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55岁这年,陈建国遇见了周丽华。两个被生活磨掉半条命的人,决定搭伙过日子。搬进他家那天晚上,她往床头柜上拍了一张纸、一支笔,说了一句话,把他浑身的血都浇凉了。
“同房前,先签协议。”
陈建国看着那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列了十七条,条条是规矩,条条是防贼。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问了一句:“丽华,你拿我当什么了?”
周丽华没抬头,把笔往他手边推了推:“先签,别的以后再说。”
第1章 床头那张纸
“先签,别的以后再说。”
周丽华说这话的时候,正把一只黑色签字笔搁在床头柜上。笔帽没盖,笔尖朝外,像一根刺,横在两人中间。陈建国盯着那支笔,又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垂着,手收回到膝盖上,坐得笔直,像是来开会的,不像是刚把行李搬进一个男人家的女人。
“你这里面都写了啥,也得让我看看。”陈建国没去碰那支笔,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床垫是新买的,棕榈的,硬实。他坐下去,床垫没怎么陷。周丽华选的,说对腰好。
“你看看,不明白的问我。”她声音不高,但稳当,像她这个人。
陈建国拿起那两张A4纸,凑到床头灯底下。第一行大字:同居生活协议。下面一条一条,阿拉伯数字,清楚得很。
第一条,双方同居系自愿搭伙生活,不领结婚证。第二条,各自名下房产、存款、养老金,归各自所有,互不干涉。第三条,日常开销按每月各出1500元,存入公共账户,专款专用。第四条,家务分工:周丽华负责做饭洗衣,陈建国负责采买打扫。第五条,未经对方同意,不得擅自进入对方私有空间,包括手机、抽屉、信件。第六条,双方任何一方子女来访,需提前告知对方。第七条,如一方患病,医疗费用各自承担,重大疾病由各自子女负责,对方可自愿照料,但不承担经济义务……
陈建国一条条看下去,脸上的肉慢慢抽紧。看到第十一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十一条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行字,抬头看她,声音里已经压着火,“同房……需要双方书面确认,并在前一日签字?”
“就是字面意思。”周丽华看着他,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平稳得不像在说这种事,“你同意,我们签个字,你不同意,就各自睡。”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陈建国把纸往床上一拍,纸页翻了个面,飘到地上。他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微微发抖,“我陈建国活了五十五岁,没干过强迫人的事。你这不是防着我,是拿我当禽兽。周丽华,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周丽华弯腰把纸捡起来,用手掌在膝盖上把褶皱压平。她动作很慢,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发火。
“建国,你坐下。”她把纸重新放回床头柜上,拿杯子压住一角,“我不是针对你。我跟谁搭伙,都是这个规矩。”
“那你之前跟谁搭伙过?”陈建国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重了。他看见周丽华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没有。”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是一种硬撑着不肯软下去的光,“正因为我没有,我才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你也过了五十岁。咱们这岁数的人,脸皮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我见过太多半路夫妻,头半年热乎,后半年为了几百块钱翻脸。有的女的,六十岁被人赶出门,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有的男的,生了病,被女的榨干棺材本。我不想活成那样。协议约束不了感情,但能保住体面。”
陈建国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前妻走了七年,那七年里,白天有学生闹腾还好,到了晚上,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直到半年前在公园相亲角遇见周丽华。那天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旧布包,站在一群老头老太太中间,既不吆喝,也不凑热闹。他就多看了两眼。后来托人问了,才知道她退休前是市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技术好,人利索,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
“那你为什么找我?”陈建国问她,声音低了下来。
“你像好人。”周丽华说,嘴角动了动,总算有了点笑模样,“而且你做饭不难吃。”
陈建国被这句话逗笑了,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丽华,协议我可以签。但有一条我得跟你商量。”
“哪条?”
“第十一条。”他顿了顿,眼神认真,“我不是说我要干什么。我是觉得,把这事写成白纸黑字,像交易。我不喜欢。咱们都是活过半辈子的人,感情的事,顺其自然,行不行?”
周丽华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她点了点头:“这条可以改,改成‘须双方自愿’。”
“行,改成这样我签。”陈建国站起来,重新坐到床沿上,把两份协议都拿过来。他在空白处写上一行字:“双方关系以自愿、尊重为前提。”然后在两份上都签了名。周丽华也签了。
签完字,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刮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响。陈建国侧头看她,她的耳垂上有一道细细的疤,不仔细看看不见。
“你有白头发了。”他说。
“五十了,能没有吗?”周丽华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有点不自然。
“我帮你拔了?”
“别,越拔越多。”她站起身,把协议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毛毯,“今晚我睡沙发。你自己睡这屋。”
陈建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看着她抱着毛毯走出卧室,带上门。门合上那一瞬间,他听见她在客厅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夜,陈建国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床垫太硬,枕头太高,被子太轻,怎么躺都不对。他起身喝水,经过客厅,看见周丽华蜷在沙发上,毛毯裹得紧紧的,头歪在靠枕边,呼吸很轻。月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脸上,五官柔和,像一张旧照片。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几秒,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周丽华比他先起。陈建国出卧室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他走过去一看,她系着围裙,正煎鸡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油壶都摆回了原位。
“起来了?”她没回头,“粥在锅里,煮了二十分钟。煎蛋夹在馒头里吃。”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油花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忽然觉得这房子又活过来了。这感觉阔别了七年。
“丽华。”他叫她。
“嗯?”
“协议我签了。但我想补一条。”
周丽华转过头,眉毛挑了一下:“补什么?”
陈建国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补一条,陈建国自愿每天早上给周丽华做饭,时间为永久。”
周丽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搬进来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纹。
“你这人,协议还带讨价还价的。”她解下围裙,递给他,“那你来吧。”
陈建国接过来系上,把她往外推:“你等着,今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周丽华被他推到餐桌旁坐下,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忙活。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女儿在电话里说的话:“妈,你要是觉得好,就试试。别亏待自己。”
她当时回了一句:“试什么试,都多大岁数了。”
可现在,她坐在这张陌生的餐桌旁,看着这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给她煎鸡蛋,心里那层硬壳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可没人知道,她坚持签协议,不单是为了保住什么。
她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能让陈建国彻底翻脸的秘密。而她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能瞒多久。
第2章 老陈的过往
陈建国的前半生,在很多人眼里算不错。
1959年生人,老家在豫东农村,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死得早,娘拉扯他们兄妹四个,他是老二,也是唯一一个念出书的。1978年恢复高考,他考上了省里的师范专科,毕业后分到市十二中当语文老师,一干就是三十年。后来娶了同校的英语老师林秀英,生了个儿子陈浩。一家三口,住在学校分的家属院里,六十多平米,小是小了点,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林秀英是城里姑娘,当年嫁给他这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娘家人一百个不乐意。但她倔,非嫁不可。婚后陈建国也很争气,教学成绩好,评职称、涨工资,一样没落下。林秀英会过日子,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陈浩从小听话,成绩拔尖,后来考上了广州的大学,毕业留在那边工作,娶了当地姑娘,日子过得不错。
要不是七年前那场病,这日子能一直好下去。
2017年秋天,林秀英总觉得乏力、没胃口。她以为是开学累的,没当回事。学校组织体检,查出来肝癌,中晚期。陈建国拿着报告单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腿是木的。后来那两年,他带着她跑遍了省里的医院,化疗、放疗、靶向药,什么法子都试了。钱像水一样往外流,积蓄没了,还把房子抵押贷款三十万。陈浩那时刚结婚,在广州供着房贷,也拿出二十多万来支援。可人到底没留住。2019年冬天,林秀英走了,享年五十四岁。
那两年,陈建国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大半。办完丧事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他照常去上课。有学生问他脸色怎么那么差,他说没睡好。之后的日子,就像被抽掉了轴心,转还是转,但哪里都不得劲。
陈浩让他去广州住,他不去。他知道儿子孝心,但也知道亲家那边的压力。陈浩的岳父岳母是广州本地人,讲究。他一个糟老头子过去,帮不上忙还添乱。他就在家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墙说话。
那套六十多平的房子,抵押贷款还了四年,到去年才还清。现在市场价也就三十来万,老破小,地段还行,住着习惯。
这几年,街坊邻居没少给他介绍对象。有丧偶的,有离异的,还有一个比他小十岁的。他都见了,但都没成。不是嫌人家太实际,就是觉得没话说。他这人骨子里还有点上世纪知识分子的清高,觉得二婚也得有感情。可他都五十多了,哪还有二十岁的心劲?
直到遇见周丽华。
他是在公园相亲角碰见她的。那天他去公园锻炼,路过那片小树林,看见一圈人围着看一张张征婚启事。他本来没打算凑热闹,眼睛一扫,看见一个穿灰蓝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人群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也不看那些启事,就看着湖面发呆。她眉目清秀,身量纤瘦,但腰背挺得笔直,像当过兵的人。后来他才知道,她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护士长,那站姿是职业病。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了一句:“同志,你也是来相亲的?”
周丽华扭过头看他一眼,眼里明显有防备,嘴里却淡淡说了句:“路过。”
“我也是路过。”陈建国笑了,“那一起路过?”
周丽华没接话,转身走了。他以为没戏了,结果第二天同一时间,又看见她站在湖边。这次他学乖了,不搭话,就在她旁边看湖。两个人并排站了十来分钟,倒是她先开了口:“你怎么又来了?”
“我怕你一个人想不开。”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蠢。
周丽华翻了个白眼:“你才想不开。”
后来熟了点,他才知道她也住在附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原来是市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五年前退休的。她男人十年前就离了婚,带着一个女儿,女儿在上海工作,很少回来。
陈建国问她:“你一个人不觉得冷清?”
