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年,我二十二岁,继母四十一,继妹刚满十六。
那是九三年的秋天,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出了事故,从四楼摔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接到电话赶过去,只看见白布单子下父亲露出来的一双脚,脚上还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解放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
继母瘫在太平间门口,哭得昏死过去两回。继妹小芸缩在墙角,校服上还别着那枚重点高中的校徽,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二十二岁的我,刚在县城机械厂当了三年学徒,工资一个月一百七十块,还不到转正的时候。父亲这一走,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更麻烦的是,继母和小芸怎么办。
我亲生母亲在我八岁那年就去世了。后来父亲经人介绍认识了继母。继母是逃荒到我们这儿来的,前夫死了,带着个三岁的女儿,就是小芸。她嫁给父亲的时候我十二岁,一开始我横竖看她不顺眼,觉得她占了母亲的位置。可继母是个实心人,对我好得没话说。我念初中那会儿,下晚自习走五里土路回家,她总是给我留着热饭,等我吃完才去睡。我亲生母亲没给我做过的棉鞋,她一冬天给我做了三双。小芸更是把我当亲哥哥,跟在我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叫得我心都化了。
可我二十二岁了,得撑起这个家。
父亲下葬后第三天,继母把我叫到里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八千块钱,整整齐齐的,还有些零票。
“卫国,这是你爹这几年攒下的。你拿着,把小芸供出来。我……我就不拖累你了,我回老家去,我那边还有个远房表姨,能给我口饭吃。”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我看着她,四十一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先死了前夫,又守了八年寡才嫁给我父亲,结果好日子没过上几年,父亲又没了。
我摇了摇头,说:“您哪儿也别去。这是您的家。”
继母愣住了:“卫国……”
“妈,”我喊了她一声,喊得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爹走了,我还在呢。以后您就是我亲妈,小芸就是我亲妹子。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
那天晚上,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眼睛瞪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夜没合眼。我知道,我这一句话出口,就是八年的路。可我不后悔。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父亲的抚恤金和那八千块钱,一部分还了家里的债,一部分给小芸交了学费和住宿费。剩下的,我把它锁在铁盒子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我白天在机械厂上班,下了班就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去城南的批发市场给人卸货。一车水泥五十袋,卸一车给十五块钱。我那时候瘦,一百斤不到,扛着一百斤的水泥袋子,腿肚子直打颤。可我不能停,一停,家里的日子就转不动了。
继母也没闲着。她在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捡鸡蛋,然后挎着篮子去镇上卖。她还给人做手工活,糊纸盒子,糊一百个挣三块钱。她的手被纸边割得全是细口子,用胶布缠着,缠得十个手指头都粗了一圈。我叫她别糊了,她不听,说:“闲着手痒。多挣一分是一分,小芸下学期的学费还差着呢。”
小芸住在学校,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继母都想办法做点好吃的。其实也就是包顿饺子,馅里多放点油渣。小芸吃得很香,脸上带着笑,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她屋里还亮着灯。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考试卷子,卷子上的分数是满分,可她在哭。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卷子上,把红墨水都洇花了。她在想她爸,也在想我妈,想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什么也没说,轻轻回到屋里,蒙上被子。那被子上有股樟脑球味,是继母放的。我就着那股味儿,把眼睛里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厂子里的活儿累,但我年轻,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最难熬的是心里那股劲儿。我同龄的年轻人,下了班打台球、看电影、处对象,我骑着破自行车风里雨里往家赶。有时候刮大风,逆风骑不动,我就下来推着走。土路两旁是黑洞洞的田野,没有一盏灯。我就唱军歌,嗓子干了也唱,给自己壮胆。唱着唱着眼眶就热了,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
小芸高三那年,家里的日子更紧了。她成绩好,老师说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可重点大学的学费比普通大学贵不少。继母私下跟我说:“实在不行,就让她报个师范,免学费的。”我说不行,小芸能考到哪儿就供到哪儿,钱我来想办法。
为了攒钱,我开始利用厂休去跑短途运输。借邻居家的三轮车,凌晨两点起来去郊区拉菜,拉到县城批发市场卖,一早上能挣二十来块钱。然后再赶回厂里上班,困得在车床上差点把手指头卷进去。师傅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骂我:“不要命了?”我嘿嘿笑,说:“师傅,我就睡五分钟。”
结果我趴在工具箱上,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醒来的时候,师傅已经帮我把当天该车的零件全车完了。他叼着旱烟,斜眼看着我:“你小子,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点点头,把家里的事简单说了。师傅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塞给我:“拿着。算我借你的,等你有了再还。”我要推,他眼一瞪:“拿着!再推我抽你!”
