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年夜饭的圆桌上,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透亮。公公赵德柱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趁着一家人都在,我宣布件事。”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大伯哥赵建军身上,嘴角扯出一个笑,“这栋别墅,以后就归建军了。”
满桌佳肴的热气还在往上冒,可空气像被冻住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老人。九年了,他住进我买的这栋别墅整整九年,吃我的用我的,连他那些老家的亲戚来城里看病,都是住在我家客房里。如今,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我半生积蓄换来的房子送给别人。
丈夫赵志强坐在我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大伯哥赵建军咧开嘴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谢谢爸,我早就说这房子风水好,适合我开公司。”
我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目光里有得意,有怜悯,有期待,大概都在等我哭、等我闹、等我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忍气吞声。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赵德柱。”我走回餐厅,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这房子是我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想把它给人,是不是该先问问我?”
满桌寂静。
赵德柱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儿子住你的房子天经地义!你嫁进赵家,你的就是赵家的!”
“九年前你搬进来的时候说住几天就走。”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一住,就是九年。我伺候你吃穿,给你养老,就落得这个下场?”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房产证,还有这九年来你在这里所有的开销记录。赵德柱,既然你要撕破脸,那我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照亮了每个人惊愕的脸。
我叫苏婉,四十二岁,开着一家建材公司。十年前嫁给赵志强的时候,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我信了,然后用了十年时间才明白,有些人的“好”,不过是温水煮青蛙。
这栋别墅是我用婚前财产买的,四百八十平,带一个一百平的花园。当时的我想,一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
赵德柱搬来的那天,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这房子真大,比建军他们那套拆迁房强多了。”
我以为是长辈的夸奖,笑着领他参观。后来才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把这房子当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公公退休前是镇上粮站的小职员,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块。大伯哥赵建军开过餐馆,赔了;倒腾过二手车,被人告了;现在游手好闲,天天在家打牌,全靠大嫂在超市打工养家。
就这样一个烂赌鬼,赵德柱却当个宝。逢人就说大儿子有本事,将来要干大事业。而我的丈夫赵志强,老实本分,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八千块,在公公眼里永远比不上他那个“聪明”的大哥。
“志强是弟弟,就应该帮衬哥哥。”这是赵德柱挂在嘴边的话。
九年了,赵建军从我们手里“借”走的钱加起来有四十七万。每次都是一样的借口:“爸说了,你们条件好,不差这点钱。”
我不差钱,但我不欠赵家的。
最让我寒心的是赵志强的态度。每次他爸偏心,他就说:“婉,爸年纪大了,别跟他计较。”
“那是你亲哥,帮他一把应该的。”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爸住着又不会少块砖。”
直到今晚,他爸当众要把房子给他哥,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我看着赵志强低垂的头,忽然觉得这张朝夕相处了十年的脸,陌生得可怕。
“苏婉,你反了天了!”赵德柱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骂,“你一个外姓人,敢跟我顶嘴?这房子是我儿子的,我儿子死了都是赵家的!”
“爸!”赵志强终于抬起头,“您别这么说……”
“你给我闭嘴!”赵德柱打断他,“没用的东西,连个女人都管不住!”
大伯哥赵建军抱起胳膊,一脸得意:“弟妹,你这就不对了。爸住你的房子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大嫂在角落里拉了拉他的袖子,被他一甩手挣开。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房产证、缴费单据、转账记录,还有一沓厚厚的打印文件,铺了半个桌面。
“赵德柱,你看清楚。”我拿起房产证翻开,“这是我的名字,苏婉。上面没有你儿子,更没有你。”
“你说我嫁进赵家,我的就是赵家的。”我笑了一下,“那请问,这九年来,你的就是我的吗?你的退休金全给了你大儿子,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
赵德柱的脸色由红转青。
“还有你,赵建军。”我转向大伯哥,“你前后从我这里借了四十七万,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欠条签了。”
“什么欠条?我没借过你钱!”赵建军跳起来,“你少血口喷人!”
我拿起那沓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当时你说借钱的时候,你爸你弟都在场。怎么,现在想赖账?”
赵志强终于开了口:“哥,那些钱确实是……”
“你闭嘴!”赵建军指着他,“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帮着外人说话!”
“苏婉不是我外人,她是我老婆。”赵志强声音不大,但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看着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赵志强不是坏人,他只是太懦弱。十年的婚姻,他对我有感情,但在他的价值排序里,父亲和哥哥永远排在妻子前面。
今天他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破天荒。
“老婆?”赵德柱冷笑,“你老婆翅膀硬了,要把你爸赶出家门了!你还有脸叫老婆?”
“我没说要赶谁出门。”我打断他,“这房子是我买的,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但是赵德柱,从今天起,你要么安安静静地住着,别再打这房子的主意;要么,我现在就叫搬家公司来。”
赵德柱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他当了半辈子小职员,最擅长的就是窝里横,在外人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被儿媳妇当众顶撞,他脸上挂不住,但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建军,我们走!”赵德柱一挥手,气冲冲地往外走,“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待了!”
赵建军慌忙跟上:“爸,那房子的事……”
“闭嘴!回去再说!”
两人摔门而去,大嫂尴尬地朝我点点头,小跑着追了出去。
餐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志强,还有一桌早已冷透的年夜饭。
赵志强抬起头看我,眼神疲惫:“小婉,你真的要这样吗?”
“怎样?”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要拿我的房子当人情,我还不能说话了?”
“爸他……就是老糊涂了。”赵志强叹了口气,“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志强。”我抿了一口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不在,或者我性格软一点,这房子是不是就真被你爸送出去了?”
他沉默了。
“九年了。”我看向窗外,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我照顾你爸,容忍你哥,每一次都想着家和万事兴。可你告诉我,我的‘和’,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得寸进尺,是理所当然,是当众羞辱。
赵志强低着头,十指交叉握在一起:“我会跟爸谈的。”
“不用了。”我打断他,“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矩要改一改。”
我站起身,收好桌上的文件:“赵志强,我们是夫妻,但夫妻之间也该有界限。以前是我没划好这条线,从今以后,你爸是你爸,你哥是你哥,我们是我们。”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困惑。
“我不想再当那个任劳任怨的免费保姆了。”我顿了顿,“如果你觉得我变了,那就是变了吧。人总得为自己活一回。”
说完,我上了楼,把主卧的门轻轻关上。
窗外烟花还在放,噼里啪啦地炸响。我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文件袋,指节发白。
我没有告诉赵志强的是,在赵德柱宣布把房子给大伯哥的那一刻,我除了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十年了,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那句话——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手机响了,是公司合伙人林静发来的消息:“苏总,那套老洋房的产权已经办好了,明天过来看看?”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栋老洋房是我半年前买的,准备改造成公司的新展厅。赵德柱不知道这件事,赵志强也不知道。
我攥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这一场“战争”才刚开始,而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的时候赵志强已经走了,桌上留了早餐,还是热的。一个煮鸡蛋,一碗小米粥,一碟榨菜。他每天都会给我准备早餐,十年如一日。
这是我们婚姻里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
我坐下来慢慢吃,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赵志强发的:“我去上班了,昨晚的事,我会跟爸好好谈谈。你消消气,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以为我还在生气,其实我早就不气了。跟赵德柱那样的人生气,是浪费情绪。我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九年前赵德柱搬进来的时候,我没想太多。公公一个人住在老家的破平房里,赵志强说接来城里享几天福,我答应了。这一“几天”就变成了九年。
头两年,赵德柱还算安分,每天看看电视,在小区里溜达溜达,偶尔去楼下棋牌室打打牌。我给他生活费,他也推辞一下再收下。
变化是从赵建军离婚又复婚开始的。那段时间赵建军天天上门,兄弟俩关着门说话,出来的时候赵志强就来找我,支支吾吾地说要借钱。
“哥做生意周转一下,很快就还。”
一开始是三万,后来五万,再后来十万。我提出打欠条,赵德柱就跳出来骂:“一家人打什么欠条?你把你哥当什么了!”
我不愿意撕破脸,就忍了。结果就是一笔接一笔地借出去,有去无回。
现在想想,真正让我寒心的不是赵德柱的偏心,而是赵志强的态度。每次我反对借钱,他就说:“小婉,我知道你有钱,但我哥真的很难,你就当帮我。”
我帮他,谁来帮我?
到了公司,林静已经在了,正拿着一沓文件在办公室等我。
“苏总,老洋房的改建方案出来了,你看看。”她递过来一叠图纸,“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开工。”
我翻开看了看,点点头:“尽快推进。另外,帮我约一下陈律师,我有事要咨询。”
林静看了我一眼:“家里的事?”
“嗯。”我没瞒她,把事情简单说了。
林静听完,啧啧摇头:“我早说了,你就是太好说话。这房子要是我的,别说九年,九天都不让他住。”
我苦笑了一下。
当初买这栋别墅的时候,我生意刚起步,手里没多少钱,首付是东拼西凑的,月供压力也大。那时候赵志强还在跑销售,一个月三千块,家里开销全靠我。
我咬着牙熬过来,才有了今天。可赵家人觉得我是“靠结婚翻身”,好像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苏总,你打算怎么办?”林静问。
我想了想:“先让赵志强去谈,如果他处理不好,我就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无非就是打官司。”林静挑眉,“不过赵建军欠的那些钱,你手里有证据吗?”
“转账记录都在,但是当时没打欠条。”我皱了皱眉。
“有转账记录也行,只要对方不能证明是赠予,就能主张借款。”林静拍拍我的肩,“放心,陈律师很擅长这种案子。”
我点点头。
其实我不想走到打官司这一步,毕竟是家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但如果赵德柱父子不知收敛,我也只能这么做。
下午的时候,赵志强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要去他爸那边。
“他搬去你哥家了?”我问。
“嗯,昨晚就去了。”赵志强顿了顿,“小婉,爸其实也挺后悔的……”
“他不是后悔。”我打断他,“他是在等我去请他回来。”
赵志强不说话了。
“志强,你记住,这房子是我买的,请不请他回来,得看我的心情。”我语气平静,“你要去就去,但别替我答应任何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十年前我嫁给赵志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不配。他是重点大学毕业的,有稳定工作,长得也不差。而我,高中文凭,在建材市场摆摊起家,除了有点钱,一无所有。
连我妈都说:“你高攀了人家,进了门要忍气吞声。”
我忍了十年,忍出了胃溃疡,忍出了偏头痛,忍到最后,连我的房子都要被他们瓜分。
好在,我醒了。
那天晚上赵志强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烟味。我躺在床上,听到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卧室,在我旁边躺下,半晌,他开口:“小婉,爸说……他想回来。”
我没吭声。
“他说昨天是气话,那房子的事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赵志强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小婉,毕竟他是我爸。”
“他骂我‘外姓人’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老婆吗?”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赵志强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你委屈,但老人家要面子,你就给他个台阶……”
“赵志强。”我转过头看他,“九年了,我给过他多少个台阶?他给过我一次面子吗?”
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回来可以。”我继续说,“但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写一份书面说明,承认这房子是我的,他无权处置。第二,你哥欠我的钱,打欠条。第三,以后这个家里,大事小情必须经过我同意,特别是涉及钱的事。”
赵志强沉默了很久。
“小婉,你这是……不把爸当自己人。”
“我没把他当自己人?”我笑了,“那他把房给你哥的时候,有没有把我当自己人?”
