”
娘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守义,你不能因为我,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
“我没觉得搭进去。”
“你嘴硬。”
她转过脸去,半天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第二天一早,孙桂枝又来了。
她三十八岁,比我大八岁,丈夫五年前因矿难没了,留下一个女儿,跟着婆家在外地生活。孙桂枝没改嫁,一个人住在县城西边的旧家属院里,靠给人介绍对象、帮人张罗婚事过日子。
她在这一带名声很复杂。
有人说她热心,说成一桩亲就能少一场吵闹;也有人说她嘴碎,说媒先问红包,成不成另算。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冻梨,扔到桌上说:“给你娘吃的。”
我娘客气道:“桂枝,你别总往家里拿东西。”
“几个冻梨值什么?”她脱下围巾,露出被风吹红的脸,“守义,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她:“又有姑娘?”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蹲到煤炉边,把炉盖掀开,用火钳夹了两块煤进去。
“我给你说了三个对象,没一个成。我心里也堵得慌。”
“这事怪不着你。”
“怎么怪不着?”她抬头看我,“第一个是我没打听清楚,人家只想找城里有房的。第二个是我夸大了你们单位的福利,让人家以为你能分房。第三个更不像话,我明明跟小梅她妈说过你娘的腿脚不好,她还故意拿这事难为你。”
我没想到她会替我说这些,便沉默下来。
她把火钳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守义,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
“除了爱收礼呢?”
“也挺好。”
她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是说,假如我跟你过日子,你愿不愿意?”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炉膛里的煤烧得噼啪响,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一阵远一阵近。
我看着她,第一反应是她在开玩笑。
“桂枝姐,你别逗我。”
“谁逗你了?”她脸色沉下来,“我认真问你。”
“你比我大。”
“我知道。”
“你还带着个女儿。”
“她不跟我住。”
“你是媒人,我是被你说过亲的人。”
“那又怎么了?”她盯着我,“男未婚,女未嫁,谁规定媒人不能嫁给自己介绍过的人?”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站起来,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是非要你现在答应。可你也别把我当成一时心软。我想过很久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想的?”
“去年你娘住院那回。”
我一愣。
那是去年秋天,娘摔了一跤,腿肿得厉害。我在单位请不下假,是孙桂枝替我跑到卫生院,又借来一辆三轮车,把娘送去拍片。她在医院守了两夜,我后来才从护士嘴里知道。
“那时候你就……”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虽然穷,心不坏。”她抿了抿嘴,“我前头那个男人活着时,家里没缺过钱,可他喝醉了就砸东西。后来他没了,我才明白,一个人有钱没钱不是最要紧,关键是跟他待在一块儿,心里是不是踏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裂了口的手。
“桂枝姐,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也没问你要什么。”
“我家里有娘,工资也不高。”
“我知道。”
“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楼房。”
“我自己有床有锅,没指望你给我盖宫殿。”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把这些话在心里练过许多遍。
我仍旧没答应。
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一个没娶上媳妇的男人,突然有个女人说愿意嫁给他,哪怕那女人是媒人,也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孙桂枝见我不说话,拎起围巾准备走。
到门口时,她停下来:“你不用因为我帮过你就答应。我嫁人不是找个还人情的。”
“那你为什么找我?”
她回头看着我:“因为我想找个不会嫌我拖累的人,也因为我跟你说话时,不用猜你的心思。”
说完,她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我去单位干活时,手里的铁锹抡了半天,连旁边的老周喊我都没听见。
老周拿肩膀撞了我一下:“想媳妇呢?”
我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
“你这两天魂不守舍,不是想媳妇还能是什么?”他把烟递给我,“听说孙桂枝要嫁人了,嫁哪个村的?”
我接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谁说的?”
“她自己在供销社门口说的,说男方还没点头。”
老周瞪大眼睛:“不会是你吧?”
我没有回答。
他啧了一声:“你可想清楚。孙桂枝能干是能干,就是比你大八岁,还死过男人。村里人嘴可毒。”
我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被呛得直咳。
老周拍着我的背:“你看,你自己都觉得呛。”
“我只是不会抽。”
“那你对她有意思没?”
我望着远处一列慢慢驶过的货车,车轮压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知道。”
“那就别答应。”
我把烟掐灭:“可我知道,她是个能跟我过日子的人。”
老周没再劝我。
晚上回家,娘已经知道了。
她坐在炕边缝鞋垫,针线在手里停了很久。
“你真想娶桂枝?”