小芸最终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继母捧着那张硬邦邦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不认字,就用手摸那烫金的字,摸了一遍又一遍。她笑着笑着,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录取通知书嚎啕大哭。小芸也跟着哭,我站在一旁,心里酸得不成样子,但嘴角是向上的。
小芸去省城上大学,家里一下子空了一半。我那时候二十五岁了,媒人开始上门。继母很上心,到处托人给我介绍对象。我知道,她是怕我耽误了。毕竟我一个大小伙子,没个家室,说不过去。
可相亲这回事,真是一言难尽。
第一次相亲,是邻居王婶介绍的,对方是镇上粮站的一个姑娘,家里条件不错。见面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衬衫,骑着自行车去了。那姑娘长得白净,说话也文气,问我家里有几间房,父母是做什么的。我说父亲不在了,母亲是继母,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那姑娘脸上的笑就淡了,聊了不到十分钟,她就说有事走了。
后来王婶捎话来,说人家嫌我家里负担重,又有个后妈,以后结了婚不好处。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二次相亲更直接。那姑娘见了我,头一句就问:“听说你妹不是亲生的?”我说是继母带来的。她撇撇嘴:“那你还供她念大学?这钱打水漂呢,等她嫁了人,谁还管你?”我听了这话,站起身就走了。什么玩意儿。
相亲相了不下十次,没一次成的。有嫌我穷的,有嫌我养着后妈继妹的,有嫌我长得老相的。那年我二十七,脸黑,手上全是茧子,看着跟三四十岁的人似的。有次我去相亲,人家姑娘的妈悄悄问她闺女:“他是不是瞒了岁数?”
继母为这事愁得睡不着觉。有一回半夜里,我听见她屋里传来压低的抽泣声。她跟小芸打电话,声音小小的:“都怪我,要不是我和小芸,卫国早该成家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堵得慌。想推门进去说,妈,您别瞎想,这事儿跟您没关系。可我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假。
第二天早上,继母眼睛肿着,跟我说话小心翼翼的,问我想吃什么。我心里更难受了,说:“妈,您别听那些闲话。我命里该有媳妇,早晚会有。没有,我一个人也把您和小芸照顾好。”
继母扭过头去,不让我看她掉眼泪。
日子继续过着。小芸在大学很争气,年年拿奖学金,还勤工俭学,基本不花家里的钱了。我让她别太累,她说:“哥,你还说我呢,你自己都累成啥样了。”她在电话里笑着说,可我知道她偷偷哭过。她是个要强的姑娘,像她妈。
小芸毕业那年,我已经二十九了。她在省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非要接我和她妈去省城住。我说不去,老家挺好。她就每个月回来一次,大包小包地往家拎东西。邻居们看见了,都说:“还是闺女好,知道疼人。”继母听了,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那年冬天,继母又给我张罗了一次相亲。这次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介绍的,女方三十二,离过婚,没孩子,在县城一家商场当营业员。继母说:“这个条件合适,人家也不嫌弃咱家。”我就去了。
见面是在县城一个馄饨摊上。那女的看着挺利索,说话也直:“你这条件不好,我知道。但看你人老实,能吃苦。我们家也就是个普通人家,不图你大富大贵。”
我点点头,觉得还行。
可聊着聊着,她突然说:“以后结了婚,你后妈和那个妹妹,就不能再往来了吧?毕竟不是亲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手里的勺子“当”地掉在碗里。
“你说什么?”我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你那后妈和继妹,以后就别管了。你都养她们这么多年了,也够意思了。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哪能还背着这个包袱?”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说:“这顿我请了。你慢慢吃。”然后转身就走。
那女的在后面喊:“哎,你什么意思啊?”
我头也没回:“我后妈和妹妹不是包袱,是人。我爹走了,我养她们天经地义。你看不上,有的是人看不上,我不在乎。”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骑自行车骑得飞快,风灌得我眼睛生疼。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股劲儿松了。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坐了很久,抽了三根烟。烟是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呛人,但我抽得挺香。月亮升起来,照得那棵老槐树影影绰绰的。我想起小时候,我骑在父亲脖子上,在树下乘凉。父亲哼小曲儿,我在他肩膀上流着哈喇子睡着了。后来父亲娶了继母,有一次我在树下写作业,继母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说,又去喂鸡了。再后来,小芸在树下追蝴蝶,摔了一跤,哭得震天响,继母把她抱起来,拍着哄着,那画面暖得像一壶老酒。
八年了。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这八年,我把最好的青春耗在了车床、水泥袋、三轮车和相亲路上。可我不后悔。真的不后悔。我爹走了,可这个家没散。我妈还是我妈,虽然不是我亲妈。小芸还是我妹,虽然也不是我亲妹。可人这一辈子,亲不亲,不在血,在心。
过年的时候,小芸回来了。她带了个男朋友,是大学同学,小伙子人不错,本分,见了我规规矩矩叫“哥”。继母高兴得不得了,忙前忙后张罗年夜饭。饭桌上,小芸突然看着我,说:“哥,听说王婶又给你介绍对象了?”
