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们会遇到一种很奇怪的人际经验,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严重冲突,对方和自己相处久了以后,却越来越不耐烦、戒备,甚至开始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这种时候,我们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一个是认定「都是对方人品不好」,另一个则是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身上有什么问题,才总让别人这样对我」。
我们当然不能控制别人怎样对待自己,但人与人之间的行为确实会相互影响。有些态度、预期和防御方式,会在互动中更容易引出对方某一种反应。
01
被动忍耐情绪
指的是对情绪的回避
我们的态度真的会改变别人对我们的反应吗?
社会心理学中有一个很经典的概念叫行为确认(behavioral confirmation),指我们对另一个人的预期,会改变自己与ta互动的方式,而这些行为又可能促使对方做出符合我们原先预期的反应。
一项经典实验就演示过这个过程。
参与者原本并不了解即将互动的人,但其中一些人被预先告知对方可能具有敌意。结果,这种最初并没有事实依据的预期改变了之后的互动方式,而被认为「有敌意」的一方在交流中真的表现出了更多敌意。
也就说,最初只是存在于一个人头脑里的判断,最后通过互动获得了现实中的证据(Snyder & Swann, 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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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际交往中,我们的行为会对对方产生一种「人际拉力」,更容易邀请、诱发某些相应的行为。在亲和维度上,这种规律尤其稳定,即温暖更容易得到温暖,敌意也更容易引起敌意(Cundiff et al., 2015)。
这个过程通常不是有意识的,一个人不会明确想着「ta刚才态度有点防御,所以我要变得更坏一点」。更常见的体验只是觉得跟这个人说话很累,自己总需要解释、提防或者反击,于是耐心逐渐减少,语气也越来越硬。
例如一个人在刚认识别人时就很担心被轻视,说话会提前带上一点防御。普通的不同意见容易被ta听成挑衅,于是回应时也习惯加上反讽。
对方最开始可能没有恶意,但连续经历几次以后,也可能逐渐开始戒备,用同样生硬的方式回应。
所以有时候我们并没有把一个原本善良的人「变坏」,只是互动真的可能把对方推到一个更容易表现出敌意的位置。
02
越担心别人对自己有恶意
越容易进入敌意循环
这种现象在拒绝敏感(rejection sensitivity)的研究里表现得尤其明显。
拒绝敏感指的是我们会焦虑地预期拒绝,更容易在模糊的信息里识别出拒绝,并且在感受到拒绝以后产生更强烈的反应。
实验研究发现,拒绝敏感较高的人更容易把他人模棱两可的行为理解成有意拒绝,即使这些行为本身还有很多其他解释(Downey & Feldman, 1996)。
问题在于,我们一旦认定「对方很可能不喜欢我」,接下来的行为也会改变。
为了避免再次被拒绝,我们可能减少主动表达,提前表现得冷淡,也可能反复试探别人是否在乎自己,对一点语气变化迅速反击。
有些人会过度解释自己、紧盯对方有没有怠慢自己,或者在真正受到冒犯以前先把边界竖得很高。这些行为原本的目的都是保护自己,却可能让另一方体验到不信任、攻击或者距离感。
一项结合日记追踪和实验观察的研究发现,较高的拒绝敏感确实可能形成这种自我实现过程。
在伴侣冲突中,部分高拒绝敏感者会表现出更多负面行为,而这些行为又与伴侣随后更强的拒绝反应有关,长期来看,他们的关系也更容易破裂(Downey et al.,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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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并不是带着固定的性格进入一个完全不会变化的环境,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周围的人和情境,而这些反馈又会继续塑造我们的行为和判断。时间一长,原本很小的互动差异就可能不断累积(Hopwood et al., 2022)。
于是,一个很怕别人有恶意的人,可能真的越来越经常遇到有敌意的回应。最难发现的地方在于,最后这些回应又会变成新的证据,让ta更加相信「我早就知道别人靠不住」。
我们最害怕发生的事情,有时候会先改变我们的行为,而这些行为又让那件事情更容易发生。
这并不意味着最初的担忧一定是假的,有人确实是在过去的人际经验里反复受到过伤害,所以才会形成更强的防御。
真正需要看见的是,有些保护方式在新的关系里已经不再只是保护自己,也开始参与塑造自己所害怕的互动。
03
什么时候该反思
什么时候不是自己的问题?
讨论到这里,最容易出现一个非常危险的误解。既然我们会影响别人,那是不是别人羞辱、排挤甚至伤害自己,也要先想「我到底做了什么才让ta这样」?
不是这样的。承认人际互动具有双向性,不等于认为双方永远各承担一半责任。
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和很多不同的人都反复进入非常相似的循环,比如别人最开始态度正常,后来却逐渐变得防御,自己经常因为担心被攻击而提前反击,而换了环境和对象,相同模式仍然不断发生,那么确实值得观察自己的互动方式。
尤其可以留意,在真正确定对方有恶意以前,我们是不是已经开始按照「ta一定会伤害我」的预期采取行动。
这种情况下,一个很有用的问题是,如果我把同一件事情换一种表达方式,对方的反应会不会不同?
如果减少讽刺以后,对方明显柔和下来,少一点试探以后,关系变得轻松,把「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换成直接询问发生了什么,对方也愿意解释,那么至少说明过去的互动里存在一部分可以调整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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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些情况完全不同。持续霸凌、羞辱、歧视、威胁、操纵、利用权力压迫别人,本身就是行为者需要承担责任的选择。一个人容易紧张、表达笨拙、性格敏感,都不能构成别人故意伤害ta的理由。
同样重要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接受我们发出的「人际拉力」。同样面对一个防御性很强的人,有人会针锋相对,也有人能够保持稳定,还有人会直接退出互动。
别人最终采取哪一种行为,仍然受到ta自身性格、情绪调节能力和价值判断的影响。
所以所谓「我是不是激发了别人的恶意」,更适合用来理解反复出现的人际模式,而不是用来给一次明确的伤害事件寻找受害者身上的原因。
简单来说,我们可以反思「我有没有参与形成这种互动」,但不必因此承担「对方为什么选择伤害我」的责任。
我们遇到的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性格和过去进入关系,但「两个人在一起时会变成什么样」,确实有一部分是在互动中共同生成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意义,也不是要求我们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永远温和,以免「惹出别人的恶意」。
真正有用的是,当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人际模式反复出现时,我们多获得一个观察角度。
有些恶意当然与我们无关,但有些越来越糟糕的互动,也许并不是谁一开始就是坏人,只是两个人一步一步把彼此推到了一个都不太舒服的位置。
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参考文献
Cundiff, J. M., Smith, T. W., Butner, J., Critchfield, K. L., & Nealey-Moore, J. (2015). Affiliation and control in marital interaction: Interpersonal complementarity is present but is not associated with affect or relationship quality.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41(1), 35–51.
Downey, G., & Feldman, S. I. (1996). Implications of rejection sensitivity for intimate relationship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0(6), 1327–1343.
Downey, G., Freitas, A. L., Michaelis, B., & Khouri, H. (1998). The self-fulfilling prophecy in close relationships: Rejection sensitivity and rejection by romantic partners.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5(2), 545–560.
Hopwood, C. J., Wright, A. G. C., & Bleidorn, W. (2022). Person–environment transactions differentiate personality and psychopathology.Nature Reviews Psychology, 1, 55–63.
Snyder, M., & Swann, W. B., Jr. (1978). Behavioral confirmation in social interaction: From social perception to social reality.Journal of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14(2), 148–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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