“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是因为她救过咱们,还是因为你真的想跟她过?”
我看着娘:“两样都有。但如果只是感激,我不会娶她。她这个人,我愿意跟她一起过。”
娘轻轻叹气:“你要是娶年轻姑娘,可能会有孩子。桂枝还带着过去的日子,你以后不能拿这个嫌她。”
“我没打算要她忘了过去。”
“她比你大,往后老得也快。你不能因为现在孤单,就把将来的难处都想得太简单。”
我在炕沿坐下:“娘,她不是一件新棉袄,不能因为旧了就不穿。人跟人过日子,得看她是不是把你当家里人。”
娘抬头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那你去告诉她。别让人家一直等。”
我第二天就去了孙桂枝家。
她住的家属院原来是纺织厂宿舍,楼道里堆着煤球和自行车,墙皮脱落得厉害。她家在二楼,门口晒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式棉衣。
我站在门外敲了三下。
“谁啊?”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孙桂枝看见我,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来回答你前天的问题。”
她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进来说吧。”
屋里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墙上贴着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缺了一块,旁边压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我没有问信是谁写的。
孙桂枝给我倒水,水壶刚提起来,我便说:“我愿意。”
她的动作顿住。
壶嘴里的水线偏了,洒在桌面上。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我愿意跟你结婚。”
搪瓷缸从她手里滑下来,砸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去扶,手指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是因为你娘让你来的?”
“不是。”
“是因为我给你介绍对象,觉得欠我人情?”
“也不是。”
“那你……”
“我不想再相亲了。”我打断她,“不是因为那些姑娘不好,是因为我跟她们说话时,总想着怎么证明自己不穷。跟你说话,我不用装。”
她背过身去,把洒在桌上的水擦干净。
擦了两遍,桌面明明已经干了,她还没停手。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知道。”
“说你娶不起年轻的,只能捡个寡妇。”
“让他们说。”
“说我给自己做媒,算计男人。”
“那就说我被你算计了。”
她终于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你不怕以后后悔?”
“怕。”
“怕还答应?”
“因为怕后悔,所以才答应。”
她怔怔看了我片刻,忽然抬手捂住脸,肩膀颤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靠近。
她哭了一会儿,放下手说:“我有三个要求。”
我笑了:“你也学会相亲那套了?”
“你听不听?”
“你说。”
“第一,我不搬去你家当免费保姆。你娘是老人,我会照顾,但家里的活儿咱俩一起做。”
“可以。”
“第二,我每个月要留十块钱,不交给你,也不交给你娘。那是我自己的钱。”
“应该的。”
“第三,我不生孩子。”
我沉默了。
孙桂枝盯着我的脸:“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为什么不生?”
她低头看了看照片里的女儿:“我生过一个,没养在身边。前夫家把孩子抱走后,我去看她,他们不让我进门。后来孩子大了,也只把我当成逢年过节才见一次的亲戚。我不想再生一个,最后又让孩子夹在大人之间。”
她说得很平静,可手指一直抠着桌布边缘。
“你想要孩子吗?”她问。
我想了很久:“以前想。可我更想跟一个愿意跟我说实话的人过日子。”
“你娘呢?”
“我去跟她说。”
“村里人呢?”
“我娶的是你,不是村里人。”
孙桂枝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可别说得好听。结婚不是两个人领张证就完了,是每天睁开眼都要面对柴米油盐。”
“我知道。”
“那就别办大酒席。”
“为什么?”
“我不想站在一群人面前,让他们看我这个二婚女人怎么嫁出去。我也不想让你借钱摆排场。”
“那咱们就去领证,晚上请我娘和你女儿吃顿饭。”
“我女儿不回来。”
“那就给她留一碗。”
她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可真到了领证那天,孙桂枝又变了卦。
民政局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守义,要不算了。”
我问:“怎么了?”
“刚才我碰见赵小梅她妈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因为没人要,才退而求其次。还说我一个当媒人的,最后把自己嫁给了客户,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看着她:“你信她?”
“我不信她,我怕你以后信。”
“我已经决定了。”
“你现在是决定了,可等你真跟我过上几年,别人一说你媳妇比你大,别人一问你媳妇以前跟谁过,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不会。”
“你连想都没想就回答?”