赵志强不说话了。
“你爸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儿媳妇更是外人。既然他把我当外人,那我们就按外人的规矩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我这个‘外人’。”
他叹了口气:“你让我再想想。”
我没逼他。
这一夜,我们背对背睡着,中间隔了半张床的距离,像隔着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第二天是初二,往年这个时候,我会准备一桌子好菜,招待赵德柱和赵建军一家。今年,我什么也没准备。
上午十点多,赵德柱居然自己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赵建军、大嫂,还有赵建军的儿子赵小军。一家四口浩浩荡荡地进了门,像来讨债的。
赵德柱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回来了。苏婉,去给我烧壶水。”
我没动:“你回来之前,志强没跟你说条件?”
赵德柱脸色一僵:“什么条件?我回自己家住,还要跟你谈条件?”
“这里不是你自己家。”我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赵德柱腾地站起来,“苏婉,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一下,“你大年三十当众把我房子给你大儿子,现在又大摇大摆回来,是谁过分?”
赵建军插嘴:“弟妹,爸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着他点?房子的事爸都说了是气话,你还揪着不放,太小心眼了吧?”
我没看他,只盯着赵德柱:“想住下,可以。签了这份协议,我欢迎。”
我把昨晚打印好的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赵德柱低头扫了一眼,脸色铁青:“你让我签这个?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住在我房子里的、企图把我房子送人的、没有分寸感的老人。”我一字一顿地说。
“好,好得很!”赵德柱一把抓起协议书,撕了个粉碎,“苏婉,你有种!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不踏进这个门!”
“爸,别走!”赵志强从楼上冲下来,拦在赵德柱面前,“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你老婆要跟我签字画押,你聋了吗?”赵德柱指着赵志强鼻子骂,“你这个废物,连老婆都管不住!”
赵志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就是我嫁了十年的丈夫,在他父亲面前,永远是那个挨骂不敢还口的小孩。
“赵德柱。”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你不用走。”
赵德柱回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他以为我让步了。
“按照法律,你没有这栋房子的居住权,也没有户口在这里。如果你非要赖着不走,我可以报警。”我顿了顿,“但我不想把事闹大。所以,我们各退一步。”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租赁协议。以后你住在这里,按月付房租。一个月一千块,水电另算。你要是愿意签,现在就可以住下。不签的话,门在那边。”
满屋寂静。
赵德柱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你让我……付房租?”
“九年了,你一分钱没给过,吃穿用度全是我的。现在你大儿子要拿我的房子开公司,那想必他也不差这点钱。”我看向赵建军,“哥,你说是吧?你要真为爸好,就替他出这个房租。”
赵建军脸色涨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你疯了!”赵志强终于爆发了,“他是我爸!你让他租房子住?传出去我赵志强还是人吗?”
“那他把你老婆的房子送人的时候,想过你还是不是人吗?”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赵志强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赵德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好,好,苏婉,你等着,我看你一个人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就走,赵建军父子连忙跟上。大嫂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跟着走了。
门“砰”地关上。
赵志强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我,声音沙哑:“小婉,你真的要把这个家拆散吗?”
“拆散这个家的不是我。”我看着他,“是你爸的偏心和你的纵容。”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赵志强,你好好想想,这十年来我为你、为你们家付出了多少。我不欠你的。如果你觉得我过分,大门开着,你也可以走。”
他的眼睛红了。
我转身上楼,没再看他。
那天晚上,赵志强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忽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大到连呼吸都有回声。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是苏婉女士吗?我这里是信达律师事务所,陈律师让我跟您约个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我问。
“可以的,那我帮您约好。”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
赵志强,你最好想清楚。我手里有房产证,有转账记录,有九年来所有的开销证据。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不会手软。
这场仗,我要赢。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年来我咽下的每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我在律所见了陈律师。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苏女士,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他翻看着材料,“房产方面没有问题,这是你的婚前财产,任何人都无权处置。你公公的行为虽然恶劣,但因为没有实际过户,法律上暂时拿他没办法。”
我点点头。
“那笔借款,有转账记录,但没欠条。如果赵建军否认是借款,说是赠予,诉讼的话需要更多的证据。”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不过,如果能有聊天记录、录音之类的佐证,胜算会大很多。”
我想了想:“当年借钱的时候,赵志强都在场。如果他愿意作证……”
“但你丈夫未必会站在你这边。”陈律师一针见血。
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阳光很好,街上的年味还没散,红灯笼还挂着。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手机突然响了。
是公司的财务小周:“苏总,您看公司账户了吗?刚才有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给了赵建军。”
我脚步一顿:“谁转的?”
“好像是赵经理……就是您丈夫。他有公司账户的网银权限,今天上午九点十分操作的。”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赵志强,你真好样的。我让你在家冷静冷静,你倒好,转头就给你哥转了二十万。
我立刻打电话给赵志强,拨了两次他才接。
“你在哪?”我问。
“公司。”他声音疲惫,“小婉,你别生气,哥那边遇到急事,我……”
“你哪来的二十万?”我打断他。
“公司账户里的……小婉,我会想办法还的,哥他说这次真的能……”
“赵志强。”我打断他,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公司是我的。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私自转账,这是挪用资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婉,我们是一家人……”
“我记得昨晚我说过,这个家里涉及钱的事,必须经过我同意。”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发白,“你当我说着玩的?”
“我……我现在就把钱要回来。”
“你去要。今天之内,那二十万没回到公司账户上,我就报警。”说完,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我闭了闭眼。阳光打在脸上,有一瞬间的眩晕。
十年婚姻,我一度以为赵志强只是懦弱,不是坏人。可今天这一出,让我彻底明白,在他心里,妻子的底线就是用来被突破的。
他可以背着我,用我的钱,去填他哥哥那个无底洞。今天是二十万,明天呢?后天呢?如果我不阻止,总有一天,他会把我的公司、我的房子、我的一切,都变成“赵家的”。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城南物流园。”
赵志强工作的物流公司在城南,这是我第一次去。
到了地方,我没有进去,在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坐下,给赵志强发了条消息:“我在你们公司对面,出来聊聊。”
十五分钟后,赵志强出现在咖啡馆门口。他穿着那件米色夹克,头发有些乱,眼下有青黑,显然没睡好。
他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握着咖啡杯,像在认罪。
“钱要回来了吗?”我问。
他摇头:“哥说已经转到别人账户上进货了,一时拿不出来……”
“那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他说……三个月。”
我笑了一下:“赵志强,你信他三个月能还?”
他沉默。
“我信过。每次都说三个月,每次都有新的理由。”我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九年了,四十七万加二十万,六十七万。赵志强,你哥拿我当提款机,你也一样。”
他猛地抬头:“小婉,我没有!我是真的以为他能……”
“能什么?能翻身?能让你爸高看你一眼?能证明你比你哥强?”我直视他的眼睛,“赵志强,你醒醒吧,你在你爸眼里,永远不如你哥,无论你给他多少钱。”
他的脸色刷白,拿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要离婚。”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时间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志强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小婉,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看着他,“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关于财产分割,我只有一个要求——属于我的,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他呆坐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咖啡钱我出了。赵志强,希望你能像个男人一样,体面地结束这段婚姻。”
走出咖啡馆,冷风迎面吹来,我的眼睛忽然酸了。
不是舍不得,是心疼这十年来那个拼命付出的自己。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苏女士,关于离婚的相关事宜,我已经准备好文件,随时可以启动程序。”
我回了一个字:“好。”
有些人,有些事,是该做个了断了。
赵志强从咖啡馆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上了出租车。
他从后面跑过来,拍打着车窗,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见,也不想听。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走吧。”我轻声说。
车子启动,赵志强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十年前,我在建材市场遇到赵志强的时候,他是来买瓷砖的。他穿一件白衬衫,戴着眼镜,在一群脏兮兮的工人中间显得特别干净。他结结巴巴地问我哪种瓷砖好,我随口说了几句,他就一脸认真地记在本子上。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男人好可爱。
后来他开始追我,每天骑着电动车从城东跑到城西,就为了给我送一碗热汤。他说:“苏婉,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我会对你好。”
“对我好”这三个字,在当时的我看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不缺钱,不缺本事,只缺一个人对我好。于是,我嫁给了赵志强。
十年过去,他确实对我“好”——给我做早餐,帮我端洗脚水,出差回来记得给我带礼物。可这些好,像糖衣,裹着的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家庭阴影。
他父亲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放下所有原则;他哥哥一个请求,就能让他背叛妻子的信任。
这样的“好”,我不要了。
回到公司,林静已经帮我准备好了所有离婚需要的文件。她看见我进来,递过一杯温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帮我约陈律师明天见面,把离婚协议定下来。”
林静犹豫了一下:“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公司的事呢?”林静提醒,“赵志强在公司的职位怎么办?”
我揉了揉太阳穴:“让他离职。不过等离婚手续办完再说。”
林静点点头,没再多问。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风声,劈头就问:“苏婉,你要跟志强离婚?”
“妈,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离婚!”她的声音又尖又急,“你都四十多了,离了婚谁还要你?志强人多好,你就不能让着点他家人?”
“妈——”我打断她,“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不就是他爸想把房子给他哥吗?那不是没给成吗?你至于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我妈一辈子活在“让”字里,让丈夫,让公婆,让儿女。她觉得自己熬过来了,所以我也应该熬。
“妈,我不想像你一样。”我轻声说,“爸打你的时候,你让了,他就不打了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妈,我不是你。”我攥着手机,“我要过自己的生活。”
沉默了很久,她叹了口气:“随你吧。只是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啊……”
“我知道。但总比被一群人吸着血过日子强。”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碎金。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
晚上八点多,赵志强回来了。
他没有用钥匙,而是站在门口按门铃,一下又一下,像是故意让我知道他来了。
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廊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通红。
“小婉,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嘶哑。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一起,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没想到你会提离婚。”
“我也没想到你会偷我的钱。”我坐在他对面,隔着茶几的距离。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气几天就过去了。”
“以前我是这样。”我承认,“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那二十万?”
“不止。”我看着他,“赵志强,你知道吗,我本来没想跟你离婚。我再生气,也念着这十年的感情。可你今天做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最后。排在你爸后面,排在你哥后面,排在你所谓的‘家庭责任’后面。”我顿了顿,“我苏婉,不配被你放在第一位吗?”
他的眼眶红了:“小婉,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习惯了……”
“对,习惯了牺牲我。”我笑了一下,“九年了,你习惯了我为你爸忍气吞声,习惯了我为你哥掏钱,习惯了用我的东西去讨好你家里人。赵志强,凭什么?”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裤子。
“对不起。”他说。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需要一个能跟我站在一边的丈夫。”我看着他的头顶,“可是你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以后能做到。”
“没有以后了。”我摇头,“赵志强,从你偷偷转账那一刻起,我们的婚姻就结束了。一个连妻子基本权益都不尊重的男人,不配做我的丈夫。”
他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那里。
“离婚协议明天给你。房子是我的,公司是我的,你应得的那部分,我会按法律来。”我平静地说,“我们好聚好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小婉,”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如果我爸和我哥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会怎样?”
我想了想:“可能会一直好好的。”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就放心了。至少……曾经好过。”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十年夫妻,终究走到了这一步。不恨,但也不再爱了。
第二天,赵德柱和赵建军又来了。
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带了赵志强的老舅赵德海一起来。赵德海是赵家辈分最高的长辈,说话有点分量。
一进门,赵德柱就哭天抹泪:“他老舅,你评评理!苏婉这个女人要赶我出门,还要跟志强离婚!我们赵家造了什么孽啊!”
