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闺蜜去产检,医生偷偷塞我一张单子催我快跑,回家看完直接吓懵
楔子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刺得我眼睛发酸。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七次拨出的电话依然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盯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备注为“林薇”的名字,拇指悬在重拨键上方,却始终按不下去。十二个小时前,她还在微信里用欢快的语气告诉我,终于说动了丈夫陈越陪她去市妇幼做四维彩超,还约我晚上一起吃饭看宝宝的照片。
然后她就消失了。
客厅角落的婴儿床是上周刚拼好的,原木色,床围上绣着一圈小星星,林薇挑了很久,说要让宝宝一出生就看到最温柔的图案。此刻那些星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像无数只睁大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我又想起今天下午在诊室里,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医生。他把B超单递给我的时候,中指在纸张边缘重重叩了两下,眼神越过林薇的肩膀,直直钉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紧迫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张单子现在就折在我的牛仔裤后袋里,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我到现在都不敢打开看。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几乎跳起来去抓——屏幕上跳动的却是外卖平台的推送广告。我泄气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林薇不会出事。她只是太累了,或者手机没电了。陈越虽然性格沉闷,但结婚三年来对林薇百依百顺,连她半夜想吃草莓都能开车跑遍半个城市去找。这次产检是他们期盼了两年才盼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有事?
可医生那个眼神……我闭上眼,又能清晰地看到他用手指叩击纸张的节奏。笃、笃。急促的,不容置疑的催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后袋里抽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B超单。客厅没开灯,我只能借着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把单子凑到眼前。
纸张很薄,正面是常规的超声检查报告,胎儿孕周、胎心率、双顶径数据,一切正常。右下角是医生龙飞凤舞的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
但我要找的不是正面。
我把单子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面签名工整许多,却透着某种力透纸背的急促——
“你朋友有危险。胎儿父亲不是她丈夫。别告诉任何人。报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大脑一片空白。
胎儿父亲不是她丈夫?
林薇和陈越是大学初恋,从大二开始在一起,整整十年。林薇的生活简单到几乎透明,每天两点一线,社交圈里除了我就是几个大学同学。她怎么可能……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陈越。
我盯着来电显示,拇指在接听键上迟疑了三秒。窗外不知道谁家的野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吓得我浑身一颤。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陈越疲惫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小满,林薇在你那儿吗?”
他的背景音里隐约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深夜的寂静。
我攥紧了手里那张单子,纸张边缘几乎要割破掌心。
“她不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让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医院说,下午给她做产检的那个医生,两个小时前在办公室自杀了。”
第一章
我叫苏满,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用户运营。林薇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的人。
我们认识八年了。从十八岁住进同一间宿舍开始,她帮我占过图书馆的座位,我替她挡过酒桌上的骚扰,她失恋的时候我陪她在操场跑过十二圈,我辞职裸辞的时候她二话不说转了我三个月房租。毕业之后我们租住在同一个小区,她住五栋,我住七栋,阳台隔着一片小花园遥遥相望,每天晚上我们会隔着微信互相汇报“今天吃了什么”和“今天有没有开心”。
她是那种好得让你挑不出毛病的女孩。温柔但不软弱,细心但不唠叨,永远能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连她婆婆那种挑剔了一辈子的退休教师,提起林薇都要竖大拇指。去年林薇查出怀孕的时候,她婆婆特意从老家坐高铁过来,给她炖了一个月的鸽子汤。
至于陈越,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林薇最好的归宿。国企技术主管,收入稳定,性格内敛,不爱社交但顾家。大学时候追林薇追了整整两年,每天雷打不动去图书馆送热牛奶,林薇毕业论文致谢里写“感谢陈越同学,承包了我大学四年所有清晨的温暖”。毕业后求婚,买房,备孕,每一步都踩着林薇最想要的节奏。
所以当我在那张B超单背面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第二反应是愤怒。那个医生凭什么?他凭什么用这么不负责任的一句话,去摧毁一个美满家庭的信任?
可紧接着陈越的电话来了,他说那个医生自杀了。
凌晨两点半,我换了衣服下楼。小区路灯坏了两盏,中间那段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几乎是摸着花园的栅栏走出去的。风很凉,灌进单薄的卫衣袖口,我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陈越在小区门口等我。他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像某种无声的警报。我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样子——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道青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到底怎么回事?”我站在车门边问他。
陈越靠着车门,双手插在头发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下午做完检查,林薇说想去旁边商场买点婴儿用品,让我先回去加班。我走了之后她一直没回家,我打电话关机,去商场找了一圈没有,又回医院问,结果……”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结果医院说,给她做检查的张医生,下班之后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吞了半瓶安眠药。抢救过来之后一直昏迷,到现在还没醒。”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医院的人说,”陈越的声音越来越低,“张医生下午只接了两个病人,一个是林薇,另一个是普通产检。他们查了监控,林薇离开诊室的时候表情很正常,还跟护士打了招呼。”
“那……警察呢?”我听见自己问。
“警察来了,初步判断是自杀,没有发现外部因素。他妻子说他最近压力很大,科里人手不够,已经连续值了一个月夜班。”陈越用力搓了把脸,“我现在只想知道林薇去了哪。她从来没有这样过,她就算手机没电也会找座机给我打电话……”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B超单。纸的边缘已经皱了,那行字像烙印一样烫着我的大腿。
要不要给陈越看?
如果这张单子是真的,那林薇的消失就不是意外。如果这张单子是假的,那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他图什么?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张医生递单子给我的时候,林薇正背对着我们整理包带。他选择在那个瞬间把单子塞进我手里,说明他不想让林薇知道。如果林薇不知道单子的存在,那她“正常地”离开医院,很正常。但如果张医生的话触怒了某些人,那些人怎么会知道林薇跟张医生之间有过什么交流?
除非当时诊室里还有别人。
我猛地抬头:“陈越,你做四维的时候,不是应该可以进去一起看吗?你为什么没进去?”
陈越愣了一下:“林薇说不让进。她说公立医院人多,家属都在外面等,让我在大厅坐着就行。我……我想着她产检这么多次都没事,就……”
他说到一半顿住了,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林薇怀孕以来每次产检都是他陪着进去的,偏偏这次,她主动要求他别进。
陈越的脸色刷地白了。
“小满,”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我皱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下午你是不是跟她一起进的诊室?医生说什么了?”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我从来没有在陈越脸上见过这种表情——恐惧、愤怒、不安,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我的口袋里揣着那张足以摧毁他整个世界的纸。
“医生什么都没说,”我听见自己说,“就是常规检查,说宝宝发育很好,让下周再来复查。”
陈越盯着我看了三秒。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的脸,最后落在我微微颤抖的右手上。那只手正死死按着牛仔裤后袋。
他没有追问。只是松开我的胳膊,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我去报警。你回家等消息,如果林薇联系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的车灯突然亮了,照出我在地上又细又长的影子。我听见陈越发动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车窗降下来的细微摩擦声。
“小满,”他在车里喊我,声音隔着夜色传来,有些模糊,“林薇最好的朋友是你。她如果出事,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只要一回头,陈越就会看到我眼睛里藏不住的东西。那些东西太多了——关于那张单子的恐慌,关于林薇怀孕时间线的疑惑,关于陈越今晚种种反应里那些细微的矛盾。
我加快脚步走进了黑暗的花园。
回到家里反锁上门,我才把那张B超单重新展开,认认真真地把背面那行字又看了十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列我知道的所有信息。
第一,林薇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今天下午两点零七分,微信语音,时长三十秒。她说“宝宝很配合,医生拍了超清楚的侧脸,晚上给你看”。语气正常,甚至带着雀跃。
第二,林薇的末次月经是去年九月十二日。按照这个日期推算,预产期在今年六月十九日,至今恰好三十一周。但四维彩超通常在二十到二十四周做,她为什么会拖到三十一周?我之前问过她,她说之前约的大排畸医院设备坏了,重新排队排到了现在。我当时信了。
第三,张医生在给我递单子的同时,用中指叩击纸张的动作。那不是随意的动作,节奏太过规律,像某种预先设计好的信号。
第四,张医生在递完单子不到六小时后自杀。未遂。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灭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五,林薇失踪了。陈越说她的手机“关机”。但我记得林薇有两部手机,一部是常用的iphone,另一部是公司配发的工作机,她说过工作机从来不关机。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发来的语音上,我没来得及点开听。我点开那个三十秒的语音条,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听筒里先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大概是医院走廊的广播和脚步声。然后林薇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她特有的、软绵绵的快乐:“小满小满,我跟你说,宝宝长得好像陈越,鼻子特别高,嘴巴小小的,医生说腿很长呢。对了,晚上别做饭了,我请你吃那家新开的椰子鸡,陈越加班不来,咱俩偷偷去。”
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很正常,听不出任何异常。但我按下暂停键的瞬间,突然注意到背景音里有一个很微小的细节。
在广播声和脚步声之间,有一声极轻极短的“咔嚓”,像什么东西被按下去的声音。
我反复听了五遍,终于确定那是什么声音——那是老式打火机掀开盖子的声响。很轻,但足够清晰,就在林薇说完“宝宝长得好像陈越”的瞬间。
医院是禁烟区。张医生的诊室里不可能有人抽烟。
那这个打火机的声音,是谁按的?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变冷。婴儿床上的星星围栏在月光下沉默地注视着一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照出一张惨白的、写满恐惧的面孔。
林薇到底瞒了我什么?