“这事我想了三天。”
她看着民政局门上的红字,迟迟不动。
我走到她面前:“桂枝,你要是不愿意,今天可以不进去。但别替我害怕。”
“我不是替你害怕。”
“那你是在替那些说闲话的人保住面子?”
她抬头瞪我:“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听也是真的。你要嫁给我,就得先相信我不是他们嘴里那种男人。”
她咬了咬嘴唇,眼里满是挣扎。
我没拉她,也没催她,只是站在台阶下等。
过了足足十分钟,她忽然把手里的布包往我怀里一塞:“走,进去。”
我低头看着布包:“这是什么?”
“户口本。你拿着,我怕自己临时又跑了。”
我们领完证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孙桂枝看着手里那张纸,笑得有些不真实。
“我就这么嫁了?”
“你还想怎么嫁?”
“至少得有八抬大轿。”
“咱们县城没有那玩意儿。”
她白了我一眼:“没情趣。”
晚上,我带她回家。
娘早就把炕席换了新的,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豆腐,还有她舍不得吃的腊肉。孙桂枝进门时,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嫌屋子小,也没嫌墙黑,只问了一句:“娘,您腿今天疼不疼?”
我娘眼睛一下湿了:“不疼,进来吧。”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闹洞房。
邻居们来坐了半个小时,送了几把挂面和两包红糖。有人看着我俩直笑,有人故意问:“守义,你这回可算捡着一个会过日子的了。”
我没说话。
孙桂枝给那人倒了杯茶:“会不会过日子,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至于捡不捡的,守义是我挑的,不是他捡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笑着打圆场。
等人都走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娘在隔壁屋睡下,我和孙桂枝回了东屋。
所谓的新房,不过是我把床板重新钉了一遍,窗户上贴了两张红纸,桌上摆着一对两块钱买来的搪瓷缸。
孙桂枝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结婚证。
我站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关灯。
“你杵那儿干什么?”她问。
“我怕你不习惯。”
“我以前也是一个人睡。”
“那你要是想一个人……”
“陈守义。”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答应嫁给你,是因为我没人要?”
我赶紧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我紧张。”
她抬眼看我:“你修铁路的时候敢趴在铁轨边换螺栓,现在怕一个女人?”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
她把结婚证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走过去,刚坐下,她忽然说:“我今天在民政局门口差点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拦我?”
“我拦你干什么?你要是真不愿意,我把你拦回来,咱俩以后都不痛快。”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这个人,嘴上没几句软话,心里倒还明白。”
我笑了笑。
她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不过我得提醒你。”
“提醒什么?”
“你今天娶的不是一个不用花钱的老妈子。”
我点头:“我知道。”
“我也不是你介绍对象失败以后,没办法才选的替补。”
“我知道。”
“你再说知道,我就把你踹下床。”
我闭上了嘴。
她把被角掀开,躺了进去,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摸黑躺下。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中间像横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守义。”
“嗯?”
“你今天是不是觉得自己吃亏了?”
“没有。”
“我可先说好,我比你大八岁,还是二婚,不能给你生孩子。你现在觉得我好,过几年也许就觉得不值了。”
黑暗里,我摸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茧。
“桂枝。”
“干什么?”
“我三十岁才第一次跟你躺在一张床上,你要是还让我一个人胡思乱想,那才叫我吃亏。”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不需要你证明自己年轻,也不需要你替我生孩子。你愿意跟我过,我就愿意跟你过。以后哪天你不愿意了,也要当面告诉我,不能自己跑。”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
“那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我这媒人,给别人说了那么多好亲事,没想到最后把自己说进去了。”
我笑道:“是不是亏了?”