赵德海皱着眉头看我:“苏婉啊,你是晚辈,怎么能这么对公公?住你的房子怎么了?你是赵家的媳妇,孝敬公公是应该的。”
我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慢品,不紧不慢地开口:“老舅,你住哪?”
他一愣:“我住镇上啊。”
“那赵德柱这九年来住我这儿,吃我的用我的,连件衣服都是我买的。这叫孝敬吗?那我也去你家住九年,你伺候我,行不行?”
赵德海脸色发青:“你这是什么话!”
“中国话。”我放下茶杯,“我的房子,我想让谁住就让谁住。赵德柱已经搬走了,现在又回来闹,这叫什么?这叫私闯民宅。”
“放屁!”赵德柱跳起来,“我儿子还住这儿呢!我来我儿子家!”
“你儿子住这儿?”我笑了,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志强,“赵志强,你告诉他们,这房子是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志强身上。
他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赵德柱,又看了一眼赵德海,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这房子是小婉的。是她用婚前财产买的,跟我没有关系。”
赵德柱像被扇了一巴掌:“你说什么?!你这个逆子!”
“爸,我说的是事实。”赵志强看着他,“这些年,我挣的钱都贴补家里了,这房子是小婉一个人还的贷款。我之前……一直没说实话。”
赵德柱脸色铁青,指着他:“你,你——”
“老舅。”赵志强转向赵德海,“您别管我们的事了。我爸想把小婉的房子给我哥,这事儿放在哪儿都说不过去。小婉要离婚,是我的错,跟你们没关系。”
赵德海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建军站在角落里,目光躲闪。他今天难得安静,大概是因为那二十万的事,怕我当众追究。
可我不想再给他们留任何情面。
“赵建军。”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二十万,三天之内还回来。否则我就报警处理。”
赵建军脸色发白:“弟妹,你……你别这样,我……”
“我不是你弟妹了。”我打断他,“叫我苏女士。三天,少一天都不行。”
赵德柱又想发作,被赵德海拉住了:“行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赵德海拽着赵德柱往外走,赵建军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走到门口,赵德柱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我:“苏婉,你等着!”
我笑了一下:“我等着。”
门关上,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志强站在那里,像刚打完一场看不见的仗,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
“谢谢你刚才说实话。”我开口。
他苦笑:“我应该早点说的。”
“现在说也不晚。”我看着他,“离婚协议在桌上,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小婉……”他忽然抬头,“如果我签了,我们是不是就真的结束了?”
“是。”
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十年的结发之情。
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没有眼泪,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得那份离婚协议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赵志强把笔放下,转身走向门口。
“小婉。”他在门口站住,没有回头,“不管怎样,我希望你以后过得好。”
“我会的。”我说。
他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明亮的阳光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房子宽敞了许多。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林静发来的消息:“苏总,老洋房的装修队已经进场了,后天开始拆除。”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三天后,赵建军的二十万没有还回来。
我没有犹豫,直接报了警。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赵志强的证言,所有证据一应俱全。
派出所的民警来公司做了笔录,当天下午就传唤了赵建军。他一开始还嘴硬,说钱是弟弟自愿给的,是“家庭内部事务”。
警察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公司的法人是苏婉,钱是从公司账户转走的,赵志强没有处分权。你这是涉嫌挪用资金。”
赵建军当场怂了,哆哆嗦嗦地打电话找人借钱。
第二天上午,二十万全额回到了公司账户上。
赵德柱打来电话,破口大骂,说我“赶尽杀绝”、“不是人”。我听完,只说了一句:“赵德柱,你记住,从今以后,赵家人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分钱,我都要收回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完就挂了。
又过了一周,离婚手续办完了。赵志强从公司辞了职,搬出了别墅。
他走的那天,没有通知我。我回家的时候,他的东西已经都搬走了,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盆他养了多年的君子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小婉,我走了。这盆花留给你,它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对不起,谢谢你十年的包容。志强。”
我站在茶几前,看着那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绿,长势很好。
我拿起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
十年的婚姻,就浓缩成了这一张纸条和这盆花。
我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为他,是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林静打来电话,说老洋房的拆除已经完成,让我去看看。我换了件衣服出门,开车去了城西。
那栋老洋房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红瓦,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当时买下来的时候,房主着急出手,价格不算高。我本来打算改造成公司的产品展厅,现在想法变了。
“不做了?”林静惊讶地看着我。
“不做了。”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我想把它改成一家会所。只接待女性会员,提供茶艺、插花、读书会之类的活动。”
林静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现在城里的女性消费群体越来越有实力,而且你这个位置闹中取静,很适合做高端会所。”
“名字就叫‘玉兰居’。”我笑着说。
“好名字。”林静拍手,“苏总,你这是要转型啊?”
“不是转型,是重新开始。”我看着她,“建材公司的生意继续做,会所的事你来负责。我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林静愣了:“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
林静笑了,伸手抱住我:“苏总,你果然是我的贵人!”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个跟了我八年的姑娘,从实习生做到合伙人,比任何一个家人都更可靠。
接下来的日子,我全身心扑在玉兰居的筹备上。
设计方案改了五稿,装修材料亲自去挑,连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怎么保护都专门请了园林专家来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这期间,赵志强给我发过一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回了一句“挺好的”,没再多说。
赵德柱和赵建军再也没来闹过。据说赵建军欠了不少赌债,整天被债主追着跑,赵德柱跟着他东躲西藏,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这些消息是大嫂告诉我的。她偷偷约我在外面见了一面,一见面就道歉:“小婉,以前的事……对不住你。”
我笑了笑:“不关你的事。”
她叹了口气:“我早劝建军别那么贪,他不听。现在好了,把志强也给害了。”
“志强是成年人,他做的选择,自己负责。”我给她倒了杯茶,“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苦笑:“能有什么打算?跟着他混呗,还能离咋的?”
我想劝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从咖啡馆出来,我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我没有下车,只是远远地看着。房子里亮着一盏灯,是楼下客厅的。那是赵志强走之前给我留的自动感应灯,每到天黑就会亮起来。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调转车头,开向了城西。
玉兰居的门口已经挂上了招牌,用隶书写的三个字,温润古朴。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洁,明天就要开业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夜色中的玉兰树。再过两个月,春天就来了,那时候满树花开,一定很好看。
手机响了,是赵志强发来的消息:“看到你的会所开业的消息了,恭喜你。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风吹过,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色中轻轻摇晃。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像这树上的叶子,该落的时候就会落,来年该发新芽的时候,自然会发。
我回了一个字:“谢谢。”
然后推开会所的门,走了进去。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崭新的地板、精致的茶具、满墙的书架。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地方,不大,但每一寸都写着“苏婉”两个字。
我终于明白,一个女人真正的底气,不是嫁了什么人,也不是拥有多大的房子,而是在任何时刻,都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玉兰居开业那天,来了不少朋友。
建材公司的老客户、林静的闺蜜团、还有几个我在健身房里认识的姐妹。大家说说笑笑,场面热闹而温馨。
我妈也来了。她穿了一身枣红色的新衣服,头发染得乌黑,在会所里东看看西摸摸,嘴里念叨着:“花这个钱干啥,多浪费啊……”
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什么时候都有神。
“妈,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基地了。”我搂着她的肩,“你想喝茶就喝茶,想插花就插花,还有人陪你聊天。”
她瞥了我一眼:“我不来,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看着闹心。”
可当天下午她就办了一张全年会员卡——用我给的员工折扣价。
我哭笑不得。
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给自己泡了一壶大红袍。夕阳斜照过来,把整条街道都镀上了金边。
林静端着一碟点心上来,在我旁边坐下:“苏总,今天开业营收很不错。照这个势头,回本用不了一年。”
我点点头,抿了一口茶。
“对了,下午有个男的打电话来,说是赵建军的债主。”林静犹豫了一下,“他问赵建军欠的钱你管不管。”
“你怎么说的?”
“我说苏总是苏总,赵建军是赵建军,债务关系跟苏总没有任何关系。”林静得意地挑眉,“那人灰溜溜地挂了。”
我笑了一下。
赵建军的事,我早就不关心了。从他把那二十万还回来那天起,我跟赵家就彻底划清了界限。
茶喝到一半,手机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苏婉,我是赵德柱。我病了,想见你一面。”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的?”林静问。
“赵德柱。”我说,“他说病了,想见我。”
“别去。”林静立刻说,“肯定没安好心。”
我笑了笑:“我知道。”
但我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想做一个了断。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赵德柱说的那个地址。是城北的一间出租屋,破旧的老小区,楼梯又窄又陡,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赵德柱躺在里屋的床上,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赵建军不在,只有大嫂在旁边照顾。
看见我来,赵德柱挣扎着坐起来,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苏婉……你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说吧,有什么事。”
他咳了几声,慢慢开口:“我……我得了肝病,需要住院。建军没钱,志强……志强也不管我了。苏婉,我知道你恨我,但看在九年公媳的份上,你帮帮我。”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曾经颐指气使的老人,如今病骨支离,躺在床上求我帮忙。
“赵德柱。”我开口,“你拿我的房子给你大儿子的时候,你想过我吗?你骂我‘外姓人’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他垂下头,嘴唇哆嗦着。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我继续说,“谢谢你的刻薄和偏心,把我彻底打醒了。否则,我可能到今天还困在那个‘贤惠儿媳妇’的壳子里,一辈子出不来。”
赵德柱抬起头看我,眼里有泪水。
“住院需要多少钱,我帮你出。”我说,“但只此一次,以后赵家的事,跟我再无关系。”
他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泪珠子滚下来,打在被子上。
我转了五万块给大嫂,让她给赵德柱办住院手续。然后转身离开。
下楼的时候,大嫂追出来:“小婉,你真要帮?”
“钱给他了,你看着用。”我说,“不过有句话我先说清楚,我不会再给第二笔。”
大嫂点点头,眼睛红了:“谢谢你。我知道,你是看在志强的份上。”
我没说话。
走出小区的时候,阳光很亮。我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九年,我做了一个好儿媳该做的所有事。最后这一笔钱,就当是跟过去彻底告别的门票。
赵志强,我不欠你的了。
日子一天天过,玉兰居的生意越来越好。
春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花,雪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会所的落地窗外,总有人停下来拍照。
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会员推荐的一本小说。讲一个中年女人离婚后重新开始的故事,情节平淡,但细节动人。
读到一段话的时候,我停住了: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然后从你的生命里退场。你不必感激他,也不必怨恨他。你只需要带着他教会你的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
我合上书,看向窗外。
玉兰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春天里的雪。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赵志强发来的消息:“小婉,我要去外地工作了。那盆君子兰还好吗?”
我想了想,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君子兰放在会所的书架旁,叶片墨绿油亮,旁边还开了一朵小红花。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没再说什么。
有些人,爱过,伤过,最后相忘于江湖。挺好的。
林静从外面进来,风风火火地:“苏总,下个月的读书会,请了那个很火的情感博主来,报名的人已经破百了!”