周丽华看了他一眼,说:“冷清多了就不冷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陈建国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凉。
他追了她三个月。没有鲜花,没有山盟海誓,就是每天早上发一条微信,有时候是一张早饭的照片,有时候是天气提醒。周末请她来家里吃饭,做饭确实不难吃,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汤,家常但用心。周丽华来了三次,第三次放下筷子,说:“陈建国,你图我什么?”
“图个说话的人。”他说,眼睛看着她,不加修饰,“这房子太静了,静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你在的时候,有声响。切菜的声音,走路的声音,笑的声音。我就想听个响。”
周丽华低着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一定是个好女人。”
“我又不是来评先进的。”陈建国笑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泪花,但没掉下来。那一刻陈建国就知道了,这女人心里有伤,而且不浅。但他不问。她不说,他就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他也有。半路夫妻,最忌讳追根究底。
可他没想到,周丽华会把“不谈过去”这件事,写进协议里。
协议第十四条,清清楚楚:双方不追问对方过往情感经历,不强迫对方交代个人隐私,如有必要,自愿告知。
陈建国当时看到这条,心里还觉得挺好。可后来他发现,她这“不追问”,追得有点太严密了。她几乎不提自己的事,像给自己砌了一堵墙。住在同一屋檐下,她的手机永远反扣在桌上,电话来了就去阳台接。有一次,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看了一眼,直接挂掉,脸色变了。
“谁啊?”陈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打错了。”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陈建国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打错了。那之后,类似的电话又来过两次,周丽华每次都挂掉,后来干脆关了机。
他心里那根刺,慢慢扎进了肉里。不是疼,是痒,越挠越深。
搬进来第十天,下午,陈建国去楼下取快递,碰见了三楼的刘姐。刘姐原来跟林秀英是同事,住在同单元,平时关系不错。她看见陈建国,打招呼:“老陈,家里来客人了?这两天看窗帘都拉着,洗了床单晾在阳台上,我还以为是秀英回来了呢。”
“啊,是来了个亲戚,住几天。”陈建国有点不自然,他还没跟邻居说周丽华的事。
刘姐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是不是处对象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找个伴是好事。不过老陈,有句话我可得提醒你,这二婚和头婚不一样,尤其现在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房子虽小,也是钱。别到头来被人骗了。”
“不会的,丽华不是那种人。”陈建国说,但话说出来底气不太足。
“丽华?叫什么名字?”刘姐眼睛亮了,“是不是原来市医院的周丽华?妇产科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
刘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在咱们这一片可有点名气。听说她前夫当年闹到医院去,把她工作都差点闹没了。具体什么事不知道,反正是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老陈,你可悠着点。”
陈建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拿着快递站在楼道里,灯光照得他脸色发白。
他想问刘姐那具体是什么事,但刘姐摆摆手,说都是道听途说,让他自己去问周丽华。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沉了一倍。
打开家门,周丽华正坐在沙发上剥毛豆,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看见他进来,抬了抬头:“快递取回来了?”
“嗯。”他把包裹放到鞋柜上,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毛豆的壳在盆里堆成小山,她的指甲染了绿色,手指湿湿的。
“丽华。”他叫她,声音有点干。
“怎么了?”她还在剥毛豆,没抬头。
“三楼的刘姐说……”他顿了顿,“说你前夫当年去医院闹过。”
周丽华的手停了下来。一颗毛豆从她指间滚到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陈建国脚边。她没去捡,也没抬头。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电视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个男主持人在讲夏季食品安全。陈建国想把这句话收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周丽华站起来,把装毛豆的盆放进厨房水池里。她洗了个手,擦干,走回客厅,拿上沙发上的外套。
“我出去走走。”她说。
“丽华——”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的语气很平,但陈建国听得出来,那平静是绷着的。她走到门口,换上鞋,打开门,又停住了。她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建国,有些事,不是你听到的那样。但我也没打算现在跟你说。如果你觉得我不干净,我可以搬走。协议作废,互不拖欠。”
门关上了。
陈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脚边是那颗孤零零的毛豆。他弯下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青绿色的,还没剥壳。皮很硬,捏不碎。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
第3章 扫地出门
周丽华走了两个小时。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等,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跳到了待机界面。他手里还握着那颗毛豆,指节捏得发白。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窗户看出去,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他打了三次电话,都在关机。心里的慌张像潮水一样往上泛,他坐不住了。
他抓起外套,下楼去找。小区转了一圈,没有;对面的公园,没有;街边的小店,没有。回来的时候,经过小区门口的门卫室,老李正坐在里面听收音机。陈建国问他看没看见周丽华出去,老李说看见了,是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老城区,有一条河边步道。陈建国快步往河边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灰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周丽华面对着河面,坐得很安静。
陈建国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喘着粗气。他不敢直接过去,怕她再走。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一个坐,一个站。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过了一会儿,周丽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条河,你跟我说过,以前下班常来走走。”陈建国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石凳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冷。他没说话,就看着河面。对岸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跑来跑去,尾巴摇得欢。
“建国,”周丽华看着河面,声音很轻,“你想听?”
“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一个字都不问。”陈建国转过头看她。她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但下巴的线条很硬,像一直在咬着牙。
周丽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上漂过了一只塑料瓶,久到对岸遛狗的人已经不见了。她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在抵抗一阵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风。
“我前夫叫马长军,以前在水利局上班。”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1996年结婚,有个女儿,叫马小悦。他这人,外面看着老实,脾气上来就不像人了。”
陈建国没说话,只看着她。
“开始还忍着,后来喝了酒就打。打我和悦悦。我那时候在医院上夜班多,孩子没人带,只能放他那里。有一次我下夜班回家,看见悦悦缩在床脚,胳膊上一道青一道紫。他躺在床上打呼噜,地上全是啤酒瓶。我抱着孩子去派出所验伤,后来起诉离婚。离了,孩子判给我。那年悦悦八岁。”
陈建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离婚后我搬出来租房子,带着悦悦过。他一开始没露面,过了一年多又找过来,在单位门口堵我,说后悔了,要求复婚。我没同意。他就开始闹。去我单位,说我有作风问题,说我在医院跟男医生不清不楚。医院领导找我谈话,虽然没有实据,但影响很坏。那几年评优评先都没我。悦悦在学校也被人指指点点。我换了三个住处,每次他都找到。有一回,他把玻璃全砸了,邻居报警,他被拘留了几天。出来以后消停了一阵子。后来他生了病,尿毒症。”
陈建国吸了一口气。
“他没地方去,他家里人不理他。他让人带话,说想见悦悦。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带着悦悦去了。那会儿悦悦已经上初中了。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拉着悦悦的手,哭,说对不起我们母女。我给了他两万块钱,给他请了一个护工。后来他做透析,又来找我要过几次钱。我前前后后给了差不多十五万。我那时候工资也不高,就靠加班费撑着。”
“你心太软。”陈建国忍不住说了一句。
周丽华苦笑了一下:“不,我恨他。但他是悦悦的爸爸。我不能让悦悦以后想起来,觉得自己亲爸死的时候没人管。”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三年前,他死了。尿毒症并发症。他走的前一天,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丽华,我对不起你们,下辈子还’。我当时什么也没说,就坐在病床边看着他。他死了以后,我才松了一口气。真的松了一口气。后来我把悦悦供到大学毕业,她去了上海。我退休了,一个人。再后来,就遇见了你。”
陈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本能地伸出手,覆盖在周丽华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石头。她没有抽开。
“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签那份协议吗?”她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了泪光,“因为我前夫当年把我们的房子卖了,钱全拿走了。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他只负担一半,但他拖着不给。我一个人租房、带孩子、还债。我尝过被最亲的人从背后捅刀的滋味。我怕了。不是不信你,是不信命。这世道,半路夫妻好的也有,但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也不少。我想给我自己留条后路,也给悦悦留个交代。你能理解吗?”
陈建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理解。丽华,我之前不知道这些。刘姐的话,我当放屁。”
周丽华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苦涩,但眼睛亮了些:“你知不知道,我搬来之前,悦悦问我,要是人家赶你出来怎么办。我说,那我就回自己的小房子去。那套房子虽然小,三十几平,但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谁也不靠。”
“没人赶你。”陈建国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协议归协议,家归家。”
周丽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泪掉了下来。陈建国伸手给她擦了,手指粗糙,带着老茧,擦得她脸有点疼。但她没躲。
那天晚上,两个人从河边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门卫老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陈老师,两口子散步呢?”陈建国摆摆手:“别瞎说。”周丽华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周丽华进了厨房,把没剥完的毛豆重新拿出来,烧水煮了。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的背影。台面上的毛豆壳已经清理干净,锅里的水翻滚着,毛豆沉底,又浮上来。
“建国,”她没回头,“搬进来那天,我说睡沙发。今晚我也睡沙发。”
“家里两间房,你干吗非挤沙发?”
“我说了不让你碰吗?”她回头,脸上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我腰不好,沙发太软了。今晚我睡小屋。”
陈建国这才想起来,次卧堆满了旧书和杂物。林秀英走了以后,那间房他基本不进去了,灰尘落了厚厚一层。
“那屋脏得很,得收拾收拾。”
“明天我帮你收拾。”周丽华把火关了,毛豆捞出来,装进盘子里,“趁热吃。毛豆就得带壳煮,比剥了炒香。”
陈建国坐在桌边剥毛豆吃。她煮的毛豆放了几颗花椒和一小勺盐,咸香入味。他一连吃了十几颗,才停下来,说:“丽华,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周丽华坐在对面,也剥着毛豆:“你说。”
“陈浩下个月回来,待三天。他想见见你。”
周丽华的手顿了一下:“你儿子知道了?”