她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
“介绍费没赚到,赔大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也笑了起来。
那晚,我们没有立刻变成亲密无间的夫妻,只是握着手说了很久的话。她说女儿小时候喜欢吃糖葫芦,说前夫死后婆家怎么把她赶出来,说她做媒不是为了那几包点心,而是因为看不得好好的人一直单着。
我说我小时候怕打雷,说我娘为了给我攒学费,冬天去给人糊纸盒,说我最想要的不是楼房,而是家里有人等我回去吃饭。
天快亮时,她已经睡着了。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在身边,屋子里的风声会变小。
婚后的头一个月,我们过得并不顺。
孙桂枝能干,可她的能干有时候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什么都想管。
我把工资带回家,她只拿出一部分买米买煤,剩下的十块钱单独放进自己的布包。
我娘偶尔觉得她小气,便对我说:“一家人了,还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没有接话。
孙桂枝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针线:“娘,这十块钱不是防着谁。我女儿那边偶尔要用钱,我得留着。再说,守义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拿出来过日子,他留多少是他的事。”
娘脸色有些不好:“我也没说不让你留。”
“您没说,可您心里这么想了。”孙桂枝语气不重,却没有退,“咱们把话说在前头,日后就少怄气。”
那天晚上,我娘闷闷不乐。
我以为她会跟孙桂枝吵,没想到第二天,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孙桂枝。
“这是守义爹留下的几张粮票,我用不上。你拿着,给你女儿寄去。”
孙桂枝接过铁盒,愣了半天。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娘说,“我只是告诉你,这个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算账。”
孙桂枝眼圈一红,转身去灶屋烧水。
从那以后,她和娘之间少了许多试探。
可外面的闲话并没有少。
有人说我娶了个会赚钱的媒婆,是为了让她替我养家;也有人说孙桂枝嫁我,是看中了铁路工人的铁饭碗。更难听的话,我不愿意复述给她听。
我以为她没听见。
直到有一天,她从县城回来,脸色难看得厉害。
“怎么了?”我问。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以后我不去给人说媒了。”
我愣住:“为什么?”
“今天有一户人家找我,说好了男方给两块钱介绍费,女方见面后觉得不合适,我就没收。结果那男人在街上拦住我,说我故意拆散他们,说我看不起穷人。”
“你跟他吵了?”
“我没吵。”她坐下来,“旁边有人笑,说我自己都嫁给一个穷修路的,还好意思挑别人。”
我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谁说的?”
“说了又能怎么样?你还能把人家嘴缝上?”
“我去找他。”
“你找他以后,人家就会说我男人护短,说我做媒做亏心事。”
我压着火:“那你就由着他们说?”
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我不是怕他们。我只是突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替别人安排日子。别人嫌穷,我去解释;别人嫌丧偶,我去劝;别人嫌年纪,我去说服。可轮到我自己,我还是得听他们评头品足。”
我走到她面前:“那就别做了。”
“你养我?”
“我不是养你。咱俩一起过。”
“你的工资够吗?”
“不够就少吃一顿肉。”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舍得。”
“我舍不得你受气。”
那天之后,她停了媒人的活。
没有那些零碎的介绍费,家里一下少了收入。可她脸上的紧绷却松了许多。
她在家里学着做酱菜,先腌萝卜,再腌豆角。她腌出来的酸豆角脆生生的,邻居吃了都来问。后来她用自行车驮着两坛子酱菜去县里的菜市场,没想到一天就卖完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
我给她钉了一个木头架子,装在自行车后座上。她嫌架子丑,我说能放坛子就行。她便在架子上挂了一块旧布,上面用毛笔写着“桂枝酱菜”四个字。
第一天摆摊时,她紧张得一晚上没睡。
“要是没人买呢?”她问。
“那咱们自己吃。”
“要是城管撵呢?”
“咱们找固定地方,别占路。”
“要是赔了呢?”
“腌菜又不会跑。”
她瞪我:“你怎么什么都说得轻巧?”
我把自行车把手擦干净:“因为你比腌菜重要。”
她没有再说话,只低头把坛子盖一一压紧。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她不再靠嘴皮子撮合别人,而是靠一双手挣自己的钱。每天凌晨,她起来洗菜、焯水、调盐,手指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我半夜醒来,常看见她还坐在灶台边,用筷子搅拌辣椒酱。
我劝她别那么拼,她说:“我想让你知道,我嫁给你不是来吃闲饭的。”
我说:“你不挣钱,我也不觉得你吃闲饭。”
她低着头:“可我自己觉得。”
我那时才明白,她真正想守住的不是那十块钱,而是她在婚姻里的位置。
她可以依靠我,但不能只剩下依靠我。
我便不再劝她停手,只在周末帮她搬坛子、跑批发市场。我们把酱菜送进了三家小饭馆,后来又给县里的职工食堂供货。
一年后,孙桂枝租下了菜市场旁边一间小门面。
门面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门头上还是那块旧布。她不肯换,说这四个字是自己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开张那天,她把第一笔收入放在我手心里。
“干什么?”我问。
“给你的。”
“这是你的钱。”
“你帮我搬货、送货,凭什么不给你?”
