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县城的夜,像一口倒扣的黑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醉仙楼”最大的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圆桌上杯盘狼藉,几个满面红光的男人正高谈阔论,言语间尽是官场轶事和荤素不忌的笑话。主位上坐着的是本县县长周德海,他五十出头,身材发福,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一双三角眼半眯着,透着志得意满的精明。
“来,来,秦川,再敬周县长一杯!”一个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殷勤地给旁边一位穿着朴素夹克的男人倒酒。那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刻着风霜,但腰杆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他就是秦川,刚调到本县担任市委书记,不过三天。
秦川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今天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夹克,里面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与在座众人笔挺的西装或名牌Polo衫格格不入。他本不想来这个饭局,但上任伊始,县长周德海以“接风洗尘”为名,盛情难却。
“周县长太客气了。”秦川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周德海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这个新来的市委书记,据说之前在邻县是个排名靠后的副县长,没什么实权,后来调到市里某个清闲部门待了几年,现在空降下来,名义上是“一把手”,可在这洛水县,谁不知道他周德海才是真正的土皇帝?县政府上下,哪个不是看他眼色行事?
“秦书记啊,”周德海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教诲的意味,“这洛水县可不比你在市里坐办公室,基层工作千头万绪,复杂得很。你啊,初来乍到,主要任务就是多看看,多学学,熟悉熟悉情况。具体的事务,有我和县里的老同志们顶着,你也不用太操心。”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是要架空他。秦川听得出弦外之音,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周县长说的是,我初来乍到,正需要多了解情况。”
周德海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个新书记还算识相。他放下烟,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旁边一个肥头大耳、满身名牌的年轻人说:“小斌啊,最近那个矿山整合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那年轻人叫赵小斌,是县里最大的私营矿主,也是周德海的“干儿子”,平日里在洛水县横着走。他立刻谄媚地笑道:“干爹,您放心,一切都按您指示的办。就是……市里新来的那个秦书记,听说对环保抓得挺紧,会不会……”
周德海摆摆手,打断他:“诶,秦书记刚来,还不了解情况。咱们这地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搞矿山,老百姓吃什么?你说是不是啊,秦书记?”他最后一句,是看着秦川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懂我意思吧”的暗示。
秦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德海讨了个没趣,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笑脸,身子往秦川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秦书记,听说您以前在临江县当副县长的时候,是给老书记开车的?”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川身上,带着好奇、探寻,甚至还有一丝看笑话的意味。给领导开车出身,这在论资排辈的官场里,确实算不得光彩的履历。
秦川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德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德海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哈哈一笑,拍着秦川的肩膀,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推心置腹”地说:“开车好啊!稳当!你看你,熬了半辈子,总算也熬出头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开车和当书记可不一样。当书记,那是要掌握方向盘的,可这路嘛,得是大家伙儿一起铺的。你呀,还是得跟着老同志多学习,别把车开沟里去了!”
他话音刚落,桌上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赵小斌笑得最是夸张,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周县长说得太对了!秦书记,您这司机出身,最懂方向盘了。以后我们洛水县这辆大车,还得您在周县长的指引下,才能跑得又快又稳啊!”
这笑声,像针一样,刺在秦川的耳膜上。他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县长说笑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包间,“路是人走的,车是人开的。方向盘在谁手里,还真不一定。”
周德海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眯起眼看着秦川,似乎想从对方平静的表象下看出点什么。但秦川的眼神古井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水潭,任你投下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短暂的冷场后,周德海干笑两声,举杯道:“来来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
饭局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中结束。
秦川独自走出“醉仙楼”,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他抬头望向天空,几颗寒星在厚重的云层后若隐若现。他想起周德海那番“开车”的言论,想起满桌人嘲弄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开车?他秦川确实是司机出身。但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司机,开了多久的车,走过了多少路,又见识过多少比周德海精明百倍、阴险千倍的人物。他们更不知道,他这个县委书记的位置,不是熬出来的,更不是靠哪个领导施舍的。他是一步一步,从泥地里,从悬崖边,用命换来的。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洛水县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周德海……”他顿了顿,语气淡漠,“不过是条看门狗,后面的主子还没露面。给我查,从他儿子周明的建筑工程公司入手,还有那个赵小斌的矿山。我要他们这些年所有的账目和交易记录,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明白,秦哥。不过你一个人在那边,太危险了。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过去?”
“不用。”秦川语气斩钉截铁,“打草惊蛇就不好了。这盘棋,我要慢慢下。”
挂断电话,秦川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下,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老旧桑塔纳轿车。那是他特意从市里带过来的,与县里那些崭新的奥迪、帕萨特相比,显得格外寒酸。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握着熟悉的方向盘,那种久违的掌控感,让他感到一丝心安。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划破了县城的寂静。
而在“醉仙楼”的包间里,周德海正搂着赵小斌的脖子,低声交代着什么。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秦川回到县委大院安排的临时宿舍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这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单间,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摸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目光沉沉地望向对面的县委办公大楼。那栋六层高的老楼里,此刻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他知道,那是周德海的人还在加班——或者说,是在为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加班”。
秦川在这栋楼的临时宿舍住了三天,已经摸清了县委县政府大院里的一些门道。表面上,他是新来的“一把手”,可实际上,县委办给他安排的通讯员小刘,每天汇报的工作动态都是经过筛选的,重要的文件根本到不了他桌上。县政府那边更是铁板一块,所有副县长和科局一把手,几乎都是周德海一手提拔的亲信。
他放下帘子,走到桌前拧亮台灯。橘黄色的光晕里,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这是他的习惯,从当司机那会儿就养成的——记路。
当司机,最重要的是记路。哪条道近,哪条道险,哪条道上有坑,哪条道上有光。这些年,他换过不少“车”,载过不少“领导”,可每次出发前,他都会把路况记在心里。这一次,他“开”进的是洛水县,这条路,可不好走。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然后合上,关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静静等待着时机。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秦川就醒了。多年的习惯,无论前夜睡得多晚,他总能在五点半准时醒来。简单洗漱后,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依旧套着那件灰色夹克,走出了宿舍楼。
县委大院里的清洁工老孙正在扫落叶,看见秦川,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秦书记,这么早?”
“早。”秦川点点头,“老孙,天天起这么早?”
“习惯了,三十年了。”老孙搓了搓粗糙的手,“秦书记这是要锻炼?”
