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70岁,戒烟8个月,发现废了!奉劝大家,别轻易抽烟
陈国栋戒烟那天,是去年三月十七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他把我叫到卫生间,指着洗脸池里那摊带血丝的痰给我看。他咳了快半个月了,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水池"咔咔"地清嗓子,声音像一台生锈的破风扇在转。那天痰里的血丝格外多,粉红粉红的一片,顺着水流转了几圈才冲下去。
"老伴,"他说,"我得把烟戒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我看了他七十岁的脸,看了他眼角深深的皱纹和嘴唇上那道常年叼烟留下的竖纹,看了他指缝间被熏黄的食指和中指。戒烟这两个字他喊了三十年了,喊得最凶的一次是五十五岁那年体检,大夫说他肺上有个结节,他当场把兜里的半包烟扔进了垃圾桶,结果忍了三天,第四天半夜偷偷爬起来翻阳台柜子,找出藏了半年的那条软中华,一个人蹲在厨房窗户旁边抽了半宿。第二天早上我闻着满屋烟味起来,看见他靠在灶台旁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半截烟灰。
"真的假的?"我问。
"真的。天天咳血谁受得了。"他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遍池子,把擦过嘴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去,"从今天开始,一口都不抽了。"
我说好,然后回厨房继续做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拿勺子搅了搅,心里没当回事。戒烟这种事,在他身上发生过太多次了。最长的那回坚持了十七天,最短的那回是吃完午饭宣布戒烟,晚饭后就在楼道里找邻居借了一根。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那天他把所有的烟都清理出来了。茶几抽屉里的、床头柜底下的、阳台花盆旁边的、车上扶手箱的、书房书架后面塞的——整整搜出来七包半,有整条的也有拆开的,什么牌子都有。他用一个垃圾袋全装起来,拎到楼下扔进了垃圾桶。我透过厨房窗户看见他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几秒,看着那袋烟被收垃圾的工人倒进车里,然后转身上楼。
回来之后他把打火机也扔了,三个,一个银色的Zippo是儿子送的,一个透明塑料的是超市赠品,还有一个红色的防风打火机是他自己买的。全扔了。
"这回动真格的了。"他说。
头三天最难熬。陈国栋像换了个人似的,坐不住、站不稳、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吃完饭他习惯性地往阳台上走——那地方以前是他的吸烟区,一张小马扎一个烟灰缸,他每天要在那儿蹲七八回。现在烟灰缸撤了,小马扎还在。他就坐在那个小马扎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盯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发呆。
我走过去看他的时候,他把手藏在身后。但我已经看见了——他的手指在抖。食指和中指微微地颤着,像两根被风吹动的枯枝。
"难受?"我问。
"不难受。"
"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它们摊开来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抖。"戒断反应,正常的。大夫说挺过第一周就好。"
我把他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里。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把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按,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个都看不完三十秒。茶几上那盘苹果他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只咬了一小口。
晚上睡觉更明显。他整夜翻来覆去,被子拧成一团。以前他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现在呼噜没了,剩下的是反反复复的翻身声和偶尔的叹气。有天凌晨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把枕头攥在手里揉来揉去。
"睡不着?"