“我跟他提了。他高兴。说早该找个伴。”陈建国观察她的表情,“你方便不?”
“我怕见你儿子。”周丽华说,语气不像开玩笑,“你儿子好歹是亲生的。万一觉得我不好,你夹在中间为难。”
“他比你亲。我跟他说了,他说想请咱俩吃饭。”陈建国笑,“你怕什么?你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护士长的人,什么难缠的病人家属没对付过,还怕一个臭小子?”
周丽华被他逗笑了:“行,见就见。不过我得提前说好,要是你儿子不喜欢我,你可别怪我。”
“他敢。”陈建国拍了一下桌子,故意凶巴巴的。周丽华白了他一眼。
那晚,周丽华真的睡在了次卧。陈建国帮她搬开了几摞旧书,扫地、擦灰、换床单。旧窗帘拉开,月光透进来,照在刷白的墙上。床头摆了一个小台灯,不亮,暖黄色的。
陈建国在门口站了站,说:“这屋小,你凑合住。”
“挺好了。”周丽华把被子铺好,拍了拍枕头,“比我们以前租的那间还大点。”
陈建国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了声“早点睡”,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周丽华躺下时床垫和床架摩擦的声音。很小,但在这样静的夜里,清晰得像耳语。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心里那根刺,隐隐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扎得慌了。至少,她愿意给他讲以前的事了。虽然他知道,她可能还没有说完。
可他没料到,陈浩回来那天,会掀起更大的风浪。
第4章 陈浩的质疑
陈浩是七月十四号回来的。高铁下午两点到站,陈建国开车去接。周丽华没去,在家准备晚饭。她提前三天就开始计划了——陈浩吃什么菜,忌不忌口,他老婆没来,口味按小两口平时的习惯还是按老家的来。
陈建国笑她:“一顿饭而已,你紧张成这样。”
“你懂什么,第一面最要紧。”周丽华一边擦灶台一边说,“我不是怕他,是怕给你丢人。”
陈建国心里热乎乎的,也没再劝,只说:“他不挑食,做你拿手的就行。”
到车站接上陈浩。陈浩今年三十四,个子比陈建国还高半头,穿一件浅色Polo衫,背着双肩包,利利索索。看见他爸,挥手:“爸,这儿。”
陈建国走过去,父子俩握了握手。陈浩问:“阿姨没来?”
“在家做饭。”
“那赶紧的,饿了。”陈浩笑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上,陈建国跟儿子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陈浩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加班多,压力大,但收入还不错。这次回来,一是看看他爸,二是办点私事。具体什么事,电话里没细说。
“爸,你跟那阿姨,是真的想好一起过了?”等红绿灯的时候,陈浩忽然问了一句。
陈建国点点头:“想好了。”
“她人怎么样?”
“利索,体贴,不娇气。”陈建国斟酌着用词,“你见了就知道。”
陈浩没再说话,扭头看车窗外的街景。他其实早就想问了。他妈走了七年,他爸一个人过得苦。他远在广州,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他是真心希望他爸找个人作伴。可他又不能不多想。现在的社会,多少老头被所谓的“红颜知己”掏空了家底。他不怕别的,就怕他爸犯糊涂。
车子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陈建国熄了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上去放个包,洗把脸。你阿姨等半天了。”
陈浩跟着上楼。门虚掩着,一股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红烧肉的酱香,混着花椒和八角的味道。周丽华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正用筷子在锅里翻动。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化了淡妆,气色很好。陈浩愣了一下,他想象中他爸找的老伴应该是个老太太,没想到周丽华看起来比他爸年轻许多,眉眼清秀,身段也利落。
“阿姨好。”陈浩叫了一声,放下包。
“快坐,凉水给你倒好了。这天热,先喝口水。”周丽华把一杯凉白开递过去,又转身进厨房,“还有两个菜,十分钟就开饭。”
陈建国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还不错吧”。陈浩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饭很丰盛。六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凉拌木耳、番茄炒蛋,还有一小碟酱牛肉。周丽华的手艺比陈建国平时做得好,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适中。陈浩吃得很尽兴,连添了两碗饭。
“阿姨这手艺,比我妈还好。”陈浩放下碗,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周丽华笑:“哪能跟秀英姐比。你爸说你从小爱吃红烧肉,我就试着做了做。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合,太合了。”陈浩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爸,你这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陈建国笑笑,起身收拾碗筷。周丽华也站起来,被陈浩拦住了:“阿姨,你歇着,我来洗。哪有让长辈忙活的道理。”
“你赶了一天路,歇着去。我跟你爸洗。”周丽华说。
陈浩没再争,坐到沙发上。他打量着这个家——电视柜擦得干干净净,沙发套是新的,茶几下面整整齐齐。阳台上挂着一排刚洗的衣服,有他爸的,也有几件女人的。厨房里他爸和周丽华一个洗一个擦,时不时说两句话,声音不大,但默契。
他心里的疑虑消了一半。这个女人不像是那种图钱的人。能看出她把这屋子照顾得很好。
但他没料到,晚饭后那场对话会让他彻底改观。
陈建国洗完碗出来,给儿子泡了杯茶。父子俩坐在沙发上聊天,周丽华说去楼下倒垃圾,顺手带上了门。屋子里就剩父子俩。
陈浩端着茶杯,犹豫了一会儿,开口:“爸,你跟她,住一起了?”
“嗯,两个月了。”陈建国说。
“那房子的事,你跟她聊过没?以后这房子归谁,你的退休金怎么花,存折谁管。这些你都想过吗?”陈浩的声音不高,但语气认真,“我不是说阿姨不好。我是觉得,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现在人心难测。我就认识一个同事他爸,退休后找了一女的,不到半年,房子过户了,钱也没了,最后人跑了。那老头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陈建国听完,脸上没生气,反而笑了:“浩浩,你爸没那么糊涂。这些你阿姨早就安排好了。她让我签了份协议。”
“什么协议?”陈浩坐直了。
陈建国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两张打印纸,递给儿子。陈浩接过去,一页页看下去,越看表情越微妙。看到第七条“双方任何一方子女来访需提前告知”时,他抬了抬头:“这条,对我不欢迎啊?”
“她定的,说互相尊重。”陈建国说,“你来了我肯定跟她说。”
陈浩看完,把纸放回茶几上,沉默了几秒,说:“爸,这协议写得再清楚,也不如不领证干净。你真不打算领证?”
“她都五十了,我也五十五了。领不领证有那么重要吗?”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路夫妻,图的是个伴。证不证明不了什么。”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个三长两短,她什么人都不算,连去医院签字的资格都没有。你在这里有点什么事,我远在广州,叫天天不应。她呢,说走就走了。你怎么办?”
这话把陈建国问住了。他放下茶杯,看着儿子。陈浩年轻,想问题直接,但确实说到了点子上。他跟周丽华之间,有协议,没有法律关系。出了事,她不必对他负责。他现在身体尚好,可毕竟是五十五岁的人了,谁敢打包票?
“我是想,先这么过着。”陈建国说,“等过两年,要是还合适,再考虑领证的事。”
陈浩没说话。他知道他爸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要是逼急了,反而坏事。
“爸,我就一个意思。你自己把眼睛擦亮点,多留个心眼。我不是反对,我是担心。”陈浩看着他爸,眼里有牵挂,“妈走的时候,我不在。我不想你再受一次伤。”
陈建国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别过脸去,装作看窗外的景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门外的楼道里,周丽华站在拐角处。她没进去。垃圾放在脚边,两只手紧紧攥着袋子。里面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她不是故意听的。走到门口,听见陈浩说“你不算什么人”,她就站住了。腿像灌了铅。她本可以推门进去,笑着说垃圾倒完了。可她没那么做。她就站在那儿,听着一个儿子对他父亲最本能的担忧。那担忧没有错,每一句都有道理。正因为有道理,她才更难过。
因为她知道,陈浩的话,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应验。而且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
她站了足足三分钟,才抬手敲门。陈建国来开门,看见她脸色有点白,问:“倒个垃圾,去了这半天?”
“在楼下跟刘姐说了会儿话。”周丽华笑笑,弯腰换了鞋。走进屋,对陈浩说:“浩浩,晚上你睡小屋。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阿姨你睡小屋,我睡沙发。”陈浩站起来,被周丽华按住了肩膀。
“你在外面工作辛苦,回到家得睡个好觉。我白天可以补觉,又不累。”她语气温和但坚定,陈浩便不再推辞。实际上,他心里也对“阿姨睡沙发、他睡床”感到不太自在,但拗不过。
夜里十一点,陈建国送完儿子去小屋,回到客厅。周丽华已经躺在沙发上了,毯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他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睡不着?”他小声问。
周丽华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投在他的半边脸上,显得格外苍老。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建国,你儿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想你再受一次伤。”
“他跟你说了?”陈建国皱眉。
“没跟我说,我听见的。”周丽华笑了一下,那笑像在自嘲,“他没错。是你,你也会这么想。”
陈建国沉默了。他盘腿坐在地板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做家务做的。
“浩浩明天约了饭,咱们三个出去吃。饭店我订好了,就小区东边那家湘菜馆。”他说。
“行。”周丽华点头。
“丽华,你会不会觉得委屈?我儿子防着你。”
“不委屈。”周丽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以前在产房,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人活这一世,能有个不图你什么的人陪着,太难了。你儿子是孝子。我女儿要是也这么孝顺,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陈建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话。
他以为最难的关已经过去了。他以为儿子见了她,会慢慢接纳。可他不知道,第二天晚饭前,周丽华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已经三天没有出现了。
而那个电话,会把她苦心维护的平静彻底打碎。
第5章 不速之客
第二天傍晚,三个人出门吃晚饭。陈浩订的位置靠窗,能看到街对面的梧桐树。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有剁椒和蒜蓉的味道。周丽华不太能吃辣,点了一个清蒸鱼,又给父子俩点了小炒黄牛肉和干锅花菜。
陈浩今天状态轻松了不少,还主动给周丽华倒了茶。“阿姨,你平时在家都干点什么?”