“随便走走。”秦川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那辆孤零零停在角落里的老旧桑塔纳。那是他自己从市里开下来的车,昨天饭局上赵小斌还借着酒劲嘲笑了几句,说这车“搁路边都没人捡”。
老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扫他的地。
秦川走出县委大院,沿街慢慢踱步。清晨的洛水县城刚刚苏醒,早点铺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气混着煤炉子的烟火味,勾人食欲。他随便找了个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听说了没?县里新来了个书记,听说以前是给领导开车的。”邻桌两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那能当书记?”
“可不是嘛,听我老表说,周县长昨晚在醉仙楼请他吃饭,当面就说了,让他好好‘跟车’。嘿嘿,这新书记啊,估计就是个摆设。”
秦川面色如常地吃着油条,仿佛别人议论的是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他吃完付钱,起身时,目光在对面街角一家名叫“向阳超市”的招牌上停了一瞬。超市卷帘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弯腰收拾。
秦川认得她。她叫刘桂芳,是原县化肥厂的下岗职工。三年前,化肥厂被县里以“改制”名义贱卖给了周德海的侄子周强,几百名职工一夜之间丢了饭碗。刘桂芳的丈夫王建国是原化肥厂的技术骨干,因为带头反对贱卖工厂,被赵小斌手下的人打伤了腿,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两口子为了生计,只能在这街角开个小超市勉强糊口。
这些事,是秦川还在市里时,从一封匿名举报信里看到的。那封信不长,却字字泣血,详细列举了周德海、周强、赵小斌等人侵吞国有资产、欺压百姓的种种劣迹。信的末尾写着:希望有青天,能为我们做主。
秦川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但那些名字,那些事件,那些数字,他早已刻在了脑子里。这,也是他主动申请调任洛水县的真正原因。
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默默记住了超市的位置,然后转身返回县委大院。
七点五十分,秦川准时出现在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
这间办公室宽敞明亮,红木办公桌油光锃亮,真皮转椅一看就价值不菲,墙上挂着巨幅书法——“天道酬勤”,落款是市里一位已退休的老领导。秦川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县委办主任钱明义说:“钱主任,这办公室,换一间。”
钱明义五十出头,戴一副银边眼镜,面容和善,是周德海的“大管家”,在县委办干了十几年,最擅长察言观色。他闻言一愣,推了推眼镜,赔笑道:“秦书记,这……这间办公室是专门为您准备的,家具都是新换的,您看这条件,在咱们洛水县,算是最好的了。”
秦川摇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给我换到三楼最东头那间小的,把这间腾出来,给信访办用。”
钱明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三楼最东头那间小屋,原本是放旧档案的,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阳光,冬冷夏热,又潮又暗。让堂堂县委书记去坐那个地方,把最好的办公室让给信访办?这不是打周县长的脸吗?
“这……这不太合适吧?”钱明义讪笑道,“秦书记,信访办现在的地方也不差,再说,您这间是周县长亲自安排……”
“我知道是周县长安排的。”秦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我是县委书记,办公室怎么用,我说了算。怎么,钱主任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钱明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位新书记看着温温和和,可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分明是在立威。他不敢硬顶,只得连连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安排人收拾。”
“现在。”秦川补充了两个字。
钱明义一个激灵:“是,现在,马上。”
半小时后,秦川坐在了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里。屋里还残留着旧档案纸张发潮后特有的霉味,窗户对着大院背面的一堵墙,阳光确实照不进来。唯一的好处是清静,离其他科室远,门口是一条不常有人走的走廊。
秦川打开窗户通风,然后走到门口,把门牌上“档案室”三个字揭下来,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通讯员小刘说:“去换一块,就写‘书记办公室’。”
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从乡镇借调上来,胆子小,腿脚却利索。他接过旧门牌,一溜烟跑了。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中午,整个县委县政府大院都知道了——新来的秦书记,把周县长精心准备的大办公室让给了信访办,自己搬进了西北角最偏僻的小屋。
有人暗暗拍手,有人嗤之以鼻。
“这不是傻吗?给脸不要脸。”
“就是,周县长那是什么人?他这么干,不是明摆着不领情?等着看吧,有他好果子吃。”
也有人说:“这秦书记,怕不是要跟周县长对着干?”
“就凭他一个司机出身的空降书记?拉倒吧,在洛水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但秦川充耳不闻。他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前,铺开洛水县的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圈圈点点。信访办原来的办公室确实太小,群众上访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他昨天刚到时去转过一圈,门口挤着十几个面色愁苦的群众,有的蹲在墙根,有的席地而坐,大冬天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这就是周德海治下的洛水县。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秦川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中等身材,四方脸,皮肤黝黑,眼神却格外清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大衣,手上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起来风尘仆仆。
“秦书记,我是县纪委副书记、监委副主任李铁。”男人自我介绍,声音低沉有力,“听说您搬了新办公室,我来汇报工作。”
秦川放下铅笔,深深地看了李铁一眼。来洛水县前,他调阅过县纪委的班子情况。这个李铁,是土生土长的洛水县人,当过兵,转业后在乡镇干了十几年纪委书记,以“油盐不进”闻名。周德海几次想把他挪走,都因为他业务能力过硬、在纪检系统里口碑太好而没能得逞。但这些年,李铁在县纪委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查办的好几起案子,最后都被市里或县里以各种理由压了下来。
“进来坐。”秦川指了指对面的旧木椅。
李铁没有客气,关上门,坐下后开门见山:“秦书记,我听说昨晚的事了。”
秦川挑了挑眉:“什么事?”
“周德海说您是司机出身,让您‘好好跟车’。”李铁直来直去,“这话现在全县城都传遍了。不少人等着看您的笑话,也有一部分人,在等着看周德海的笑话。”
秦川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李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秦川面前:“秦书记,这是过去三年,我们县纪委收到的关于周德海、周强、赵小斌等人的举报材料汇总。一共一百七十三份,涉及贪污受贿、侵吞国有资产、非法采矿、暴力拆迁、涉黑涉恶等多项问题。但我们调查不下去,市里有人打招呼,县里更不用说,纪委内部都有他们的人。”
秦川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没有立即拆开,而是看着李铁:“你为什么相信我?”
李铁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您来了三天,做了一件我在心里想了三年、却一直没做成的事。”
“什么事?”
