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签协议再同房
55岁那年,我遇见了50岁的周姐。
她漂亮、利落,唯一的要求是:同房前必须先签协议。
我以为她图我房子,直到看见协议第七条:“若乙方先离世,甲方需将骨灰撒入二人初遇的江面。”
她红着眼说:“老张,我怕你最后孤单,更怕你忘了我。”
窗帘是灰蓝色的,遮光布那种,把下午两点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客厅里暗沉沉的,像泡在一杯隔夜的茶水里。我坐在沙发这头,周姐坐在那头,中间隔着张老榆木茶几,上面摊着几页纸,A4的,打印得整整齐齐,边角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卷起。纸上的字我看不太清,老花镜搁在电视柜上忘了拿,只看见一行一行的黑字,规规矩矩,像小时候描红的字帖。
空气里有股茉莉花的味道,是周姐早上来的时候带的那束,插在玻璃瓶里,就搁在电视柜老花镜旁边。花香淡淡的,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木头和灰尘的气息,钻进鼻子里,有点痒。
“老张,”周姐开口,声音不高,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你看看,要是没什么大问题,咱就签了。”
我没动,也没去够那几页纸。眼睛从纸上挪开,看着周姐。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棉布衬衫,领子洗得有点发毛,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耳朵边上。五十岁的人了,脸上有细纹,但眼睛亮,黑眼仁儿多,看人的时候特认真,让你觉得她在全心全意地听你说话。
“周姐,”我说,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咱这……是不是太正式了?”
周姐没笑,嘴角抿了一下,是个很淡的弧度。“正式的在后头呢,”她抬手,食指虚虚地点了点那几张纸,“这是头一条,同房前,先把协议签了。”
同房。她用了这么个词。文绉绉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不觉得别扭。我们认识半年了,跳广场舞认识的,她跳得好,腰是腰,胯是胯,不像别的大妈那样瞎比划。我请她吃过几次早点,豆浆油条,她吃得不快,油条撕成小段泡在豆浆里,泡软了才吃。后来去公园溜达,再后来,上周六,我试探着说,要不你来我这儿看看?房子虽旧,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看了,里里外外,包括厨房灶台底下,都弯腰瞅了一眼。然后说,行,搬过来也成,但我有我的规矩。
我当时心里还嘀咕,能有啥规矩,无非是生活费怎么摊,家务怎么分。她儿子在外地,我闺女成了家,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图的就是个照应。谁还能图谁啥呢?我一套老破小,她退休金比我还高几百。
可她今天真把这规矩拿出来了,白纸黑字。
“第一条,”周姐看我发愣,自己念起来,“双方自愿搭伙同居,以互相照顾、安度晚年为目的,不涉及双方子女财产继承权变更。各自的房产、存款、退休金,归各自所有。”
她念得不带感情,像电视里念新闻的。
“第二条,日常生活开支,采用记账制,月底均摊。大件物品购置及医疗费用,各自承担。”
“第三条,若一方子女需经济援助,须经另一方知情同意,且援助金额出自该方个人积蓄,不得影响共同生活质量。”
她一条一条念,我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慢慢散了,反而踏实下来。挺好,真的。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少扯皮。我闺女那脾气,要是知道我跟人搭伙,指不定担心人家图我啥呢。这下好了,有协议,白纸黑字,谁都别想多占谁一分。
“……第七条,”周姐的声音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听不出来,但她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捻了一下,“若乙方先离世,甲方需将乙方骨灰撒入二人初遇的江面。”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眼睛垂着,看着那页纸。客厅里更暗了,可能是云彩遮住了太阳。那束茉莉花的香味突然清晰起来,浓得有点呛人。
“周姐……”我嗓子眼儿发紧。
“第四条到第六条是些零碎,看病啊,出远门啊,互相通知一声啥的。”她自顾自地说,手指终于松开纸边,抬起来掠了一下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很慢,我看见她指尖有点抖。“这第七条,是我自己想加的。你……没意见吧?”
江面。初遇的江面。
我想起来了。半年前,广场舞还没散场,我嫌吵,溜达到江边看人夜钓。江风挺凉,钓鱼的老头儿戴着顶破草帽,半天不见鱼漂动一下。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走,旁边传来个声音:“这江里的鱼精着呢,他不换饵,钓到明天也没戏。”
我扭头,就看见周姐。她穿了件墨绿色的薄外套,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那个钓鱼的老头儿。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侧脸在路灯和江水的反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句:“你懂钓鱼?”