我笑着看她:“淡定,别把楼板震塌了。”
她吐了吐舌头,在我对面坐下,忽然认真地看着我:“苏总,我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她想了想,“现在……松弛多了。像一个正常人了。”
我哈哈大笑。
是啊,我变了。
我不再是谁的儿媳妇,谁的妻子。我只是苏婉。一个四十三岁、重新出发的女人。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满树芳华。
我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走向门外。那里有阳光,有春风,有等待我去奔赴的、崭新的下半生。
推开门,阳光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
故事还长,但这一次,笔握在我自己手里。
## 第一章 春寒
玉兰居开业三个月后,春寒还未褪尽。
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工人们把新到的一批茶具搬进仓库。青瓷的,汝窑的,白瓷的,一件件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从货车上卸下来。
林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苏总,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出来了。”
我接过翻了翻,眉头微微舒展。营收比预期好得多,会员数量已经突破了两百,周末的茶艺课和插花课基本爆满。扣除运营成本,第一个月就实现了盈利。
“比想象中好。”我把报表放下,“辛苦你了。”
林静在我对面坐下,忽然压低声音:“苏总,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说。”
“赵建军被抓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听说是因为聚众赌博,还牵扯到一桩诈骗案。”林静观察着我的表情,“赵德柱现在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顾。”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林静犹豫了一下:“苏总,你真的不管了?”
“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那五万是最后一次。”我看着她,“赵建军自己作出来的事,让他自己扛。”
林静点点头,不再多嘴。
她出去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春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那棵老玉兰树开得正好,满树繁花,像落了一树的雪。
赵建军被抓的消息并没有让我觉得痛快。那个烂赌了一辈子的男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迟早的事。只是我没想到,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赵德柱偏疼了他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只剩他一个。
可我终究是个外姓人。赵家的烂摊子,轮不到我去收拾。
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苏婉女士吗?”
“我是。”
“你好,我是市拘留所的张警官。赵建军涉嫌一起诈骗案,目前在押。他说你能帮他,希望跟你见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淡淡地说:“张警官,我和赵建军没有法律关系,也没有经济往来。他欠的钱已经还清了,以后他的事我不会管。”
张警官“哦”了一声,又说:“他说有个重要的信息要告诉你,是关于你前夫的。”
我的眉头皱了一下。赵志强?他能有什么消息?
“什么信息?”我问。
“他不肯说,只说见面才肯讲。”张警官顿了顿,“苏女士,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考虑一下。赵建军这个人吧……我接触过不少他这样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但偶尔也有句实话。”
我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思绪翻涌。赵志强去了外地,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我们之间的联系仅限于偶尔一条短信。赵建军说关于他的消息,会是什么呢?
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第二天下班后,我开车去了市拘留所。填了探访申请表,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见到了赵建军。
他穿着灰色的号服,脸色憔悴,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见到我,他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弟妹……不,苏总,苏总你来了!”
我在玻璃窗这边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话直说,我只有十分钟。”
赵建军吞了吞口水,压低声音:“苏总,是这样的。志强他……他去广西了,去那边跟一个叫什么‘老鬼’的人做边贸生意。”
我眉头微皱:“边贸?他从来没做过这个。”
“是,所以我才担心。”赵建军咽了口唾沫,“那个‘老鬼’我认识,以前在赌场上见过,不是什么善茬。志强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他的,我劝过他,他不听。”
“你怎么知道他去了广西?”
“爸跟我说的。志强走之前给爸打过电话,让爸别担心,说他找到了一个赚钱的门路。”赵建军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苏总,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这次我说的是真的。志强他可能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出事?你从哪里知道的?”
“上个月他还往家里打电话,这个月就没有了。爸打过去是空号。”赵建军搓着手,“苏总,志强这个人你知道的,耳根子软,人家说什么他都信。那个‘老鬼’我太清楚了,专门拉人下水……”
我打断他:“你怎么不早说?”
赵建军苦着脸:“我……我怕你怪我多管闲事。而且我自己也摊上事了,这不是没办法了才告诉你。”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赵建军这个人谎话连篇,但说到赵志强的时候,他的表情里有真实的焦虑。
“你现在告诉我也没用。”我站起身,“赵建军,你好好配合警方,争取宽大处理。赵志强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查。”
赵建军连连点头:“苏总,你……你能不能帮我请个律师?我真是被冤枉的,那诈骗案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去打了两把牌……”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从拘留所出来,我坐在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赵建军的话有几分可信?赵志强真的去了广西?那个“老鬼”又是谁?
我拿出手机,翻到赵志强的号码。上次联系还是一个月前,他发消息说“一切安好”。我没回。现在打过去,果然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心里沉了沉。
不管赵建军的话是真是假,赵志强失联是事实。他一个大活人,去了外地做生意,手机号变成空号,这本身就不对劲。
我没有犹豫,给陈律师打了电话,请他帮忙查一下赵志强近期的行踪。陈律师痛快地答应了。
回到会所,林静迎上来:“苏总,有人找您,在茶室等了一个小时了。”
“谁?”
“一个女的,说是姓周。”林静压低声音,“看起来挺憔悴的,像是有事求您。”
我皱了皱眉。姓周?我不认识什么姓周的人。
推开茶室的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惫。
“苏……苏总你好。”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叫周小红,是……是赵志强的表妹。”
表妹?我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赵志强确实有个表妹叫小红,是他姑姑的女儿,以前在老家镇上开过理发店。我们结婚的时候,她来喝过喜酒,后来就没怎么见过。
“小红,坐。”我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小红捧着茶杯,手指绞在一起:“表嫂……不是,苏总,我是来问你有没有我表哥的消息。姑姑急得天天哭,说志强电话打不通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
“你也联系不上他?”我问。
周小红点头:“上个月中还能打通,后来就……就变成空号了。姑姑托了好多人打听,都说不知道。姑父在住院,志强也不回来看看,这不正常。表哥他最孝顺了。”
我攥着茶杯,指节有些发白。赵志强失联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老家,说明他确实出了状况。赵建军没有说谎。
“小红,你姑姑报警了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敢报。姑姑说志强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他去南方做生意,别找他。可是现在人突然就联系不上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具体去哪儿?”
“好像提到一个地名,什么……防城港?对,就是防城港。”周小红忽然想起来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说那边有朋友搞边贸,能挣快钱。”
防城港。那是广西沿海城市,靠近中越边境。赵建军说赵志强在广西,看来消息对得上。
我深吸一口气,对周小红说:“你先别急,我找人查一查。有消息了通知你。”
周小红感激地点头,眼眶泛红:“表嫂,我知道你跟我表哥……离了。但你还是肯帮忙,我替姑姑谢谢你。”
我苦笑了一下。我和赵志强之间,早就没了夫妻名分。但他毕竟是我爱过的人,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周小红走后,我立刻拨通了陈律师的电话:“陈律师,麻烦你一件事,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赵志强近期的出行记录?他在广西那边,可能出事了。”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苏女士,我提醒你一句,你和他已经离婚,从法律上讲没有义务管他的事。”
“我知道。”我说,“但他母亲的侄女找到我了,老人家在家天天哭。就算不是夫妻,冲着十年情分,我也该打听清楚。”
陈律师叹了口气:“好吧,我托人查查。不过你先别抱太大希望,如果人在境外,国内渠道查不到什么。”
“明白。”
挂了电话,天已经擦黑了。玉兰居的客人们陆续离开,会所里渐渐安静下来。我坐在茶室里,茶水凉了又续,心里乱糟糟的。
赵志强,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三天后,陈律师带来了消息。
赵志强确实去了防城港,时间是两个月前。他在当地办过住宿登记,用的是身份证,入住过一家叫“海鑫宾馆”的小旅店。之后就没有新的记录了。
“那家宾馆在防城港一个挺偏的地方,登记信息显示他只住了一晚。”陈律师在电话里说,“之后就没再使用过身份证。”
“他的手机号也停机了。”我补充。
“情况不太乐观。”陈律师语气严肃,“苏女士,我建议你报警。人口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可以立案,何况他已经失联一个多月了。”
我没犹豫:“报吧。以他表妹的名义报,我在后面协助。”
报警之后,警方立了案,开始调查赵志强的下落。但线索实在有限,防城港那边流动人口多,监控覆盖也不全面,查起来很慢。
我又等了三天,等来的消息却让人更加不安。
赵志强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防城港市郊的一个物流园附近。他上了一辆面包车,之后就没了踪影。
警方初步判断,他可能被人控制住了。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的咖啡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窗外的玉兰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在草坪上,像一地白色的叹息。
赵志强出事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赵建军口中的“老鬼”究竟是什么人?赵志强为什么会上他的当?他那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怎么会稀里糊涂地搅进这种是非里?
我把这些疑问压在心里,拿起电话给林静安排工作:“我明天去一趟广西。会所的事你照应着。”
林静吃了一惊:“苏总,你去那边干什么?太危险了!”
“赵志强失联了。”我简单说了一句。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啊!”林静着急了,“你们已经离婚了!你一个人跑过去,万一也出事怎么办?”
“我不一个人去。”我说,“陈律师帮我联系了当地的安保公司,会有人跟着我。而且我过去主要是了解情况,协助警方找人,不会乱来。”
林静张了张嘴,知道劝不住我,叹了口气:“那你注意安全。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我点点头。
出发前一天,我在玉兰居的院子里坐了很久。玉兰花已经谢了一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风一吹,香气就浮起来。
林静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苏总,你后悔吗?”
“什么?”
“跟赵志强离婚。”她看着我的侧脸,“如果没离,现在你陪在他身边,可能他不会出事。”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我不能为他的选择负责。离婚是我做的决定,他要去广西是他的决定。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想。”我看着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不为别的,就为心里那份……怎么说呢,放不下吧。”
林静没再说话,只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飞往南宁的航班。从南宁再转高铁到防城港,全程将近六个小时。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妈。她知道了肯定会拦住我,说我已经不是赵家的人了,犯不着去趟这浑水。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以“赵志强妻子”的身份去的。我是以苏婉的身份去的。我欠自己一个答案,也欠过去的十年一个交代。
高铁窗外,广西的山峦连绵起伏,绿意葱茏。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防城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会在那里找到什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到了防城港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陈律师给我安排好的安保人员叫老周,四十来岁,本地人,以前在边检站干过。他开着一辆半旧的越野车,在高铁站接了我。
“苏女士,你想先去哪里?”老周问。
“海鑫宾馆。”我把地址递给他,“赵志强最后住过的地方。”
老周看了一眼:“那个地方在港口区,破得很,什么人都住。你确定现在过去?”
“去。”
越野车在防城港的街道上穿行。这座海边小城比我想象中更杂乱,一边是新建的高楼,一边是低矮的旧房子,街道两旁的树木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
海鑫宾馆确实破。一栋六层的小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半,门口摆着个昏黄的灯箱,写着“住宿”两个字。
我走进去,前台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看手机。老周上去用本地话跟她说了几句,她抬眼打量了我一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老周翻译:“她说那个男的住了一晚就走了,第二天有辆面包车来接他。车上两个男的,都晒得很黑,像做边贸的。”
我心里一紧:“她认识那两个男的?”