“把周德海给您安排的办公室,让了出去。”李铁一字一顿地说,“这说明,您来洛水县,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干事。”
秦川沉默了片刻,将信封收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他背对着李铁,缓缓开口:“李铁,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听说过。”李铁道。
“我当了十五年的司机。”秦川的声音平静而悠远,“我载过很多人,有的官比周德海大十倍,有的钱比赵小斌多百倍。但我从来没有翻过车。”
他转过身,看着李铁:“为什么?因为我开车前,一定先把路看清楚。哪里有坑,哪里有坎,哪里有人设了路障,哪里有人在半道等着——我全都得知道。你这份举报材料,就是我的路况图。但我还需要更多。”
李铁的眼神亮了起来:“秦书记,只要您肯带着我们干,我李铁这条命,就交给您了。”
“我不要你的命。”秦川重新坐下,声音冷峻,“我要你好好活着,把这场仗打赢。现在,跟我说说,纪委内部,有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不能用。还有,周德海在洛水县经营这么多年,他的根基到底有多深。”
李铁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
“秦书记!秦书记在吗?”
秦川与李铁对视一眼,李铁迅速起身,低声道:“我先走,回头找机会单独汇报。”
秦川点点头。李铁打开门,侧身走了出去,与走廊里涌来的几个人擦肩而过。那几人没注意李铁,径直涌到了秦川办公室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花白的胡子上挂着鼻涕,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老汉一看见秦川,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磕头:“秦书记,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秦川一个箭步上前,弯下腰去扶老汉:“老哥,快起来,不能这样。有话慢慢说。”
老汉不肯起,老泪纵横:“秦书记,我叫赵德贵,是赵家坳村的。我家的地,被周强那个王八蛋强占了去,一分钱不给,还把我儿子打成了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我去乡里告,去县里告,跑了三年,腿都跑断了,没人管啊!他们都说,周强是县长侄儿,告了也白告。我不信,我今天就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讨个公道!”
秦川手上用了力气,硬把老汉扶了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那年轻妇女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哭起来。秦川从抽屉里摸出几颗昨天饭局上没吃的糖,剥开一颗递给孩子,又转头对闻讯赶来的小刘说:“去倒两杯热水来。”
老汉赵德贵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原来,他家在赵家坳村口有三亩水浇地,是全家的口粮田。两年前,周强的“强盛房地产公司”要在那一带开发一个所谓的“温泉度假村”,强行圈了几百亩地,赵德贵家的三亩地就在其中。说是补偿,每亩只给八千块,还不够撒种子的功夫钱。赵德贵不签字,第二天家里就来了十几个纹身大汉,把他儿子赵鹏的胳膊打折了。他去报案,派出所说“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去县里上访,信访办收了材料,再无下文。去找周强理论,连面都见不着,被几个保安扔了出来。
“地没了,儿子也废了,我们一家可怎么活啊?”赵德贵抹着眼泪,声音嘶哑。
秦川听完,面色沉静如水,但攥着笔的手指节泛白。他沉默了片刻,对赵德贵说:“老哥,你的事,我记下了。你儿子在哪个医院?叫什么名字?”
“县人民医院,骨一科,叫赵鹏。”赵德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敷衍塞责的干部,还没见过有人问得这么细。
秦川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后,对方接起,是县人民医院院长于德水。
“于院长,我是县委秦川。”他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骨一科有个叫赵鹏的病人,是赵家坳村的。我要他所有的病历和伤情鉴定报告,今天下午前,送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的于德水显然没料到新来的书记会亲自过问一个普通病人,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答应:“是是,秦书记,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秦川对赵德贵说:“老哥,你先回去。你儿子的事,我管了。你家的地,我也管了。但你要给我时间,也要有耐心。”
赵德贵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态度温和的书记,忽然又哭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泪,而是看到了希望后,绷不住的情绪决堤。他扑通一下又要跪,被秦川牢牢扶住。
“秦书记,您……您真是青天啊!”
送走赵德贵一家后,秦川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动。他打开李铁留下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厚厚一叠举报材料,一页一页翻看起来。每一页,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血泪的控诉。
到了中午,通讯员小刘端着一份饭菜进来,看见秦川还在看材料,小心翼翼地提醒:“秦书记,该吃饭了。”
秦川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二点半了。他合上材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板,对小刘说:“小刘,下午上班前,你帮我把这几份材料复印三份,一份送我,一份送李铁同志,一份你自己留着。”
小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材料。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那上面写的,赫然是赵小斌非法采矿、强占农田的详细举报内容,字字触目惊心。
“秦书记,这……这……”
“怎么,不敢?”秦川看着他。
小刘咬了咬牙:“敢!跟着秦书记,我什么都不怕!”
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忙吧。有些事,开始了就回不了头。你现在要是不想掺和,还来得及。”
小刘把材料抱在胸前,挺了挺胸膛:“秦书记,我虽然年轻,但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您这样的大领导都不怕,我一个小通讯员,怕什么?”
秦川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秦川刚回到办公室,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在街角开超市的刘桂芳。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局促地站在走廊里,看见秦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秦……秦书记……”
“刘大姐。”秦川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温和,“进来说。”
刘桂芳惊讶地抬起头:“您……您认得我?”
“认得。”秦川让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化肥厂的刘桂芳,你丈夫叫王建国,因为带头维权被打伤了腿。对不?”
刘桂芳的眼眶倏地红了。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声音发颤:“秦书记,我……我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新书记来了,我想……想亲口说一声谢谢。谢谢您肯住那么寒酸的屋子,肯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坐在一起。我……我给您炖了锅鸡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她把保温饭盒往秦川面前推了推,打开盖子,鸡汤的香气混着红枣和枸杞的味道,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秦川看着那碗鸡汤,又看着刘桂芳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他鼻子微微一酸,但脸上依旧平静。他把饭盒接过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慢慢喝下去,然后点点头:“好喝。”
刘桂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秦书记,我丈夫打伤腿后,周强的三叔还天天派人来威胁我们,说我们敢再闹,就把超市也砸了。我们不敢出门,不敢说话,连儿子都不敢往老家送。我们……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秦川放下勺子,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刘桂芳,郑重地说:“刘大姐,你回去告诉你丈夫,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怕任何人。如果有人再来威胁你们,直接来县委找我。找不到我,就找纪委李铁。你现在就记我的手机号码。”
他报出一串数字。刘桂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存了下来。那个号码,对她来说,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送走刘桂芳后,秦川把鸡汤喝完,洗了饭盒,放进自己的旧公文包里。他决定下班后把饭盒还回去,顺便去那个超市看一看。
但眼下,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委组织部部长孙志国的分机。
“孙部长,我是秦川。麻烦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孙志国是周德海线上的人,五十出头,在洛水县干了二十多年组织工作,对全县干部的家底了如指掌。接到秦川的电话,他心里一突,不知道这位新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组织部长毕竟归党委口管,秦川名义上是他的直接上级,他不敢不来。
不到十分钟,孙志国就敲门进来了,脸上堆着标准的职业笑容:“秦书记,您找我?”