我把钱推回去:“家里的钱放一起。”
她摇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是我挣的第一笔买卖钱。”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你拿着,算我给你的工钱。”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元钞票,没接。
她把钱塞进我上衣口袋:“你别小看它。我以前做媒,收人家两块三块,心里总觉得那钱不是自己的。今天这五块钱,是我靠自己卖东西挣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那我收下。”
那天晚上,我们关了店门,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肉丝面。
她把碗里的肉全夹给我,我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面都凉了。
她笑骂道:“你跟谁学的假客气?”
“跟你。”
日子有了盼头,麻烦也跟着来了。
孙桂枝的女儿孙晓燕突然从外地回来,说婆家那边要给孩子看病,急着借钱。
她站在店里,先喊了一声“妈”,然后便低着头说:“你现在不是做生意了吗?借我两百块。”
孙桂枝正在装酱菜,手一抖,漏斗里的辣椒掉了一地。
“两百块?”她问。
“孩子要做检查。”
“你婆家没人管?”
“他们能管,能管就不会让我回来。”孙晓燕咬着嘴唇,“你是我亲妈,难道连两百块都不愿意借?”
孙桂枝没有马上回答。
她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铁皮盒。里面是店里这半年的账本,还有我们准备换新腌缸的钱。
她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合上盒盖。
“我能拿出八十。”
孙晓燕抬起头:“八十够干什么?”
“我只能拿出八十。”
“你不是每天都卖酱菜吗?我听人说你生意挺好。”
“生意好不等于手里有闲钱。”
“你嫁了人,就不认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孙桂枝心里。
她脸色白了白。
我站在后屋,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我没说不认你。我能帮的会帮,但不能把店里的钱全拿走。”
孙晓燕转头看见我,眼泪立刻掉下来:“爸,你劝劝我妈。”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爸。
我心里一软,差点就答应把钱全拿出来。
可孙桂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请求,也有警告。
她不想我替她做决定。
我对孙晓燕说:“你妈说拿八十,就拿八十。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你们是一家人,怎么还分你妈我的?”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能做的和不能做的说清楚。”我说,“借钱不是张嘴就有,谁家的日子都不是风吹来的。”
孙晓燕哭着说我们小气,拿了八十块钱便走了。
孙桂枝一下午没说话。
晚上关店后,她坐在门槛上发呆。
我递给她一杯热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把晓燕带在身边。”
她捧着杯子,手指缓缓收紧:“后悔。可后悔也不能把过去重新过一遍。她小时候我没护住她,现在我不能再让她学会什么都靠别人。”
我坐在她旁边。
她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声音很低:“我怕她觉得我不要她。”
“她可以觉得你不够好,但不能因此决定你必须把自己掏空。”
她转头看我。
我说:“做母亲不是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你也有自己的日子。”
那天她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孙晓燕又来了。
她没有要钱,只把八十块放回柜台上。
“检查没做。”她说,“孩子他爸找了亲戚借到钱了。”
孙桂枝没有接:“你拿着给孩子买营养品。”
“妈,我昨天说话不好听。”
“我知道。”
“你还认我吗?”
孙桂枝看了她很久,伸手把她拉到身边:“我不认你,昨晚就睡不着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
我转过身去整理坛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又过了几年,酱菜店从一个小门面搬到了街角的两间铺子。我们没有因此发大财,却把欠下的钱还清了,还在城郊买了一套两居室。
房子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办手续那天,孙桂枝拿着房本看了半天,问我:“你为什么非要写我的名字?”
我说:“这是你挣出来的。”
“也有你的份。”
“那就一人一半。”
她抿着嘴:“我不是怕你骗我。”
“我知道。”
“我只是怕自己习惯了有房子,哪天又被人说这是你家的,不是我的。”
我看着她:“只要咱俩不离,这房子就是咱俩的。要是哪天真过不下去,也按名字分,谁都不用跪着求谁。”
她把房本合上,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过咱们会离婚?”
“我想过所有可能。”
“那你怎么还敢娶我?”
