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癌变》之二十一：大显身手的李适迎来了人生第一道命运考题

唐德宗登基之后就大刀阔斧地搞改革，包括夺了郭子仪的军权、打散以朔方军为主体的关中四镇的军权结构、抢抓禁军军权、打击宦官集团、用词臣杨炎整死了财臣刘晏等等。

这孩子对政治的理解是非常肤浅的，非常不成熟的。你搞改革的目的是什么嘛？不就是想集权，把自己的朋友变得多多的，让你的皇位坐得稳稳的，使大唐的发展蒸蒸日上吗？你怎么能一上来就四处树敌呢？你觉得你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真的能让所有人都怕你、服你吗？

其实大多数熊孩子都看不起自己的爹，觉得自己爹爹那种如履薄冰的样子太窝囊，但很少有熊孩子会去认真思考一下自己的老爹为什么会那么克制自己？李豫弄死李辅国、鱼朝恩等权宦的时候，都是注意了分寸，没把事情做绝，更是想方设法撇清关系，其核心目的就是做给活着的人看，我是有人情味的。但李适显然觉得那样不够威风，在处死刘晏的时候，他居然大张旗鼓地下诏表示，就是自己要弄死刘晏的。他不会去考虑这么做有多大的负面影响，刘晏的功劳、政治影响、门生故吏，都不需要考虑了？

李适这种人很多，也非常危险，很多企业里一些年轻干部一旦上位就迫不及待地想处理几个功勋老员工给自己抬抬点，最后恰恰让自己成为了矛盾的焦点。

杀刘晏所造成的恶劣影响不仅仅在于再也没有人可以如刘晏那样调理好整个国家的财政机器了，还破坏了朝廷跟关东那些节度使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前面说了，刘晏这些年和关东那些节度使关系处得挺不错的，他们是有利益输送的，刘晏还是他们跟朝廷一个非常不错的中间人，现在你李适突然把他给杀了，你是几个意思呢？是也要跟我们翻脸了还是杀刘晏断我们的财路？

其中平卢淄青节度使李正己就直接上书为刘晏鸣不平了，也就是直接准备跟朝廷翻脸了。刘晏为你们大唐劳心劳力一辈子，你说杀就杀了，那你哪天要杀我们了，还需要理由吗？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把你当回事呢？既然没法跟你好好过，那还不如直接掀桌子！

杨炎那边为了夺刘晏的权，前面罢度支、转运使，命金部、仓部代之，也就是把财政专项大权又收回了荒废已久的尚书省，结果搞了不久就因为上下不协调、耳目不相接就工作开展不下去了，然后李适又赶紧调整回去了。也就是闹腾了半天，就是杀了个刘晏，其余都没变。

但杨炎给他的恩主李适挖坑还在继续，他逼着已经被欺负太多次的泾州的四镇北庭军将士们搬家！

这个事咱们之前介绍过了，北庭军从安史之乱爆发后前来勤王，立下的军功仅次于朔方军，但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就跟后妈生的孩子一样，到处搬家，走到哪里都受欺负，前不久才因为要给朔方军挪地盘搬到泾州的。

此时前节度使马璘已死，新任节度使是辅佐了四任节度使的从四镇北庭军立号就在的老将军段秀实。段秀实跟杨炎关系处得不是很好，所以杨炎就要求四镇北庭军必须给我接着搬家！去原州筑城去！

这事纯粹就是没事找事了，你杨炎凭什么让人家搬家呢？人家上次搬家是因为给大唐朝廷面子吗？那是人家给郭子仪和朔方军面子。你一个只会写小作文的小白脸，你凭啥一言不合就叫人家搬家呢？你给搬家费了吗？

所以，段秀实就委婉地一直拒绝，说这个事情不是小事，咱们再研究研究，而且眼下正春耕呢，等农闲时咱再讨论这事吧。

结果，人家也没说完全不干，就说缓缓，但杨炎怒了，啥意思？敢不听我的指示？他居然直接把段秀实调入朝廷做司农卿来了。你不是关心农耕吗？那让你到大唐农业部工作，你总满意了吧？

杨炎随后命李怀光兼任泾州刺史，泾原、四镇、北庭节度使，然后命李怀光居前监督，朱泚、崔宁各率万人两翼护卫，拿着刀逼着四镇北庭军准备筑城工具尽快去原州筑城，不搬迁就给老子死。