“坐。”秦川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孙部长,我来了三天,对县里的干部情况还不太了解。你是组织部长,全县科级以上干部的情况,你心里最有数。我想听你汇报一下。”
孙志国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他立刻打开随身的笔记本,开始汇报。从县四套班子到各乡镇、科局,一长串名单和评价,他说得头头是道。但秦川注意到,凡是周德海线上的人,孙志国都着力表扬,什么“政治素质高”“工作能力强”“群众基础好”;而对那些和周德海不对付的干部,则要么轻描淡写,要么明褒实贬,什么“还需进一步锻炼”“性格上需要调整”。
秦川不动声色地听完,点了点头:“孙部长工作很细致。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需要了解。这样,你回去后,把全县所有科级以上干部的档案整理一份,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特别是那些长期在基层一线工作的同志,比如乡镇的纪委书记、司法所长、信访办主任这些岗位的干部,我想重点了解一下。”
孙志国满口答应,心里却在冷笑:看档案?看再多的档案,你也翻不了天。这洛水县的干部,从上到下,有几个不是周县长的人?
他哪里知道,秦川要的,恰恰是这份“自己人”名单。他要看看,这洛水县,到底还有多少干净的人,能用的人。
孙志国走后,秦川拨通了李铁刚才悄悄留下的手机号码。
“李铁,赵家坳村赵德贵的案子,你清楚吗?”
“清楚。”李铁的声音很快传来,“举报材料里就有,编号073。赵德贵去法院起诉过,但法院以‘证据不足’驳回。派出所那边有报警记录,但被内部销了。关键是,那个所谓的‘温泉度假村’项目,土地手续根本没办下来。周强是未批先占,非法圈地。”
“好。”秦川的语气冷了下来,“明天上午,你亲自带人去县人民医院,给赵鹏做伤情鉴定。要全程录像,留下铁证。另外,去赵家坳村实地走访,把被占地的农户都登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李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秦书记,您是要动周强?”
秦川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李铁琢磨了很久的话:“动一条狗,是为了引出后面的主子。而引主子,最好的诱饵,就是让他觉得自己的狗还能咬人。”
挂了电话,秦川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从墙头上斜照下来,给那些干枯的藤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他站了很久,仿佛在等待什么。
傍晚,秦川离开县委大院,沿街步行。他来到刘桂芳的“向阳超市”,准备还饭盒。超市里没有客人,货架上很多商品都蒙着薄灰,显然生意清淡。刘桂芳正坐在收银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秦书记!”她慌忙起身,顺手理了理头发,“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秦川把饭盒放在柜台上,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随意地打量了超市里的情况。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收银台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上,书包上绣着“王小雨”三个字,旁边还挂着一串红色中国结。
“这是你儿子的书包?”
刘桂芳点点头,叹了口气:“小雨在县一小上五年级。这孩子懂事,知道家里困难,从来不闹。就是……就是被同学欺负。”
“欺负?”秦川皱眉。
“还不是那帮畜生。”刘桂芳咬着嘴唇,“周强的儿子也在县一小,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带着一帮孩子整天欺负人。小雨有次在操场玩,被他们几个按在地上打,回家来脸上都是血。我去学校找老师,老师不敢管,说那孩子惹不起。”
秦川听完,沉默了片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柜台上:“给小雨买个新书包。”
刘桂芳连忙推辞:“秦书记,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秦川起身,语气温和但坚决,“我是他叔叔辈的,就当见面礼。改天等我有空,去接他放学。”
刘桂芳愣住了,她听出秦川话里的意思——这是要给小雨撑腰。
秦川没再多留,转身走进了暮色中。
他回到县委大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卫老孙正在门口的值班室里烧水,看见他,赶紧迎出来,压低声音说:“秦书记,刚才周县长那边来人了,说让您过去一趟,在二号会议室。”
秦川脚步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十来分钟前。”老孙左右看了看,又低声补了一句,“我看那来的人脸色不太好,秦书记,您……您自己当心。”
秦川点点头,转身朝县政府办公楼走去。
县政府和县委虽然同在一个大院,但分属两栋楼。秦川穿过院子中央的花坛,上了二楼,来到二号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周德海的声音。
秦川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他吸了两口,才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周德海正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顶端,旁边还坐了三个人:常务副县长赵四海、政法委书记孙耀祖,以及县委办主任钱明义。四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周德海率先笑起来,起身招呼:“秦书记来了?快坐快坐。我们正商量点事,还想请你来参谋参谋。”
秦川扫了一眼在座众人,在周德海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周县长客气了,什么事,劳动四位大驾?”
周德海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透出一股阴鸷:“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听说秦书记今天办公环境还没适应,搬去了档案室。我琢磨着,是不是我安排不周,让秦书记受委屈了?”
“周县长多虑了。”秦川淡淡道,“我这个人喜欢清静。档案室挺好,还给我省了装修钱。”
这话一出,赵四海和孙耀祖交换了一个眼色,都听出了言外之意——这是在责怪他们办公环境超标。
周德海的笑容淡了几分:“秦书记高风亮节,我们是比不了。不过,我听说秦书记今天还接待了上访群众,有个叫赵德贵的老头,在你办公室里又跪又拜的。秦书记,信访这块工作,是不是先由信访办按程序处理?你刚到,有些情况不了解,别让这些刁民给糊弄了。”
“刁民?”秦川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但语气依旧平静,“周县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地为村霸所占,儿为恶人所伤,跑了三年衙门,投告无门。这样的群众,在你眼里是刁民?”
周德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赵四海连忙打圆场:“哎呀,秦书记,周县长不是这个意思。他是说,这些上访户吧,有些确实有冤情,但也有很多是无理取闹、借机敲诈。您初来乍到,不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容易被人利用。”
“对嘛,”孙耀祖也帮腔道,“尤其是赵德贵这个案子,法院已经判了,证据不足。老人家心里过不去,到处上访,可法律面前,得讲证据不是?”