她转过脸,笑了一下:“我懂饿。钓不上来,他今儿晚上就得饿着回去。”然后她冲那老头儿扬了扬下巴,“让他收竿吧,我包里还有俩煮鸡蛋,给他一个。”
那晚我们都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会儿黑黢黢的江面,和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临走,她真把俩鸡蛋塞给了那老头儿。老头儿有点懵,她摆摆手,说了句“早点回,家里人等呢”,就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想起自己忘了问她叫什么。
那会儿我压根儿没想到,半年后她会坐我对面,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念出这样一条协议。
“你……怎么想起写这个?”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周姐终于抬起眼。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她这人就这样,难受也不嚎,连眼圈红都是淡淡的,像那件月白衬衫上沾了一点点水渍。
“老张,”她说,“我前头那个,走了八年了。肝癌,查出来到走,仨月。”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很轻,“最后那几天,他谁也不认得了,就攥着我的手叫‘小周,小周’,叫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走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那几页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后来我收拾他东西,柜子里翻出个铁盒子,里头全是我的照片,年轻时候的,还有我俩出去玩的火车票,电影票,连我给他写的第一张纸条都留着,皱巴巴的。他啥也没跟我说过。”
客厅里静极了。墙上的老挂钟嘀嗒嘀嗒,每一下都敲在心上。那束茉莉花在灰暗的光线里,白得有点刺眼。
“我怕,”周姐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怕再过几年,我也记不清了。记不清你爱吃什么,记不清你走路左脚有点跛,记不清你半夜咳嗽起来倒水喝……人老了,记性跟筛子似的,哗哗地漏。”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眼仁儿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仅有的一点天光,亮晶晶的。
“老张,我怕你最后孤单。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煮口热乎饭,陪你遛遛弯。可万一我先走了呢?你一个人,谁给你煮饭?谁提醒你量血压?我怕你忘了我,更怕你没人惦记。”
她说着,把那份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纸角碰到了我的手指,凉凉的。
“签了吧,”她说,“这就是个念想。将来真有那天,你把我撒江里,我年年在那儿看着你。你路过的时候,要是还能想起,这江边有个老太太,给过你俩鸡蛋……我就知足了。”
我低下头,看着那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是打印的,但第七条,清清楚楚,是手写的。她的字迹,有点歪,一笔一划,很用力,像是生怕写轻了,日子就记不住了。
我攥了攥手,掌心全是汗。窗外的光好像亮了一点点,也许是云彩过去了。那束茉莉花的香味,这会儿不那么呛了,悠悠的,像隔着很远飘过来的。
“笔呢?”我说。
周姐愣了一下,随即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过来。她的手碰到我的,也是凉的,但很稳。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栏,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张建国。字写得不好看,跟小学生似的,但每一笔都没抖。
然后我把笔递给她。她接过去,在甲方那栏,签了。周素芬。她写字比我好看,最后一笔落得有点重,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签完了,她把协议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灰蓝色的窗帘拉开一道缝。
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都是。尘埃在光柱里飞舞,那束茉莉花在光里,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行了,”她转过身,脸上那点红晕已经退了,恢复了平常的利落样子,但眼角眉梢,多了点什么东西,软软的。“协议签了,算数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我看着她站在光里的样子,月白的衬衫,挽着的头发,眼里的亮光。五十岁了,可她站在那儿,跟那些满街乱窜的小姑娘不一样,她身上有种踏实的、沉静的好看,像那棵在老院子里长了几十年的桂花树,不招摇,但到了季节,满院子都是它的香气。
“吃面吧,”我说,“你上次做的那个炸酱面。”
“成。”她应了一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把老花镜拿起来递给我,玻璃杯摞在一起。
我接过老花镜戴上,世界一下子清楚了。我看见她布包里那份协议的一角,白纸黑字,那么薄,那么轻,却好像装了满满一江的水,沉甸甸的。
江面。我记下了。以后每年,不管刮风下雨,我都得去那儿站站。万一呢,万一哪天江风把她的声音吹过来,叫我一声“老张”,我得能听见。
周姐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发什么呆呢?走啊,跟我一块儿去,挑把新鲜的小葱。”
她笑了。那笑容落在满屋子的阳光里,跟那天江边的路灯下一样,安静,暖和,让人心里稳稳当当的。
我站起身,走过去。她拉开防盗门,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进来,带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香味。我没来由地想起那份协议的第七条,想起她说的,人老了,记性跟筛子似的。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朵后面。
“走吧,”我说,“买葱去。”
她没躲,就那么让我别了头发,耳根好像红了一点点。然后她先迈出门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哒,哒,哒。
我锁上门,跟上去。走廊尽头的光亮里,她的背影小小的,稳稳的。那束茉莉花留在了茶几上,在重新变得安静的客厅里,散着淡淡的香。
我想,等我真糊涂了那天,啥也不记得了,大概也还会记得这个下午。记得一份签了字的协议,记得第七条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记得她红着眼说“我怕你忘了我”。
江风会年年吹,鸡蛋会凉,人会老,日子会像筛子一样漏掉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大概能留下来。哪怕是写在纸上,哪怕那张纸最后也免不了发黄、变脆,被时间磨成粉末。
至少现在,它在我这儿。沉甸甸的,像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叠进了那几页薄薄的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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