“退休了,瞎忙活。早上买菜,回来收拾屋子,下午去老年大学学画画。”周丽华夹了一筷子鱼,细嚼慢咽,“你爸爱热闹,我就陪他下棋。不过他老悔棋。”
陈浩大笑:“爸,你这毛病这么多年没改啊?”
陈建国瞪眼:“别听她瞎说。我就悔过一回。”
“三回。”周丽华不看他,低头吃鱼。
“两回。”
“三回半。”
陈浩笑得更厉害了。周丽华也笑,眼睛弯弯的。气氛正好的时候,她放在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像被人一把抹掉似的,没了。她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包里。
“谁啊?”陈建国问。
“推销电话。”周丽华说,端起茶杯喝水。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两下,她不看,也不接。陈建国的目光在她包上停了几秒,没说话。
陈浩没注意这些,还在说工作上的事。周丽华偶尔应和两句,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不停地看门口的方向,像是在提防什么人。
饭吃到一半,周丽华站起来去洗手间。她前脚刚走,她放在椅子上的包又震了起来。陈建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包口开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本意不是偷看,但那个亮光太扎眼。屏幕上显示来电人:“马小悦”。
陈建国愣住了。马小悦是周丽华的女儿。她为什么不接女儿的电话?陈浩注意到他的异常,问:“爸,怎么了?”
“没事。”陈建国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吃菜。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丽华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脸色明显比刚才差了些。她擦了擦手,坐下,对陈浩笑了笑:“浩浩,一会儿你跟你爸先回去,我去趟药店,家里血压计坏了。”
陈建国心里一紧:“你血压又高了?”
“没有,买个新的备着。”周丽华说,语气轻松,但陈建国看得出她眼底有慌。
饭后,周丽华真的去了药店。陈建国和儿子走回家。路上陈浩说:“爸,阿姨好像有心事。那个电话,不像是推销。”
陈建国没吭声。他能说什么呢?说我也觉得不对劲?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等。九点,周丽华还没回来。十点,门响了。她拎着一个纸袋进来,里面装着一个新的血压计。她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沉默了几秒,说:“建国,我有点累,先去睡了。”
“丽华,今晚吃饭的时候,你手机响了。我不小心看见来电显示。是悦悦打来的。”陈建国看着她的背影,“你们母女闹矛盾了?”
周丽华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陈建国,眼里有戒备,也有疲惫:“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就看了一眼。”陈建国站起来,语气尽量平和,“你最近神神叨叨的,老躲着接电话。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要是信得过我,说出来,天塌了我帮你顶着。”
周丽华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纸袋放在桌上,用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建国,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她说,声音很低。
“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你住在我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天天愁眉不展,我能当没看见?”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不是生气,是急。他最怕的就是她把自己封起来。
周丽华看着他,眼里的防备慢慢裂开。她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悦悦要来找我。她跟她男朋友分手了,工作也辞了。现在人在郑州,后天到。”
“分手?辞工作?怎么回事?”陈建国皱眉。
“我女儿,三十一岁了,还是天真。在上海谈了个男的,比她小五岁,家里条件差。我劝过,她不听。两个人好了两年,那男的劈腿,被悦悦撞到了。悦悦跟他大吵一架,气不过,辞职了。现在跟我说要回来住一段时间。”周丽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要住到哪儿去?我那三十几平的小房子。她这是要把我也逼疯。”
陈建国坐回沙发上,沉默了片刻,说:“你女儿有难处,你当妈的不管?让她住过来,小屋空着也是空着。”
周丽华猛然抬头,眼里有讶异,也有抗拒:“不行。悦悦她……她对你有意见。”
“对我有意见?她又没见过我。”陈建国不解。
“她见过你照片。”周丽华苦笑,“我跟她说咱俩在一起之后,她第一句话就是‘妈,你怎么又找’。她心里有阴影。我前夫当年的事,给她留下太深的伤了。她不信我还能找到靠谱的人。”
陈建国沉默了。他能理解。一个从小看着自己妈被亲爸打的孩子,长大了,对男人不可能没有戒心。就像陈浩对周丽华一样。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的儿子防着她,她的女儿防着他。半路夫妻,两个孩子都不省心。
“那你怎么打算?”陈建国问。
“我明天回去把房子收拾一下,让她住那里。我给她点钱,让她缓几个月。”周丽华说,语气里有种疲惫的认命感,“我就知道,这日子过不安稳。”
“丽华,你别老是一个人扛。”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你女儿回来,我躲出去两天。让她来家里住。她肯定要跟你单独说话,我一个外人在,她不自在。”
周丽华摇摇头:“你别躲。这是你的家。我搬过来的时候就说好了,谁也不迁就谁。她要是住过来,就住小屋。你受不了她,你就说。她受不了你,她就走。”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的神色复杂。这个女人做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拐弯。可这件事,他觉得她处理得太硬了。女儿刚受了伤,正是需要母亲怀抱的时候。你跟她讲“协议”,讲“不迁就”,她只会觉得亲妈都被一个陌生男人抢了。
“丽华,听我一句。”陈建国说,“悦悦回来,你让她住小屋。我搬去学校教师宿舍住几天。那儿一年就几个钱,还能住。等你们母女说开了,我再回来。”
“你干吗要搬出去?”周丽华急了,眼睛一下红了,“建国,我不能让你搬。你搬了,悦悦更会觉得我找了个靠不住的人,还要看男人脸色过日子。”
陈建国被她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周丽华说得对。可他要是不搬,夹在中间,搞不好两头不讨好。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周丽华看了他很久。客厅里的灯管旧了,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的脸色在灯下显得很憔悴,像一下子老了三岁。
“让她住小房子。我白天过去照顾她。晚上回来。”她说完,像是用尽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我总得把女儿先稳住。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管她,谁管她?”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他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到她手边。她没喝。他就在旁边坐着,陪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走。
第二天一早,周丽华去了她自己的小房子。陈建国一个人在家,把次卧又收拾了一遍。床单洗了,窗帘重新挂好,玻璃擦得锃亮。他知道周丽华不一定会让女儿住过来,但他想,万一呢。万一她来了,这个家不能给人邋遢的印象。
下午三点多,他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声音很重,像是用拳头在捶。他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一件肥大的黑色T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像是在喷火。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开了门。
“你是陈建国?”女人仰着下巴看他。
“我是。你是……悦悦吧?”
“我叫马小悦。”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我妈呢?”
“你妈去老房子那边了,以为你还在郑州。你怎么提前到了?怎么找到这儿的?”陈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马小悦没理他,径直走进屋子。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阳台上晾着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衣服,并排挂着,看起来刺眼。她冷笑了一声。
“陈建国,我不管你和我妈什么关系。我现在没地方去,我要住这里。”她说,语气生硬得像命令。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关上房门,走到她面前,说:“悦悦,你先坐。我给你妈打电话,让她回来。”
“不用打,她一会儿就回来。”马小悦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走向次卧,推开门,看见里面干干净净,一张小床铺着新床单。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陈建国,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陈建国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站在这间不属于她的房间里,无声地哭。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拿起手机,给周丽华发了一条微信:“悦悦到家了。你回来吧。”
放下手机,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堵得慌。他知道,真正难熬的日子,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第6章 委屈与隐忍
周丽华赶回来的时候,马小悦已经在小屋的床上睡着了。帆布包放在地上,鞋子踢在床边,一只袜子的脚跟处破了个洞。被子只盖到腰,呼吸粗重,脸上还挂着泪痕。陈建国小声跟周丽华说了情况。
周丽华在床边站了会儿,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然后退出房间,把门带上。她走到客厅,看见陈建国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那根不知道哪来的,点了半天,没吸几口,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建国,对不住。她给你添麻烦了。”周丽华走到他旁边,轻声说。
“没什么添不添的,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发发火正常。”陈建国把烟掐灭了,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但周丽华看得出那笑里有苦。
“她说什么难听的了没?”周丽华问。
“没有。”陈建国摇摇头,“就问你在哪,然后去屋里睡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周丽华叹了口气,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楼下的梧桐树长得很高,枝叶探到了五楼的阳台边。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在指间捻着。绿色的汁液沾在指尖,涩涩的。
“陈浩明天回广州。晚上咱们四个人吃顿饭。悦悦要是愿意,就一起去。”陈建国说。
“她那脾气,能去吗?”周丽华皱眉。
“问问吧。不去也别勉强。”陈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给你煮碗面,你中午没吃吧?”
周丽华点头。她确实没吃。从老房子回来,公交车坐反了方向,折腾了两个多小时。陈建国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葱花切得细,汤底清亮。周丽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
陈建国慌忙找纸巾:“怎么还哭了?面咸了?”
周丽华摆摆手,擦着眼睛:“没有,就是想到以前。我坐月子那会儿,没人给我做过一顿热乎饭。”
陈建国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坐到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马小悦一直睡到七点多才醒。她出来上洗手间,看见周丽华在厨房里做饭,陈建国在旁边打下手。她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
“妈,你平时就这么伺候他的?”