秦川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周德海身上:“周县长,各位,我在市里工作的时候,分管过一段时间的信访。我对上访群众有一个原则,叫‘三不’——不推、不拖、不怕。赵德贵这事,既然找到了我,我就会管到底。法院判了,可以再审;证据不足,可以再查。县里查不了,就报市里;市里查不了,就报省里。总得给群众一个交代,对不对?”
周德海的腮帮子紧了紧,像是嚼了满嘴的石头。他盯着秦川,半晌,忽然笑了笑,但那笑容冷得吓人:“好。秦书记心系群众,是我洛水百姓之福。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秦书记怎么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说着,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川一眼:“不过秦书记,我还是那句老话,开车要稳。这路,要是太急,可容易翻车。翻了车,受伤的可不止司机一个人。”
他披上外套,大步走了出去。赵四海、孙耀祖、钱明义也纷纷起身,跟上离开。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他坐着没动,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县城闪烁的灯火。那万家灯火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哭喊和挣扎?周德海说,开车要稳。可要是路下面埋着雷,停着就是等死。他秦川当了一辈子司机,最擅长的,就是在雷区里精准地找到最安全的那条车道。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老陈,我这边已经开始了。周德海坐不住了,今晚约我摊牌。我估计,他明天就会有所动作,要么施压,要么设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声音:“你这个混小子,消停了几年,又跑到最危险的地方去。说吧,要我做什么?”
秦川嘴角微弯。老陈是他当年的老首长,退下来前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秦川之所以能从司机一路走到今天,除了自己的能力,这位老首长也倾注了大量心血。但秦川知道,老陈能帮他的,只是一张无形的保护网,真正的硬仗,还得他自己来打。
“我要您帮我查一个人。”秦川压低声音,“周德海的背后,市里到底是谁在撑腰。这个人,才是我要钓的鱼。”
“不用查了。”老陈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早就帮你留意了。周德海是三年前从市里空降下来的,推荐人是市政协副主席马国栋。马国栋这个人,你该有印象——当年你在临江县当副县长时,他是市国土局局长,你那次查非法占地,就是他从中作梗,最后让你背了处分。”
秦川的眼神陡然一寒。那个处分,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为了一份被强压下来的非法占地调查报告,他差点被一撸到底,后来还是老陈暗中周旋,才保住了级别。马国栋,原来是他。
“这就对上了。”秦川冷声道,“洛水县的非法采矿和圈地乱象,根源在国土系统。马国栋在市里当了那么多年国土局长,现在又进了政协,手伸得够长的。”
“所以你要动周德海,马国栋必定会出手。”老陈提醒道,“而且,周德海在洛水县盘踞三年,市里县里,关系盘根错节。你一个空降的书记,没有根基,怎么动?”
“老陈,你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了?”秦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峻的自信,“司机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对撞,而是借道。他周德海把全县干部都换成了自己人,可再密的网,也有漏风的地方。纪委的李铁,就是那个洞。我已经在穿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李铁这个人我知道,是个硬骨头。你能用他,说明你眼光不错。不过你记住,这盘棋,光靠你和他两个人,下不完。”
“我知道。”秦川道,“所以我还要找几个人。县检察院的副检察长陈明远,县审计局局长罗志军,还有一个退休的老校长,叫杨德厚。这些人,都是马国栋和周德海一伙压不垮的石头。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出来,串起来。”
电话那头,老陈轻叹一声:“你这是在给自己搭梯子,也是在给自己竖靶子。秦川,你五十岁了,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扳就能扳倒的。”
“老陈,”秦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却透着不可动摇的执着,“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您在电话里常跟我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秦川没什么本事,可我知道,我当年在临江县被打压时,那些举报我的群众,是怎么保护我的。就凭这个,我这条命,押上去也值。”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说话。最后,老陈只说了一句:“悠着点。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秦川回到办公室,在台灯下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开始记路。他画了一张关系图,以周德海为中心,把他的亲信、爪牙、上面的保护伞、下面的打手,都一一标注出来。图上的线越画越密,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团乱麻。但秦川不着急,他坐在那里,慢慢梳理,就像当年在盘山公路上开车,路再险,他也能找到最佳的行车线。
夜越来越深,县委大院里万籁俱寂。
而远在几公里外的一栋三层别墅里,周德海正对着坐在对面的人大发雷霆。
“这个秦川,摆明了是要跟我对着干!一个破司机,翻了身,还想当青天?”周德海把茶杯重重一放,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的男人,手里把玩着一个玉貔貅,微笑道:“哥,你急什么。一个新来的书记,没有根基,没有班底,能成什么气候?他今天查赵德贵,明天查刘桂芳,查来查去,最后不还是得碰钉子?法院我们有人,公安我们有人,信访我们更有人。让他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反倒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
这人是周德海的亲弟弟周德昌,在县检察院当副检察长,但实际上,他是周德海的“军师”,很多害人的法子和洗钱的门道,都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德昌,你是没听见他今天的口气。”周德海咬着牙,“他说,县里查不了就报市里,市里查不了就报省里。这是要往死里整我啊!”
周德昌依旧不急,把玩着玉貔貅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哥,你说他一个司机出身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底气?他来之前,有没有打听过你的背景?要是打听了还这么干,说明他背后有人。”
周德海微微一震。这倒是他一直没深想的问题。秦川之前,几任书记到了洛水县,不是被同化,就是被架空后灰溜溜调走。所有人都知道,洛水县姓周。这个秦川,不可能不知道。可他知道了还这么硬气,不是无知,就是有备而来。
“你的意思是……”
周德昌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边,背对着他哥:“哥,得摸摸他的底。他以前在市里,跟谁走得近?谁是他的靠山?一个从司机混上来的人,不可能没点故事。我这就去打听。”
“怎么打听?”