那个打火机的主人是谁?
而此刻失踪的林薇,是真的自己躲起来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我几乎从不联系的号码。备注名是“周野—刑侦支队”。
三年前我在地铁上遇到过一个色狼,是周野当场把人制住送去派出所。后来他留了名片给我,说“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这些年我们偶尔在朋友圈点赞,从没私下联系过。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给周野发了条信息。
“周警官,打扰了。我朋友今天下午产检后失踪,她的产检医生随后自杀未遂。我觉得事情不简单,能不能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我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想查一下我朋友过去一年的通话记录。她可能……在被人威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晾衣架上,叮叮当当的,像无数个急促的叩击声。
笃。笃。笃。
跟张医生叩在B超单上的节奏一模一样。
第二章
周野的回信比我想象中来得快。凌晨四点半,我盯着天花板数到第一千二百只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苏满,我看了你的信息。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但有些事需要在所里当面说。你今天上午能来一趟吗?九点半,我在刑侦支队一楼接待室等你。”
我回了个“好”,然后从沙发上一骨碌爬起来。天还没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土味。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凌乱地炸着,嘴角还有昨晚没擦干净的薯片渣。
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给公司发请假邮件,说家里有急事。第二件事,翻出林薇给我的备用钥匙。去年她出门旅游的时候给过我一把,说“万一我家水管爆了你还能帮我救救急”,我一直没还。第三件事,把那张B超单拍了高清照片,分别存进手机相册和云端网盘,然后原件放进了贴身的内袋里。
六点二十分,天刚蒙蒙亮,我拿着林薇家的钥匙出了门。
五栋楼下的门禁居然没换密码,还是林薇生日后四位。我顺利进了单元门,爬上三楼,站在那扇贴着红色福字的防盗门前,犹豫了整整一分钟。
林薇的家我去过无数次。周末蹭饭,熬夜追剧,她做月子餐我帮忙试吃,几乎每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但这一次,我像做贼一样拧开锁芯,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客厅跟我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育儿百科》,书页间夹着一根淡紫色的发绳。阳台上晾着几件小衣服,粉蓝色的连体衣,胸口绣着一只歪耳朵兔子,标签还没拆。一切都散发着平静而温馨的生活气息,像一个普通待产妈妈的家应该有的样子。
但有些地方不对。
厨房水槽里放着两个用过的杯子。一个是林薇常用的马克杯,杯底残留着咖啡渍;另一个是透明玻璃杯,杯口有淡淡的口红印。林薇怀孕之后就不涂口红了,她怕化学成分对宝宝不好。
杯子的主人是个女人。一个在林薇家里喝过咖啡、并且涂了口红的女人。这个女人是谁?林薇从来没有提过最近有朋友来访。
我走进主卧,衣柜门半开着。林薇的衣服还整整齐齐挂着,但我注意到最下面那层抽屉的锁扣有被撬过的痕迹。很轻微,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发现不了。抽屉里放的是林薇的一些旧相册和文件,我不知道少了什么,因为林薇从没让我翻过她的私人物品。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枕头。
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瘪的(显然是林薇的),一个鼓的(陈越的)。但陈越那个枕头的枕套边缘,露出了一小截白色的东西。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赵敏敏”,某私人医院的妇产科副主任医师。下面一行小字是业务范围,写着“高端孕产服务、无痛分娩、月子护理”。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手机号,笔迹娟秀,末尾画了一个笑脸。
林薇的通讯录里我认识所有人,从没有“赵敏敏”这个名字。如果她需要妇产科医生,市妇幼的专家号是我帮她挂的,她为什么要去联系一家私人医院的医生?
我把名片放回原位,退出了卧室。
从林薇家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亮起来了,小区里开始有了送孩子上学的电瓶车铃声和早餐摊的吆喝。我站在五栋楼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油条香气的空气,努力把胸腔里那些混乱的猜测压下去。
九点二十分,我准时出现在刑侦支队一楼接待室。
周野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他给我倒了杯热水,然后关上门,开门见山:“你说的那个医生,张建国,四十七岁,市妇幼产科副主任医师,从业二十三年,零投诉记录。昨晚七点四十分在办公室被护士发现昏迷,药物过量,目前还在重症监护室,生命体征不稳定。”
“警方认定是自杀吗?”我问。
周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这是张医生办公室的现场照片。你注意看桌面。”
照片里是一间狭小的诊室,办公桌上堆着病历本和检查单,椅子倒在地毯上。我顺着周野指的方向看过去——桌面右侧放着一部固定电话,话筒没挂好,垂在桌沿晃荡着。电话旁边有一个倒扣的相框,玻璃碎了,照片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角模糊的影子,看轮廓像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话筒没挂好,说明他打电话的时候出了意外。但我们查了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妻子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内容很正常,就是问孩子作业写完了没。挂断之后七分钟,护士推门进去,发现他已经昏迷了。”周野顿了顿,“如果是蓄意自杀,他应该会把电话挂好,不会留着这种容易被发现的破绽。”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被人……”我压低了声音。
周野抬手制止了我:“我没下结论。但这件事确实有疑点。另外你让我查的林薇,她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位置在市妇幼东南方向大概三公里的地方。之后就消失了。银行卡、信用卡、公交卡全部没有使用记录。”
东南方向三公里。我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一片的地图,搜索着记忆里的地标。那个方向有大学城、有一个大型商圈、还有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旧居民区。
“还有一个情况。”周野盯着我的眼睛,“林薇丈夫陈越,今天凌晨去派出所报案的笔录里提到,他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离开医院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公司。但我们调了公司的门禁记录,他打卡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五十分。中间这一个多小时,他说他‘在车里休息’。”
我心里一沉。陈越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
“周警官,”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B超单,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我昨天在诊室里,张医生偷偷塞给我的。你看看吧。”
周野拿起单子,翻到背面。他的表情在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变了,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把单子举到灯下仔细看了半天,然后放下,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苏满,你清楚这件事的分量吗?如果这行字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三重问题。第一,林薇的孩子不是陈越的,意味着她有婚外情。第二,这个婚外情的对象很可能跟张医生的自杀有关。第三,林薇现在的失踪,很可能跟这个秘密有直接关系。”
我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知道。但是周警官,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明白。”我抬起头,“如果张医生知道林薇孩子的真实父亲是谁,他为什么不在事发当时直接说出来,或者写在正式的诊断报告里?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偷偷塞给我?这说明他不敢让人知道他在查这件事,或者他怕什么人。”
周野沉默了很长时间。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单子,然后指了指那行字的末尾两个词:“你看这里,‘报警’两个字,笔画是抖的。他写前几个字的时候还很稳,但写到最后的时候手在发抖。说明他在写下这个信息的同时,可能已经感知到了某种危险。”
他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这是护士发现张医生昏迷时,他手里攥着的东西。”
照片里是一只半握的左手,指缝间夹着一小片纸屑。纸屑是蓝色的,上面残留着几个像素模糊的印刷字迹。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只能看清其中两个完整的字——“预约”。
“纸屑应该是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周野说,“我们已经拿去技术科做字迹还原了,下午能出结果。但基本可以判断,张医生在昏迷前,可能在销毁或者隐藏某样东西。”
从刑侦支队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太阳很烈,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我站在支队门口的路牙子上,被晒得有些头晕。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是公司主管。我挂断,回了个“请假三天”的微信。又震,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本市。
我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温柔而礼貌:“请问是苏满女士吗?我是赵敏敏医生。林薇之前在我这里做过两次咨询,她留了你的电话作为紧急联系人。关于她的一些情况,我觉得可能需要跟你当面聊聊。你今天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赵敏敏。刚才在林薇枕头下看到的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她主动找上门来了。
“方便,”我说,“你现在在哪?”