老周转述后,胖女人摇摇头,但说了一句话。老周转头跟我说:“她说其中有一个,好像叫什么‘老鬼’,经常来这边拉货。”
老鬼。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赵建军的供述里,现在又从海鑫宾馆的老板娘口中冒出来。
赵志强果然是被这个“老鬼”带走的。
“她有没有说老鬼长什么样?”我问。
胖女人描述了一番:四十来岁,中等个,光头,脖子上有根粗金链,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她说老鬼经常带人来住店,第二天拉走,从来不多住。
我谢过老板娘,跟老周出了宾馆。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我眼睛有些发酸。
“老周,这附近有没有人认识老鬼?”我问。
老周想了想:“港口那片有个渔民市场,老鬼那种人常在那边活动。我可以去打听打听,不过苏女士你最好别跟着,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不安全。”
我点点头:“你注意安全。打听到什么就告诉我。”
老周开着车去港口了,我坐在宾馆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要了一瓶矿泉水,慢慢喝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风越来越大。小卖部的老板娘看我一个人坐着,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我:“你是来找人的?”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这边经常有人来找失踪的家人。大部分都是被拉去搞传销,或者去边境做见不得光的生意。你找的人,多大年纪?”
“四十多。”
“那有点大了。”老板娘摇头,“那帮人现在专门骗三四十岁的,说投资少回报高,把人骗过来。有的被关起来,有的……”
她没往下说,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攥着矿泉水瓶,指节发白。
赵志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老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脸色不太好看,上了车就跟我说:“苏女士,情况不太好。”
“怎么?”
“我找了几个熟人打听,‘老鬼’本名叫什么不知道,只知道他在东兴和防城港之间跑,专门给人‘介绍工作’。”老周边开车边说,“前两个月确实经他手带走了一个外地人,跟赵志强的特征吻合。”
“带去哪儿了?”
“东兴那边,靠近边境的一个地方。”老周看了我一眼,“那边情况很复杂,中国人和越南人都混在一起。如果赵志强被带到那里,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报警了吗?”
“警方已经介入了。但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可以并给那边专案组。”老周说,“苏女士,我建议你先回酒店休息,明天跟我去一趟东兴派出所,把了解到的情况报给警方。”
我点点头。
那一夜,我躺在防城港一家快捷酒店的床上,辗转难眠。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不知疲倦的叹息。
赵志强此刻在哪里?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听着同样的海浪声,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很复杂了。不恨了,但也没有多深的爱。只是这十年,像骨头里的一根刺,拔走了,总还留着一个隐隐作痛的孔。
天亮之后,老周带我去东兴市公安局做了笔录。把海鑫宾馆老板娘提供的线索、赵建军的供述、以及赵志强的身份信息,详细说了一遍。
接待的民警很重视,说会跟防城港那边的专案组对接。但他们也提醒我:“如果人已经出境,就比较麻烦了。需要走国际协查的流程,时间会很长。”
我心里凉了半截。
出境。赵志强连护照都没有,怎么出境?除非是走非法渠道。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太阳底下,忽然有些头晕。老周扶了我一把:“苏女士,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
手机突然响了,是林静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急切:“苏总,赵德柱从医院跑了!”
我愣住了:“跑了?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医院的人说他昨晚就不见了,今天早上才发现。”林静说,“好像有人来找过他,是个男的,把他接走了。”
一个男的。我脑子里飞速转动,赵建军在拘留所,不可能是他。那会是谁?
我挂掉电话,立刻又拨给陈律师:“帮我查一下,赵德柱是不是回老家了。还有,问一下拘留所那边,赵建军有没有办法跟外面的人联系。”
陈律师答应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我对老周说:“事情有变化,我可能要先回去一趟。广西这边的进展,就麻烦你盯着。”
老周点头:“苏女士放心,我这边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城里,路上一直在想,赵德柱为什么要从医院跑?他是自己跑了,还是被人带走的?带走他的那个男人是谁?
等我回到市区的时候,陈律师那边有消息了。
“赵德柱没有回老家。他的身份证最近有使用记录,在火车站买了张去南宁的车票。”陈律师说,“买票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
南宁。离防城港不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赵德柱也去了广西。
他去干什么?找赵志强?可他自己一个病老头,去了能做什么?
除非有人给他买了票,让他过去。
“能不能查到他的手机定位?”我问。
“已经请公安那边协助了。”陈律师说,“苏女士,你别自己查了,太危险。我已经向警方提交了所有信息。”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在盘算。赵德柱一个病人突然跑去广西,十有八九是被什么人指使的。那个人很可能跟赵志强的失踪有关。
如果赵德柱也落入了“老鬼”那帮人手里,那赵志强一定还活着。他们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把老父亲也骗过去,以此威胁赵志强。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赵志强到底卷进了什么烂事里?
我在办公室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机上,赵志强的号码仍旧是空号。我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了。如果赵德柱真的去了广西,警方那边虽然会查,但速度未必跟得上事态的发展。
我给老周发消息,让他帮我盯着赵德柱的消息。老周很快回了:这个人昨天确实到了南宁,今天一早又坐车去了东兴。
东兴。就是赵志强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赵德柱一个七十来岁的病人,不可能自己想到去东兴。一定有人带着他,或者给他指路。那个人,就是关键。
我拨通了那个曾经熟悉的号码——赵志强的母亲、我的前婆婆刘桂花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刘桂花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喂……”
“妈……不是,阿姨。”我改了口,“我是苏婉。我问一下,赵德柱出院的事你知道吗?”
刘桂花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哭:“小婉啊,志强他爸……他昨晚接了个电话,就说要去广西找志强。我拦不住他,他就跑了。我这心啊……”
“谁给他打的电话?”我问。
“不知道,他说是志强的朋友。”刘桂花抽泣着,“小婉,志强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好好的就变成这样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老人,丈夫跑了,儿子失联,自己一身的病。她才是最无助的人。
“你放心,我已经在查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赵德柱那边我让人跟着,有消息就通知你。”
刘桂花在电话里千恩万谢地挂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赵志强的失踪不是偶然,背后有一张网在慢慢收紧。赵德柱的突然出走,很可能是那张网的一根线。
我不能坐等。
第二天一早,我再次飞往南宁,然后转车去东兴。
老周已经提前到了,帮我安排好了住处。他告诉我,赵德柱到东兴后,在汽车站附近转了半天,后来被一辆白色轿车接走了。
“车牌号查了,是套牌。”老周边说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就是这辆,往北仑河方向去了。”
北仑河,中越边境。
我看着照片上那辆模糊的白色轿车,心里沉到谷底。
“赵志强的案子,警方已经列为了重点案件。”老周继续说,“但你也知道,边境地区情况复杂,很多事查起来有阻力。苏女士,你一个女同志,真的不该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看着窗外,东兴的街道上种着高高的椰子树,海风吹得树叶哗哗响,“老周,你帮我继续查,钱不是问题。但有一点,我的安全我不担心,你也不用替我操心。”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知道自己在冒险。可有些事,如果我不去做,可能就没人做了。赵志强那个榆木脑袋,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赵德柱那个倔老头,一辈子只会窝里横,到了外面只有被人拿捏的份。
他们再不好,那也是我生活了十年的人。
我不能看着他们出事。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动用了他在边贸圈子的所有人脉,终于摸到了一些眉目。
“老鬼”的真名叫孙贵,东兴本地人,常年在边境一带混。他手底下有几个人,专门在火车站、汽车站拉那些外来的“找工者”,以高薪工作为诱饵,把人骗到边境的出租屋里控制起来,要么强迫他们参与走私,要么勒索家属拿钱赎人。
赵志强就是其中之一。
更让我心惊的是,孙贵那帮人最近在打听“一个姓苏的女老板”。老周说,他们好像知道了赵志强的前妻有钱,准备让我出钱赎人。
“苏女士,你在东兴的事千万要保密。”老周神色严肃,“如果让那帮人知道你来了,麻烦就大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有了算计。等他们来找我,不如我主动去找他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周,他听完差点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苏女士,你这是在拿命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看着他,语气平静,“赵志强被他们控制了将近两个月,赵德柱现在也被带走了。再拖下去,他们爷俩的命可能都保不住。警方虽然立案了,但跨境案件走流程太慢。”
“那也不能让你去冒险!”老周急了,“你要真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良心难安。”
我笑了一下:“老周,我不是傻子。我去之前会跟警方报备,让他们在附近布控。你也会跟着我。孙贵想要钱,就是图财,不会一见面就把我怎么样。”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三天后,机会来了。
孙贵的人通过赵志强的手机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苏女士,你老公在我们这儿做客。想让他平安回家的话,准备五十万。别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我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地址:东兴市郊外的一个村子。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把消息转给了负责赵志强案的警官,又跟老周商量了具体方案。老周联系了两个可靠的兄弟,到时候在村子外围接应。
“进了村子,一切听我安排。”老周叮嘱我,“你只管跟他们谈,钱带不带都行,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点头。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窗外的星星很亮,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湿润的咸味。我裹紧被子,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刚跟赵志强结婚,他也喜欢在阳台上看星星。他说他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的晚上满天都是星星,比城里亮多了。我笑他土,他就傻乎乎地笑。
后来他爸他哥来了,阳台上堆满了杂物,再也没有看星星的位置。
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村子外面。老周的车停在一棵老榕树下,他和两个兄弟隐在附近。
我深吸一口气,独自走了进去。
村口有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再往里走,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其中一间的门口停着那辆白色轿车。
我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
里面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孙贵。比老板娘描述的更瘦一些,头顶锃亮,脖子上果然挂着条粗金链子。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咧嘴笑了:“苏总,久仰久仰。没想到你真敢来。”
“少废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人呢?”
“在里面。”他侧身让我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我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角落里的赵志强。
他瘦了不止二十斤。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看到我,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震惊、愧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小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怎么来了……”
“闭嘴!”孙贵一脚踢过去,赵志强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不动声色:“孙贵,人我看到了。钱可以给你,但你得先放人。”
孙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苏总爽快。不过你得先给钱,我才能放人。不然你们跑了我找谁去?”
“我怎么知道我给你钱后,你会不会把我们怎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样,我让人把钱送到村口,你放我们走到村口,钱给你,我们走。两清。”
孙贵想了想,点头:“行。但你别耍花样。附近都是我的人,你跑不掉的。”
我暗中松了口气。老周的人就在村口附近,到时候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把人带到村口,我们就能脱身。
我拨通老周的电话,按着事先说好的暗号:“把钱送到村口。对,就是那个大榕树下面。”
老周应了一声,挂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孙贵在屋里走来走去,像只困兽。赵志强缩在角落里,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愧疚和痛苦。
我没有看他。
大约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机响了,老周说钱到了。
“走吧。”孙贵挥挥手,两个人押着赵志强往外走。我跟着他们,脚步平稳,心却跳得厉害。
走到村口,老周的越野车停在不远处。孙贵一眼看到了放在车旁的那个黑色手提包,眼睛放光。
“钱在那儿。”我指了指。
孙贵示意那两个人去拿钱,自己留在后面。我趁他们注意力分散,突然加快脚步,往越野车的方向走。赵志强踉踉跄跄地跟在我后面。
突然,孙贵像是察觉了什么,猛地喊了一声:“拦住他们!”