我夹了块鱼,说:“推了。没意思。”
小芸没说话。吃完年夜饭,继母和那个小伙子在堂屋看春晚,笑声一阵一阵的。我走到院子里抽烟,小芸跟了出来。她站在我旁边,夜风吹着她的头发,院子里的红灯笼映在她脸上,她比八年前那个蹲在墙角哭的小姑娘好看了太多。
“哥,”她开口,声音轻轻的,“非要相亲吗?”
我吐了口烟,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非要相亲吗?”她转过身,正对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水,“不相亲,不行吗?”
我愣住了。
“你……”我嗓子有点干,“小芸,你喝多了?”
她摇摇头:“我清醒得很。哥,这些年你为了我和我妈,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看在眼里。那些相亲的女人,看不上你,是她们眼瞎。你不缺别的,你缺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不会因为你养着我们就嫌弃你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哥,”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想好了,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和我妈,我们永远是一家人。不是后妈,不是继妹,是亲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热辣辣的。我别过头去,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好半天才说:“傻丫头,你瞎说什么呢。哪有妹妹说这种话的。”
“我没瞎说。”她的声音坚定,又带着一丝颤,“哥,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在外面上大学、工作,见过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我不是因为感激你才说这些,我是……我是真的觉得,该有人疼你了。”
我狠狠抽了一口烟,没抽进去,反而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小芸轻轻拍我的背,她的手掌热乎乎的,像八年前那个冬天,我扛完水泥回家,继母给我烧的热水一样暖。
“这事儿……让我想想。”我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芸笑了,笑得像枣树下初开的花:“好,你慢慢想。哥,不急,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
那个年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过了很多画面。我爹、继母、小芸、车床、水泥袋子、相亲路上那些女人的脸……乱糟糟的,又都渐渐清晰起来。最后停在我眼前的,是小芸在院子里看我的眼神,那么亮,那么满,装着我从前没敢看的东西。
我知道,这往后,日子还是日子,路还是路。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仿佛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家里窗户上透出来的灯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余下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我听见继母在隔壁起来生火的动静,听见小芸在小声哼着歌。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那被子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樟脑球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八年前,我二十二岁,以为人生最难的时候已经来了。
八年后,我三十岁,才知道最难的时候早过去了。
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那年春节过后,我和小芸的事,没有瞒继母。继母知道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我就觉得早晚有这么一天。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卫国,你要是不嫌弃……”
我打断她:“妈,您别这么说。是我高攀了。”
继母笑了,眼角却沁出泪花。她拉起我和小芸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粗糙,小芸的手软,我的手全是硬茧。三只手摞在一起,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
第二年开春,我和小芸去领了证。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师傅、王婶和几个走得近的邻居,在院子里摆了三桌。继母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逢人就笑。师傅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好福气。”我笑笑,没说话。
酒席散了,我坐在枣树下,看着满院子的红纸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娶继母的那天晚上,也是在这棵枣树下,摆的酒席。那时候我十二岁,躲在屋里不肯出来。继母端着一碗饭菜,站在窗外,小声说:“卫国,吃点东西吧,饿着了不好。”我没应声。她把碗放在窗台上,走了。
那碗饭后来凉了,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可如今想起来,那碗饭,其实一直都在心里热着。
人这一辈子啊,说到底,就是活一个“情”字。亲的不亲的,有情的才叫家人。我爹走了,但他把这个家交给了继母,又通过继母交给了我。我守了八年,守的不是房子,不是名声,是这份情。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我抬头望着天,天很蓝,几片云慢悠悠地飘着。我想,要是父亲还在,看见今天这样,应该也会笑的。
他笑起来的样子,我记不太清了。可我记得,他走的那天,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得那么薄。
我如今的生活,很厚,很实。
小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酒酿圆子,蹲在我旁边:“哥,想什么呢?”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
“没想什么,”我看着她,笑了笑,“就想着,日子真好。”
她也笑了,把头靠在我肩上。夕阳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枣树下,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你,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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