“我在南城路的安和私人医院。下午两点我有一小时空档,你可以直接过来。”
挂断电话,我站在烈日下,后背的汗却一阵阵发凉。林薇去私人医院做咨询,做的什么咨询?产检?心理咨询?还是……别的什么?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座位上闭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所有画面——张医生叩在纸上的手指、林薇语音里那个打火机的声音、陈越凌晨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赵敏敏名片背面的笑脸。
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每一根线头都通向我不知道的黑暗深处。
车窗外街景飞快倒退,我攥紧了口袋里的B超单。纸已经被我的体温焐得发软了,但那行字依然清晰得刺眼。
你朋友有危险。
胎儿父亲不是她丈夫。
别告诉任何人。报警。
我到底该相信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脸色实在太差,试探着问:“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我说,“我就是去医院。”
我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逐渐靠近的白色建筑群。安和私人医院的牌子在正午阳光下闪着锃亮的银光,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高档轿车。
那扇玻璃门后面,不知道等着我的是答案,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第三章
安和私人医院的内部装修走的是轻奢路线,大厅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前台接待穿了成套的香槟色制服,见到我进门,微笑得体地核对了预约信息,然后引着我穿过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停在一扇标着“副主任医师·赵敏敏”的磨砂玻璃门前。
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大约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无框眼镜,白大褂里是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温和。她起身跟我握手,手指干燥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极短,没有涂任何颜色。
“苏满女士,请坐。”赵敏敏示意我对面的椅子,然后自己绕回办公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接说吧。林薇第一次来我这里咨询,是今年二月十四号。她说她是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过来的,希望能做一份‘隐秘的亲子鉴定咨询’。”
我心里咯噔一下。二月十四号,那时候林薇刚查出怀孕不到两个月。她那时候就在怀疑孩子的父亲身份了?
“她当时的表现很焦虑,”赵敏敏翻着一本手写的记录本,“问了很多关于无创DNA鉴定早孕期可行性的问题,也问如果鉴定结果不便公开,有没有合法合规的途径去处理。我作为医生只能提供医学建议,法律问题我不干涉。但她的状态让我有些担心,所以我建议她同时约一下心理科。”
“那她后来……做了鉴定吗?”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敏敏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医生特有的审慎:“她没有在我这里做。她说她要再考虑一下。然后三月初她又来了一次,这次她问的是——如果孩子的生物学父亲坚持要认领,而她不想让现任丈夫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合法阻断’。”
合法阻断。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林薇想要阻断孩子的生父认领?那说明她跟那个男人之间,要么有不伦关系,要么有逼迫关系,要么……那个男人是她根本不想扯上关系的人。
“你怎么建议她的?”我问。
“我明确告诉她,亲子关系认定是法律范畴,医学上没有‘阻断’这个操作。但我也告诉她,如果她的处境让她感到不安全,我可以帮她联系法律援助。”赵敏敏推了推眼镜,“她没有接受。那天她离开的时候状态很恍惚,我留了她的紧急联系人电话,就是你的号码。我说如果你状态持续不好,我会通知你。”
“所以你今天联系我,是因为……”
“因为她上周又来了。”赵敏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推给我,“上周三,四月二十号,林薇独自来做了预约建档,登记信息是‘早期妊娠风险评估’。但她签完字之后,突然问我能不能给她开一份‘居住地变更证明’。”
我愣住了:“她要变更居住地?”
“她说她想临时回老家待产,但需要一份医学证明来办某些手续。”赵敏敏盯着我的眼睛,“一个孕妇,在孕晚期突然要回老家,而且需要‘证明’才能办手续——正常情况下,怀孕不需要任何证明就可以自由迁徙。她要的证明,是用来跟某些机构或者某些人证明她‘已经搬离本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林薇要跑。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在孕晚期离开本市,离开陈越,离开这里的一切。所以她的失踪不是被人绑架,她是自己走的?
不对。如果她是自己走的,为什么手机关机?为什么连我都不告诉?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如果要走,至少会给我留句话。
“赵医生,”我深吸一口气,“你最后一次见到她,她看起来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说别的?”
赵敏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看起来比之前放松一些,好像做了某个决定之后反而踏实了。但她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消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过敏抓的。”
过敏。我太了解林薇了,她从小就没有任何过敏史。
我站起身,脑子里乱成一团。林薇婚外情的对象是谁?她为什么要跑?陈越知道这件事吗?还有张医生,他在整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赵医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介绍林薇来的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赵敏敏摇头:“她没提名字。但她说了一句,说那个朋友‘拿了一个很大的秘密来交换这次咨询’。我当时觉得涉及隐私就没追问。”
很大的秘密。交换一次咨询。
从安和医院出来,我的手机响了,是周野发来的微信:“技术科的结果出了。张医生手里那片纸屑还原出来的内容,是一张预约小票的一部分,来自市妇幼对面那家‘安馨母婴用品店’,预约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预约人姓名是‘王建国’。”
王建国。张建国的“建国”。他用自己的名字在母婴店预约了什么?为什么要在自己自杀当天预约母婴店?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眼前发花,突然想起昨天林薇说“去旁边商场买婴儿用品”。市妇幼对面的母婴店,旁边就是那条商业街。林薇说的“旁边商场”,很可能就是那家安馨母婴用品店。
我拦了辆车直奔市妇幼。车程十五分钟,我坐在后座给林薇的手机又打了一个电话,依然是关机。发微信,不回。发短信,石沉大海。她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座城市里,所有我熟悉的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安馨母婴用品店在妇幼门诊楼斜对面,隔着一条双向四车道。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两排奶瓶和纸尿裤的堆头,门口挂着一串卡通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婴儿润肤露,见我进门,笑着打招呼:“欢迎光临,随便看看哈。”
我扫了一圈店内。货架整齐,商品充足,收银台后面墙上贴着“可预约婴儿游泳、胎发纪念品制作”的广告。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的母婴店。
“你好,”我走到收银台前,“我想问一下,昨天下午有没有一位姓张的先生来预约过?大概三点到四点。”
老板娘想了想:“姓张的……哦,你说那个医生吧?他是来过,但不是预约买东西,是来存东西的。他说有个包裹要寄放在店里,等个朋友来取。我还纳闷呢,怎么不直接寄快递。”
“包裹?什么样的包裹?”
“一个牛皮纸信封,挺厚的,封口贴了透明胶。”老板娘比划了一下大小,“他放完就走了,也没说要等谁来取。后来大概四点多,有个女的来问了句‘有我的包裹吗’,我当时忙着收银,随口说了句‘没有’,那女的就走了。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那个医生的朋友?”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女的什么样?长头发短头发?穿什么衣服?”
老板娘歪着头回忆:“短头发,戴了个棒球帽,看不太清脸,穿的好像是件浅绿色的外套。哦对了,她肚子挺大的,应该是个孕妇。”
浅绿色外套。林薇昨天出门穿的就是一件浅绿色的针织开衫。棒球帽,她前两天刚买的那顶米白色棒球帽。
所以昨天下午张医生把这封信封放在店里,是为了让林薇来取。但老板娘把林薇打发走了。后来呢?信封装在哪?
“老板娘,那个信封现在还在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在啊,他说过两天没人取就退回去,我就放收银台底下了。”老板娘弯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信封的一瞬间,手指碰到背面微微凸起的痕迹。我翻过来一看,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林薇亲启,阅后即焚。”
信封正面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有一行收件人名字和电话,是林薇的。寄件人一栏空着,但右下角用铅笔草草画了个符号,看起来像两个交叠的字母——Y和H。
Y和H。是谁名字的缩写?