周丽华回头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悦悦,别胡说。阿姨家吃饭,你跟着吃就是了。”
“这是他家的饭。我只是个外人。”马小悦说完,转身回了小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陈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周丽华切着黄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带着火气。陈建国低声说:“别切了,小心手。”
“这孩子,三十一岁了,还跟十五岁一样。”周丽华咬着牙说。
“你让她适应适应。她刚回来,看什么都是刺。”陈建国从她手里拿过刀,把剩下半截黄瓜切完,“你去叫她吃饭。”
“我不去。爱吃不吃。”周丽华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已经往小屋方向走了。她在门口站了站,抬手敲门:“悦悦,吃饭。有红烧排骨。”
门开了。马小悦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眼睛肿得厉害。她没看陈建国,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碗,声音稀稀落落。
陈建国干咳了一声,想找个话头:“悦悦,你妈做的排骨好吃,多吃点。”
马小悦把排骨夹进碗里,咬了一小口,放下筷子:“我不太饿。”
周丽华说:“那就别吃了。去洗澡,换身衣服。身上都馊了。”
马小悦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那一眼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陈建国对她笑了笑,像对一个孩子。她没笑,进去了。
第二天,陈浩要回广州。中午四个人一起吃饭。马小悦推脱不去,被周丽华硬拉着出了门。饭桌上气氛别扭极了。陈浩有礼貌,时不时给马小悦递话,问她做什么工作。马小悦爱答不理,低头玩手机。周丽华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脚,她抬头,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没工作,刚辞了。”
陈浩笑了笑,说:“我那边公司最近在招人,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把简历给我。”
马小悦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的继兄这么客气。她抿了抿嘴,说了句:“再说吧。”
那顿饭吃得不算愉快,但至少没翻脸。送陈浩去车站的路上,陈建国把车开得很慢。陈浩坐在副驾,看着前面的路,忽然说:“爸,那个马小悦,她对你意见挺大啊。”
“正常。”陈建国说,手指敲着方向盘,“她妈突然找了个人,她肯定不习惯。就像你刚开始一样。”
“我可没她那么横。”陈浩笑,笑得有些无奈,“爸,我马上上车了,有些话我说最后一遍。你多留个心眼。这个家,你自己要把住。房子,存款,还有你自己的身体。妈不在了,我就你这么一个爸。”
陈建国鼻子发酸,嗯了一声。他怕儿子看见他的表情,把脸别向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孩子小手挥舞着,笑得咯咯响。他想,自己这半生,娶妻生子,如今孤零零一个人,好不容易找个伴,夹在两个孩子中间。到底图什么呢?
送走陈浩,陈建国开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他买了一条鱼、一把青菜。周丽华爱吃清蒸鲈鱼,他想着晚上做。回到楼下,他还没上楼,就听见争吵声从楼上传下来,窗户开着,声音很尖。
“我凭什么不能出去?我把话说清楚又怎么了?你就是替那个男的说话!他算老几!”
是马小悦的声音。
陈建国停住脚步。他没有立刻上楼,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后面,点了一根烟。他不会抽烟,呛得咳了两声。他听见周丽华的声音,带着哭腔:“悦悦,你小点声。邻居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不怕!妈,你不觉得丢人吗?五十五岁的男人,你跟他同居,还给人家洗衣做饭。你图什么?你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还没当够?”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然后是周丽华压抑的哭声。
陈建国扔了烟头,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门没关,虚掩着。他推开一看,地上散着几本书,一个玻璃杯摔碎了,水淌了一地。马小悦站在客厅中央,头发散着,像一头发怒的母兽。周丽华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是怎么了?”陈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你问他!”马小悦指着陈建国,眼睛通红,“你问她!你们这对老不害臊的,我恶心!”
陈建国没看她,径直走到周丽华面前,蹲下来,拿开她的手。周丽华脸上红红的,有掌印。
“她打你了?”陈建国猛然站起来,转头看向马小悦。
马小悦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不肯服软:“我不小心碰到的。”
“悦悦,你先出去。”周丽华抓住陈建国的手臂,声音发颤,“建国,你冷静一下。没事的,我没事。”
陈建国胸口堵着一块石头。他看了看周丽华脸上那道红印子,又看了看马小悦。一个亲生女儿,一个是他搭伙的爱人。他不能动手,不能骂人。他只能忍着。
“马小悦,我不管你多不乐意,但你妈是你妈。你动她,就过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马小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跑进小屋,把门反锁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周丽华的抽泣声,还有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陈建国拿来了拖把,把地上的水擦干,把玻璃碴一点一点捡起来。手指被扎了一下,冒出一点血珠。他没吭声,用纸巾按住了。
周丽华走过来,看着他手上包着的纸巾,说:“建国,对不住。我女儿她心里有怨气,不是冲你,是冲我。我前夫以前就那么跟我吵架。她看我挨了打,害怕了。她控制不住。”
陈建国没说话,把地拖完了,去洗手间洗了手。水冲在伤口上,丝丝地疼。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苍老的脸,眼窝深陷,嘴角起皮。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浩还小的时候,他和林秀英吵架,陈浩也会躲进屋里,把门反锁。孩子都是这样,看见父母冲突,唯一会的动作就是躲,或者炸。
“你确定不用去医院?”他走出洗手间,问周丽华。
“不用,就是碰了一下。”周丽华苦笑,“以前比这重多了。”
陈建国心里像刀割一样。他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周丽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肩上。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温热的泪水渗进他的衬衫领口。
“丽华,咱们不吵架了。这日子,慢慢过。悦悦现在拧着,就让她拧着。时间久了,她会懂的。”陈建国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马小悦做了一件连他都想不到的事情。
她趁周丽华出门买菜的空当,把陈建国堵在客厅里,直截了当地说:“陈建国,如果你真想跟我妈好,就把这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不然,你就是耍流氓。”
第7章 房产风波
马小悦说那句话的时候,陈建国正准备泡茶。热水壶的开关刚按下去,水还没响。他直起腰来,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儿子还小两岁的女人。她倚在小屋的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某种挑衅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你说什么?”陈建国以为听错了。
“我说,你要是真心跟我妈好,就把你这套房子过户给她。写个协议也行,做个公证。不然你俩这叫什么?搭伙?我妈就是你的免费保姆。”马小悦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句句像钉子。
陈建国没说话。他把水壶开关按了下去,电热盘慢慢变红。水还没开。他转过身,走到阳台上。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里潮湿的土腥味。
“悦悦,你妈跟我在一起,我没有强迫她。家务分工,协议里写了。你要看,我拿给你看。”
“协议?那破玩意儿能当饭吃?”马小悦跟了出来,靠在阳台门边,“她现在有地方住,你才跟她好。她要是没房子,你能要她?你能把这房子分她一半?”
陈建国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不清。他确实觉得周丽华好,可要是她没有自己的小房子,自己会不会犹豫?他不知道。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悦悦,你妈自己愿意。你不信我,总得信你妈。她是个明白人,不会让自己吃亏。”陈建国尽量放柔了语气。他不想再跟这个姑娘起冲突。昨天那一巴掌打在她妈脸上,也打在了这个家的裂缝上。
“她明白?她明白就不会被我爸骗那么惨。”马小悦冷笑了一声,“她这辈子,尽遇见渣男。我不希望她再栽一次。陈建国,你要是爷们儿,就把房子过户。不敢,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水开了。热水壶啪的一声跳了闸。陈建国回身去拔插头,手指按在壶盖上,烫了一下,缩回来。他给茶壶里放了茶叶,倒了水。茶香慢慢散开。
他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马小悦站在一旁,盯着他。
“悦悦,这房子是我的。我实话跟你说,去年才把贷款还清。它是我跟你秀英阿姨一起买的,她死前说,这房子留给浩浩。我不能因为自己找老伴,就把这话作废。我不能对不起浩浩,也不能对不起她。”
“哼。”马小悦撇了撇嘴,眼里浮起一层嘲讽,“我猜你就是这样。什么感情,什么陪伴,最后不还是各管各的。我妈真是瞎了眼。”
她说完,转身进了小屋,又砰地关上门。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茶没喝,手握着茶杯,温度从杯壁传进掌心。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周丽华回来的时候,已经知道马小悦跟陈建国说了什么。她买完菜刚进小区,就接到了一个邻居的电话。邻居说,马小悦在楼下到处跟人讲,说她妈被人白嫖了,连个名分都没有。周丽华在电话里差点晕过去。她快步上楼,进了门,把菜往地上一扔,推开小屋的门。
“马小悦,你跟我出来。”
马小悦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肿着:“干吗?”
“你下楼,去跟那些阿姨说清楚。你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白嫖?你把你妈的脸往哪放?”周丽华的声音在抖,气得站不稳。陈建国过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马小悦站起来,脸上没有丝毫歉意:“我说错了吗?你跟他住在一起,你有名分吗?你生病了他管你吗?你死了他给你收尸吗?协议算什么?我同学他妈也是这样,跟一个老头搭伙过了五年,老头死了,她被人家儿子赶出来,连个热水壶都不让拿。”
“你……”周丽华气得说不出话,扬起手要打。陈建国赶紧上前拦住,握住她高高扬起的手腕。
“丽华,别动手。有什么话好好说。”他把她往客厅拉。周丽华挣扎了两下,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濒临崩溃。
马小悦站在小屋门口,看着她妈哭,眼睛也红了,但嘴还硬:“妈,我是为你好。你醒醒吧。”
周丽华被陈建国扶到沙发上坐下,她弓着背,把脸埋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陈建国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这屋子里的沉闷砸出洞来。
过了很久,周丽华才抬起头。她抽了几张纸巾,把脸擦干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小屋门口,对马小悦说:“悦悦,你回上海。或者去郑州。随便你去哪儿。妈给你一万块钱。但你不能再住在这里闹。你闹的是我,不是他。你懂不懂?”