泾州的将士们彻底愤怒了，我们从塞外回来救国，这么多年了转战各地，一直居无定所，好不容易在邠州定居了，刚刚经营农桑有点样子了，就让我们裸迁到泾州，结果我们到了泾州白手起家好不容易又有点起色了，却又让我们去原州，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呢？大将刘文喜带头闹事，占据泾州，不受诏，上疏复求段秀实为帅，或者朱泚也行。

李适一看泾州将士们这是要来真的，也赶紧妥协了，但依然也只是妥协了一小部分，段秀实就不还给你们了，只是用朱泚代替了李怀光，朝廷给你们让步了，你们也要给朝廷服软，该搬你们还是要搬！

刘文喜表示，你这不是玩我们吗？我们凭什么要搬家？你们老李家的皇帝有四处搬家的爱好，我们可没有，我们就是不搬！四月初一，刘文喜据泾州叛，遣其子质于吐蕃以求援。

李适命朱泚和李怀光讨伐，又命神策军使张巨济将禁兵二千助之。但是，打了很久都打不下来。

许多大臣都上书劝李适，每天烧钱无数去制裁咱们的功勋部队，关键还很难拿下，这没必要，就赦免了刘文喜，让大家都安心过日子，这不很好吗？再说，咱们朝廷确实做得有点过分了嘛！

但李适坚决不接受，我怎么可能错呢？如果一个泾州城都敢跟我叫板，我以后如何管理天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我弄死他！

其实刘文喜那边也不是想叛唐，就是跟仆固怀恩一样被欺负过头了，想要个说法而已。所以刘文喜派其将刘海宾入朝跟李适协商，互相给个台阶下就算了，比如给刘文喜涨涨待遇之类的。但李适表示刘文喜是不可原谅的，坚决不能给他封赐，只是这次他脑筋活络了一点，给其他将士们送去一批军装，并宣布他们无罪。最后，刘海宾与诸将共杀刘文喜给了台阶，李适那边也心有余悸的妥协取消了筑城原州的提案。

李适认为自己态度强硬地弄死了刘文喜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还把刘文喜的脑袋拿给李正己入朝奏事的使者看。殊不知，他给自己埋下了一颗超级大雷，三年后，当他跟他曾祖、祖父、父亲一样逃出长安时，他或许就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人是真正怕他的了。

泾原兵变的事情咱们后面再讲，但跟这次杨炎把段秀实这个唯一能镇得住关中四镇兵马的老将军调走，是有直接关系的。

这年六月，术士桑道茂向李适进言：不出几年陛下会有离宫之危。我望见奉天城有天子之气，最好高筑其城以备非常。

一向不信这一套的李适这次却信了，下令长安的军民去修筑加强了奉天城，也得亏这次信了，不然三年后，万民弃之的他将到哪里去暂住呢？

李适后面差点成为了大唐的亡国之君，其实和难得和平的国际局势也有关系。因为没有太大的生存压力，他才会往死里作嘛！要是他当皇帝的时候，跟他爹当皇帝时一样的处境，他敢这么作死吗？光回纥和吐蕃每年一次的国际敲诈勒索，就够他焦头烂额了。

回纥这些年其实是安史之乱包括后期的最大赢家，帮大唐平叛和每年打秋风都赚得盆满钵满的。但是吧，登里可汗同志也慢慢堕落在了纸醉金迷的美好生活里了，大肆追求享受，导致国力逐渐衰退，所以又得四处抢劫了，一来二去，日子逐渐不好过了。

举个例子，登里可汗都住宫殿不住帐篷了，这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呢？你是游牧民族呀，你最大的优势是你居无定所，抢劫了大唐，大唐也不会满世界去追你找你算账吗？你敢玩定居那一套，今年不行那就明年，总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你连锅端了呀！

登里可汗在自己的开支大了之后，心也就野了，李豫驾崩之后，李适派人去回纥奔丧，但登里却被人挑唆，打算趁机偷袭大唐。其相顿莫贺是登里的从兄，劝他说这么干不合适，抢到了很多东西也搬不回来，要是没抢到，那就更加得不偿失了。登里坚持要去抢劫！可回纥很多同志们是懂行的，坚决不愿意去抢劫大唐，最后是顿莫贺联合这些人击杀了登里可汗和九姓胡二千人，自立为可汗，并积极遣使跟大唐修好。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回纥身段这么柔软其实是李豫和郭子仪十多年努力经营的结果，李适纯粹是捡现成的果子吃。要是没有关中四镇的防御体系，你就看回纥抢不抢你就完事了。