我没有当场拆开。我把信封放进包里,跟老板娘道了谢,然后快步走出店门。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柏油路上,我贴着墙根走到一处人少的角落,从包里抽出信封,小心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叠A4纸,大概七八页,订书钉装订。第一页抬头印着市妇幼保健院的标志,是一份内部医疗记录的复印件,内容是一份节育手术的术后随访记录。
患者姓名:林薇。年龄:二十五岁。手术日期:去年七月十二日。术式:人工流产+宫内节育器取出。
去年七月十二日。我的手指开始发抖。去年七月十二日,林薇跟我说她去外地参加大学室友的婚礼,去了整整三天。原来她没有去婚礼,她去做手术了。去年七月,她跟陈越结婚才不到一年,他们一直在积极备孕,她为什么要偷偷流产?
我飞快往后翻。第二页是一份DNA亲缘鉴定委托书的草稿,申请方写的是张建国的名字,被鉴定人一栏有两个人名,第一个被涂黑了,第二个写的是“陈越”。鉴定目的那一栏写着:“确认胎儿生物学父亲关系。”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五日。
第三页是一张手机通话记录截图,显示的是林薇和一个陌生号码在去年五月到七月之间共有一百六十七次通话,最长一次通话时间四十七分钟,最短的两三分钟。在去年七月十二日当天,这个号码有三次呼叫记录,全部未接通。
第四页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监控视频里截的。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在一家咖啡馆的角落位置交谈,女的是林薇,男的是个侧脸,戴着口罩,看不清五官,但身形看着有些熟悉。照片角落有拍摄时间水印——去年六月三日下午四时十二分。
第五页是一封手写信的扫描件,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信的开头写着:“张医生,我真的撑不住了。这个人一直在逼我,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会把那些照片发给陈越。我怀孕了,我本来以为这个孩子能让我和我丈夫的关系回到正轨,但现在我每天都活在恐惧里。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落款,但那个字体我太熟悉了。大学四年,我看了林薇四年的课堂笔记。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里冲。林薇被威胁了。去年五月开始就有人用照片威胁她,逼她做某些事情。她被迫去做了流产手术,然后又被迫怀上了现在这个孩子?那这个孩子的父亲……
我翻回第二页那份鉴定委托书。被涂黑的第一个名字是什么?如果第二个名字是陈越,那第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就是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周野发来的消息:“张建国醒了。他在ICU要求见你。指名道姓,只让你一个人去。另外,我们查了林薇那个打不通的手机号的基站信号,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最后出现的位置,在那家安馨母婴用品店以南五百米的一个小区。那个小区的物业登记里,有一套房子是用陈越的名字买的。购房日期是今年一月。”
陈越在林薇失踪地点附近有另一套房。他不知道林薇是被人威胁的。那个威胁林薇的人……会不会就是陈越?
我攥紧了手里那叠纸,纸边割进我的掌心。周野的第二条消息又弹了出来:“苏满,还有一件事。张建国提到‘YH’这个名字了。他说那个人很危险,让我们务必找到林薇之前先保护好她。”
YH。交叠的字母。我在信封背面看到的那两个缩写。
张医生想让我明白什么?林薇到底在躲谁?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塞回包里,转身朝医院住院部的方向跑去。
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眼睛红肿,应该是张医生的妻子。她看到我走过来,站起身,声音沙哑地问:“你是苏满?建国说要见你。他醒了不到半小时,一直在说你的名字。”
我点点头,在她的注视下推开了ICU的玻璃门。
病床上的张医生瘦得几乎脱了形,鼻子里插着管子,脸颊凹陷,但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我的瞬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句气声一样轻的话。
“林薇……她手里有证据……那个人……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我凑近他的嘴边,拼命辨认那几个破碎的音节。
“……是她的……亲人……快……”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护士冲过来把我推开。我踉跄着退到门边,看着张医生再次陷入昏迷,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亲人。他说威胁林薇的人,是她的亲人。
林薇的亲人不多。她爸妈在老家县城,一年见两次面。还有一个哥哥,叫林浩,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出了意外,已经去世六年了。
她的亲人里,还有谁?
我走出ICU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的微信账号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个字。
“跑。”
然后账号显示“对方已注销”。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可我却觉得整个世界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以下。
第四章
周野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到了我。我出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差点一脚踩空,他伸手扶了我一把,目光扫过我惨白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直接把我带到了车里。
“张医生说了什么?”他发动引擎,但没挂挡,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我。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了闭眼睛:“他说了一半。他说威胁林薇的人是她的亲人,然后就没声了。但我拿到了一些东西。”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文件递给他。
周野翻看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看到那张咖啡馆的监控截图时,他的手指顿住了,把照片举到车窗边对着光仔细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照片转头看我:“这个人,你有没有觉得眼熟?”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黑色口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眉骨上方一点额头和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但形状和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我确定我见过这个人,”我慢慢说,“但想不起在哪见过了。”
周野没追问,把文件收好,启动了车子:“先回所里。我把这些东西做个备案,然后咱们捋一下时间线。另外你刚才说林薇给你发了条微信让你跑——她注销账号之前,最后一个定位信息能查到吗?”
我低头看手机:“她发消息的时候没有附带定位。但她注销之前,微信的‘最后活跃位置’如果不手动关闭设置,应该还在系统里有记录。”我摆弄了半天,发现林薇的微信我已经无法进入她的任何界面,但通讯运营商那边也许有数据留存。
周野打了个电话安排技术组查这件事,车子拐上了主路。窗外街景飞速后退,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张医生最后那几个字。
亲人。林薇的亲人。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时在林薇老家拍的合影。照片里有林薇爸妈,有她小姨,有她表姐,还有她姑姑家的小侄子。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一手挽着妈妈一手挽着爸爸,陈越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最右边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人,只露出半张侧脸,被前面的表姐挡了大半。我放大照片,模糊的像素里勉强能看到那个人的眉毛和眼睛轮廓。
跟那张咖啡馆监控截图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周野,”我猛地直起身,“去年过年,我在林薇家见过一个人。当时林薇介绍说那是她堂哥,叫林远,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当时感觉她好像不太想提那个人。后来我从来没见过他,林薇也没再说过。”
周野侧头看了我一眼:“堂哥?同一个姓氏。这个林远,跟林薇是什么关系?亲堂兄妹?”
“应该是她大伯家的儿子。但我记得林薇提过,她大伯一家很早就搬走了,跟她家来往不多。”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林远是那个威胁她的人,那他为什么……他是她的亲人啊,他为什么要用照片威胁她?”
周野沉默了。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亲情关系里的胁迫往往比陌生人更致命,因为受害者更有顾虑,也更难求助。如果这个林远手里有林薇的隐私照片或者把柄,他完全可以利用血缘关系迫使林薇就范。”
“可我认识林薇八年了,她从没提过这个堂哥有任何越界行为。她甚至很少提他。”我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侧影,“除非……她不敢提。”
红灯变绿,周野踩下油门。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免提:“说。”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周队,查到了。林薇那个微信号最后活跃的基站位置,在市北区翠屏路和梧桐街交叉口附近,具体定位在翠屏路七十八号。另外,运营商那边反馈,那个微信号绑定的手机号在昨天下午三点之后没有任何通话和流量记录,但有一个奇怪的细节——昨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这个号码曾经发出一条短信,接收号码是一个虚拟运营商的号段,归属地显示境外。短信内容被加密了,技术上暂时破解不了。”
翠屏路七十八号。我在导航上搜了一下,显示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建于九十年代初,目前在房产交易平台上有出租记录,房东的信息被中介屏蔽了。
周野掉转车头:“过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了翠屏路七十八号楼下。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黑的水泥。单元门禁是那种老式的密码锁,我在门口踌躇了一下,试着输了林薇的生日,没开。又输了陈越的生日,还是没开。
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万能钥匙,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三两下捅开了锁。他压低声音:“别声张,先上去看看。”
我们沿着楼梯爬上三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墙皮大片脱落。门牌号302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福字下面压着一张电费催缴单,收件人写着“陈先生”。
果然是陈越的房。
周野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又敲了三下,侧耳听了几秒,然后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又从腰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片,三下两下把锁芯拨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着灰尘和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大概四五十平米的一居室,装修简陋,家具陈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着,枕头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堆了七八个烟头。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打开的黑皮笔记本,页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过去看,第一页抬头写着日期——去年六月一日。
“六月一日,她终于肯见我了。在那家咖啡馆,她比以前瘦了,但还是很漂亮。她说她不想再见我,可我知道她骗不了自己。我有她那些照片,她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翻到后面几页,每一页都记录着某个日期的会面或者通话摘要。里面的“她”显然就是林薇。从这些记录来看,林薇从去年五月开始就被迫跟这个“林远”保持联系,每次见面的地点、时间、谈话内容都被详细记录下来。但奇怪的是,这些记录里从来没有提到任何具体“威胁”的内容,只是反复写着“我提醒了她”、“她需要明白自己的位置”之类模棱两可的话。
“这是一本操控日记。”周野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写日记的人在系统地记录他对受害者的控制过程。他在强化自己的掌控感。”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四月二十日。这页只写了一行字:“她以为她能跑。我告诉她了,不管她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她。她哭得很厉害,但没办法,这是她欠我的。”
笔记本旁边放着一部黑色手机,我拿起来按了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林薇”。内容只有四个字:“我答应你。”
我盯着这四个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这是林薇发给他的。就在昨天,她还跟这个威胁她的人保持着联系。她说“我答应你”,答应什么?