马小悦愣住了。她没想到她妈会赶她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妈,你为了一个外人赶我?”
“他不是外人。”周丽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他是我自己选的人。你回来了,我高兴。但你这么闹,是要把我也逼死。”
马小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只突然失去了战意的斗鸡。最后,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号啕大哭。
那哭声比周丽华的更撕心裂肺。像是一个孩子在荒原上迷了路,终于撑不住,放声大哭。周丽华走过去,跪在地上,把女儿搂进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里哭成一团。陈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他别过脸去,走到阳台上。雨越来越大了。
那天晚上,马小悦没有再闹。她坐在小屋的床上,抱着膝盖,听周丽华讲她们娘俩这些年的事。陈建国在厨房里做饭。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番茄蛋汤。他做得慢,每一道菜都花了心思。他知道,马小悦吃不下去多少,但他想让她知道,这家里有热饭热菜,有一个人愿意做。
晚饭时,马小悦出来了。她的脸洗过了,头发也梳顺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坐到餐桌旁,低着头,小声说了句:“陈叔叔,对不起。”
陈建国愣了一下,把筷子递给她,笑了笑:“吃饭。以后别叫陈叔叔,叫老陈就行。”
周丽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陈建国不说话了。三个人开始吃饭。雨声还在继续,打在窗户上,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马小悦吃了几口鱼,抬起头,说:“妈,我明天回上海。”
周丽华放下筷子:“不是说辞了吗?”
“辞了可以再找。我不该回来撒气。你和陈叔叔的事,我不管了。”马小悦说着,眼睛又红了,但忍住了。
周丽华想说什么,被陈建国按住了手。他朝她摇摇头。有些事,不能急。马小悦现在需要的不是道理,是出口。等她自己想通了,就通了。
第二天,陈建国送马小悦去火车站。周丽华没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又哭。陈建国把车停在广场边,帮马小悦把帆布包提下来。马小悦接过包,说:“陈叔叔,我妈这人,心重,不爱说。你多担待。”
“我知道。”陈建国点头。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那天我打她,是我不对。你以后,别让她受委屈。”
“不会。”
马小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有些单薄,肩膀微微佝偻,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陈建国站在车站前,目送她进了安检口,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周丽华正在收拾餐桌。她把马小悦用过的碗筷洗了三遍,晾在沥水架上。陈建国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周丽华僵了僵,没动。
“她走了?”她问。
“嗯。”
“说什么时候再回来?”
“没说。”
周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挣脱他的怀抱,继续把碗擦干。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露出脖子下面一片皮肤。锁骨很突出,身子瘦了很多。
“丽华,悦悦走之前说,让我别让你受委屈。”他说。
周丽华停住手,回头看他,眼里有笑,也有泪:“她真这么说了?”
“真说了。”
周丽华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擦碗。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建国,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正好,今天有空。”
“你说。”陈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丽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像是要宣布一件大事。陈建国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前夫死了以后,我收拾他的遗物,发现了一份病历。”周丽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在我们离婚前四年,就查出来精神方面的问题。躁狂症。那时候我们经常吵架,他脾气越来越坏,我开始以为是他喝酒。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他是病了。”
陈建国坐直了身体。
“他没告诉我,也没怎么治。后来发展到打人。我那时候不懂,以为只是性格。如果早知道他有病,我可能不会那么恨他。现在想想,他也没得选。”周丽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他开脱。我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被最亲的人伤得最深,也被自己的无知害得够惨。所以我立协议,不是不信你,是怕自己。”
陈建国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像窗外的雨。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以后有我在。”
周丽华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香味。那味道很普通,但让她觉得安稳。
可安稳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一早,陈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多年没联系的大哥陈建军。大哥在老家,语气急促:“建国,咱娘摔了,住院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陈建国挂了电话,脸色惨白。周丽华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娘摔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得回老家一趟。”
周丽华抓起外套:“我跟你一起。”
第8章 病房里的抉择
陈建国的老家在豫东一个叫陈庄的小村子,离市区一百六十多公里。他开车回去,路上开了两个半小时。周丽华坐在副驾,一直在看手机上的消息。马小悦发微信问她:“陈叔叔他妈没事吧?”周丽华回:“还在路上,到了才知道。”
陈建国一路上话很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他娘今年七十八了,身体一直还不错,在老家跟着他大哥陈建军住。这次摔得突然,说是下台阶没踩稳,滚了七八级。邻居听见响动跑过去,人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了。
周丽华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你嘴唇都起皮了。”
陈建国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他忽然说:“丽华,我娘这人不认生。就是说话声音大,你见了别被她吓着。”
“我是干什么的?在医院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周丽华说,嘴角勾了勾。其实她心里也没底。第一次见老人,还是在医院这种地方,谁知道会是什么光景。
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陈建国把车停在急诊楼前的空地上,两个人都下了车。他走得很快,周丽华在后面跟着。县医院的条件一般,走廊窄,人挤人,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骨科病房在六楼,电梯门口排了长队。陈建国等不及,拉着周丽华走楼梯。
到了六楼,陈建军正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五十多岁的农村汉子,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泛黄的背心,脚上一双旧布鞋。看见弟弟来了,他朝电话里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吧”,挂了线。
“建国,你来了。”陈建军迎上来,脸上有疲惫,也有焦急。他看见陈建国身后的周丽华,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对象,周丽华。”陈建国简短地介绍,“娘呢?怎么样?”
“在里面,腿上打了石膏,还有几处擦伤。刚拍了CT,医生说可能有点骨裂。年纪大了,恢复慢。”陈建军领着他们进病房。
病房不大,四张床,住了三个病人。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清瘦的老太太。她头发雪白,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黄,手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来。陈建国走到床边,俯下身,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浑浊,但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建国来了……娘没事,别慌。”
陈建国伸手摸了摸老人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他扭头吸了吸鼻子,对老人说:“娘,这是我对象,丽华。她来看看你。”
周丽华走到床前,弯下腰,微笑着叫了声:“娘。”想了想,又改了口:“阿姨,您好。我是周丽华。”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转过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脸上挤出一个笑:“好,好。建国有人管了,娘放心。”
周丽华心里一热。这老人,摔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儿子有没有人管。她坐到床边,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了擦老太太嘴角。老太太的手动了动,像是想抓她。她伸出手去,让老人握住了。
“这手软乎,是享福的命。”老太太说,声音断断续续。
陈建军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宽慰。他媳妇前年没了,儿子在外打工,家里就他和老母亲。平时照顾老人还行,这次摔得突然,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实在吃力。现在弟弟回来了,还带了个利索的对象,他心里松快了些。
“哥,你先回去歇歇,我跟丽华在这盯着。你晚上再过来。”陈建国对陈建军说。
陈建军摇了摇头:“你们刚来,还是我先顶。你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娘要在医院住几天。家里钥匙给你。”
“我车上有衣服。我不回。”陈建国说,“你回去。你眼睛都熬红了。”
陈建军拗不过,把床头的缴费单递给陈建国,说:“医生刚才说,押金交了一万。估计得花不少。你看着办。我下午去筹钱。”
陈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等陈建军走了,他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给陈浩打了个电话。陈浩正在开会,掐了电话。过了一分钟发微信问什么事。陈建国回:“你奶奶摔了,在县医院。你先忙,晚上有空再打。”
周丽华从病房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怎么样?严重吗?”
“腿骨裂,还有一处骨折,得做手术。医生说明天上午安排。”陈建国把手机塞进口袋,靠在墙上,“我哥说押金交了一万。老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能拿出这些已经不错了。后面的费用……”
“我还有。”周丽华说,语气平静,“你要多少,我转给你。”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拿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问了一句:“五万够不够?”
“丽华,你的钱我不能要。”陈建国推开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你自己攒点钱不容易。你的养老本,我不能动。”
“你跟我分这么清?”周丽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失落,“我拿你当自己人。你娘就是我娘。她治病的钱,我出得不亏。你以后有了再还我,没有就算了。”
陈建国还是摇头:“协议第七条,重大疾病各自负责。你现在给我钱,坏了规矩。”
“那是我立的。我现在改。”周丽华说,语气硬了起来,“协议改一条,重新签。陈建国,你收着。你娘都躺在那了,你还跟我讲协议,你分不分得清轻重?”
陈建国被她吼得说不出话来。他别过脸去,眼睛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说:“我明天把股票里的钱转出来。应该够。你先别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钱都压在房子里了,股票里能有多少。”周丽华说,语气缓了下来,“建国,你听我说。这钱算我借你的。你打欠条。等以后你手头宽了,还我。”
陈建国还是摇头。他转身走进病房,坐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老人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梦里也在疼。他握着老人的手,把脸埋进自己的手臂里。周丽华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再进去。她知道,他需要一点时间。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从病房里的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几个字:“今借到周丽华人民币伍万元整。借款人:陈建国。日期。”
他把纸递给周丽华:“欠条。”
周丽华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纸折好,放进包里。然后打开手机,给陈建国转了五万。陈建国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这下你踏实了?”周丽华说,嘴角带着点笑。
“踏实了。”陈建国也笑,但笑得勉强。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这辈子没跟女人借过钱。林秀英在世的时候,家里钱都在一起,不用借。现在跟周丽华在一起,她主动要借钱给他,他却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不感激,是觉得自己窝囊。五十五岁了,连给娘看病的钱都拿不出。
“建国,你想什么呢?”周丽华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想什么。”他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器械经过,有家属蹲在墙角抽烟。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谢谢你。”
第二天,老太太做了手术。椎骨和腿骨都打了钢钉。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陈建国和周丽华全程在手术室外等着。陈建军也来了,三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老人家年纪大,手术后麻药退得慢,出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嘴里断断续续叫着他爹的名字,还叫了几声“建国”。
陈建国凑上前,握住老人的手:“娘,我在这儿。”
老太太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又看看旁边的周丽华,笑了:“建国,丽华,好。”然后又睡了过去。
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年纪大了,要观察几天。周丽华跟医生交流了几句,问了一些护理的注意事项,又去找护士要了棉签和润唇膏。她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给老太太润嘴唇。动作轻得很,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陈建军把陈建国拉到一边,小声说:“建国,这女的不错。你咋不领证?”