我拔腿就跑。赵志强体力不支,跑了两步就摔在地上。我回头去拉他,就在这时,老周带着两个兄弟从车后冲了出来。
“别动!都别动!”老周手里拿着一根钢管,气势吓人。
孙贵的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响起了警笛声。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警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孙贵和那两个人被按倒在地。赵志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而我站在他旁边,满身尘土,心脏狂跳。
“小婉……”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对不起……”
我伸手拉他起来:“先上医院。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警笛声还在响,村口乱成一片。我扶着赵志强一步一步走向路边停着的救护车。他的身体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爸……孙贵说,我爸……”
“我知道。”我打断他,“赵德柱也被他们带走了。警方已经在找。你先去医院,别的事我来处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手慢慢松开,眼角滑下一滴泪。
车门关上,救护车呼啸而去。
我站在村口的尘土里,看着远去的车,慢慢吐出一口气。
赵志强,我到底还是没能放开。
三天后,赵德柱在边境附近的一处出租屋里被警方找到。
他发了高烧,已经半昏迷。如果不是找到及时,后果不堪设想。他被送进了东兴市人民医院,跟赵志强住同一层楼。
我去医院看他们的时候,赵志强刚醒过来不久。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见我进来,嘴唇抖了抖:“小婉……”
“好些了吗?”我在床边坐下。
他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没有为什么。”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理由。”
他接过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说:“孙贵跟我说,只要我介绍几个下线过去,就放我走。我没答应。他就打我,关我,不给我饭吃。”
我默默地听着。
“我知道这是犯罪。我走错了路,怨不得别人。”赵志强苦笑,“我本来想赚点钱,让爸看看我不比哥差。可到了那儿才发现,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你太想证明自己了。”我说。
他点头,眼睛红了:“小婉,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后悔跟你离婚,后悔去广西,后悔从小到大什么都听爸的……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没有接话。他的悔恨是真的,但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
隔壁病房传来赵德柱的咳嗽声,撕心裂肺。赵志强担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怎么样?”他问。
“肺炎,加上肝病加重。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我顿了顿,“不过命暂时保住了。你好好养着,先别想太多。”
他低下头:“又麻烦你了。我知道,你早就不是赵家的媳妇了。”
“我不是以赵家媳妇的身份来的。”我站起来,“赵志强,我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来的。我高兴来,就来了。跟你是不是我前夫没关系。”
他抬头看我,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赵志强忽然说了一句:“小婉,那个会所……我看到照片了。很美。”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谢谢。”
走出医院大楼,午后的阳光热辣辣地照下来。我抬手遮了遮眼睛,忽然觉得很累,但也很轻松。
这件事,算是了了一半。
赵志强和赵德柱都还活着,孙贵那一伙人已经被抓。接下来就是法律的程序,该受罚的受罚,该赔偿的赔偿。
回到城里之后,我没有再提这段经历。林静问我,我也只说办完了。她看我一脸疲惫,没再多问,给我泡了壶安神茶。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半个月后,赵建军被正式批捕,涉嫌参与境外赌博和诈骗。他的案子牵扯出一串人,包括给孙贵提供信息的内鬼。
更让我震惊的是,警方在调查中发现,赵建军早就在打我那栋别墅的主意。他欠了巨额赌债,又不甘心坐以待毙,于是跟孙贵合作,想通过控制赵志强来要挟我拿钱。
赵志强去广西,根本就是赵建军设的局。
他知道赵志强耳根子软,故意在他面前说那边能挣快钱。赵志强心动了,联系上了孙贵,结果一过去就被控制。而赵德柱那晚接到的电话,也是赵建军让人打的。他把父亲骗过去,想增加要挟我的筹码。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赵建军一手策划。
我坐在警察局里,听完这些,只觉得心寒透了。赵建军为了钱,连自己的亲弟弟、亲爹都能卖。
“赵志强知道这件事吗?”我问办案的民警。
“他应该不知道。”民警说,“根据孙贵的交代,赵志强从头到尾都很配合,还求他们不要动他父亲。他以为自己是一时冲动做错了事,根本没想到是被亲哥下的套。”
我沉默了。
赵志强那个傻子,到现在都不知道,害他的不是别人,是他从小到大最敬爱的大哥。
出了警察局,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画面:很多年前,赵志强跟我说起他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我哥从小就聪明,要不是家里穷,他肯定比我强。”
他一直活在哥哥的阴影里,又一直仰望着那个影子。到最后,那个影子变成了深渊,把他拖了下去。
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
有些真相,不说破也好。
赵建军的案子判了,八年。赵德柱在老家那边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报应。”
赵志强彻底沉默了。他从医院出来那天,我去接他,他坐在车里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问:“小婉,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装傻。
“我哥的事。”他看着我,“警察都告诉我了。”
我叹了口气:“我想着等你恢复一些再说的。”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是我蠢。从小到大,爸说什么我信什么,哥说什么我也信。可他们一个把我当工具,一个把我当提款机。只有你……”
他没说下去。
“只有你,明明离婚了还来救我。”他的声音低下去,“小婉,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
“我又没让你还。”我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赵志强,把你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两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熟悉的城市。
我把赵志强送到他姑妈刘桂花家,那是他现在唯一能去的地方。刘桂花抱着他哭了一顿,然后拉着我的手说了一车的好话。
我笑着应付了几句,然后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赵志强站在路边,一直望着我的车,直到消失不见。
从那天开始,赵志强逐渐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他找了份物流公司的工作,在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我们偶尔联系,但很少见面。
赵德柱回了老家,住在刘桂花家里。经历过这一次,他的脾气收敛了很多,不再张口闭口“赵家的产业”。他给赵志强打过几个电话,父子俩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赵建军的判决下来之后,大嫂带着赵小军离开了那个家。她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苏总,谢谢你。我终于不用再还他的赌债了。”
我回了一句:“好好生活。”
日子重新平静下来。
玉兰居的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已经长满了浓绿的叶子。花期过了,但枝繁叶茂,别有一番生机。
我坐在办公室,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看下一季度的经营计划。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夏天悄然而至。
林静推门进来,笑得一脸灿烂:“苏总,下个月的文化节,主办方邀请玉兰居作为合作方。你看怎么样?”
我翻了一下邀请函,点头:“挺好的。让企划部出个方案。”
林静应下,又神秘兮兮地说:“对了,今天有个男的来找你,在楼下等了半小时。长得还不错,斯斯文文的。”
我皱眉:“谁啊?”
“他说他姓顾,是你以前在建材市场的老客户。”林静眨了眨眼,“我让他在茶室等着。”
顾?我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建材市场的老客户里没有姓顾的。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下楼。
茶室里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整个人清清爽爽。看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礼貌地笑:“苏总,你好。我是顾言舟。”
“顾先生,请坐。”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我们以前认识?”
顾言舟笑着解释:“苏总可能不记得了。十年前你在建材市场开店的时候,我去买过一批瓷砖。当时你还帮我砍了价,省了不少钱。”
我认真想了想,却还是没什么印象。十年前在建材市场,每天来来往往几十个客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
顾言舟似乎也不指望我想起来,继续说:“后来我出国了,一直没联系。上个月回国,听说你开了会所,特意过来看看。”
“有心了。”我给他倒了杯茶,“顾先生现在做什么?”
“做点小投资。”他说得模糊,我也没细问。两人随意聊了几句,顾言舟便起身告辞。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苏总,如果你有时间,我想请你去我新开的茶馆坐坐。就在隔壁那条街。”
我接过名片,上面写着“一叶茶室”,地址果然离玉兰居不远。
“有空的话,我会去。”我客气了一句。
顾言舟笑着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练过多年书法的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靠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名片,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十年前你帮我选的瓷砖,现在还铺在我老家的客厅里。”
我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
缘分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忽然就出现了。
半个月后,我站在“一叶茶室”的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木质的招牌。门面不大,但很精致,青瓦白墙,门口摆着两盆罗汉松。
顾言舟从里面出来迎接,笑着伸出手:“苏总,请进。”
我走进去,茶室里布置得很有格调。原木色的桌椅,白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你这里,挺好的。”我环顾四周,由衷地说。
“跟你的玉兰居不能比。”他笑着给我拉开椅子,“不过胜在安静,适合说说话。”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泡了一壶金骏眉,动作娴熟,手指修长。茶汤入杯,香气四溢。
“苏总,我其实……不只是想请你喝茶。”顾言舟低头摆弄着茶具,忽然说。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十年前,我去你店里买瓷砖的时候,正处在人生最低谷。刚被合伙人骗了钱,身上只剩下几万块。”他抬头看我,目光温和,“你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摇摇头。
“你说,人这一辈子,跌倒了不要紧,就怕趴在地上不想起来。”他笑了笑,“就是那句话,让我觉得自己不能继续消沉下去。后来我出了国,从零开始,熬了十年,总算熬出了点名堂。”
我有些意外。当年一句随口的安慰,竟然被一个陌生人记了十年。
“顾先生,你不用谢我。”我笑着说,“是你自己站起来的。”
“无论如何,那束光是你递过来的。”他认真地看着我,“苏总,我希望能以朋友的身份,好好认识你。”
他的目光赤诚而温和,像午后的阳光,不灼人,但很暖。
我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子:“那这杯茶,就当是交朋友的开始吧。”
窗外,蝉鸣阵阵,茶香袅袅。
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燥热了。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是为了告诉你,一切都不算晚。
## 第二章 一叶知秋
那天在“一叶茶室”喝了一下午茶。
顾言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每句话都有分寸。他聊茶,聊书法,聊在国外的见闻,偶尔也问我一些生意上的事。我回答得轻松,不必端着,也不必防备。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重逢。
茶喝了三道,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我起身告辞,他送我到门口,递给我一个纸包:“这是今年的新茶,武夷山一个老茶农炒的,味道不错。你拿回去尝尝。”
我接过来,道了谢。指尖触到他的手,微微温热。
“苏总,”他忽然说,“以后我能常去找你喝茶吗?”
我笑了一下:“你不怕我喝穷你?”
他认真摇头:“茶管够。”
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言舟还站在茶室门口,夕阳勾着他的轮廓,像一幅安静的画。
回到玉兰居,林静迎上来,一脸八卦:“苏总,怎么样?那个顾先生人不错吧?”
“还行。”我把茶叶递给她,“去泡一壶,给几个老会员尝尝。”
林静接过茶叶,嘻嘻笑着:“我看他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我轻轻拍了下她的肩,“人家是来叙旧的。”
“叙旧能亲自上门请喝茶?”林静挑眉,“反正我觉得比赵志强强一百倍。”
我笑了:“你去把上个月的会员活动方案拿给我看看,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林静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去泡茶了。
晚上回到家,我给顾言舟发了条消息:“茶叶很好,谢谢。”
他回得很快:“不客气。晚安。”
我没有再回,但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几周,顾言舟果然常来玉兰居。有时带着他的茶来跟我的会员们做品鉴,有时只是坐在角落里喝壶茶,看会儿书。他从不打扰我工作,也不会刻意制造独处的机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像院子里那棵玉兰树,不声不响地存在着。
八月底的一个周末,玉兰居办了一场小型的古琴雅集。请了本地一个琴社的老师来演奏,会员们三两而坐,点香、听琴、品茶。顾言舟也来了,穿了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坐在最后一排。
琴声清越,如泉落深涧。我在前排忙着招呼,偶尔一抬头,总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散场后,客人们陆续走了。顾言舟留下来帮我收拾桌椅,动作轻而利落。我打趣他:“顾总帮我打工,我可付不起工钱。”
“管茶就行。”他笑着把最后一把椅子归位,“苏总,今天这个雅集办得真好。我认识几个做民乐的朋友,下次可以请他们过来交流。”
“那敢情好。”我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的肩。
他看到了,犹豫了一下:“你肩膀不舒服?我认识一个推拿师傅,手艺很不错。”
“老毛病了。”我不在意地摆摆手,“做建材那几年落下的,一到阴天就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中午,一个跑腿的小哥到了玉兰居,送来一个纸盒。我打开一看,是一个艾灸仪,小巧精致,旁边附着一张手写的说明书。
顾言舟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像他的人一样。说明书上写着:“每天灸肩井穴十五分钟,对肩周劳损有好处。”
我捧着那个艾灸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真的很细心,不动声色地就把你的难处记在心里。
我给顾言舟发了条消息:“收到了,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他回:“好,你定时间,我定地方。”
几天后,我约顾言舟去城东一家私房菜馆吃饭。那家馆子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做的是地道的淮扬菜。老板是我的老客户,留了一间靠窗的雅间。
顾言舟到得比我早。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听见声音回头,笑了笑:“这地方好。我来过两次,老板的手艺不错。”
“你真是个百事通。”我在他对面坐下,“好像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好地方。”
他帮我倒了杯茶,眉眼温柔:“都是瞎逛逛出来的。这些年一个人,闲了就到处走走。”
“一个人?”我端起茶,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
他点点头,没多解释:“习惯了。”
我不再多问。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文思豆腐,做得精致可口。我们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各自过去的十年。
顾言舟说他在国外做贸易,从摆地摊到开公司,熬了很多年。他结过婚,妻子是他出国后认识的,后来因为性格不合离了,没有孩子。三年前他回国发展,现在做点投资,算半退休状态。
“你呢?”他问我,“会所开了快一年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我笑着抿了口茶,“比以前做建材轻松,也开心。每天闻着茶香,跟志同道合的人聊聊天,日子过得很充实。”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你适合做这个。你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你这是夸我吗?”