“赵四海不是天天跟市里的马国栋通电话吗?让马国栋查查秦川的底细。另外,给市纪委的老贺打个电话,侧面探探口风。秦川要是有什么把柄,或者上面有什么人想动我们,肯定有风声。”
周德海点点头,脸色稍缓:“好。你抓紧去办。另外,明面上的功夫也不能落下。他秦川不是想当好官吗?那我们就给他制造点麻烦,让他在洛水县待不下去。”
周德昌眯起眼睛:“哥,你的意思是……”
周德海阴冷一笑:“赵小斌矿山那边,最近不是闹了几次事故吗?死了两个矿工,家属还在闹。把这事捅给秦川,看他怎么处理。矿山是全县的税收大头,一关停,几百号人失业,闹起来那就是大乱子。他要是关了矿,老百姓没饭吃,是他逼的;要是不关,那就是包庇黑心矿主。这个坑,他自己跳进去。”
周德昌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安排。另外,他那个办公室不是寒酸吗?明天我找几个人,在县委大院门口拉横幅,就说县里对老干部待遇不公,连书记都住档案室了,他们这些退休的更要喝西北风了。让他这个‘青天’自己打自己的脸。”
两兄弟相视一笑,笑声在奢华的别墅里回荡。
夜色中,秦川翻完了李铁送来的举报材料,合上最后一页。他揉了揉眼睛,起身泡了一杯浓茶。茶叶是昨天刘桂芳塞给他的,说是自家炒的土茶,不值钱,但香。秦川吹开浮沫,啜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天刚亮,县委大院门口就聚集了一群人。秦川站在办公室窗前,远远看见几条红色横幅在晨雾中招摇,上面的字迹看不太清,但从那喧闹的声势来看,来者不善。
他看了两分钟,转身拿起旧公文包,下了楼。
门卫室老孙急得直搓手,见秦川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说:“秦书记,门口来了几十个退休老干部,打着横幅,说县里不重视老同志,连您在县里都住档案室,他们连工资都发不下来……这事怎么闹到您头上了?”
秦川拍了拍老孙的肩膀:“没事。我过去看看。”
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被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住了。为首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颤巍巍地指着他:“秦书记,你看看,你看看!这横幅上写的都是实话!我们在洛水县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连医药费都报不了!你住档案室,那是你高风亮节,可我们呢?我们连个像样的活动中心都没有!你这个当书记的,得给我们做主!”
秦川认得这个老人。他叫郑伯谦,退休前是县委党校校长,在县里德高望重,也曾经是位坚持原则的老党员。只是退休后没了实权,日子过得并不如意。秦川看过他的档案,这人当年就是因为反对周德海搞“形象工程”,被提前“劝退”的。
“郑校长。”秦川上前,扶住老人的胳膊,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您带着老同志们来反映问题,这是您的权利,也是对我的信任。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退休干部的医药费和活动中心问题,有多长时间了?”
郑伯谦愣了一下,说:“三年多了。我们找过多少次县里,找过多少次信访办,材料递了十几回,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是没人管。周县长说财政没钱,可县里那栋新办公大楼,一个亿说盖就盖了!”
秦川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十位老人。他们大多在六十到七十岁之间,衣着朴素,有些人还拄着拐杖。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置疑的诚恳:“老同志们,我秦川到洛水县才第四天。很多情况,我还没完全摸透。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一句话——我来了,就不会让大家的养老钱、治病钱再被拿去盖那些没用的楼堂馆所。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底线。”
说着,他松开郑伯谦,向后退了一步,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喧闹的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郑伯谦愣愣地看着秦川,眼睛有些发酸。他闹过很多次,被人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哪有人给他鞠过躬?他张了张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秦书记,我们……我们也是没法子。你刚来,我们本不想为难你。可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这几天做的事,我们私下都传开了。我们就想看看,你这个书记,是不是真的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秦川直起身,目光坚定:“郑校长,您带头来讨公道,这不是为难我,是帮我。您是老党校校长,您的学生遍布全县。您今天这一来,等于把全县老干部的心声都带到了我面前。这是多大的民意?我感谢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样,今天大家先回去。三天后,我会同县政府、财政局、卫计委、老干局的负责同志一起,到县老干部活动中心现场办公,专门解决退休干部反映的问题。到时候,所有的账目,所有的政策依据,全部摆到桌面上。该补的补,该建的建,该问责的问责。您和各位老同志,都来监督。”
郑伯谦和周围几个老同志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犹豫和动摇。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句:“秦书记,我们凭什么信你?你一个司机上来的,说话能算数吗?”
秦川看向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躲在人群后面,脸上带着挑衅的神色。他记得这个人——县老干局的一个科长,叫胡德水,是周德海的远房亲戚。今天这场闹剧,多半就是他在后面串联的。
秦川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这位同志问得好。我秦川是司机出身,不假。但正因为我开了半辈子的车,我才比谁都清楚,车开得好不好,不看出身,看路线,看责任心。我今天说的话,你们记下来。三天后如果办不到,我秦川就站在这大门口,向大家赔罪。”
胡德水还想说什么,郑伯谦却抬手制止了他。老人看着秦川,缓缓点了点头:“好。秦书记,我们信你这一次。三天后,我们再来。”
他率先转身,走了。其他老同志也三三两两地散了。胡德水见势不妙,缩了缩脖子,混在人群里溜了。
秦川站在大门口,目送老人们离去。晨雾散去,阳光洒下来,他灰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转身时,他看见通讯员小刘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个文件夹,眼眶有些发红。
“怎么哭了?”秦川问。
小刘吸了吸鼻子:“秦书记,我在县委办干了快一年,头一回见有领导给群众鞠躬。您……您刚才太帅了。”
秦川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别拍马屁。把今天的信访登记给我看看。”
他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果然,除了门口那一出,今天一早来信访办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而且大多反映的是矿山污染、征地补偿、退休待遇等问题。有几份材料上还被人用红笔圈了重点,显然是有人故意“引导”群众集中上访,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秦川合上文件夹,对小刘说:“通知信访办主任马德奎,二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另外,把今天上午赵德贵那个案子的跟进情况给我。”
小刘应声而去。
秦川回到办公室,先给李铁打了个电话。李铁正在县人民医院给赵鹏做伤情复查和取证,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秦书记,这边出了点情况。医院骨一科主任突然说,赵鹏的原始病历‘找不到了’,昨天还答应给我调取的片子,今天就说可能被水泡了。于德水在打太极。”
秦川的眼眸一沉:“意料之中。你先别急,把所有接触过病历的人记下来。另外,赵鹏本人的伤情,你亲眼看了没有?”