李适一上位就让回纥自称藩臣了，自嗨得不行了，我咋这么牛逼呢？啥招都没出，就让回纥这么乖巧懂事了，我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呀！他命京兆少尹临漳源休册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然后接着开心去了。

登里可汗之死是回纥由盛转衰的标志，回纥从此开始没完没了的内乱，从登里死的780年到其后灭亡的60年时间里换了十位可汗。跟大唐的幽州军一个节奏，人家幽州军这60年也是换了10位节度使。

与此同时，老天在吐蕃问题上也格外眷顾了李适。吐蕃在代宗一朝有多猖狂，大家是知道的，那家伙年年不够他从高原往下跑的。但是关中被郭子仪和李豫把国防系统给夯实了之后，这家伙终于慢慢老实下来了，因为他们那国力是消耗不起的，每年被大唐杀死一帮大老爷们，他们扛不住呀！再加上李适刚即位时派李晟入蜀作战暴打吐蕃这事也挺有震慑力的，所以吐蕃也服软了，又叫大唐舅舅了，又开始给大唐朝贡了。

李适是779年即位的，然后在780年、781年就让回纥、吐蕃服软了，这对这孩子的成长其实是非常不利的，因为他不会客观地认识到这些其实是他爹和郭子仪那一辈的革命成果，只会认为自己无往而不利。

假设吐蕃没有提前跟大唐服软，重新定盟，783年的时候李适被内乱成了丧家之犬躲到奉天城时，吐蕃敲锣打鼓来大唐搞零元购，李适该如何是好呢？估计要重走他曾祖父李隆基的老路了！但即便如此，人家吐蕃仅仅也只跟你大唐好了五年，后面又趁你病要你命地入寇泾、陇、邠、宁数道，掠人畜、取禾稼，帮你搞西部三光了。

其实李适的起手牌面比他爹要好太多了，但他的牌技是真不如他爹，这种牌面要是交给李豫，真的是有无限可能的，也许资源冗余的不断溢出就会真的腾出手来不断消化掉关东的藩镇问题。但李适是真不行，这小子是今天口袋里有一百块钱，不造光，他就睡不着！

登基之后，干啥啥顺的李适终于在一年半之后迎来了自己的人生第一次命运考题，公元781年正月初九，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了，其子李惟岳先是隐匿丧期二十多天，以李宝臣的名义上表令李惟岳继承节度使。

这事要是搁李豫手里会怎么处理呢？必须立马同意呀！因为关东那些藩镇早已失控了嘛，你朝廷除了满足他们的一些不合理诉求然后坐等他们自爆而亡，你还能咋滴呢？为了争一口气而强硬翻脸，有多大意义呢？但李适就是不答应，遣给事中班宏前去探望李宝臣的病情。

李惟岳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当上节度使，也豁出去了，按大唐日久年深的潜规则，使劲拿钱砸宦官，但今日不同往日了，如今的宦官被李适严打了，不敢私下捞油水了，所以班宏非但不敢收钱，还把真实情况如实上报了。

李惟岳一看上层路线走不通，就赶紧给他爹发丧，然后自己任命自己为成德留后，令将佐联名共奏求旌节。

但李适表示，你这不是强买强卖吗？我没有任命你当成德留后，你们凭什么联名上书要求朝廷给你走流程？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不行！

李适同志有原则有底线，这是没有问题的！但问题在于你李适把这个疖子强行挤破后，你能不能治呢？能不能保证不留伤疤呢？你要摁得住成德镇才可以使劲地打他们的脸呀！河北藩镇即将开始新一轮洗牌了。

事实上，李宝臣其实也一直在致力把成德镇私有化。但是成德镇跟旁边的魏博镇不一样，成德镇的很多骨干势力原本就是安史旧将，人家是带资入股的，跟你李宝臣是合作关系居多，并非真正的隶属关系。而田承嗣是实打实自己带队搞匪帮杀出来的，魏博的前半个多世纪也一直是田家人说了算，田家那块招牌的含金量不一样。你成德镇这个时候还有很多安史时期的老兄弟，人家认你李宝臣当大哥就够意思了，凭什么还要认你的儿子呢？尤其是李惟岳本身的能力也不算很突出。