周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里是几本旧相册和一些杂物,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体检报告。我抽出来一看——体检人姓名是“林远”,体检日期是去年四月。体检结果那一栏写着:“HIV抗体初筛阳性,建议进一步确认。”
HIV阳性。林远的体检报告显示他感染了艾滋病。
我脑中闪过一道闪电。去年七月林薇偷偷去做的人工流产,术式后面还跟着一个“宫内节育器取出”。她为什么要取出节育器?正常的流产手术不需要取出节育器。
除非……那个节育器是林远逼她取出来的。如果林远有艾滋病,他会不会通过某种方式把自己的血液或者体液……我想到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性,胃里一阵翻涌,冲到洗手池边干呕了半天。
周野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你想到什么了?”
我撑着洗手池的边沿,喘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我怀疑……林远的威胁方式,可能不是普通的隐私照片。他是用自己感染艾滋病这件事来逼迫林薇。他可能让林薇觉得自己对他负有责任,或者他用了其他更恶劣的手段。”
周野的表情沉了下去。他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一个交代技术组查林远的行踪,一个让同事去医院调林远和林薇之间可能存在的相关医疗记录。
我们在房间里又翻了半个小时,没找到更多直接的证据。但离开之前,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被揉成团的照片。展开一看,是林薇和林远两个人,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湖边,林薇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灿烂,林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的身体距离很近,近得不像是普通的堂兄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期:“2021年5月,西湖。”
2021年5月。那时候林薇跟陈越刚订婚。她跟她的堂哥单独去了西湖?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包里。周野看了眼手表:“先回所里。我让同事查林远的实名轨迹,他应该在本地。另外张医生那边如果再次清醒,我需要第一时间过去。”
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我们两人被拉长的影子。我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黑漆漆的窗户,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只乌鸦,黑黢黢的,歪着脑袋盯着我们看。
我后背蹿起一股寒意。
周野的车刚驶出巷口,我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本市的。我犹豫了一秒,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笑,慢悠悠的,像猫玩弄爪下的老鼠:“苏满是吧?你拿着我的东西逛了一天了。信封里那些资料,看够了吗?”
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是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你说我是谁。”他笑了一声,“你站在翠屏路七十八号楼下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你了。你动作挺快,但还不够快。”
我猛地转头看向车窗外。街道两边是林立的店铺和居民楼,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灯光昏黄,人影幢幢,我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薇在哪?”我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变了,收起了笑意,变得阴冷而清晰:“她在我这儿。别报警,别告诉陈越,也别再去找张建国。三天后我给你一个地址,你来接她。但你手里那些资料,得留在我这儿。如果你敢复制或者交给别人,你下次见到的林薇,就不会是完整的了。”
电话挂断了。我听着嘟嘟的忙音,手指还在发抖。
周野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眼神锐利:“谁?”
“林远。”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他说林薇在他手上。他让我三天后拿资料去换人。”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周野的脸。他的表情在光影里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极沉极静的专注里。
“三天,”他低声说,“足够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像最后一点我能抓住的东西。
窗外夜色浓重,乌鸦从楼顶腾空飞起,掠过路灯的影子,消失在漆黑的天空里。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周野把我带到了市局附近一家连锁酒店,给我开了个房间,临走前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表情有些犹豫。
“苏满,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远这个人,我们初步调了他的档案。他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固定住址,银行流水也很奇怪,每个月会有一笔固定的转账入账,转入账户是一个外地公司,我们正在查。他去年六月在市妇幼挂过两次号,挂的是皮肤科,然后就没有就诊记录了。另外,根据你提供的那个体检报告上的日期,他做检查的那家体检中心,我们联系过,对方说当时陪检的人里确实有一个年轻女性,很符合林薇的描述。”
我靠在门框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但脑子反而比白天清醒:“他定期有收入入账,说明有人在资助他。谁会资助一个威胁自己堂妹的人?”
周野摇头:“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查的。我会在酒店周围安排人,安全方面你放心。另外,你的手机我需要装一个监听,如果他再打来,我们好追踪定位。”
我点点头,把手机递给他。周野很快处理完,把手机还我,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帘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鼓动,忽然觉得这二十多个小时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昨晚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发疯似的找林薇,今晚我拿到了足以拼凑真相的线索,却发现真相的每一个碎片都比我想象的更黑暗。
我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资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重点看了那份DNA亲缘鉴定委托书。被涂黑的第一个名字虽然用黑色记号笔覆盖了,但仔细侧着光看,底下的字迹还是有些轮廓。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倾斜着照在纸面上,光影交错之间,隐约看到那团黑色下面有四个字母的痕迹。
我试着辨认——第一个字母像是“L”,第二个像“Y”,后面两个实在看不清了。L和Y。林远?林远的拼音首字母是LY。如果是他的话,这份委托书就是张医生要拿林远跟林薇肚子里的胎儿做DNA比对。
所以张医生怀疑孩子的父亲是林远?
我放下纸,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如果孩子的父亲是林远,那林薇跟自己的堂哥之间……我想到那张西湖边的合影,两人靠得那么近,林薇笑得那么甜。那段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林薇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如果林远真的有艾滋病,他为什么还要让林薇怀孕?
太多问题卡在心里,每一个答案都通向更深的泥潭。
手机突然震动,是陈越发来的微信,文字显示他已经在派出所做了笔录回家,问我有没有林薇的消息。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我应该告诉他那个威胁林薇的人是谁吗?林远的身份是林薇的堂哥,而陈越作为林薇的丈夫,他有权利知道。
但我想到林远说的“别告诉陈越”,他为什么要专门强调这条?
我给陈越回了一句“还没有,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然后放下手机。我决定暂时对陈越保留一些信息,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他,而是因为我还不确定林远手里到底有什么,也不确定陈越在整个事件里扮演什么角色。
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我以为是周野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前缀称呼,直接是一张图片。
图片的像素不太高,拍的是一个东西的特写——一只银色的吊坠,吊坠表面刻着一个日期,看着像某种纪念币或者身份证件的样式。但我注意到吊坠的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文字短信:“忘了告诉你,她身上有一样东西,刻着你名字的缩写。我把这个留着了。你想清楚了,三天之后怎么换。”
我的名字缩写?我有什么东西会在林薇身上?我翻遍了自己的首饰盒,丢过一个发卡,丢过一支钢笔,但从来没有丢过什么刻着我名字缩写的吊坠。除非那不是我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周野的车准时出现在酒店楼下。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但精神头很足,上车就递给我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先垫垫。技术组那边有进展了。”
我咬着包子听他讲。那个虚拟运营商号码的境外接收方查到了一个关联账户,账户持有人注册在一个东南亚国家的离岸公司名下,但实际操控者的IP地址显示就在本市。他们还发现那个账户在过去三个月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一个本地银行卡转账,数额不大,几千块,但规律性很强。
“转账的收款人,就是林远。”周野嚼着包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刀子一样的犀利,“有人在定期给林远打钱。我们顺着那个付款账户往上查,公司注册法人是一个叫王茂德的人,五十二岁,地址注册在邻市。但这个王茂德跟林远没有任何亲属关系,他的身份很可能是被冒用的。”
“所以有人在幕后资助林远,让他去控制林薇?”我问。
“有这个可能。但动机是什么?为了钱?为了人?还是为了别的?”周野三两口吃完包子,发动了车子,“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张建国今天早上醒了一次,又睡过去了,但在清醒的几分钟里他含糊说了几个词,护士记下来了——‘信’、‘车’、‘白色’。应该是在指什么东西或者某个地点。”
白色。车。信。我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三个词可能的含义。白色的车?林薇那天去医院坐的是陈越的黑色SUV。张医生自己的车是一辆灰色的轿车。白色的车,会是谁的?