“夸你。”他一本正经,“我顾言舟不轻易夸人。”
两人都笑了。
吃完饭,夜风清朗。顾言舟提议去江边走走,我同意了。
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苏婉,”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侧头看他。
“我可以追你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一段失败的婚姻,可能不想太快进入新的关系。”他站定,转身面对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月光照着他的脸,清俊温润,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真诚。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顾言舟,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让人没法讨厌。”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需要时间。”我看着他,“很多事,我需要自己想清楚。”
他点点头:“我等。”
说完,他往我身边靠了半步,没有更多动作,只是继续陪我往前走。江风裹着夜的气息,吹动着我们的衣角。
那一晚,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脑子里回响着他那句话:“我可以追你吗?”
顾言舟,四十三岁,离异,事业小有成就,温文尔雅。他这样的男人,在婚恋市场上其实很受欢迎。而我已经四十四了,离了婚,带着一身的过去。
我没有年轻时的冲动了。面对一段可能的感情,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值得吗?合适吗?我会不会再次受伤?
可转念一想,我苏婉一个人也挺好。如果恋爱只是锦上添花,那我更该选一个真正懂我的人。
顾言舟,或许可以是那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顾言舟的“追求”落实到了行动上。他隔三差五送一束花来,不名贵,都是些清雅的小花。他订阅了玉兰居的全年会员,每周来三次,每次都会带一本新书放在书架的空位上。他知道我喜欢喝茶,便托人从各地捎来不同品种的茶叶,每次都不重样。
他没有过分的殷勤,也没有刻意的疏远。那种节奏感像一曲舒缓的乐章,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林静看得直冒粉红泡泡:“苏总,顾先生太会了。我要被圈粉了。”
我笑着骂她:“你能不能把心思用在工作上?”
“工作我又没落下。”她做了个鬼脸。
九月初,玉兰居接到一个大型企业的团建活动订单,需要承包一整个周末的场地。这是会所开业以来最大的一单,金额不小,但压力也大。我带着团队忙了整整一周,加班加点地准备。
周五晚上,活动方案终于敲定。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回家,发现手机上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刘桂花的。
我回过去,刘桂花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小婉,志强他爸不行了。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天了。志强在回来的路上,你能来看看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赵德柱不行了?他上次住院后就一直反反复复,但我以为还能撑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哪家医院?”我问。
“市一院,住院部十一楼。”刘桂花哭得说不成句,“小婉,谢谢你啊……”
我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给顾言舟发了条消息:“前夫家有事,明后天的活动你帮我照看下。林静会对接。”
他秒回:“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我没有多解释,开车去了市一院。
病房里光线昏暗,各种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声。赵德柱躺在床上,瘦骨嶙峋,脸色灰败,一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胸口费力地起伏。
赵志强站在床边,眼睛通红。刘桂花坐在角落里抹眼泪。看见我来,赵志强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到床边,赵德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巴艰难地张了张。他的声音太轻了,我得俯下身才能听清。
“苏……婉……”他的嗓子眼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对……不住……”
我看着他,心里那些陈年的疙瘩忽然就散了不少。这个老人,一辈子倔强偏执,到死才肯低下他的头。
“别说了。”我轻声说,“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微微摇头,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房子……你的……我错了……”
“我知道。”我伸手,轻轻覆在他枯瘦的手背上,“你放心,赵志强我会看着点的。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虽然我们没有孩子,但我还是这么说了一句。不是原谅,是了结。
赵德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笑。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更浅更慢。
第二天凌晨,赵德柱走了。
赵志强在走廊上蹲了很久,没有哭出声,肩膀却一直在抖。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失去了父亲的男人,心里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心疼。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踉跄。我扶住他,他顺势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声音沙哑:“小婉,爸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再去烦你。”
我“嗯”了一声。
“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他直起身,眼睛红得厉害,“小婉,如果当年我能像现在这样明白,我们也许不会走到那一步。”
“志强,”我看着他,“没有如果。我们都没法回到过去。”
他点点头,痛苦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忍不住想。”
赵德柱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在老家镇上。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远房亲戚。赵建军在监狱里,连父亲的葬礼都没能参加。有人背后议论,说赵家老大不孝,赵德柱死都不瞑目。
赵志强没理会这些。他默默地处理完后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以后可能会留在老家,陪他母亲。
“好。”我说,“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下:“小婉,我会努力把日子过好。这样才对得起你当初救我。”
我笑了笑:“记住你今天的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玉兰居的院子里,正是傍晚,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风从玉兰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
顾言舟从身后走来,递给我一杯茶:“累不累?”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好。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他靠在廊柱上,侧头看我,“你前夫……他还好吗?”
“还行。人总得经历点事才能长大。”我看着天边的霞光,“他以前老像没长大的孩子,什么都听家里的。现在他爸走了,他反倒要开始学着做大人了。”
顾言舟没接话,只安静地陪我看晚霞。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苏婉,我知道你心里还放不下一些事。那些事不是爱情,是十年生活留下的根。你不需要把它拔干净,只要等它慢慢枯萎就行。”
我转头看他,他正望着天边,目光沉静。
“顾言舟,”我轻声说,“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看得很透。”
他笑了笑:“因为我也痛过。”
我们没有再说话。晚霞渐渐暗下去,夜色从东边漫过来。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玉兰树和树下两个沉默的人。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月。
十月中旬,玉兰居迎来了一周年的庆典。林静策划了一场茶文化展,把一年来会员们的作品都挂了出来。有画,有字,有摄影,整个会所布置得温雅有致。
顾言舟送了一幅字作贺礼,写的是“玉兰清香”四个字,挂在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
庆典当天来了很多人,热闹非凡。我忙着招呼客人,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是赵志强。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理了发,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他走到我面前,笑了笑:“小婉,恭喜你。”
“谢谢。”我打量着他,“你怎么来了?不是回老家了吗?”
“我妈说玉兰居一周年,该来道个贺。”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把黄杨木梳,手工做的,梳背上刻着一朵玉兰花。做工精细,木纹温润。
“我自己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在老家跟一个老木匠学的。做了半个月,你别嫌弃。”
我握着那把梳子,心里百感交集:“不嫌弃。很漂亮。”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们站着说了几句话,顾言舟从旁边走过来。他看看赵志强,又看看我,微笑着伸出手:“你好,顾言舟。”
赵志强愣了一下,忙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赵志强。你是苏婉的朋友?”
“嗯,朋友。”顾言舟笑了笑,“常听苏婉提起你。”
赵志强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他很快调整好了,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了。小婉,你忙吧。”
说完,他匆匆转身离开了。
顾言舟站在我旁边,轻声道:“他变了不少。”
“人都是会变的。”我把木梳放进口袋,“不管怎样,他往好的方向走了。”
顾言舟点点头,没再多说。
庆典结束后,我们在院子里收拾。顾言舟忽然说:“苏婉,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下个月我要去一趟云南,那边有个茶山的朋友请我去看看。”他看着我,“你要不要一起去?那边的风景很好,就当放松几天。”
我犹豫了一下:“会所这边……”
“有林静在,你走开几天没问题的。”他说,“而且说不定能在那边发掘些新茶源,回来供应给会所。”
他的理由找得滴水不漏。我笑了:“顾言舟,你这是在约我出去旅行?”
他被我戳破,也不否认:“对。就看你肯不肯给机会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不过各住各的,费用自理。”
“好说。”他眼睛弯起来,像两枚好看的月牙。
然而谁也没想到,云南之行还没成行,就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玉兰居已经打烊。我正锁门,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个男声,低沉而急促:“你是苏婉吗?赵志强出事了。”
我一愣:“你说什么?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赵志强在城南旧货市场那边,被人堵住了。对方好几个人,带着家伙。”那人的声音很急,“他让我打这个电话找你。你赶紧过来吧。”
我握着手机,心跳陡然加快:“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我是他房东。你快来吧,晚了怕出人命。”
电话挂了。
我站在门口,夜风吹得我后背发凉。赵志强被人堵了?他又惹了什么麻烦?
来不及多想,我拨通了顾言舟的电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别一个人去。”顾言舟的声音严肃,“我陪你。先报警。”
我报了警,然后跟顾言舟汇合,驱车赶往城南旧货市场。一路上我心急如焚,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地方,市场已经闭市,黑漆漆一片。只有最里面一间门面前亮着盏灯,门口停着两辆面包车。我们停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下情况。果然有几个男人围在那里,地上好像坐着个人。
“那是赵志强。”我一眼认出了那件深蓝色外套。
顾言舟按住我:“等警察。他们快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那几个男人闻声大惊,慌慌张张地跳上面包车要跑。但路口已经被警车堵死,一个都没跑掉。
我和顾言舟跑过去。赵志强坐在地上,脸上有血,衣服被扯破了,但意识还清醒。看到我,他咧了咧嘴:“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又是气又是急:“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抹了把脸:“那帮人……说我哥欠了他们钱,让我来还。我不还,他们就要动手。”
我心里一沉。赵建军进去了,可他在外面欠的债还在。那些追债的人找不到赵建军,就把主意打到了赵志强头上。
“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赵志强有些懊悔,“但他们中间有人认识你,说只要告诉你,你一定会来。我拦不住……”
顾言舟蹲下来,递了包纸巾给他:“先擦擦。人没事就好。”
赵志强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谢谢。”
警察把人带走了,赵志强也去做了笔录。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深夜,顾言舟开车送他回租住的房子。到了楼下,赵志强下车前忽然叫住我:“小婉,以后这种事你别管了。我会处理好的。”
“你要能处理好,就不会被人堵在旧货市场了。”我没好气。
他低下头,憋了半天说:“我会换个地方住。电话号码也换了,他们找不到我。等风声过去了就没事了。”
顾言舟从驾驶座探出头:“赵先生,追债的事我有认识的律师,可以帮你处理。改天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赵志强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他转身上楼。我看着他疲惫的背影,叹了口气。
赵建军这个烂摊子,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回去的路上,顾言舟开着车,忽然说:“苏婉,你对你前夫真的很够意思。”
我看向车窗外,夜色浓稠,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他哥欠的债,不该他来扛。”我说。
“但法律上,他确实不用还。”顾言舟说,“可你来了。”
“你希望我不来吗?”我反问。
他摇头:“我从来不干涉你的选择。我只是想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旁边陪着你。”
我笑了,转头看他:“顾言舟,你这个人说情话都不打草稿的。”
他勾了勾嘴角:“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一晚,我在床上躺了很久。赵志强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闷闷的。我知道自己对他没有爱情了,但十年的牵绊不是说断就断的。每次他有难,我还是会第一反应冲上去。
这不是什么放不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就像手被烫了会缩回去,看到他在坑里,我也会伸手去拉。
只是,这个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戒掉?
