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杭州吉祥寺的牡丹正盛。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随知州沈立入寺赏花。僧人守璘的园中有牡丹千株,品种以百计,席间坐客五十三人。乐声响起,酒杯频传,连平日不饮酒的人也喝醉了。
真正引人注目的,却不是牡丹有多名贵,而是赴宴者把花簪在了头上。苏轼记得,连随行的仆役也插花相从,城中前来观看者数以万计。
三十七岁的苏轼索性拿自己打趣:“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又说醉后归去,十里长街的珠帘仿佛都卷了起来。
一个朝廷命官,醉酒,簪花,在满城目光中穿行。这不是他故意标新立异。在宋人的生活里,男子头上那一枝花,早已不只是装饰。它从宫廷宴席走向市井街巷,既代表身份,也标记节令;既属于礼法,也属于一个人短暂而郑重的快乐。
## 一枝花先从御宴落到幞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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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簪花并非始于宋代,但到了宋代,它第一次如此广泛地进入国家礼仪、官场交往和城市生活。
《宋史·舆服志》给这种装束留下了一个正式名称:“幞头簪花,谓之簪戴。”幞头是宋代男子常见的头衣,把花插在幞头上,便成了有明确礼仪含义的“簪戴”。
宫廷大宴进行到一定阶段,皇帝更衣,内侍向群臣赐花。臣子戴好以后,还要向皇帝谢花。庆典不同,所赐之花也不同,有鲜花,也有通草、罗帛制成的像生花。到了南宋,赐花的数量、形制甚至与官阶相连。宰执、枢密使所得花朵最多,低级官员、侍从和卫士则各有定数。
因此,男子头上的花并不意味着轻佻。恰恰相反,在御宴上簪花,是接受皇帝恩赐的一部分。花越醒目,越说明这场宴会隆重;满朝文武同时戴花,构成的是一种可以被看见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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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宝元初年,二十岁的司马光考中进士。闻喜宴上,新科进士都戴上御赐之花,唯有一向不喜华丽的司马光没有簪戴。同年进士提醒他说:“君赐不可违。”司马光这才簪上一枝。
这件小事很能说明问题。司马光并非不懂审美,只是性情俭朴,不喜欢装饰;可当花成为朝廷礼仪,他个人的好恶便要暂时退后。一枝花虽轻,背后却是君臣关系、科举荣誉与士人的政治身份。
新科进士从考场走入仕途,头上的花相当于一枚公开的标记。百姓在街边看见的,不只是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刚刚得到国家承认的“簪花郎”。
## 出了宫门,花便不再只认官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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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宋代簪花真正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被锁在宫门之内。
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写道,洛阳人普遍爱花,每到春季,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不仅官员和文士戴花,连肩挑重物、沿街劳作的人,也会在头上插上一枝。
花在这里暂时冲淡了身份差异。富贵之家可以买名品牡丹,普通人未必买得起,却也能从花市中选一枝时花。牡丹盛开时,人们出城游赏,寺院、园圃和旧宅附近搭起帷帐,车马往来,酒食聚集。赏花不再是少数人的雅集,而成为整座城市共同参与的季节活动。
北宋东京开封也是如此。每年三月,金明池、琼林苑向士庶开放。池边有酒食店、杂耍场和临时看棚,游人钓鱼、买鱼,当场切脍下酒。禁军披锦绣、簪鲜花,车马昼夜不绝。孟元老说,即使遇上风雨,园中依然“路无虚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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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普通宋人来说,簪花是一种成本不高、表达却很直接的休闲方式。它不要求拥有大宅名园,也不必收藏昂贵器物。只要赶上花期,买下一枝,插在幞头旁,春天便从园林来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需求又催生了花市、花担和制作人工花的手艺。夜市出售“像生花朵”,茶坊用四时花卉装点门面,酒楼以花木、帘幕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花既被观看,也被佩戴;既是商品,又是节令的信号。
当一个社会愿意为一朵花留出时间,就意味着城市生活中已经出现了稳定的闲暇。人们不只为了谋生而进城,也为了看花、饮酒、听曲、游园和被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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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轼戴走的不是一朵牡丹
理解了这一层,再回到1072年的吉祥寺,苏轼的举动便不显得突兀了。
那天的赏花宴并非只有官员。沈立带来了自己的《牡丹记》,书中记录牡丹品种、栽培方法以及历代诗赋;园外则聚集着杭州百姓。知识、宴饮、园林和市民游赏,在同一天汇到了一起。
苏轼尤其看重的,正是“与州人共游之乐”。在他的记述中,五十三名坐客并不比那些插花随行的仆役更重要,名贵牡丹也没有遮住园外的普通观众。花把官员、僧人、文士、随从和城中百姓暂时牵进了同一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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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宋代簪花最有意味的反转:它本来可以标明等级,到了街市与园林中,却又能制造短暂的平等。御宴所赐的花告诉别人“我是谁”,游春时自簪的花却更像在说“此刻我也在春天里”。
当然,宋人的生活并非永远从容。繁华城市背后有沉重赋役,精致礼仪之中也有严格秩序。花不能消除现实压力,更不能把宋代简单装扮成一个处处风雅的理想年代。
但它确实让人看到,宋人怎样在制度缝隙和日常劳作之间安放休闲:用一场花会确认季节,用一次出游走出家门,用一枝簪花把稍纵即逝的春光留在身上。
后来,苏轼经历外放、贬谪与漂泊,那首带着笑意的簪花诗却一直流传下来。人们记住的不是他头上究竟戴了哪一种牡丹,而是一个人在繁忙官事之外,仍愿意与满城百姓共享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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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男子的优雅,并不只在花的颜色,而在于他们肯为一枝花停下来。
如果你是当时的士人,一边是礼制森严、必须戴上的御赐之花,一边是街巷游春、可以自由选择的寻常时花,你更愿意把哪一枝簪在头上?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苏轼《牡丹记叙》《吉祥寺赏牡丹》,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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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欧阳修《洛阳牡丹记》,李逸安点校《欧阳修全集》,中华书局
③ 脱脱等《宋史》卷一百五十三《舆服五》、卷三百三十六《司马光传》,中华书局
④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北宋城市生活笔记
⑤ 吴自牧《梦粱录》卷六,南宋临安城市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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