“看了。”李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一条胳膊断了三处,手术后留下严重的畸形和功能障碍,法医初步判断,属于故意伤害致重伤。但赵鹏出事那天,派出所的笔录上写的是‘摔伤’。”
“好,你继续取证。医院那边我来处理。”秦川说完挂了电话。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县委办送来的材料,上面有于德水的手机号。他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后,于德水接起,语气热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秦书记,您有什么指示?”
“于院长,赵鹏的病历丢了,你知道吗?”秦川开门见山。
于德水明显卡了一下,随即打哈哈:“哎呀秦书记,我也是刚听说。这……这档案室确实有些旧了,可能受潮了,我再让人找找……”
“于院长。”秦川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赵鹏是去年三月被送到你们医院的,急诊科第一时间拍了X光片,外科做了手术。病历可以‘丢失’,X光片可以‘被水泡了’,但人身上的伤,不会消失。你替我转告某些人,删得掉档案,删不掉真相。再有,医院档案室的监控录像,我会派人调取。谁进去过,动过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于院长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于德水干巴巴地说:“秦书记,我……我这就派人重新查。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交代。”秦川纠正他,“是给赵鹏,给赵德贵,给所有被欺负的老百姓一个交代。于院长,你想清楚,这医院是给谁开的。”
挂断电话后,秦川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办公室里没有空调,冬天冷飕飕的,但此刻他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二十分钟后,信访办主任马德奎敲门进来。这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眼珠子滴溜溜转,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我很无辜”的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叠登记表,点头哈腰:“秦书记,您找我?”
“坐。”秦川语气平淡,“马主任,今天一天来了多少人?反映的主要是哪些问题?”
马德奎忙不迭地翻开表格:“截至上午十一点,一共接待了六十七批、一百三十八人次,主要反映……呃,矿山粉尘污染、征地补偿未到位、退休干部医药费报销难,还有一些邻里纠纷。”
“问题不少。”秦川看着他,“信访办这几年,积压了多少件?”
马德奎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个……秦书记,信访办人手少,经费紧,有些案子确实压得久了些。但我们对每一件都做了登记,只是……只是有些事情比较复杂,处理起来需要时间。”
秦川没有拆穿他的鬼话,只说:“从今天起,所有信访件,一式三份,原件送我,复印件一份留信访办,一份送纪委李铁。每天下午下班前报一次当日接访情况。有没有困难?”
马德奎脸色骤变:“秦书记,这……这流程,以前没有过啊。是不是得……报周县长那边也知会一下?”
秦川淡淡扫了他一眼:“信访工作归党委口管。我是县委书记,这个口子我负总责。怎么,马主任觉得,我的安排需要周县长批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马德奎慌忙摆手,心里叫苦不迭。他本来是周德海安排来给秦川“添堵”的,哪知道这新书记一句话就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那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看到每天的接访汇总。”秦川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马德奎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秦川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继续画他的“路线图”。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周德海那边,马上会放出更大的动作。
果然,当天下午,事情就来了。
小刘急匆匆敲门,手里拿着手机:“秦书记,刚才县政府那边接到电话,说柳树沟矿山发生塌方,有矿工被困了!县应急管理局、安监局的人已经赶过去了,周县长请您也过去。”
秦川霍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具体什么情况?几个人被困?有没有生命危险?”
“初步说是三个矿工在坑道里,塌方堵住了出口。现在联系不上。”小刘小跑着跟上他,“我……我也跟您去。”
秦川没有拒绝。两人下了楼,那辆旧桑塔纳就停在院墙边。秦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小刘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发动,引擎轰鸣着冲出县委大院,朝城外驶去。
柳树沟矿在县城东北方向三十公里处的山里。秦川把车开得很快,但在盘山公路上,他每一次转弯都又稳又准,老旧的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小刘坐在旁边,紧抓着扶手,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现场。矿山入口处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救护车和消防车停在路边,应急管理局的人正在部署救援。周德海站在一辆黑色帕萨特旁边,正对着一群人指手画脚地训话。赵小斌穿着矿主的工装,油光满面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慌张。
秦川停好车,大步走过去:“情况怎么样了?”
周德海扭头看见他,立刻换上一副沉痛的表情:“哎呀秦书记,你可来了!这个矿,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一直安全生产。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坑道顶板突然塌了,三个工人被困在里面。我已经安排人全力抢救了,你放心,一定不惜一切代价!”
秦川没看他,而是直接走到安监局长黄大勇面前:“被困工人的名字,位置,坑道结构,有没有通风,有没有水?”他的问题又快又准。
黄大勇擦了把汗,结结巴巴地汇报:“秦书记,被困的是……是三个外省来的矿工,具体名字还在核实。塌方发生在主坑道往里三百米处,初步判断是局部冒顶。通风系统还在运转,但里面的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什么时候能打通?”秦川追问。
“这……最快也得十几个小时,前提是不发生二次塌方。我们已经联系了市里的救援队。”
秦川转头看向周德海:“周县长,这是一场事故。按规程,应该立即成立现场救援指挥部,你任指挥长,我任政委,安监、消防、医疗、公安各负其责。现在除了救人,还要做两件事:第一,立即疏散其他作业面的所有工人,防止次生事故;第二,把赵小斌控制起来,封存矿山所有资料。事故原因,必须查清楚。”
赵小斌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秦书记,你什么意思?现在正救人,你就要抓我?”
秦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是抓,是控制。出了事故,矿主是第一责任人。怎么,你不懂法?”
赵小斌还要争辩,周德海却抬手制止了他,脸上挤出笑:“秦书记说得对,按规程办。但赵小斌是矿主,这时候最了解坑道情况,把他控制起来,谁来配合救援?我看不如让他先参加救援,等把人救出来再说。”
秦川看着周德海,一字一顿地说:“人命关天。法律就是法律。周县长,你是一县之长,这个道理不用我讲。”
周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毒。这个新书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台阶都不给。
就在这时,黄大勇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顿时煞白,失声叫道:“什么?下面还有瓦斯味道?那不能动电钻!”