顾言舟懂我。他说过,那些过去不需要拔干净,等它自己枯萎。我庆幸身边有这样一个明白人,不催我,不逼我。
第二天,赵志强给我发了条消息:“昨晚的事,谢谢你。也谢谢你那个朋友。”
我回:“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他没有再回。
一周后,赵志强离开了城南,去了邻市。他说那边有个朋友开了家汽修厂,让他过去帮忙。我送他上的大巴,他在车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只挥了挥手。
“小婉,我走了。”
“保重。”
车门关上,大巴缓缓驶出车站。我站在那儿,看着车消失在车流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转身走的时候,手机响了。顾言舟打来的。
“送走了?”他问。
“送走了。”
“那该准备我们的云南之行了。”
我忍不住笑了:“顾言舟,你怎么就惦记着这件事?”
“我惦记的不只这件事。”他一本正经,“我还惦记着你说过请我吃饭,还没兑现。”
“行,那这趟云南的花销都算我的。”我开玩笑地说。
“好。那我得好好蹭你几天。”他的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暖暖的,像秋天的阳光。
我走在车站外面的人行道上,秋阳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刚刚好。
顾言舟说得对,有些事不是一天就能想明白的。但没关系,我还有时间。余生很长,我可以慢慢走。
云南之行定在十一月初。我从林静手里接过一个轻便的行李箱,叮嘱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便去了机场。
顾言舟已经在出发厅等着了。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薄羽绒服,围着条浅灰色的围巾,看上去精神利落。见我来了,他笑着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都办好了,就等你了。”他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我道了谢,两人一起走向安检。
飞机落地昆明后,我们转乘高铁去了普洱。顾言舟的朋友老马在高铁站接的,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开一辆皮卡,在颠簸的山路上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建在半山腰的院子前。
这地方叫“马家茶园”,几间砖木结构的房子错落有致,四周都是茶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茶香,吸一口,肺里都是甜的。
“苏总,顾总,你们先歇会儿。晚上我杀只鸡,咱们好好喝一杯。”老马热情地张罗着。
我和顾言舟相视一笑,各自回房放了东西。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是满山的茶树,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傍晚的茶园很美,夕阳落在茶山上,把整片山染成了金色。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顾言舟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刚炒好的新茶:“尝尝,老马的手艺。”
我抿了一口,齿颊留香:“好茶。”
“这趟来对了。”他笑着说,“你看你,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睨了他一眼:“有吗?”
“有。特别好看。”
我被他逗得笑出来,转身往院子里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旁边是他并行的影子。
晚饭时,老马炒了一桌子菜,土鸡炖蘑菇、腊肉炒蒜薹、自家腌的酸菜,还有一坛自酿的米酒。我们喝得微醺,聊了很多。老马讲他种茶的故事,讲山里的云海,讲那些来买茶的奇人异事。我听得入神,偶尔插几句话,笑得很开怀。
顾言舟坐在我旁边,不时给我添茶夹菜。老马看在眼里,笑着打趣:“顾总,你可从来没对别的女娃这样过。”
顾言舟淡淡一笑,没否认。
我有些不好意思,端起酒碗假装喝酒。
那一晚,山风轻拂,虫鸣阵阵,我在异乡的床上睡了很久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天没亮,顾言舟就来敲门:“走,带你看云海。”
我披了件外套跟他出门。山里的清晨很凉,空气湿润,草叶上挂着露珠。我们沿着小路爬到后山的观景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然后,云海出现了。
大团大团的云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牛奶一样流淌在山峦之间。那些茶园被云雾吞没,只剩下一个个山尖,像海里的孤岛。太阳从云层后面一点点升起来,把整个云海染成了橘红色,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我站在那里,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顾言舟站在我旁边,不说话,只静静地陪我看。
“太美了。”我轻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说,“苏婉,你看这云海,不管山下发生什么,它每天照常升起来。人也是,不管过去有多难,新的一天总会来。”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神深邃而明亮。
“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问。
他笑了:“不全是。主要还是想让你看看,这世界比你想象的大。那些糟心事啊,把它放在这天地之间,是不是没那么重了?”
我被他逗笑了,但眼眶也有些发热。这个男人总能用最温柔的方式,化解我心里最沉的疙瘩。
下山的时候,他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我没有挣脱。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像山里晨光落下来,不灼人,但暖到了心里。
或许,新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在茶园住了三天。每天跟老马去采茶、炒茶,学了不少新东西。顾言舟全程陪着,偶尔帮我拍几张照片,偶尔跟老马讨论茶叶的品种和市场。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越发觉得这个人靠谱。
临走的那天,老马送了我一包亲手炒制的古树茶,又拉着顾言舟到一旁说了会儿悄悄话。上了车,我好奇地问:“老马跟你说什么了?”
顾言舟嘴角含笑:“他说,这姑娘好,你可得抓紧了。”
我白了他一眼:“老马瞎起哄。”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顾言舟认真地点头。
我别过脸去看车窗外的风景,耳朵却微微发烫。
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了。顾言舟送我到公寓楼下,帮我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
“上去坐坐吗?”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先不去了。你累了好几天,好好休息。改天我再来。”
我点点头,接过行李。走了两步,他忽然在身后说:“苏婉。”
我回头。
“这趟旅行,我很快乐。”他的声音在夜色中轻轻飘过来,“希望你也一样。”
我笑了:“一样。”
他摆摆手,上车走了。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车远去,心里有一种踏实而柔软的感觉。
林静说过,我是个慢热的人。可对顾言舟,我觉得已经够快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的关系渐渐亲密起来。顾言舟会来我家吃饭,我下厨做几个菜,他负责洗碗。他洗碗的时候很认真,像对待一件艺术品。我在旁边看着,就觉得这日子有滋有味。
有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一个很老的文艺片,节奏很慢,我靠在他肩上,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已经关了,我身上盖着条毯子。顾言舟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借着落地灯的光看书。
“怎么不叫醒我?”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看你睡得香。”他放下书,“累了吧?我送你回房间。”
“不用,我就在这儿睡会儿。”我打着哈欠,“几点了?”
“十一点。你真不困?”
“有点。”我看着他,“顾言舟,你晚上……留下来吧。”
他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笑了:“苏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心跳有些快,“我不是小姑娘了。我想要什么,自己清楚。”
他放下书,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双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你想好了?”
我点头。
他站起身,拉我起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那就按你想的来。不过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那一晚,顾言舟留了下来。但我必须承认,这个男人的自制力强得令人佩服。他只是抱着我睡了一夜,什么都没做。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餐,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笑。
“醒了?给你熬了红枣粥。”他拍拍我的脸,“起来吃吧。”
我有些窘迫,裹着被子坐起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我习惯早起。”他起身去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得一室明亮。
我看着他站在阳光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种被一个人认真对待的感觉,真的很好。
之后的三个月,我们的关系稳步推进。顾言舟搬了一些东西过来,但并没有正式同居。他说要给我留足个人空间。我知道他是怕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春节前的一个周末,玉兰居办了场写春联的活动。顾言舟写了一副对联,贴在了会所门口:“一树玉兰迎春早,满堂茶气送福来。”
会员们看了都夸好。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认真写字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活动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到处挂满了红灯笼,过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顾言舟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苏婉,新年礼物。”
我打开一看,是一枚精致的银质书签,做成玉兰花的形状,上面刻着两个字:知春。
“这名字有什么讲究?”我摩挲着书签。
“知春,就是知道春天来了。”他看着我,目光温柔,“苏婉,你愿意让我陪你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天吗?”
我握紧那枚书签,抬头看他。月光很好,照着他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子。
“顾言舟,”我笑着说,“你这是在求婚吗?”
他摇头:“不是。求婚不能这么草率。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和你一起走很长的路。春天一起看花,夏天一起喝茶,秋天一起去山里,冬天一起在屋里烤火。”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从未有过的安稳和笃定。
“好。”我听见自己说。
顾言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伸出手,我伸手过去,十指相扣。
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另一棵树根脉相连。
春节过后,玉兰居迎来了第二个年头。生意蒸蒸日上,口碑也越来越好。林静忙得脚不沾地,嚷嚷着要我给她涨工资。我笑着说“涨”,又给她加了两成。
顾言舟的茶室和玉兰居合作搞了几场活动,两家客源互补,效果很好。他有时会开玩笑说,我们这是“茶联姻”。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他一直在以他的方式靠近我,不逼迫,不打乱节奏,就那么温柔而坚定地站在我身边。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顾言舟带我去了我们第一次吃饭的那家私房菜馆。同样的雅间,同样的位置,连菜都跟上次一模一样。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笑着问。
“没什么日子。”他给我倒了杯茶,“就是想再走一遍当初认识的路。”
“我们认识可不止那天。”我提醒他,“你说十年前在建材市场就见过。”
“对。那时候你还没离婚,我也还没回国。”他笑了笑,“所以论缘分,我们其实是绕了个大圈子。”
我点点头:“那这圈子绕得值。”
他看着我,忽然认真起来:“苏婉,我有个正经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准备把一叶茶室关了。”他轻声说。
我有些意外:“为什么?经营得不是挺好?”
“是挺好。但我想专心帮你经营玉兰居。”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诚挚,“苏婉,我想跟你一起做事。不是以投资人的身份,而是以……你身边那个人的身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顾言舟的茶室虽然不大,但经营得很用心,突然要关掉,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没必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事业。”我说。
“不是放弃。是转移。”他解释,“茶室那边的资源可以全部并到玉兰居来。以后我们一起做。你主导,我配合。”
我沉默了一下:“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认真过。”他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苏婉,我不是个做事冲动的人。我想得很清楚,跟你在一起,才是我往后人生最重要的事。”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可靠。
我反手握了握他:“好。那以后,我们一起。”
他笑了,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一晚,我们破例喝了一瓶红酒。微醺中,我看着他清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再幸福一次。
春天再来的时候,玉兰居的院子里,那棵老玉兰树开出了这一季的第一朵花。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朵白色的花,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只刚刚展翅的蝴蝶。
顾言舟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想什么呢?”
“想我这一路。”我轻声说,“从离婚到玉兰居,从一个人到两个人。顾言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我转过身,面对他,“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值得被爱。”
他微微低头,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苏婉,你从来都值得。只是以前遇到的人,配不上你的好。”
我笑了,仰起脸,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玉兰花瓣落在我们脚边,像春天写下的无声的祝福。
故事还没有结束,但最好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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