"心里像有猫抓。"他把枕头放下来,哑着嗓子说,"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
"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忍忍就过去了。"
他忍了。一周、两周、一个月。戒断反应的症状慢慢减轻了些,不再抖了,也能睡着几个小时了,但还是容易急。有一回他去厨房拿杯子,看见碗柜里落了灰,突然就发作起来,说这灰都多久没擦了,天天在家都干什么。我没跟他吵,拿抹布把碗柜擦了一遍。他站在旁边看着,擦完了又过来跟我说对不起,说不是冲我,是心里烦得慌。
我说我知道。那段时间他瘦了,气色也差,脸色发青发灰,眼睛底下挂两个深色的眼袋,像被人揍了两拳。我熬了银耳汤给他喝,他喝了两口就放下,说没胃口。
三个月的时候他去医院复查了一次。大夫看了他的肺片,说那个结节没长大,保持得不错,戒烟戒得好。陈国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的,脸上的青灰色退了些,难得地笑了笑。
他说:"你看,戒烟还是有用的。"
我也跟着高兴。可我高兴早了。
从第四个月开始,一些奇怪的变化慢慢出现了。
首先是睡觉。以前他戒烟之前呼噜声大得我在隔壁房间都听得见,戒烟两个月的时候呼噜声消失了,我还以为是他戒烟带来的好处。到了第四个月,呼噜声又回来了,但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粗重均匀的,现在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忽然"呵"地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又安静了,安静得我心里发慌。
有好几回半夜我被他那种"呵"一声的动静惊醒,侧过头去看他,他闭着眼张大着嘴呼吸,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浅,像一只在水面上半沉半浮的船。我伸手推他一下,他就"嗯"一声翻个身,呼吸又恢复了,但过不了多久又会那样。
然后是咳嗽。戒烟之前他咳了半个月才好,戒烟之后按理说不该再咳了。可那几个月他咳得比以前还厉害,不是早晨起来清嗓子那种咳,是不分时间不分场合的、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那种闷咳。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就咳起来了,弯着腰、驼着背、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我递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一口,歇一会儿,又咳。
他说是天气凉了,气管敏感。我信了。
再后来是体重。戒烟前他一百三十五斤,虽然不胖但也算结实。戒烟三个月掉到了一百二十八,到了第六个月称了一百二十二。他站在体重秤上看那个数字,半天没下来。我走过去看,他也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又掉了?"他问。
"戒烟以后新陈代谢会变,好多人都瘦。"
"可我吃得不比以前少。"
"那可能是吸收不好。"
他没再追问,从体重秤上下来,去衣柜拿衣服。我看着他撩起秋衣换毛衣的时候,后背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脊椎的骨节清晰可见,两片肩胛骨像鸟收起来的翅膀,薄薄地贴在后背上。那件秋衣他穿了好几年了,以前是合身的,现在空出一大截,布料在他腰上松松地荡着。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想。人老了瘦一点正常,再说戒烟书上不都说了吗,戒烟以后味觉恢复会多吃东西,他也没少吃饭,过段时间就能胖回来。
到了第七个月,我的担心压不住了。
有天傍晚他在阳台上浇花,那盆他养了十年的君子兰。他端着水壶弯腰给花浇水,弯下去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扶着花盆慢慢直起身来,另一只手按着腰。
"怎么了?"
"腰闪了一下。"
"你去歇着,我来浇。"
他慢慢挪到客厅沙发上坐下,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我浇完花回来看他,他脸色发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老伴,"他声音很小,"我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来。"
我放下水壶走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凉的。他的呼吸很浅很浅,像一只快没气的气球在一点点往外漏。我弯腰凑近了听他的心跳,隔着衣服听得模模糊糊的,只觉得慢,比平时慢了好多。
"去医院。"我说。
"不去,明天就好了。"
"现在就去。你这样子不能等。"
他摆摆手想说不用,但我已经去拿了外套和车钥匙。他看我的脸色大概知道拗不过,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沙发扶手歇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停一下,手扶着栏杆不肯松。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大夫听了他心肺,又让他去拍了CT和心电图。片子出来的时候大夫把我们叫进办公室,戴着眼镜对着灯看片子看了好一会儿。
"陈国栋?七十岁?"
"是。"
"戒烟多久了?"
"七个多月了。"我抢着说。
大夫把片子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们。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我的心往下沉。"CT显示右肺下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大概两公分左右。心电图也有异常,心率偏慢,有早搏。具体性质要等进一步检查,但建议你们尽快安排住院。"
我站在诊室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我转头看陈国栋,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不抖了,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就看着大夫。
"肺癌?"他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但影像学上看起来有占位,需要高度重视。"
回去的路上陈国栋一句话没说。我开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玻璃上的雾气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等红灯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耷拉着。
到家以后他脱了外套,也没去阳台,直接进了卧室躺下来。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老伴,"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戒烟反而戒出病来了。"
我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凉的。"大夫说了要检查才知道,不一定就是那个。"
"哪有那么多不一定。"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我抽了一辈子烟都没事,戒了半年倒查出东西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往上飘。我拍了拍被子底下的肩膀,那块肩膀薄薄的,骨头顶着手心硬邦邦的。
