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顺是山东沂蒙山区的人,老家在蒙阴县一个叫李家峪的山村里。那地方穷,出门就是山,抬头就是坡,地里长石头不长粮。他家更穷,三间石头屋,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院墙塌了半截,用酸枣棵子挡着,防不住人,也就防个鸡鸭。
他爹死得早,病死的,那年李长顺才九岁。他娘一个人拉扯他们兄妹三个,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也都借遍了。李长顺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初中没读完,他就跟着村里人去淄博下煤矿,后来又去青岛港上扛过大包,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一米七五的个子,硬是练出了一身腱子肉,人也晒得跟黑炭一样。
二十二岁那年,他到了济南,在一家五金厂当装卸工。那厂子是济南西郊王家庄王家的。王延明老爷子是庄里有名的能人,早年间靠着一台破冲床起家,做锁具,后来慢慢做大,在城西盖了五层楼的厂房,产品卖到全省各地。王老爷子膝下只有一个闺女,叫王秀芬,比李长顺大两岁,高中毕业,在厂里管账。李长顺来厂里没几个月,就被王秀芬看上了。她喜欢他什么呢?用她后来跟人说的话就是:“这人实在,肯干,不偷奸耍滑。别的装卸工是能少扛一包就少扛一包,他倒好,每次都比别人多扛一包,还不吱声。”
但王老爷子看不上李长顺。穷小子一个,家里还有个多病的老娘和两个上学的弟妹,负担太重。王秀芬长得不差,家里又有厂子,说媒的人能排到黄河边上去,怎么也轮不到他李长顺。王老爷子把闺女骂了一顿,又让人把李长顺叫到办公室,话说得挺难听:“你一个扛活的,也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王延明的闺女,嫁谁不能嫁?嫁给你?你拿什么养她?就凭你那一身臭汗?”
李长顺涨红了脸,一声没吭,回到宿舍收拾了东西就走了。他去了东营,在胜利油田的工地上找了活干。王秀芬在家里不吃不喝闹了三天,王老爷子没办法,又心疼闺女,最后一甩手:“行了行了,你爱找谁找谁去,以后别后悔就行。但是有一条件,他得入赘到咱王家来。我就你一个闺女,这厂子以后不能没人管。他要是愿意,就回来,不愿意,就永远别进王家的门。”
王秀芬跑到东营,把这话跟李长顺说了。李长顺蹲在工棚外边,抽了半宿烟。他想了一整夜,第二天红着眼睛跟王秀芬说:“秀芬,我愿意。”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能想的是自己家的三间破石头屋,想的是他娘那花白的头发,想的是弟弟妹妹眼巴巴瞅着他的眼神。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有个城里女人愿意跟他,有个厂子能让他使力气,日子总能过下去。
入赘那天,李长顺穿了身新衣服,从济南西郊的王家庄村口下了车,一步一步走到王家门口。没有花轿,没有锣鼓,就是几个亲戚吃了顿饭。王老爷子在酒桌上说:“长顺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王家的人了。以后生了孩子,随我们王家的姓。”李长顺闷头喝酒,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就不叫李长顺了。庄上的人喊他“王家女婿”,后来喊他“王厂长家的赘婿”,再后来干脆有人叫他“王长顺”。他听了也不生气,就是笑笑。厂里的工人喊他“李师傅”,王老爷子听见了,还不高兴,说:“什么李师傅,叫王师傅。”工人们嘴上改了,背地里还是叫李长顺。
李长顺在厂里什么都干,装卸、送货、修机器、通下水道,哪里苦哪里累,哪里就有他。王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满意的。王秀芬给他生了三个孩子,老大是闺女,叫王丽;老二是儿子,叫王强;老三是闺女,叫王娟。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机灵,学习都好。李长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厂里的卫生打扫一遍,然后去车间转一圈,再骑着三轮车去市场上买菜。回来给一家人做早饭,送孩子上学,接着又在厂里忙到天黑。晚上回到家里,还要给老丈人打洗脚水。
王老爷子的脾气大,家里人都让着他。李长顺更是让着他。有一年冬天,王老爷子感冒了,嘴里没味,想吃沂蒙山的炒鸡。李长顺二话没说,开着厂里的面包车,冒着雪跑了小半天,回蒙阴老家买了只土鸡,回来亲自下厨炒了。王老爷子吃了一口,说:“凑合吧,不如你娘炒的正宗。”李长顺笑着说:“爹,您啥时候想吃,我啥时候回去给您买。”王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在饭桌上,他夹了个鸡腿放到李长顺碗里,说了句:“吃吧,别光顾着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三个孩子慢慢长大,王丽考上了山东大学,王强考上了中国海洋大学,王娟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这在王家庄是件了不得的事,王老爷子出门走路都昂着头,逢人就说:“我三个孙子孙女,三个大学生。”大家也奉承他:“您老有福,王家的孩子就是有出息。”王老爷子听着受用,回家对三个孩子说:“你们有出息,就是给我王家长脸。出去了,别丢我王延明的人。”