“说来话长。”陈建国说,眼睛还看着病房里。
“什么话不话的。你能找到这样的人,是祖上积德。现在哪个女的肯给老人擦嘴擦脸的。你抓紧吧,别让人跑了。”陈建军拍拍他的肩,语气恳切。
陈建国点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周丽华的好,不是钱和证能衡量的。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亏欠她。
晚上,陈建军留下守夜,让陈建国和周丽华去附近找个旅馆歇着。县城的旅馆条件一般,陈建国开了一间房,里面两张床。周丽华洗了澡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陈建国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
“你今天累坏了吧。”他说。
“还好。以前上大夜班,比这累多了。”周丽华用毛巾擦着头发,坐到他旁边,“你娘人真好。躺在病床上还惦记你。”
“她这辈子不容易。我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四个。我是老二,念书最多,她最偏心我。”陈建国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些许哽咽,“我平时回去少。有时候想想,真不孝。”
“以后我陪你多回来。”周丽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把头靠在他肩上。洗发水的味道很香,混着病房里带出来的消毒水味。陈建国伸手揽住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外面的县城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就在陈建国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周丽华忽然说了一句:“建国,等我老了,病了,你会不会也这样守着我?”
陈建国一下子清醒了。他侧过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眼里的神情认真得让人心疼。
“会。”他说。
周丽华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可他们都没想到,陈建国在县医院的第三天,一个从广州寄来的文件,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再次站在悬崖边上。
那是陈浩寄来的,一份打印好的《父子赠与协议》,以及一封简短的信。
第9章 父子间的裂痕
那封信是陈建军从家里带过来的。陈建国他娘的术后恢复需要人照顾,周丽华白天在医院,晚上回旅馆。那天中午,陈建军回了一趟村里,取些换洗衣服,顺路从村里的快递点带回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陈建国的名字,寄件地址是广州,陈浩的公寓。
陈建国把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撑得鼓起来。他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撕开封口。里面一摞打印纸,最上面是一张浅蓝色的信纸,陈浩的字迹工工整整。
“爸,奶奶的事我听说了。我帮不上什么忙,心里着急。这边工作走不开,小雅刚怀孕,反应大,我也脱不开身。等奶奶出院了,我想接你们来广州住一段时间,或者我请年假回去一趟。另外,有件事想跟你商量。这房子是你和我妈的心血,妈走的时候说过要留给我。这些年你在里面住着,我没意见。但如果你以后要和周阿姨长期生活,房子的事得有个说法。我拟了一份协议,你看一下。如果同意,找个时间公证了。这不是信不过周阿姨,是我不想妈留下的东西变成糊涂账。爸,你理解我。”
陈建国看完信,手指在发抖。他把协议抽出来,一页一页翻。那些条款像密密麻麻的蚂蚁,爬进他的眼睛里。
协议核心就一条:陈建国对这套房屋的居住权保留至去世,但不得以任何形式处分、转让、赠与。房屋所有权归陈浩所有,陈建国只有居住权。
陈建国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陈浩在车站说的那些话——“房子、存款,你自己要把住”——原来那时候,儿子已经在准备了。他当时还觉得儿子是在关心他。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儿子在替他死去的母亲看住家产。
陈建国把信和协议塞回信封里,蹲在楼梯间。他想抽烟,摸遍口袋没有。早上出门的时候,周丽华把他兜里的烟拿走了,说抽多了伤身。他现在格外想抽。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信封塞进背包最底层,洗了把脸,走进病房。脸上看不出什么,步子也稳。周丽华正给老人喂粥,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嘴里还不时说着“慢慢喝,不着急”。老太太气色好多了,能半躺着了,指着周丽华对陈建国说:“这闺女好啊。建国,你有福。”
陈建国笑了笑,说:“是,有福。”声音哑得厉害。周丽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笑得越自然,心里越有事。
晚上回旅馆,周丽华把门带上,站在陈建国面前:“拿出来吧。陈浩寄来的。”
陈建国愣了一下,还是从背包里掏出那个信封。周丽华接过去,把信看完了,又翻了两页协议。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体检报告。看完后,她把东西放回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说:“他想得周到。”
“周到什么?他这是不信我,也不信你。”陈建国说,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火。
“他信你,才写清楚你能住到老。他是不信人性。”周丽华坐到床沿上,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她每次准备谈正事时的习惯,“你儿子这么做,我没有意见。房子本来就该是他的。你跟我在一起,也不是图房子。我跟不跟你在一起,也不是图房子。协议签不签,不影响什么。”
“可你住进去,心里能舒服?”陈建国转过身看她,“你天天给他爸做饭洗衣,到头来这房子跟你一点关系没有。你甘心?”
“我不甘心什么?”周丽华笑了一声,笑里有一丝无奈的豁达,“我从来没指望过你的东西。我前夫那套房子,当年也是我的名字。后来呢?他拿去卖了,我才知道房产证被他挂失了。法律有什么用?写谁名字有什么用?靠得住的,写不写都靠得住。靠不住的,写一百个公证也没用。”
陈建国不说话。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可他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他觉得自己被儿子摆了一道。这个当爹的,为这个家操劳半辈子,到头来连住的地方都是“别人”的。虽然这个别人是他亲儿子。
“我给浩浩打电话。”陈建国拿出手机。
周丽华拦住他:“你别打。他现在老婆怀着孕,你跟他吵架,家里更乱。等他以后回来,你们父子当面谈。信上不是说了吗,他请年假回来看你。”
“回来谈更好。我倒要问问他,他爹还没死,他着什么急。”陈建国把手机摔在床上。他很少发这么大的火。周丽华认识他这几个月,没见过他这样。她站在旁边,不劝,也不走。就等着他气头过去。
过了几分钟,陈建国自己坐下来了。他双手抱头,指头插进花白的头发里。周丽华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按着。他的肩膀硬得像铁。
“建国,别生孩子的气。他做得没错。你是我,你也会这么想。”她轻声说,“陈浩是你跟秀英姐的孩子。秀英姐不在了,他就想守住你们仨的东西。说明他重感情,有原则。你要是跟儿子闹翻了,我成什么了?我担不起。”
陈建国没说话。他反手抓住她的手,用力握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你担得起。你也不欠谁的。”
周丽华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稀疏的头发,能摸到头皮上冒出的汗。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很脆弱。平时硬撑着,什么都能扛。可一旦被最亲的人从背后推一下,他就站不稳了。
“明天先别给陈浩回电话。”她说,“等奶奶出院了,回了家,你再好好想。别让这件事影响老太太的病情。”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小县城的夜晚很静,远处有几盏灯亮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浩四五岁的时候,他抱着儿子在阳台上看星星。儿子问他:“爸爸,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他当时笑着说:“因为下面有绳子拴着。”儿子就信了,抬头认真看,说:“我没看见绳子呀。”他摸着儿子的头说:“有些绳子,看不见,但一直拉着。”
他现在想,那根看不见的绳子,或许早就断了。
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九天,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出院后得卧床静养至少两个月,不能下地走动。陈建军家里条件有限,陈建国和周丽华商量,决定把娘接到市里住一阵子。陈建军也同意,说等收了这季麦子再去接。
回市里那天,陈建国开车,周丽华坐在后座,老太太半躺着,头靠在她腿上。老太太一路上都很兴奋,嘴里念叨着“建国在城里过得好,住楼房,有电梯”。其实那房子没电梯,五楼,得爬。陈建国在楼下租了个折叠轮椅,打算每天背娘上下楼。周丽华说不用背,她扶,走慢点。两个人争了半天,老太太在后面笑:“让丽华扶。建国腰不好。”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的腰确实不好,前年搬东西扭过,一直没养好。周丽华看了看他,说:“听见没,娘都知道你腰不好。”
把老太太安顿好的头几天,陈建国心情好了很多。他娘在,家里热闹了。周丽华每天变着法给老太太做软烂的饭,蒸鸡蛋羹、熬小米粥、煮烂糊面。老太太吃得香,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邻居们知道了,也来看望,说陈老师有福气,找的人又漂亮又贤惠。陈建国只是笑,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他一直在想那封信,想陈浩,想那句“爸,你理解我”。
他理解不了。
老太太安顿下来后,陈建国给陈浩回了电话。电话里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提协议的具体内容。他只说:“你奶奶出院了,先在我这住。你工作忙,照顾好小雅。协议的事,等你回来当面说。”
陈浩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
“我知道。”陈建国打断他,“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疲惫感。他觉得这半生,他总是在做选择题。年轻时候选前途,选婚姻,选了又怕选错。现在五十多岁了,以为终于不用选了,结果还是要选。选儿子还是选周丽华。选亲情还是选感情。
他不知道的是,有个人正站在他身后,已经看了他很久。
周丽华端着一碗削好的苹果,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她没有走过去。她把碗放在茶几上,轻声说:“建国,苹果切好了。你要是不想吃,我放冰箱里。”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围裙还没摘,上面沾着一点面粉。头发有些乱了,脸上有细密的汗。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管这个房子在法律上属于谁,此刻,它就是一个家。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围裙,系在自己腰上,说:“你歇会儿。今晚饭我煮。”
周丽华没反对。她坐到沙发上,拿起一片苹果放进嘴里。甜,脆,汁水很足。她扭头看着厨房里那个男人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说一句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的话。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建国,慢慢来。日子还长。”
陈建国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嗯,还长。”
第10章 陈浩的真相
陈浩请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十月底回来的。这一次,他老婆小雅没跟回来。她妊娠反应还比较重,医生建议少奔波。周丽华知道后,特意炖了一锅鸡汤,让陈建国带了些老家的红枣,说对小雅好。陈建国问她:“你对陈浩这么好,他领情吗?”周丽华说:“我对他好,不是图他领情。是你儿子,也是半个儿子。”
陈浩回来的当天晚上,父子俩在客厅里坐到很晚。周丽华早早就说困了,回了小屋。她知道,有些话必须他们爷俩单独说。她在,陈浩放不开。
陈建国给儿子倒了茶。还是那个旧茶壶,紫砂的,用了十几年。茶是陈建国的学生送的,说是什么高山云雾茶。周丽华说喝不惯,他一个人偶尔泡一壶。今晚泡了,陈浩连喝了两杯。
“爸,奶奶睡了?”陈浩问。
“睡了。她觉多,白天也睡。”陈建国坐在儿子对面,手肘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眼窝深了,颧骨突出。陈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爸,协议那事……”陈浩先开了口,低垂着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陈建国摆摆手,示意他先别急,“浩浩,我今天不是要跟你吵架。我就想听你一句真心话。你是不是觉得你阿姨会拿走房子?”