"你先睡一觉,明天我陪你住院。"
他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被子底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我轻手轻脚地关了灯出去,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电视没开,家里静得只剩冰箱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下面那个空了的抽屉——以前陈国栋在那里放烟。现在空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办了住院。呼吸内科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陈国栋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那衣服在他身上宽得离谱,像一口布袋子套在一根竹竿上。护士来抽血的时候他胳膊伸出来,那截小臂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松松地挂在骨头上,血管一根一根凸出来。
住院第三天做了支气管镜。我站在检查室外面等着,门关着,偶尔从里面传出他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的,连门板都在震。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手心里全是汗。旁边一个同样等着的老太太看了我好几眼,最后忍不住说:"闺女你坐下歇会儿吧,走来走去的我眼晕。"
我坐下来,坐了不到一分钟又站起来了。
检查做了快一个小时,门开的时候陈国栋被护士推出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窝凹进去两个深坑,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和血丝的混合物。他看见我就笑了,那个笑很浅很浅,嘴角牵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疼吧?"我推着轮椅往病房走。
"不疼,麻药没退。"
"取了组织送去化验了,几天出结果。"
"嗯。"
住院这几天他没怎么吃东西,医院的饭菜端过来他扒拉两口就放下了,说没胃口。我让儿子从家里煮了粥带来,他喝了小半碗就不动了。他瘦得一天一个样,脸颊的肉往下塌,颧骨撑出来两个高高的尖角,下巴收得更尖了。以前他脸宽宽的,笑起来两团苹果肌鼓着,看着就精神。现在那张脸窄了长了,像被人从两边往里挤过。
第四天下午结果出来了。我被他支使着去楼下买一瓶矿泉水,回来的时候看见病房门口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跟陈国栋在说什么。我走近了听见两个字"恶性",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了地上,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主治大夫转身看见我,表情没变,走过来跟我说:"家属是吧?来办公室聊一下。"
我跟大夫去了办公室,听见他说"肺腺癌,二期""需要尽快制定治疗方案"这些话,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大夫,"我的声音有点哑,"他戒了七个月的烟。"
"烟戒得好,对他后续治疗有帮助。但这个病跟抽不抽烟没有必然联系,很多人从来不抽烟也会得。而且他抽了大半辈子,肺部已经有一些基础病变了,戒烟也逆转不了。"
"那他这几个月老咳嗽、老瘦、睡不好……"
"那些症状可能早就存在了,只是被烟掩盖了。抽烟的时候一直在刺激呼吸道,反而会把一些症状压下去或者让人习惯。一旦停了烟,身体原本的底子暴露出来,症状就会更明显。"
大夫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有些人戒烟以后身体状况短期内会变差,不是因为戒烟害了他,是因为烟一直替他挡着一些东西,烟没了,那些东西就藏不住了。"
我在那个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大夫出去接了个电话又回来,看见我还坐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先去陪陪病人吧"。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他还有多久?"
"现在说不好。二期,发现得不算太晚,积极治疗的话预后还是可以期待的。"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我沿着墙壁往病房走,脚步很轻。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陈国栋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一只手搭在枕头旁边。他的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病号服的后背上印着医院的名字,蓝字白底,清清楚楚的。
我推门进去,他没有回头。我走到床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肩膀,那块骨头硌着我的手心。
"大夫怎么说的?"他问,声音从墙壁那里返回来,嗡嗡的。
"二期,积极治疗可以治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我。他的眼窝深陷进去,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几道。他看着我,目光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老伴,"他说,"别瞒我。我听见了,恶性。"
我攥着他的手,没说话。
"你记不记得三月份那天早上,我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他说,"我那时候就想,这烟不能再抽了。可我没想明白的是,那口痰早就在了,只是以前抽烟的时候没当回事,每天都有,习惯了。戒了烟以后那些痰没了,我还以为是好转了。其实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底下漏风的地方全露出来了。"
"大夫说了,跟戒烟没关系,戒烟对治疗有好处。"
"我知道没关系。"他闭上眼,"但你说这事多讽刺,我抽了五十年的烟,最后毁掉肺的是戒烟。"
我没有反驳他。因为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他不是一个后悔戒烟的人,他后悔的是那五十年。五十年里他坐在阳台上的小马扎上、蹲在厨房窗户旁边、靠在单位办公楼后面的墙根底下,一根一根地点燃那些白色的小棍子,把烟雾吸进肺里。那些烟雾替他挡了多少年的东西,他浑然不觉。等他把烟掐灭的那一刻,那些被他挡在门外的全部涌了进来。
不是因为戒烟,是因为抽了太久。
那天晚上我陪床,睡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医院的夜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躺在窄窄的折叠椅上盖着一条薄毯,看着旁边病床上陈国栋的轮廓。他睡着了,呼吸很浅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我数了他的呼吸,一分钟只有十二三次,比以前慢了好多。
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情。想到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在单位加班,下了班回家先把窗户打开,生怕烟味熏到我和孩子。想到他四十多的时候每次体检都被大夫说"少抽点",他嘻嘻哈哈地应着出门就忘了。想到他五十岁那年我爸去世,他站在灵堂外面连着抽了半包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的,嘴里一股烟草味。