李长顺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什么也没说。他娘来看过孙儿孙女几次,住不惯,待两天就要走。走的时候,李长顺送她到车站,他娘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你看这三个孩子,长得多好,学习多好,随谁的姓不都一样?都是你的骨血。”李长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塞给他娘:“这是我攒的一点私房钱,您拿回去。给我弟娶媳妇用。”他娘要推辞,被他按住手:“娘,您拿着。儿子不孝,不能在您跟前尽孝。钱也不多,您别嫌少。”他娘把钱收下,抹着眼泪上了车。李长顺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汽车开走,站了很久。
孩子们上了大学,离家远了,回来得也少了。但三个孩子都很懂事,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王丽给他买过一双运动鞋,王强给他买过一件羽绒服,王娟给他买过一条围巾。他宝贝似地放着,舍不得穿戴。王秀芬笑他:“你就惯着他们吧。”他说:“孩子们有心,我心里高兴。”
可李长顺的心里,一直有件事。这事不大,但像根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三个孩子都姓王,在户口本上,他李长顺只是个“入赘女婿”,跟孩子们的关系栏里写着“父亲”。但每次开家长会,老师叫孩子的名字,喊的是“王丽的家长”“王强的家长”“王娟的家长”。他在外面,听人说“这是王家的三个孩子”。他回蒙阴老家,亲戚们问:“长顺,你家小子叫什么?”他说:“叫王强。”亲戚们就不说话了,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他娘倒是从不问这些,只是每次见他,都让他好好过,别委屈自己。
有一年春节,李长顺带着一家人回蒙阴上坟。他爹的坟在半山腰上,石碑上刻着“先父李公讳永福之墓”,下面落着“孝男李长顺”。三个孩子在坟前磕头。王强磕完头站起来,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爸,等我毕业了,我把姓改回来,叫李强。”李长顺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摆摆手说:“别胡说,姓王不挺好嘛。你姥爷听见了不高兴。”王强梗着脖子:“我不是胡说。爸,这些年你为了我们吃了多少苦,我心里有数。咱们姓李,不姓王。”王丽也在旁边说:“爸,我也改。我以后叫李丽。”王娟凑过来,拉着李长顺的胳膊:“爸,我也改,我叫李娟。”
李长顺蹲在坟前,点了一炷香,插在土里。香火一闪一闪的,山风一吹,灰烬飘起来,落到他的头发上,白花花的,像雪。他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那天回家,他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很严肃地说:“改姓这事,你们别胡闹。你们姥爷对你们不差,他年纪大了,别惹他生气。爸不在乎这些。”王强说:“爸,你在乎不在乎,是你的事。但我们改不改,是我们的事。我们都商量好了。”李长顺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行了,都去吃饭吧。你们还小,以后再说。”
他以为孩子们就是说说,过几年就忘了。可王强没忘。大学毕业那年,王强背着书包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把户口本上自己的姓改了。改成了李强。王丽在广州,也专门回了趟济南,把姓改了。王娟大学毕业,同样改了。三个人像是约好的一样,一个比一个干脆。
王老爷子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了。他翻户口本,发现三个孩子的姓全变了,当时就把茶杯摔了,把李长顺叫到跟前,指着鼻子骂:“李长顺,你行啊你,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回过头来让你孩子改姓李?你安的什么心?你要是不想在我王家待了,你滚!我王延明不稀罕你!”李长顺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王秀芬听见动静跑进来,拉着她爹:“爸,这事跟长顺没关系。是孩子们自己要改的,长顺还劝过他们。”王老爷子气得直哆嗦:“劝过?我看就是他背地里撺掇的!好你个李长顺,白眼狼!”