“安馨母婴店老板娘说过,张医生去寄存信封的时候是步行去的,没开车。”我说,“他的办公室或者家里会不会有跟‘白色’和‘车’相关的线索?”
周野看了我一眼:“你想去他家看看?”
“可以吗?”
“不行,”他摇头,“他妻子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昨天你去了ICU之后她跟医院的人说希望不要再有外人打扰了。不过……”他顿了顿,“他办公室的封条已经撤了,医院说可以安排人进去收拾遗物。我帮你联系一下院方,以家属委托人的名义进去。”
上午十点,我第二次走进市妇幼门诊楼。昨天是跟林薇一起来的,当时我还在想四维彩超拍出来的宝宝长什么样,现在整层楼的气氛都变了。护士站的人看到我,眼神有些复杂,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把我带到张建国的诊室门口,递给我一副手套,低声说:“别待太久,有需要帮忙的叫我。”
诊室已经收拾过了,桌面空了,地上也没有凌乱的痕迹。但周野说过,张医生在昏迷前手里攥着纸屑,说明他当时可能在销毁文件。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办公桌侧面的垃圾桶上——垃圾桶是空的,但桶底有一块白色的东西,像是一小片揉皱的纸团。我伸手进去把纸团捞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林薇,小心。”
笔迹跟B超单背面那行字一致,但更潦草,像匆忙之间写的。
我把便签纸收好,继续翻找。抽屉里大多是常规物品,几支笔、一个计算器、几本医学期刊。最底下一格有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锁芯是那种便宜的弹子锁,我用发卡捅了几下竟然开了。里面放着几张照片和一张加油小票。
照片有三张。第一张是医院内部楼道监控的截图,时间显示是去年十二月,画面上是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男人背影,身形偏瘦,正从楼梯间往外走。第二张是一辆白色轿车的侧拍,停在医院后门的巷子里,车牌号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末尾两位数是“73”。第三张是一张局部放大的人脸,模糊但能看清轮廓——戴口罩、戴帽子的男人,跟咖啡馆那张截图是同一个人。
加油小票来自城东的一个加油站,日期是今年三月二十日,车牌号登记为“本A·7X73”。白色轿车,尾号73。我脑中一个激灵,把小票和照片都拍了下来。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护士站那位大姐叫住了我:“姑娘,你是张医生的……?”
“我是他一个病人的朋友。”我走过去,“大姐,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张医生出事那天下午,有没有人来找过他?除了患者之外的。”
大姐想了想:“那天下午走廊监控坏了,正在修。不过我记得快下班的时候,有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后来有个护士去问他是哪个床位的家属,他说了句‘走错了’就走了。”
“他大概多高?什么体型?”
“挺高的,一米七八左右,瘦。走路很轻,像个……像只猫。”
一米七八,偏瘦。林远的体型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我谢过大姐,走出门诊楼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冰得发疼。林远不止一次出现在医院附近。他一直在监视林薇,也许从去年就开始了。张医生大概也是发现了这个人的异常,才会去查那些资料,才会想要提醒林薇。
我坐在门诊楼外面的花坛边上,掏出手机给周野发了所有照片和线索。两分钟后他打电话过来:“白色轿车本A·7X73,查到了,登记在一个叫李秀兰的女人名下。李秀兰五十八岁,退休职工,她的住址跟你昨天去过的那栋楼,翠屏路七十八号是同一栋楼。不同楼层,她是五楼的住户。”
同一栋楼。林远住在翠屏路七十八号三楼的陈越那套房里,楼上住着一个跟他车子登记人同名的老太太。这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的掩护?
“李秀兰的个人关系里,有没有跟林远相关的?”我问。
“我们正在查。但有一点很有趣——李秀兰的退休金账户,每个月也会收到一笔转账,金额不高,但跟给林远转账的那个公司账户是同一个来源。”
同一个来源在同时给林远和李秀兰打钱。如果说给林远的钱是“雇佣费”,那给李秀兰的钱是什么?房租?封口费?
挂断电话,我坐在花坛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张医生最后说的那几个词——“信、车、白色”。他已经说了白色轿车,那“信”和“车”呢?他是想说轿车的车牌号?还是说车里有什么东西?
我站起身,决定去一趟城东那个加油站。小票上的日期是三月二十日,差不多一个月前,如果张医生跟踪了那辆白色轿车去那里加油,也许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还记得什么。
打车到城东加油站花了半个小时。我拿出那张小票给工作人员看,值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挠了挠头:“本A·7X73?这车我有点印象,它来过几次,车主是个老太太,但开车的是个年轻男的,瘦高个,每次都加满,刷卡。哦对了,有次那个男的加完油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我扫微信的时候看到他头像是一张西湖边的照片。”
西湖边。跟林薇合影的那个西湖。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合影照片给小伙子看:“是这个人吗?”
小伙子凑过来看了几秒:“戴口罩呢看不清全脸,但身形挺像的。反正就是瘦高个,走路那种感觉……”
我谢过他,走出便利店。阳光白晃晃的,照得整个加油站反光板似的刺眼,我眯着眼想,现在拼图已经越来越完整了。林远一直在林薇周围活动,有人给他资金支持,他的车登记在一个老太太名下,他跟林薇有某种不寻常的关系,张医生发现了这件事试图干预,结果自己先出了事。
但还有两个核心问题没解决。第一,那个幕后给林远打钱的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资助林远?第二,林薇现在到底在哪?林远说三天后拿资料去换人,这个“三天”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正在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野的号码。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苏满,你现在在哪?立刻回酒店,别在外面待着了。我收到消息,那个给林远转钱的账户今天上午有一笔新的操作,转了五万到一个新开的账户,收款人名字是——”
他停顿了一秒。
“是你。苏满。有人用你的身份信息开了一个银行账户,今天到账五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加油站的空地上,风呼呼地吹过来,把我的头发糊了一脸。有人在用我的身份开户,然后给我打钱?这是栽赃陷害,还是另有所图?
“我马上回去。”我说着,快步走向路边拦出租车。
身后加油站的喇叭里传来广播的声音,正在播报下午的整点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今日上午,我市警方在市北区翠屏路一居民楼内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初步确认系他杀,目前案件正在侦办中……”
翠屏路。我猛地转身看向加油站便利店里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正在滚动新闻字幕,画面模糊地切到一个居民楼外景。
那栋楼的外墙,贴着的白瓷砖正在一块块剥落。
第六章
我冲进酒店房间的时候,周野已经在了。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进门,抬手示意我别出声。我靠在门板上喘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条新闻里“翠屏路居民楼内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的字眼。
周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表情很沉,嘴唇动了动,像斟酌了很久措辞:“苏满,你听我说。翠屏路那具尸体,不是林薇。”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一把捞起来,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确认了?”