李宝臣能打是能打，但是论奸猾，田承嗣甩他几条街，大家还记得田承嗣去世的时候，为什么明明有十一个儿子可以接班，但偏偏选了侄子田悦？因为田悦最能打，最能镇得住场子呀！李宝臣就想不通这个问题，他就是不择手段要把位置交到儿子手里，为了让张惟岳将来能坐稳成德节度使这把交椅，他在死前就杀了大将辛忠义、卢俶、定州刺史张南容、赵州刺史张彭老、许崇俊等二十余人，成德集团就不允许有我儿子管不住的人存在，至于成德集团后面能不能活，那不重要！

但凡李宝臣有点智慧，其实可以学郭子仪、李光弼、薛嵩、令狐彰他们的，你自己的儿子支棱不起这一摊子事，你强行塞给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又不是没混过这乱世？安庆绪、史朝义又蹦跶了几年呢？你临死前把权交给别的大将，让家族护送他入朝，那多好呀！你们子孙如薛平一样名利双收，大唐不倒，你家不断粮，不比让你儿子被群狼环伺要强得多？

司马懿如果不是发现司马师能扛得住事，都不会生出篡权之心，为啥这么多年了，很多人就是学不会呢？

着相了的李宝臣以为他把内部那些有能力有本事的大将杀光，他儿子就能高枕无忧了，可是，你杀得光吗？在李宝臣一通杀之后，成德镇还剩下两个跟李宝臣同时代的大佬，也是他的两个姻亲，一个是易州刺史张孝忠，一个是兵马使王武俊。这俩各方面比李惟岳强太多了，后面成为了瓜分成德镇的两位股东。

还是那句话，没有那个金刚钻就不要揽那个瓷器活，在这样礼崩乐坏的大乱世，你不是胳膊最粗的那位，就不要想着当大哥。

王武俊之前露相过了，就是李宝臣打田承嗣时被宦官打脸后劝李宝臣翻脸的那一位。

张孝忠呢？也是安史旧将，出了名的猛男，本是安禄山麾下猛将，安史两次南下河洛的时候他都是先锋，他是在史朝义败了之后带着队伍投奔了李宝臣的，也就是安史旧将们当时面临前途选择时的一个典型代表。

也正是因为张孝忠自带体系又比较生猛，所以李宝臣也不敢轻易得罪他，而是选择与之结为姻亲去拉拢他，并很早就将易州诸镇兵马令其统领了，张孝忠随后在易州一呆就是十多年。上次藩镇之战中张孝忠更是被李宝臣转正为易州刺史，当时史料中说李宝臣分给了张孝忠七千精骑。其实那应该就是张孝忠多年经营易州的家底，本就是人家的兵。

其实早在李宝臣要死的时候，张孝忠就已经进入半独立状态了。所以李宝臣在去世前也是想弄死张孝忠的，但他派人去易州召张孝忠，但人家张孝忠不来，李宝臣又派其弟张孝节召之，张孝忠让弟弟给李宝臣带话：你前面杀了20多名大将，他们有什么罪呢？我也怕死呀，所以我是不会去你那里报到的，但我也不会公开反叛你，这跟你对朝廷的态度是一样的。

这种摊牌骂街的话，张孝节不敢传，哭着说自己要是这么带话就得死。

张孝忠教育他弟弟说，我去了咱俩才会一块死，我在此他反而不敢杀你。

事实最终如张孝忠所料，李宝臣确实不敢逼反张孝忠。因为他快不行了，他儿子干不过张孝忠。

张孝忠是这样活下来的，那王武俊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因为其子王士真是李宝臣的帐中亲将兼姑爷，王武俊也不是张孝忠这种带着股本加盟的，他是很早就跟着李宝臣的心腹之将了，他官阶不高、威胁也不大，还比较能打，说不定能成为儿子的金牌打手，再加上他姑爷王士真又花了大价钱帮王武俊买命，所以李宝臣就放过了王武俊。

把成德镇这些内部情况介绍了一遍，是啥目的呢？是告诉大家，李适这人其实是傻人有傻福的，多好的局面呀，你就稳住李惟岳，然后煽动张孝忠、王武俊等人，让成德镇先内乱起来，等成德镇内耗得差不多了，你不就是爷了？

但李适真不是当英主的料，这么好的局面居然被他玩崩了！具体原因，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