“因为害怕有一天失去你,不代表今天就不敢拥有你。”
她的眼睛红了。
她说:“陈守义,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都是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当媒人的时候,天天教别人怎么过日子。”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
我们搬进新房后,娘也跟着住了过去。她的腿越来越不方便,孙桂枝便在卫生间装了扶手,又把床换成低矮的木床。
有人劝我把娘送去养老院,说那里的条件比家里好。
孙桂枝听见后,直接说:“条件好不好,要问老人住得舒不舒服。她愿意住家里,咱们就想办法让她住得好。”
我娘拉着她的手:“桂枝,你别把自己累坏了。”
“娘,家里的老人不是谁一个人的事。”孙桂枝说,“您先把身体养好,别的别操心。”
后来娘住院,住了十二天。
那段时间,孙桂枝白天守店,晚上去医院替我。我白天上班,夜里陪娘。两个人都累得眼睛发红,却谁也没说过一句“都是为了你”。
娘出院那天,孙桂枝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袋子里。
娘忽然说:“桂枝,守义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孙桂枝笑道:“娘,您这话说反了。”
“哪里反了?”
“我最大的福气,是他当年没嫌我。”
娘看着她:“他有什么好嫌你的?”
孙桂枝没有回答,只把衣服叠得更整齐。
娘去世得很安静。
那年冬天,她睡着后再没醒来。没有大场面,也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只在床头压着一张旧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你们两个,别因为我吵架。”
孙桂枝看完那张纸,哭得喘不上气。
我把她抱在怀里,第一次没有说“别哭了”。我知道有些眼泪不是劝得住的,哭出来,人才能慢慢往前走。
料理完后事,我们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
娘的拖鞋还摆在床边,缝了一半的鞋垫还在针线筐里。孙桂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忽然说:“守义,我以后是不是也会这样?”
“哪样?”
“人走了,东西还在。别人收拾屋子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来不及说。”
我握住她的手:“那咱们现在就多说几句。”
她看着我:“说什么?”
“说今天吃什么,店里谁又赊账,明天要不要去买鱼。”
她低头笑了:“净说些没用的。”
“过日子本来就是这些没用的事。”
那之后,我们比从前更珍惜一起吃饭的时间。
酱菜店后来交给晓燕帮忙,我和孙桂枝慢慢退了下来。她不再每天凌晨起床,我也不用再跟着车间轮班。我们在阳台上种了葱和香菜,春天晒被子,夏天坐在楼下乘凉。
她仍旧保留着那个旧铁皮盒。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她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我第一次领到的那张五元钞票,还有我们结婚那天的证书。
我问她:“这张五元钱怎么还没花?”
“我忘了。”
“你卖酱菜第一天挣的,怎么可能忘?”
她把盒子盖上:“那你还问。”
我六十岁那年,单位给我办了退休手续。孙桂枝在店里给我买了一个蛋糕,蛋糕上用奶油写着四个字:终于闲了。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却有点发慌。
“你说我以后干什么?”
“扫地,买菜,接送我。”
“我就不能干点大事?”
“你先把厨房的水龙头修好,再谈大事。”
我拿着扳手忙了半天,水没修好,倒把袖口弄湿了。
她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有些不服:“明天我找人来修。”
“退休第一天就找外援?”
“这叫合理分工。”
“你以前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会吗?”
“我现在学会谦虚了。”
她笑着给我递毛巾。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楼下有人放鞭炮,孩子们追着跑,烟雾一阵阵飘上来。
孙桂枝忽然问:“守义,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年赵小梅答应了,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没想过。”
“你可以想想。”
“那我娘可能一个人住在乡下,赵小梅可能嫌我穷,咱们每天吵架。”
“也可能过得不错。”
“那也跟我没关系了。”
她盯着我:“你就这么肯定?”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把茶杯放到桌上,“我现在的日子,是跟你一起过出来的。别人的日子再好,也不是我的。”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当年我给你介绍的第一个姑娘,其实挺适合你的。”
“你不是说人家嫌我家穷吗?”
“她后来托人问过你。”
我转头看她:“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她明明有可能答应。”
“可你已经娶我了。”
“你当时是不是故意没再去找她?”
她沉默了。
我终于明白过来:“孙桂枝,你当年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
“不会是故意把人家说黄了吧?”
她端起茶杯,装作看楼下:“我那时候是媒人,手里有很多消息。谁家姑娘想找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你这样的条件,三十岁还没结婚,当然得慢慢挑。”
“你到底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她语气平淡,“我就告诉她,你家里有个腿脚不好的老人,工资也不高,房子还是平房。她听完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她自己不愿意。”
“你说她不愿意伺候老人。”
“她确实不愿意。”
“第三个彩礼要八百,是不是也是你故意夸大的?”
孙桂枝终于笑了:“那个是她妈自己说的。”
我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她把茶杯放下,神情少见地认真起来:“我承认,我当年有私心。我不敢直接跟你说我想嫁你,就只能先替你把路上的人都问一遍。”
“你这叫说媒吗?”