“确认。法医那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五天前,死者年龄大概三十岁,身高一米六二,但林薇是一米六八。而且死者身上没有任何证件,目前还在排查身份。”周野说着,往我手里塞了杯温水,“你先坐下,听我说完。”
我坐到床边,捧着杯子,感觉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用你身份开的银行账户,开户日期是前天,就是你陪林薇去医院那天。开户地点在城北一个营业厅,监控拍到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去办的,面部有遮挡,但身形和你差不多。办完之后,当天下午就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进去。”周野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目光平视着我的眼睛,“这说明有人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把你也拉进这张网里。林远说让你三天后拿资料去换人,这三天时间,可能就是留给他们做手脚用的。”
“做手脚?栽赃我?”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三天后林薇出了任何事,警方一查银行流水,钱进了我账户,我就百口莫辩。”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手机上任何涉及资金操作的通知都要截屏保存,不能删除。另外,我已经让技术组的人监控那个新账户的动向,一旦有异常,我们这边有操作记录作证。”周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至于林远,我们查到他今天上午在城西一个网吧登录过。去的时候是九点十七分,离开是十一点零三分。他离店之后,步行往南走了大约八百米,然后消失在一个没有监控覆盖的区域。那个区域的周边,有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出租屋很多,藏一个人很容易。”
城中村。我脑中闪过那个方向的地图。城西那个城中村叫柳树巷,以前我去那边找过一个做手工的朋友,印象里巷子窄,岔路多,电线杆上挂满了晾晒的衣服,即便白天走进去也像迷宫。如果林远把林薇藏在那里,确实很难被发现。
“周野,我想去柳树巷看看。”我说。
他回头看我,目光带着审视:“你不能一个人去。而且,你现在出门就是给对方机会。他们要的是你的资料,如果你主动送上门……”
“我知道风险。但三天时间拖不起,林薇怀孕三十一周了,她随时可能生产。”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我不靠近,就远远看一眼。你可以在车上等我,或者安排人跟着我。”
周野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妥协了:“有便衣跟着你,保持耳麦通话,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离。另外,”他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递给我,“这是个紧急定位按钮,按下去之后我们这边会立刻收到信号,五秒内开始追踪。你贴身放好。”
我接过那个小装置揣进内侧口袋,跟他一起出了门。车子在城中村外围一条岔路口停下,我独自下车,按周野指的方向拐进一条窄巷。
柳树巷跟记忆里一样,两边都是低矮的自建房,红砖墙裸露着,墙根堆着废弃的泡沫箱和自行车轮胎。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纵横交错的晾衣绳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沿着主巷走了大约两百米,两边岔路越来越多,每一条都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周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别走太远,前方第三个岔口右转有一片出租楼,那一片登记信息最不全,你注意观察有没有晾着浅绿色衣服的阳台。”
浅绿色。林薇最后穿的那件开衫。我按他说的在第三个岔口右转,眼前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右侧是一排四层高的旧楼,家家户户阳台上晾满了衣服——红的、蓝的、白的、格子纹的,花花绿绿像旗帜。我仰头一一看过去,没有看到浅绿色。
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出现了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一只橘猫蜷在阴影里打盹。槐树旁边是一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门半掩着,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上停着一辆灰扑扑的电动车。院子背后是一栋三层小楼,二楼的窗户挂着一条碎花窗帘,但窗台上放了一个东西——一个粉蓝色的奶瓶,倒扣着晾干。
粉蓝色奶瓶。林薇前几天在群里发过一条消息,说她买了两个奶瓶,一个粉色一个粉蓝色,粉色的给女孩,粉蓝色的给男孩。虽然还不知道性别,但她说自己就是忍不住都准备了。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那个奶瓶,是林薇的吗?
我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下来,同时用余光观察那栋楼。一楼的门锁着,卷帘门拉下来,但底下有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里面。
“周野,”我压低声音,“我在槐树边上,有栋楼二楼窗台有个粉蓝色奶瓶。可能是林薇的。”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周野的声音变得严肃:“你保持距离,不要靠近。我已经让人去查那栋楼的产权登记,同时调附近路口的天网监控。你现在慢慢往回走,从原路退出来。”
我起身,慢慢转过去,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在我刚刚踏出那条岔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呀”——像是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了。
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耳麦里周野的声音带着紧张:“苏满,你身后四点钟方向、大约二十米,二楼的窗帘动了。不要跑,保持匀速,走到主巷之后往左拐,那里有人接应你。”
我按他说的走,步子尽量平稳,但后背全是冷汗。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那道视线从二楼窗户射下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搭在我的后脑勺上。
走到主巷的一瞬间,左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将我拉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我差点叫出来,定睛一看,是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朝巷口一扬下巴。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主巷另一头,一个瘦高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他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但那种步态和身形,跟加油站小伙子描述的一模一样,也跟监控截图里的背影完全吻合。林远。
他走出巷口之后,站在主巷路中间,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动静。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个小团。他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朝与我相反的方向走了。
等我被便衣带出柳树巷回到车上,周野已经调到了那栋楼的信息。“产权登记在一个叫王茂德的人名下——就是那个给林远转账的公司法人。这栋楼是王茂德早年买下的,一直空置,去年下半年开始有水电费记录,但登记的交费人用的是假名。”
“王茂德是谁?”我靠在副驾驶座上,感觉浑身都在发酸。
“我们正在查他的真实身份。但这个名字在邻市有一个工商注册记录,公司类型是物流运输,经营状态已经是注销了。法人代表登记的身份证号是真实的,可我们联系那个身份证本人,人家说三年前丢了证件,早就挂失了。”周野把车驶上主路,侧头看了我一眼,“苏满,你刚才做得很好。但是从现在开始,柳树巷那边由我们的人去处理,你不能再靠近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靠在座椅上。耳麦被取下来,车里安静得只听见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但我脑子里停不下来,反复回放刚才那扇窗帘动了一下的一瞬间。林远在那栋楼里,他在二楼,他推开窗户,他看到了我在那条巷子里。
他看到了我,却没有追上来。
为什么?
一个很冷的猜测像蛇一样从心底爬了上来。他推窗的动作,也许不是要追我,而是要确认我看到了那个粉蓝色奶瓶。他想让我发现林薇的藏身之处,然后再把“进入过那栋楼”变成某种栽赃的证据。
如果林薇在那栋楼里出了事,而我曾经出现在那栋楼附近,监控拍到了,我百口莫辩。银行账户的五万块,加上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记录,足以让警方把我列为重大嫌疑人。
“周野,”我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抖,“林远推窗的时候,他有没有拿手机拍我?”
周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沉了下去:“天网监控里那个角度……有可能被遮挡。我们正在调周边的社会监控,但需要时间。”
我重新闭上眼睛,感觉整张网正在一步步收拢,所有的线头都被人精心排列过,每一根都指向我。
黄昏的时候,我又接到了那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这次只有一幅图——一张截图,画面上是一段微信聊天的预览,发信人是“林薇”,收信人是我。内容是这样写的:“小满,我藏好了一个东西,在东湖公园那个旧亭子第三根柱子下面。如果我出事了,那个东西能证明所有事情。”
短信附了一句话:“她让你去找那个东西。你去,还是不去?”
我盯着屏幕,手心的汗把手机壳都浸湿了。东湖公园的旧亭子,那是大学时候我跟林薇常去的地方。她真的在那里藏了东西?还是林远设了另一个圈套?