现场瞬间大乱。所有人都意识到,瓦斯超标意味着什么——一旦遇到明火,就可能爆炸。
秦川当机立断,对黄大勇道:“立即通知所有救援人员撤到安全区域!改用人工清挖,不许用任何电动工具!再调几台防爆风机过来,加大通风量!”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黄大勇下意识地应了声,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秦川又对周德海说:“周县长,这个矿根本没有按规定安装瓦斯监测系统吧?一个开采了三年的矿,连最基本的通风和监测都不到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安全事故,是违法犯罪。赵小斌这个人,今天必须控制起来。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以县委书记的名义,直接向市委和市纪委报告。”
周德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地盯着秦川,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但最终,他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行,都听秦书记的。小斌,你先配合安监的同志把资料封了,别耽误正事。”
赵小斌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秦川一眼,悻悻地跟着安监局的人走了。
救援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秦川一直在现场,没有离开过。他站在寒风凛冽的山坡上,盯着黑黝黝的坑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小刘几次给他送来热水和泡面,他接过来喝几口水,泡面却几乎没动。
到了第二天清晨,坑道终于被挖通。三个被困矿工,两人奇迹般生还,另外一人因头部受伤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消息传来,现场一片沉寂。秦川走到生还的矿工面前,看见他们浑身泥土,眼睛红肿,浑身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他脱下自己的灰色夹克,披在其中一个年轻矿工身上,低声说:“活着就好。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孙有田,他叫孙有柱,是俺哥,那个……那个去了的是俺表哥,叫刘石头。”年轻的矿工说着,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秦书记,俺们差点就死在下面了!这矿上,根本不管俺们死活!俺们进去前,赵老板就说过,出了事自己认倒霉,矿上不赔一分钱!”
秦川弯腰扶起他,紧紧握着他的手:“有田,你记住,在咱们国家,没有任何矿主能说这种话还不被追究。你和你哥的事,还有你表哥的赔偿,我亲自盯着办。”
孙有田说不出话来,只拼命点头,泪水和着泥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周德海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他知道,这次非但没给秦川挖成坑,反而让他赢得了一个“亲民书记”的好名声。而赵小斌那个废物,这次说不定真会栽进去。
果然,秦川当天下午就回到县里,主持召开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县委常委会。会议室里,十一个常委全部到齐,气氛肃穆而微妙。周德海坐在秦川右侧,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下面藏着的刀刃,没有人看不出来。
秦川没有客套,开门见山:“今天开会,就一件事——柳树沟矿‘五·二九’安全事故的调查和责任追究。三个矿工,一个死了,两个捡了条命。可事故为什么发生?瓦斯为什么会超标?为什么连最基本的监测设备都没有?这些问题,必须查清楚。而且,不光是这一起,整个洛水县范围内,还有多少矿在违规开采?多少矿在拿工人的命换钱?我提议,成立由县纪委、安监局、国土局、公安局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全县所有矿山企业进行拉网式排查。发现有问题的,该停的停,该关的关,该抓的抓。周县长,你的意见呢?”
他把球直接踢给了周德海。
周德海脸色铁青。如果同意,等于自断财路;如果反对,那就是在常委会上公然和“人命关天”唱反调。他干笑了两声,缓缓道:“秦书记说得都对。但洛水县的矿山,是全县财政的重要来源,关系着几千名工人的饭碗。如果全部叫停排查,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震荡。我看,是不是先拿柳树沟这一个矿做典型,其他的……慢慢来?”
秦川摇头:“正因为矿山是财政大头,才更要规范。一个安全生产都不过关的矿,赚再多的钱,都是带血的钱。周县长,你敢说其他矿没有问题?你敢为那些矿主的安全记录担保?”
周德海被噎住了。他不敢。
其他常委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秦川环顾四周,声音清朗:“表决吧。同意成立联合调查组、对全县矿山进行安全排查的,请举手。”
他率先举起手。
短暂的沉默后,纪委书记李铁举起了手。
接着,政法委书记孙耀祖看了周德海一眼,没有举。常务副县长赵四海也没有举。组织部长孙志国低头看着桌面,纹丝不动。县委办主任钱明义捏着笔,装模作样地在纸上画圈。其他几个常委,有的缓缓举起手,有的在犹豫。
最终,七票赞成,四票反对。
秦川宣布:“通过。李铁同志,你来担任联合调查组的组长。县公安局、安监局、国土局各抽调人员,三天内到位。调查组直接对县委负责,任何人不得阻挠。散会。”
他起身,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听见身后脚步声响。是李铁追了上来。
“秦书记,”李铁压低声音,“孙耀祖没举手,赵四海没举手,孙志国没举手。周德海那老东西咬死了这几个人,我们后面每一步,都会很难。”
秦川脚步不停:“我知道。但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就说明他们心虚。这个口子,已经撕开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用足用好那七票,把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他顿了顿,忽然问:“李铁,赵鹏的伤情鉴定,有进展了吗?”
李铁点头:“市里的法医今天下午到。只要鉴定报告出来,赵鹏故意伤害案就能立案。但县局那边,周德海的人肯定压着。”
“不用走县局。”秦川转头看他,“直接报市局,以‘涉黑涉恶’线索上报。同时,把赵小斌的其他问题一并整理,矿山事故、非法采矿、暴力殴打、威胁证人——这些加起来,够他喝一壶了。”
李铁眼中精光一闪:“我明白了。秦书记,我这就去办。”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秦川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响了。一看号码,他微微一怔——是老首长陈克明。
“秦川,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老陈的声音有些凝重。
秦川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说吧。”
“今天市委常委会上,有人提到了你。”老陈语气低沉,“是市长那边的人,说你刚到洛水县就急功近利、制造矛盾,破坏班子团结。你搞的那个矿山大排查,市里已经有人放出话来,说你是‘不切实际’、‘影响经济’。”
秦川冷哼一声:“来得够快。”
“还有,马国栋可能要亲自下去‘调研’。”老陈道,“他分管政协的民宗委,但这次下去,明显是冲你去的。秦川,你现在是在跟一个利益集团斗,不是单打独斗能赢的。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们反扑,你的下场?”
“想过。”秦川平静道,“最坏不过一撸到底,回老家种地。老陈,我五十了,能在这个位置上为老百姓干几年实事,值。我当年在临江县被打压时,那些举报我的村民、给我送饭的老乡,他们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他们只想让我查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老陈叹了口气:“你这倔驴,跟你老子的脾气一模一样。罢了,我这条老命还有点用。市里那边,我帮你挡一挡。但你也要记住,打蛇要打七寸。你现在的动作太大了,容易把蛇惊走。马国栋、周德海这些人的七寸,在钱上。你要拿到铁证,一击致命。”
“我正在做。”秦川道,“不说了,李铁那边有消息了。”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暮色渐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山峦吞没,像极了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前,舞台上的灯一盏盏亮起。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风,吹得更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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