“我这叫筛选。”
“你把能筛的都筛没了,最后剩下自己。”
“所以我才说赔大了。”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年轻时的得意,只有一点小心翼翼。
我忽然不忍心再逗她。
“那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过。”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答应我的时候。”
我皱眉:“你那时候哭得那么厉害,还后悔?”
“我怕你只是因为没人要才娶我。”她说,“我怕你哪天遇到一个年轻姑娘,就觉得我这个二婚女人占了你的便宜。”
我看着她的头发。
这些年,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也有了深深的纹路。可她看向我时,仍旧像当年坐在我家灶台边那样认真。
“桂枝。”我说,“你不是占了我的便宜。”
“那是什么?”
“你把我从一个只会守着旧屋子等别人挑选的人,变成了一个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日子的人。”
她眼睛一红:“说得这么好听。”
“是真的。”
“那你以后要是先走,别把那张五元钱拿走。”
“为什么?”
“留给我。”
“你要那钱干什么?”
“我拿着它去你坟前告诉你,介绍费我还是没赚到。”
我笑了:“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惦记那两块钱?”
“我惦记的是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欠我一辈子。”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我把手伸过去,她把手放进我掌心。她的手指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力,却还是带着熟悉的温度。
后来我们搬回了城郊那套小房子。
酱菜店由晓燕经营,她每周过来两次,带些新鲜菜和孩子的照片。孙桂枝嘴上总说女儿不会过日子,转身却把最好的腌黄瓜装进罐子里,让她带回去。
我每天早晨去楼下买豆浆,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沿着河堤慢慢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歇一会儿。她有时说起年轻时的事,有时说起哪家又来找她介绍对象,后来才想起来,她早就不做媒了。
我问她:“你现在还想给人说媒吗?”
她摆手:“不想了。”
“为什么?”
“别人家的缘分,少掺和。说成了,人家未必记你的好;说不成,肯定怪你。”
“那你当年为什么要管我的?”
她停下来,转头看我:“因为你的事,我想亲自负责。”
我笑了。
她也笑。
我们结婚三十多年,没有大富大贵,没有惊天动地。我们吵过架,也冷过脸,互相怀疑过,也在深夜里重新把手伸向对方。
有一年春节,晓燕一家回来吃饭。
她问我:“爸,你当年为什么会娶我妈?”
我刚夹起一块鱼,孙桂枝便抢着说:“因为你爸相亲失败,没人要。”
我咳得脸都红了:“你别胡说。”
晓燕哈哈大笑:“妈,那你为什么嫁给我爸?”
孙桂枝慢悠悠地说:“因为我给他介绍费没赚到。”
晓燕笑得拍桌子:“那不是亏了吗?”
孙桂枝看了我一眼:“可我后来发现,钱没赚到,男人倒是留下了。”
饭桌上的人都笑了。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你少说两句。”
“怎么,嫌我说得不对?”
“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我低头吃饭,没敢看她。
窗外正下着雪,雪花落在阳台栏杆上,很快铺成薄薄一层白。屋里开着暖气,晓燕的孩子在地上追着玩具车,孙桂枝不停地提醒他们别撞到桌腿。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婚姻是把两个孤单的人放到同一间屋子里。后来才知道,真正难的是让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都能保住尊严,又愿意为对方留出位置。
我曾经因为三次相亲失败,觉得自己被命运推到了角落。
可那三次失败,让我听见了孙桂枝藏在玩笑后面的认真。
她不是因为我条件好才嫁给我,我也不是因为娶不起年轻姑娘才选择她。我们是在彼此都不再装作无所谓的时候,认出了对方。
很多年后,孙桂枝仍爱拿那句话取笑我。
“陈守义,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当年介绍费没赚到,赔大了。”
我便握住她的手说:“赔得不冤。”
她问:“为什么?”
“因为你赔进来的是一桩生意,换回来的是一辈子。”
她嫌我说得肉麻,嘴上骂我老不正经,手却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窗外的灯一盏盏亮着。孙桂枝靠在我肩上,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霜。
我忽然觉得,三十岁那年没有娶到别人,不是我的失败。
我真正得到的,是一个敢在婚礼当晚跟我算账,又愿意把余生交给我的女人。
而她算了半辈子,最后也没算清,到底是谁赔了,谁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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