周野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很久:“苏满,你现在是饵。他们是故意让你去的,要么是要借你的手把证据找出来,要么是要在证据上做手脚。但如果你不去,那个东西如果真实存在,可能就永远找不到了。”
我站在酒店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疲惫而坚决的眼睛。
“我去。”
第七章
东湖公园在市南,离我们大学校区步行一刻钟。大学四年,我和林薇隔三差五就会跑去那个旧亭子——说是亭子,其实就是个六角形的水泥亭台,柱子上褪了色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顶上长着一蓬蓬的野草。毕业之后我们偶尔还会回去坐坐,坐在那里吃冰淇淋,聊工作聊恋爱聊那些又小又大的烦恼。
早上七点,公园的晨练人流刚刚开始散。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尽量让自己融入那些散步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家长之中。周野的人散布在公园各处,耳麦里偶尔传来他低低的指示声。
我沿着湖边的小路走到旧亭子。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散落着几片枯叶和一小截烟头。我走到第三根柱子前,那是一根靠近湖面的石柱,柱身斑驳,底部被湖水常年浸出的青苔染成深绿色。我在柱子周围蹲下来,目光扫过柱基附近的泥土和落叶。
没有明显动过的痕迹。但我在柱基侧面贴近地面的一处凹槽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只U盘和一个折叠的纸条。塑封袋外层的胶带贴得严严实实,密封得毫不起眼。
我把塑封袋装进口袋,没有当场拆开。耳麦里周野的声音传来:“你旁边的长椅上有个老人在钓鱼,注意他,他坐的位置能看到你蹲下。别看他,正常离开,我们有人盯着。”
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往外走。走出亭子范围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钓鱼的老人——他戴着草帽,看不清脸,但鱼竿放在地上,鱼线根本没下水。他坐在那里,正对着亭子的方向。
我没有加快脚步,按原路走出了公园。直到上了周野的车,我才把塑封袋掏出来,撕开封口,先展开那张纸条。纸条上是林薇的字迹,她写得很匆忙,字间有些粘连,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
“小满,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可能已经出事了。我的堂哥林远在去年五月找到我,他手里有一些我上大学时候的照片,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但我根本不想让人看到那些东西。他说如果我听他的话,他就不发出去。他让我去跟一个他不方便见的人定期见面,帮他传一些东西,我被迫答应了。后来他越来越过分,他开始让我去银行开户、去不同的地方取包裹、帮他转交一些看起来不太正规的物品。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我不敢问。去年七月,他又逼我去做了手术,说那是他‘需要’的。我崩溃了,但我害怕,我怕那些照片被陈越看到,我怕失去这个家。后来我发现我怀孕了,我本来以为这个孩子是陈越的,可时间对不上。我开始怀疑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我偷偷存了一些东西放在U盘里,是每次林远让我做的事情的记录,包括他拍我的照片、他让我传递的包裹编号、还有他跟一个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时我偷录的几段录音。我本来想报警,但我不敢,因为他告诉我,如果报警,他会先伤害你。小满,你要小心,他说过你是最大的变数。你别来找我,但如果我消失了,这些东西你拿着,去交给可靠的人。”
纸条到这里结束了,结尾没有落款,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一样。我把纸条折好,看着那个U盘,心里酸得发胀。林薇被人控制了大半年,她一直自己扛着,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一丝一毫。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至少可以陪她一起想办法。
周野接过U盘,用一台不联网的电脑插上。屏幕上弹出文件夹,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分别命名为“照片”、“记录”和“录音”。他先点开了“照片”文件夹,里面是一百多张图片,大部分是截图和手机拍的文档。最前面几张是林薇被偷拍的日常生活照,地点有公司门口、菜市场、小区楼下,角度隐蔽,一看就是跟踪拍摄。
往下翻,有一段连续的照片拍的是几个快递单号和外包装箱的照片,箱子上印着一些快递品牌标志,单号清晰可辨。周野把那些单号记录了下来,说回去查对应物流信息。再往下,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的翻拍,显示从一个陌生账户转出两万块到某个人名下,转账附言是空白。周野看了那个陌生账户的卡号,眉头一动:“这个尾号……跟给你开户的那个银行,是同一个分行。”
“同一个分行?那意味着开户的人跟栽赃我的人是同一伙的?”
“有可能。”他把这些图片备份,然后点开了“记录”文件夹。里面是一个表格文档,逐条记录了林远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三月要求她做的每一件事,包括日期、地点、具体内容。大部分内容都是“去某某地取包裹”、“把某某物送到某某地址”、“见某某人并转交文件”。事情频率不低,平均每两周就有一两次,持续了将近一年。
表格末尾有一段备注:“今年三月十五日,林远忽然说不用再传东西了,但让我去市妇幼找个姓张的医生挂他的号。他说那位张医生在查什么事情,让我去‘盯着’这个医生。我从那天开始每周都要去张医生那里‘看诊’,但每次都只是坐着聊几句就走。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很害怕。”
张医生在查什么事,被林远发现了,于是他派林薇去反监视张医生。所以张医生给林薇做检查的时候,已经察觉到了林薇是对方派来的?那他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给林薇递那张单子?也许张医生看出了林薇是被胁迫的,他想通过她来警告外面的人。
周野关了文件夹,点开“录音”。里面只有三段音频文件,标注了日期。最近的一段是今年二月,时长大概三分钟。周野按下播放键,音箱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林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答应过我不伤害任何人的。我已经做了你要我做的所有事,那笔钱我也帮你转出去了,你还想要什么?”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从容:“我要你安心待产。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会安排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听话,你丈夫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照片的事。还有你那个朋友苏满,她最近好像常常来找你?跟她少来往,让她别掺和这些事。”
录音停在这里。周野和我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是沉重。那个男人的声音我们都不熟悉,但那种语气和措辞方式,跟电话里威胁我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林远的声音跟这个一样吗?”周野问。
我仔细回想那通电话里的声音,再对比录音里这个男人:“很像……但不能百分百确定。录音里的声音更低沉一些,电话里那个更清亮。可能是一个人用了不同的声线,也可能是两个人。”
“两个人。”周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幕后还有一个更大的操纵者,林远只是执行者,那这个人的身份就更关键了。”
我把纸条和U盘的内容都整理了一遍,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林薇在纸条里说“我开始怀疑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她说“时间对不上”。如果她跟林远有关系,那时间线应该更早。但她跟陈越结婚后一直备孕,如果孩子的父亲不是陈越,也不一定是林远。她上个月去赵敏敏那里咨询“亲子鉴定”,她真正的疑惑对象,也许是第三个人。
我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名字。王茂德。那个给林远转账的公司法人,那个买了柳树巷那栋楼的人。他是谁?他跟林薇之间有没有关系?
“周野,”我开口,“王茂德的真实身份查到了吗?”
周野正在翻看记录文档,头也没抬:“查了。王茂德这个名字对应的真实身份证持有人,我们联系到了,他说他的证件是三年前在火车站被偷的。但有意思的是,被偷的那个包当时除了证件之外,还有一部旧手机和一张储蓄卡。小偷只拿走了现金,那些物件后来不知去向。”
三年前被偷的证件。三年前林薇刚毕业,刚跟陈越结婚。那些证件有没有可能辗转落到林远手里,成了他套用身份的工具?
“你等一下。”我忽然想到什么,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微信聊天记录。去年六七月的时候,我印象中有一段时间她很少回消息,我以为是她工作忙。我往前翻,翻到去年六月的一条消息,她发了一张自拍给我,背景是一家餐厅的窗外,玻璃上隐隐映出对面建筑的招牌。
我把那张自拍放大,仔细看玻璃反光里的招牌轮廓。模糊的文字我辨认了半天,最终拼出几个字形:“安和……医院。”安和私人医院。她去年六月就在赵敏敏那里出现过,而她告诉赵敏敏,是“一个朋友介绍她来的”。那个朋友,会不会就是王茂德或者通过王茂德身份活动的人?
“我要再去一趟安和医院,”我说,“赵敏敏可能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她当时只是说没追问名字,也许林薇提起过别的什么细节。”
周野思索了两秒:“我陪你去。但这次以调查身份出现,让赵敏敏知道这件事已经进入警方视野了。”
下午两点,我们再次走进安和私人医院。赵敏敏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意外,看到我身后的周野,她的表情就变了。周野亮了证件,赵敏敏沉默了一会儿,合上了桌上的病历本,说:“到我办公室谈吧。”
关上门之后,赵敏敏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们:“这是林薇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她是谁介绍的,她犹豫了一下,掏出了这张名片给我看。她说‘是这个人让我来的’,然后就把名片收回去了。我当时只扫了一眼,但我记得名字。”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名字那一栏写着“李秀兰”。
李秀兰。白色轿车本A·7X73的车主,翠屏路七十八号五楼的住户,那个跟林远同住一栋楼的老太太。林薇说她是被“李秀兰”介绍来安和医院的。
“李秀兰是谁?”我问赵敏敏。
赵敏敏摇头:“我印象里林薇提到她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说是一个‘长辈’。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从安和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李秀兰。这个名字像一个关键的接点,把林远、王茂德、白色轿车、翠屏路那栋楼,还有林薇被迫去安和医院做咨询这件事,全部连在了一起。
“我怀疑李秀兰才是那个幕后人,”我说,“或者至少,她是一个关键的中间人。她用王茂德的假身份给林远转账,用她的名义登记那辆白色轿车,把林薇介绍给赵敏敏,所有线索的边缘都指向她。”
周野踩下刹车,停在路口等红灯。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思索的光芒:“你说得对。但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奇怪——如果李秀兰是幕后的操纵者,她为什么要用自己真实的名字去登记车辆?用假名或别人代持,不是更安全吗?”
我愣住了。他说得对。所有环节里,只有“车主李秀兰”这个信息是暴露的,其他人都在尽力隐藏身份。她要么是对自己的伪装极度自信,要么就是……这个名字本身也是假的。
“那我们去见见这个‘李秀兰’。”我攥紧了名片。
周野的车拐上翠屏路的方向。天色开始暗了,路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一排老居民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我盯着越来越近的那栋白瓷砖剥落的楼,心脏的跳动又快又重,像有什么答案正站在五楼那个窗台后面,隔着窗帘,无声地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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