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打柿子树下走过

　　教学楼前，有五棵柿子树。

　　每天上学放学，学生们都要从柿子树下走过。春来新叶初绽，夏至绿荫如盖，深秋时节，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不知从何时起，这片小小的柿子林，成了校园里最安静也最生动的风景。

　　几年前，各个景区里流行那种“我在某某地方很想你”的网红打卡牌。有天路过柿子树下，我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在这里也立一块呢？可写什么文字，却让我犯了难。“我在柿子树下很想你”？——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像情话，没有韵味。

　　于是我面向全体师生征集。教师们很踊跃，学生们更是奇思妙想不断，让人惊喜：有的写“柿柿如意”，讨个好彩头；有的写“愿你柿业有成”，谐音梗玩得飞起。最终，语文组赵老师的作品打动了我：“青春，打柿子树下走过。”

　　这句话没有一个“想”字，却道尽了所有的想念。它不说“想你”，却说“打这里走过”，仿佛青春本身就是一个匆匆的行路人，而柿子树是它必经的驿站。我当即拍板，就它了。后来，我配了句英文“Youth once passed under the persimmon trees”，做成一块打卡路牌，立在最粗的那棵柿子树下。

　　牌子立起来后，我琢磨着，光有个打卡点还不够，得让学生们能坐下来。我又请总务处配了几把室外的休闲椅，就安放在柿子树下。没想到，这个小小的设计，真正让这片空间“活”了起来。

　　课间，学生们真的来了。

　　有人捧着书坐在树下读，阳光透过柿子叶的缝隙，斑斑驳驳落在书页上；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围坐聊天，偶尔抬头看看枝头的青果；临近毕业，一批又一批学生穿着校服来牌子前合影，摆出各种姿势，把青春定格在这一刻。那块牌子成了学校最火的打卡地，也成了每届毕业生记忆里共同的记忆坐标。

　　我想，这就是教育里最美好的部分——它不是刻意教出来的，而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棵树、一块牌子、一把椅子，这些看似寻常的物件，当它们被赋予文化的意涵，便慢慢融入了学生们的精神世界。多年以后，他们也许忘了某次考试的成绩，但一定会记得，初中那几年，青春曾打柿子树下走过。

　　真正让我对这几棵柿子树产生更深体悟的，是每年秋天的采摘季。

　　柿子红了，校园就多了一群特殊的“客人”。先是麻雀，再是喜鹊，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头啄食。学生们路过时总会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它们。有人笑着说：“这些小鸟消息真灵通，比我们更早知道柿子熟了。”

　　我们把采摘日定成学校的丰收节。那一天，师生一起出动，搬梯子的、提篮子的、在树下指挥的……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仪式。总务处很用心，专门采购了只能装一个柿子的小纸盒，有橘黄的、粉红的、天蓝的，小巧精致。采摘结束后，全校每个学生都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秋天的甜蜜。

　　发柿子那天，教室里一片欢腾。有的学生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有的当场就剥开尝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还有人郑重地装进书包，说要带回家给爸妈尝尝。一颗柿子承载了一段回忆，在青春的校园里，它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最打动我的，是一个学生提出的建议。

　　那年采摘前，有个男生跑来跟我说：“校长，咱们能不能留一些柿子给小鸟？都摘走了，它们吃什么？”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暖。我们的教育，不就是希望培养出这样善良、能替别的生命着想的孩子吗？在那之后，我们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棵树最顶端的几枝柿子，不摘。

　　那些留给小鸟的柿子，高高挂在树梢，像一枚枚朱红的印章，盖在秋天的晴空上。

　　这个规矩就这样延续了下来。一届届学生毕业了，新的孩子进来，都知道柿子树顶的那些果子是不能动的。它们不属于我们，属于这片天空，属于那些一年年如约而来的翅膀。

　　有一年冬天，我站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柿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竟然还挂着两个干瘪的柿子。我忽然想起林清玄的话：“这凋零与新生，原是同一个世界。”那两个风干的柿子，像是秋天最后的句号，又像是留给季节的一份信物。

　　回过头想，当初立那块“青春，打柿子树下走过”的牌子，只是一个小小的创意。但这些年下来，围绕这几棵柿子树发生的点点滴滴，却慢慢长成了一门无声的课程。

　　学生们在柿子树下学会了分享——采摘的成果，一个都不少地分到每个人手中。他们学会了共情——把树顶的柿子留给小鸟，这个决定里没有任何功利考量，只有一个生命对另一些生命最朴素的关怀。他们也学会了审美——柿子树四季流转的美，牌子上的那句诗，树下那段或安静或热闹的时光，都是心灵最柔软的滋养。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叫“青春”的东西。每一届毕业生都会在柿子树下拍照，每一张照片里，牌子上的字都清晰可辨。那行字像是一个暗号，连接着一代又一代从这里走出去的少年。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去往不同的远方，但在某个秋天的午后，都曾经路过同一棵柿子树，仰望过同一树火红的果实，默念过同一句话。

　　作为校长，我常常想，什么样的教育才是好的教育，是漂亮的升学率吗？是耀眼的竞赛成绩吗？这些都是，但都还不够。好的教育，应该是能让一个学生在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心头仍然一暖的东西。是那些没有写在课本里、却深深印在生命中的细节。

　　就像那树顶的柿子。没有人监督，没有量化考核，孩子们却自然而然地选择成全那些小鸟。这种善良不是教条灌输的结果，而是一个柔软的环境、一种尊重的氛围，慢慢浸润出的生命底色。

　　毕业季又要来了。柿子树下又将站满合影的少年，新一轮的告别与启程即将开始。铁打的校园流水的学生，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留在树上，留在风里，留在一句打卡牌上的诗里。

　　青春，打柿子树下走过。

　　如果你问走过之后留下了什么，我想，那满枝头留给小鸟的柿子，就是答案。

　　（作者系浙江省金华市浦江县月泉中学校长）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31日 第05版

作者：余国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