正闹着,李强从外面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乱象,没进去,只在外面喊了一句:“姥爷,您别怪我爸。这事是我带的头。我自己的姓,我自己能做主。我姓李,不姓王。”王老爷子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大外孙,嘴唇抖了抖,什么也没说出来。李强又说:“姥爷,我姓李,但我还是您外孙。您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可我不能让我爸一辈子连个姓自己的姓的儿子都没有。”说完,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王老爷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李长顺给他送饭进去,他摆了摆手,说:“放那儿吧。”李长顺放下碗筷,轻声说:“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王老爷子叹了口气,说:“长顺,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李长顺说:“没有,爹。您对我有恩,对孩子们也好。改姓的事,孩子们跟我说过,我没当回事。是我这个当爹的,没处理好。”王老爷子摇摇头,说:“不怪你。孩子们说得对。你李长顺在我王家这么多年,没少出力,没少受气。孩子是你的,你骨血里的东西,我改不了。”
李长顺从书房里出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的光。他蹲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抽了一口。烟头一明一灭的,像许多年前他蹲在工棚外头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二十二岁,觉得天大地大,什么都能闯。现在他五十二岁,半辈子都过去了,忽然觉得心里头有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三个孩子改回李姓以后,李长顺带着他们回了一趟蒙阴。他爹的坟前,他站了好久,说:“爹,咱家的姓,续上了。”说完,他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孩子们跟在他后面,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的苦味和泥土的腥味。李长顺闭上眼睛,好像看见了九岁那年的自己,光着脚板,在村里的土路上跑,他爹在后面喊:“长顺,慢点跑,别摔着!”
他睁开眼,回头看了看三个孩子。闺女们蹲在地上拔野花,儿子站在他身旁,个子已经比他高了半头。李长顺拍了拍李强的肩膀,说:“走吧,回家看你奶奶去。她一直念叨你们。”
那天傍晚,他们回到李家峪。他娘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精神还好。见他们进来,老太太颤巍巍地迎出来,拉着三个孩子的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都回来了。长得真像长顺年轻时候。”李长顺站在旁边,笑着说:“娘,孩子们都改回咱老李家的姓了。”老太太愣了一下,继而笑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好,好。姓李好。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李长顺睡在老家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他娘新絮的棉被,暖暖和和的。窗外有风,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他翻了个身,想起很多事。想起王家厂子里那间闷热的小平房,想起王老爷子摔茶杯时红涨的脸,想起王秀芬半夜里偷偷塞给他的那碗荷包蛋。也想起他自己,在济南的街头,扛着麻袋包,一步一步往前挪,汗水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挣不来的,比如命;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比如姓。可到底什么最要紧,他这一生都在找这个答案。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姓什么,不过是个符号。但在这个世上,总得有点什么东西,让你觉得,自己没有白来一趟。对他来说,那个东西不是姓,也不是名,是三个孩子的眼睛,那么亮,那么清,像是从沂蒙山的泉水里洗过一样。
窗外,天快亮了。村头的公鸡叫了第一声。李长顺翻了个身,听见他娘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他嘴角弯了弯,闭上了眼睛。这一觉,他睡得特别踏实,连梦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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