还想到了他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忘了是哪一年了,大概是刚退休那阵子,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在旁边择菜。他忽然说:"老伴,这烟我戒不掉了,它是我最老的伙计,比你还老。"
我当时撇了撇嘴没理他。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伙计"大概是真的。那只烟陪了他大半辈子,陪他加班、陪他熬夜、陪他发愁、陪他高兴。那团白雾是他跟自己独处的一个壳,他在壳里面待了五十年,壳没了,他就赤裸裸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化疗从第八个月开始。陈国栋虽然七十了,但大夫说他体质底子还行,能扛得住。第一次化疗结束回来的时候他吐了一整夜,吐到最后只剩下黄水,趴在马桶边沿起不来。我拍着他的后背,那两块肩胛骨在我手底下薄得像纸片,随着呕吐的节奏一耸一耸的。
头发从第二周开始掉。先是洗脸的时候盆里飘了一层,后来枕头上、衣领上、地板缝里到处都是。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头顶那块越变越大的空白,伸手摸了一把,手指上沾着七八根细碎的灰白色头发。
"成光头了。"他说。
"光头也挺好看。"
"你别哄我,我现在这样子我自己看了都害怕。"
他放下了梳子,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脸比以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凹下去,嘴唇发白干裂。镜子旁边那盏小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伴,"他坐下来,坐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你后悔嫁给我吗?"
"说什么胡话。"
"抽了五十年烟,好容易戒了查出个癌。这辈子光给你添堵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虽然眼皮耷拉了、眼袋鼓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还是亮的,还是当年那个在厂门口第一次见我就红了脸的小伙子。
"陈国栋,"我叫他全名,"你要是不抽烟,咱俩还不一定认识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弯着腰咳了好一阵,我拍着他后背等他平复下来。
"你这话说得,"他哑着嗓子,"好像我是靠抽烟把你骗到手的。"
"可不是嘛。那时候人家介绍咱俩认识,见第一面你就掏烟,还问我要不要来一根。我说我不抽烟,你说那你也不抽了。结果你都走到公交站台了,回头看见我在窗边站着,又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上车。"
"你看见了?"
"我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马桶边上笑,笑完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夹了五十年烟的手,现在瘦得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上的黄色烟渍还在,浅浅的一层,像永远洗不掉的胎记。
"这黄印子怕是褪不了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两根手指。
"留着吧,还挺好看的。"
他抬头看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被他眨回去了。他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膀,那胳膊瘦得一把就能圈过来,但环着的力量还是暖的。
化疗做了一期又一期,日子过得时快时慢。好的时候他能下楼在小区里走一圈,虽然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至少能出门看看外面的天。不好的时候他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输着营养液和止痛针,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团瘦小的影子。我坐在旁边给他念报纸、剥橘子、擦手擦脸,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就听我说,睡着的时候呼吸声轻得像不存在。
儿子和儿媳妇每周来一次,带着孙子。孙子今年六岁,虎头虎脑的,来了就往爷爷床边爬,揪着他的病号服问"爷爷你什么时候回家"。陈国栋就笑着摸他的脑袋说"快了快了",摸了没两下就没力气了,手垂下来搭在床沿上。孙子又去把他那只手拉起来搭回自己头上,说"爷爷再摸摸"。
那天孙子走了以后,陈国栋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窗户外面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桂花树开了花,黄灿灿的一簇一簇,风一吹香气能飘进三楼。他闻着桂花的味道,忽然跟我说:"老伴,我想喝你腌的桂花酱冲的水。"
我腌桂花酱还是好几年的事了。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就去院子里摘一些洗干净晾干,装进玻璃瓶里铺一层桂花铺一层糖,腌上一个月就能冲水喝。这几年他抽烟多了味觉迟钝,不爱喝那甜丝丝的东西,我就没再腌了。
"回家给你腌,今年桂花刚开。"
"嗯。"他转过头来看我,"你腌桂花酱的时候记得多放一层糖,我爱喝甜的。"
"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精神好了一些,吃了大半碗稀饭,还让我扶着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我拿毛巾给他擦手的时候他把手翻过来,那两根食指和中指上的黄印还在,但颜色淡了些,像是随着人的消瘦也在慢慢褪去。
"淡了,"他说,"以前黑黄黑黄的,现在快看不见了。"
"是浅了。"
"它自己知道我不抽了,就慢慢褪了。"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面,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两根指头。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鼻子一酸,转身假装去拧毛巾,在洗手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记不太清了,日子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切换,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又短得像一瞬。到后来陈国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短。但他醒着的时候总会找我的手,摸索着握住了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说什么话,只是握着。
有一回他清醒了挺长时间,大概能有小半个钟头。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我,眼睛比以前亮了些,嘴唇动了动。
"老伴,"他说,"那个桂花酱,你别腌了。"
"怎么了?"
