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课本里的杜甫，永远是眉头紧锁的瘦老头，苦大仇深。可真实的他，年轻时爬树、喝酒、追星、跟李白睡一条被子，狂得没边，也倒霉得没底——活脱脱一个盛唐版流浪诗人。
公元712年大年初一，河南巩县一个窑洞里，杜甫出生。正月初一生的孩子，民间说命硬又带才气。他出身京兆杜氏，西晋名将杜预的后代，爷爷杜审言是武则天跟前的红人诗人。七岁张口咏凤凰，九岁大字写得有模有样，妥妥神童。可别以为他是书呆子，十五岁时他写"一日上树能千回"，院子里枣熟了，一天爬上去摘一千回——这哪是诗圣，分明是个皮猴子。他还看过公孙大娘的剑舞，听过李龟年的歌声，见过吴道子的壁画，顶级艺术盛宴全赶上了。
二十出头，杜甫开始说走就走的旅行。从洛阳浪到江南，甚至盘算渡海去日本。后来爬泰山，挥笔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眼睛长在头顶上。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744年在洛阳偶遇李白。他三十四岁，李白四十四岁，刚被唐玄宗打发走，正郁闷。两个失意男人一拍即合，叫上高适，从河南喝到山东。杜甫后来写"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喝醉盖一条被子，白天手拉手逛大街。李白大大咧咧，送他的诗写"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杜甫却一辈子没放下，后来写了十几首诗念叨李白，夸他"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玩够了该考公务员了。746年杜甫到长安赶考，撞上李林甫搞"野无遗贤"闹剧，全部考生落榜。科举没戏，他只好走权贵门路四处碰壁。为了活下去，在长安街头摆摊卖药。他写"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早上敲富人家门求职，晚上跟马屁股后面吃灰。熬到751年献《三大礼赋》，唐玄宗亲自赏识，让他在集贤院考试，结果只给了个"排队等岗位"资格。直到755年，四十四岁才被任命为河西尉，嫌"折腰"不肯去，改了个看仓库的闲差。十一月回奉先探亲，刚进门就听见哭声，小儿子饿死了。悲愤中写下"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安史之乱爆发，杜甫成了流亡户。千辛万苦跑到成都投奔严武，严武给他在浣花溪边搭了草堂，还举荐他做检校工部员外郎，"杜工部"就这么来的。严武待他不薄，可杜甫一喝酒就失控。有次宴会上大醉，爬上严武的坐榻指着鼻子骂："严挺之乃有此儿！"直呼人家死去亲爹的名讳。严武带兵出身，当场脸黑，宴会一散提剑就要宰他。说来也怪，往外走时门帘钩三次挂住他的帽子。严武母亲闻讯赶来连骂带劝，杜甫才捡回一条命。
感情上杜甫却是一股清流。二十九岁娶了十九岁的杨氏，名门之后，跟着他苦了大半辈子。杜甫写妻子甜得发腻，安史之乱分离时写"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重逢后千里迢迢背回一包粉黛，打开包袱第一件事递给杨氏。成都草堂的日子他写"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日子破烂可字里行间全是暖的。大唐诗人里只有他从不写"妾"只写"妻"，用一辈子告诉所有人——这辈子就你一个。
严武病死后杜甫离开成都，身体彻底垮了，糖尿病、肺病、风湿一身毛病，"右臂偏枯半耳聋"。大历五年冬天漂泊到湖南遇上涨水，十来天没米下锅。当地县令送来白酒和烤牛肉，饿疯了的杜甫一顿猛吃，当晚倒在船上再没起来。他到底怎么死的？牛肉中毒、急性胰腺炎、老病交加，一千多年没人说得清，最离谱也最让人心酸的说法是——撑死的。写尽天下饥寒的人，最后可能死于一顿饱饭。五十九岁，孤舟一叶，身边只有妻儿。
活着的时候杜甫的诗没多少人看重，达官贵人嫌他晦气，当权者觉得他做梦。直到晚唐两宋，人们才忽然发现这个人用最笨的笔写出了最真的时代，尊他"诗圣"，称其诗"诗史"。可他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当圣人，而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结果皇帝没变好，百姓没吃饱，他自己先饿死了。
回头看他这一生：七岁写诗十五爬树二十浪游三十追星四十卖药五十逃难，跟李白睡过一条被子，差点被严武砍了脑袋，对妻子专情了一辈子，最后饿着肚子死在破船上。他不是课本里高高在上的圣人，是个会哭会笑会发酒疯的普通人。只不过，他把一辈子的苦难和温柔，全写进了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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