“我不是觉得她会拿。我是怕万一。”陈浩抬起头,看着父亲,“爸,你老实说,你们能过多久?三年?五年?她女儿现在回来了,以后呢?她要是有了别的想法,拍拍屁股走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她呢,也什么都没亏。你们之间,除了那份协议,什么都没有。”
“你比我精。”陈建国苦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算得很清楚。人跟人之间,除了钱和房子,就不能有点别的?你看你阿姨,白天照顾奶奶,晚上给你爸煮饭。她图什么?图我这糟老头子的钱?她要是有心,怎么不等你奶奶病好了再对我好?”
陈浩不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壶热茶,雾气袅袅。他承认,周丽华做得很好。每次视频,奶奶精神都不错,一直夸丽华如何如何。可他心里就是有根刺。他不是反对他爸找伴,他是太知道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生活里能掀起多大的浪。他见过太多案例。远的不说,他同事老张,他爸六十岁跟一个五十多的女人在一起,不到一年,老头把养老金全给了那女人的儿子买房。现在老张每个月还得给他爸打钱。
“爸,我跟你说实话。这房子的事,是小雅提醒我的。”陈浩的声音低下来,有些艰难,“她怕以后有纠纷。她现在怀了孕,总是想得多。我压力也大。”
陈建国叹了口气。他看着儿子。陈浩瘦了,眼袋很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三十四岁的人了,在一线城市打拼,背着房贷,老婆怀孕,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他能回来这五天,已经不容易。
“浩浩,我知道你不容易。”陈建国说,语气缓了,“但我的日子,我总得自己过。这房子,我可以写个东西,保证我不卖、不押、不送。你想公证,等这回你走之前,我陪你去。这样你总放心了。”
陈浩惊讶地抬起头,愣了好几秒:“爸,你真愿意?”
“我不愿意又能怎样?你是我儿子,我不为你为谁?”陈建国苦笑了一声,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你阿姨那边,她没意见。协议是她先立的,她比你更讲规矩。”
陈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了舌头,嘶了一声。陈建国递过一张纸巾。父子俩对看一眼,都笑了。那笑声很轻,有点心酸,但也有某种东西松动了。
第二天,周丽华做了一桌子菜,有陈浩爱吃的红烧肉,也有陈建国爱吃的清蒸鱼。老太太也被扶到桌边,坐在带靠背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家人。四个人吃了顿热乎饭。陈浩给周丽华夹了一筷子菜,说:“阿姨,这阵子辛苦你了。奶奶的事,我爸的事,都要你操心。”
周丽华笑:“操心不怕。怕的是心不齐。现在好了,都齐了。”
陈浩看了他爸一眼,陈建国也在看他。父子俩心照不宣。
饭后,陈浩说想出去走走。陈建国陪他下楼,两个人绕着小区遛了两圈。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树叶落了大半,铺了一地。陈浩走在他爸身边,忽然说:“爸,我想了想,公证的事,不做了。你住你的。以后这房子,你想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陈建国停下来,诧异地看着儿子:“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不是突然。”陈浩摇摇头,望着前方灰扑扑的天,“我回来之前,在高铁上想了一路。我要是真让你去公证,你心里那根刺就拔不掉了。以后我回来,都不好进这个门。爸,我就你一个爸。房子没了可以再买,爸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陈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路灯下,他看见他爸的眼睛亮晶晶的。他知道那是泪,没掉下来。
“浩浩,你能这么想,爸比什么都高兴。”陈建国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背。他的手掌宽厚,带着温热的力道。陈浩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一条野狗。
父子俩在小区里又转了一圈,说了很多话。陈浩说他后悔之前写那封信,说他就是太急了,脑子一热。陈建国说:“你写得好。你让我知道了你在想什么。总比我蒙在鼓里强。说出来,就没事了。”
回到家,周丽华已经收拾好了厨房。她看见父子俩回来,笑着说:“转悠这半天,不冷啊?我煮了姜茶。”
陈浩接过她递来的杯子,热乎乎的姜茶冒出甜辣的气味。他低头喝了一口,说:“阿姨,以后我常回来。”
周丽华看着他,笑容里多了几分温柔:“随时回来。我跟你爸说好了,小屋以后就留给你跟小雅。我搬到你爸那屋,给他做做饭,洗洗衣服。我们两个也正式一点,不搞什么搭伙了。”
陈浩手里的杯子停住了。他抬头看看周丽华,又看看他爸。陈建国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爸,你们是不是要……”陈浩欲言又止。
“要领证。”陈建国接过话头。他走到周丽华身边,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姜茶的湿气,温温的。“我们商量好了。等过了这个年,去民政局把证领了。不摆酒,就咱们一家,吃个饭。”
陈浩的眼眶红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把两个人一起抱了一下。周丽华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轻轻拍了拍陈浩的后背,像拍一个孩子。
“浩浩,你妈留给你的房子,永远是你的。”周丽华说,“我住在这儿,住的是你爸这个人。不是房子。你放心。”
陈浩在她肩上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得不像话。
那一晚,陈建国和周丽华第一次同房。没有慌张,没有别扭,就像两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家的人。关了灯,月亮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周丽华枕着他的胳膊,轻声说:“建国,你那个欠条,我撕了。”
“撕了?”陈建国翻身看她,“不行,说好还你的。”
“你人都是我的了,还什么还。”她笑,笑声闷在被子里,像个小姑娘。
陈建国也笑了。他把她搂紧了些,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她的皮肤有些凉,呼吸温热。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尾声
老太太在陈建国家住了将近三个月,养得白白胖胖的。周丽华每天扶她在屋里慢慢走动,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入冬前,陈建军来接她回老家。临走那天,老太太拉着周丽华的手,一个劲儿说:“闺女,等过年你回咱家,我给你包饺子。”周丽华笑着说好。
陈浩那边,小雅顺利过了孕早期,检查一切稳定。陈浩说等过年带着小雅回来,一家人过个团圆年。周丽华提前把次卧换了一张双人床,说小两口回来住着舒服。陈建国笑她太宠孩子。她说:“什么叫宠?孩子回来有热饭吃、有暖被窝,这是家。”
春节前一个星期,陈建国和周丽华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通知多少人,就家里几个亲戚,还有几个要好的老同事。陈建军专程从老家赶来,带了两只土鸡和半袋红薯。陈浩和小雅也回来了,小雅已经显怀,裹着一件宽松的红色羽绒服,脸上红扑扑的。马小悦从上海打来视频,在镜头里笑着说:“妈,新婚快乐。陈叔叔,你把我妈照顾好,不然我杀回去。”周丽华骂她没正形,挂了视频却偷偷抹了把泪。
除夕那天,陈建国做了十二个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老太太精神头很足,非要喝酒,被周丽华拦着,只让抿了一小口米酒。陈浩举起杯,说:“爸,阿姨,祝你们身体健康,长长久久。”他叫的还是阿姨,但语气已经跟妈差不多了。周丽华也不纠正,笑着跟他碰了杯。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人,心里说不出的满。他忽然想起搬进这屋子的第一天,周丽华把协议拍在床头柜上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这女人的心是铁打的。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铁,是一层保护自己的茧。茧里面,柔软得很。
那纸协议,他后来找出来,看了看,笑了。上面有些条款其实早就不作数了。但有一句他永远记得,是周丽华加在末尾的那行字:“双方关系以自愿、尊重为前提。”
这世上,有人因为爱而走进婚姻,有人因为怕而拒绝婚姻。最后走到一起的,都一定是想明白了:爱不是占有,怕也不是理由。能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吃很多很多顿饭,才是真的。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医疗常识与法律知识均经过基础核实,不构成专业意见。感谢阅读。
互动提问: 半路夫妻要不要领证?你们觉得,周丽华让陈建国签协议,是她的铠甲,还是她的伤?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暖心祝福: 愿每一个在感情里受过伤的人,都能遇到那个愿意陪你好好吃饭、好好说话的人。日子再难,有个人搭把手,就是福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