"我现在喝不动了,喝了也尝不出甜味。"他笑了一下,"等我走了你再腌,你想喝就自己喝。"
我握着他的手攥紧了,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我的手背上全是眼泪,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在我手心里轻轻刮了一下,像从前他坐在阳台抽烟、我路过的时候他捏我手指头那样。
"你别瞎说,"我闷闷地说,"大夫说还有机会。"
他"嗯"了一声,没再反驳。后来他又睡了,这次睡了很久。我守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沙漏里的沙子快要漏完了。
那天傍晚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动了几下。我凑过去听,听见他说了三个字:"不抽了。"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停了。
那三个字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事是儿子和儿媳妇帮忙操持的。陈国栋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他生前的东西收拾了收拾。衣柜里那些病号服还回去了,他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收纳箱。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他以前收着的几样东西——一块旧手表、一盒没拆封的降压药、一张我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还有半包烟。
那半包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抽屉里的,大概是戒烟之前随手塞进去的。烟盒已经旧了,纸皮发黄发软,拆开一看里面还有几根,受潮了,烟丝都凝成了块。我拿起一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陈年的、苦涩的烟草味,呛得我眼睛酸了一下。
我想起他戒烟那天早上站在卫生间的池子前面,对着那摊带血的痰说"我得把烟戒了"时的表情。那时候他脸色发灰嘴唇发白,但眼睛是亮的,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以为戒烟能把身体里那些坏东西赶走,能多陪我几年。他不知道那些坏东西早就住下来了,五十年了,根扎得比什么都深,戒掉只是窗户纸捅破而已。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当初逼他戒烟。我说我没逼他,是他自己要戒的。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问我自己,如果那天早上我没看见那摊痰、没问那一句"怎么了",他是不是还会继续抽下去,在烟雾里多待些日子。大夫说戒烟不会害人,害人的永远是烟。可有些事不能这么算。五十年不是五十天,一口一口吸进去的东西,再一口一口戒掉的时候,身体里已经刻下痕迹了。
我现在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抽烟,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夹着烟靠在墙根底下眯着眼吞云吐雾,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揪。我想走过去跟他们说"别抽了",可我又想起陈国栋,想起他戒烟后的那八个月。八个月里他一天比一天轻,轻到最后我抱他的时候感觉像抱一捆秋天的枯枝,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是戒烟戒死的。是那五十年抽进去的东西追上他了,就在他把烟掐灭的那一刻,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吞了。
所以我想跟所有人说,别轻易抽烟。别抽第一根,别抽第二根,别抽那五十年。因为等你七十岁了,等你咳出血了,等你下定决心要戒了,等你忍过戒断反应的那几个月以为终于熬出头了——你才发现,有些账不是戒了就能清的。
那八个月他只是把账单打开了,而欠下的那些,都要慢慢还的。
桂花又开了。今年的桂花比去年密,金灿灿地挂了一树。我摘了些晾在阳台上,铺了一层白纱布,桂花晾干了装进玻璃瓶里,一层桂花一层糖,码得齐齐整整。等一个月后冲水喝的时候,那水的味道是甜的,甜里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喝的时候,旁边的小马扎还在。空空的,风从椅面上吹过去。我把杯子搁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棵他以前蹲在旁边抽烟的桂花树,树比以前高了,枝丫伸到了二楼的窗户外面。
"老伴,"我对着那棵树说,"今年桂花酱我腌了,多放了一层糖。你爱喝甜的,可惜喝不着了。"
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飘飘摇摇地落在小马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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