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八条落地那一周,我老公咖啡店的生意没什么变化,一天还是卖二十杯左右。但来店里的人,聊的话题变了。
以前大家聊的是哪个盘又涨了,哪个中介又跑路了。那一周,聊的都是同一件事:要不要趁着这8万块钱的窗口期,把手里的房子换一换。
我坐在店里收盘子,听着听着,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来上海这些年,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认真地在算,怎么“离开上海”。
不是被公司外派,不是混不下去,是算完一笔账之后,自己决定走的。
店里那个常客,去年就把上海的房子卖了
先说这个常客。五十来岁,上海人,以前在静安寺这边上班,做外贸的,收入不低。
去年他把上海的房子卖了,一千多万,去太仓高铁站旁边买了套三室的,两百万出头,剩下八百万存银行。
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老公正在磨豆子,手停了一下,问了句:你疯了?
他说没有,我算过了。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上海那套房子,一千万,放银行理财,一年大概二十多万利息。太仓这套房子,两百万,每月还贷款几千块,但他在太仓的生活成本,是上海的三分之一。
“最关键的是,”他说,“我老婆在太仓找了个工作,通勤十五分钟。我在上海这个公司,高铁四十分钟到,地铁再二十分钟,加起来一个小时出头。”
他把咖啡喝完,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现在还记得:“你们上海人老觉得离开上海是失败。我离开上海,是因为我算明白了,在上海继续待着才是失败。”
我老公没接话。我也没接话。
但我后来把这句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过了一段时间再翻出来看,还是觉得写得好。好在哪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能把“离开”说得这么平静的人,应该是真的想清楚了。
老赵的那个客户,把静安的老房子卖了
再说老赵的客户。
就是我文章里写的那个浦东中介老赵。沪八条落地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兴奋,说今天店里来了个客户,要把静安的一套老房子卖了,拿着8万补贴去外环外买新房。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上海每天买卖房子的多了去了。
结果过了两天,老赵又打来电话,说那个客户改主意了。
不是不改主意要卖房,是改主意不买外环外的新房了。他去太仓看了一圈,回来跟老赵说:我算了一下,同样的钱在太仓能买两套,还能剩一笔钱。我为什么要挤在上海边上买个小户型?
老赵说,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现在这个思路,已经不是置换了,是撤退。”
那客户笑了笑,说:“赵哥,你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换个说法——我这叫优化资产配置。”
老赵后来跟我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在上海住了四十年的人,卖房的时候不说“搬家”,不说“换房”,说“优化资产配置”。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不把自己当成上海的“居民”了,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套资产的“管理人”。
两种“离开”,其实是同一种算账
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很久。
店里的常客,是主动走的。他卖房的时候没有犹豫,算完账就签了。他说得很直白:在上海继续待着才是失败。
老赵的客户,是被政策推着走的。沪八条给了8万块钱,他想的是怎么让这8万块发挥最大价值,算来算去,算到了太仓。
一个是主动优化,一个是被动优化。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们都把上海的房子卖了,都去了太仓。
我在想,这两年我身边“往上海外面看”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我表弟,去了天津。年薪五十万,一年能存三十万。他说上海太贵,同样的活法,花销翻两三倍,他图什么。
我儿子,十八岁,说明年高考想去北京。他说上海太贵了,不想让我们那么省着过。
我老公,从国营开发商工程管理,到现在开咖啡店。他没离开上海,但他的账本上,每天写的都是“今天豆子用了多少克、牛奶还能撑几天”。他以前管的是几千万的项目。
你看,连没离开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算离开的成本”。
我外婆那本存折,又冒出来了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我外婆。
她九十四了,不识字,老家盐城的,年轻时候嫁到上海。老家乡下有个小厂房,前几年租给别人做加工,疫情那几年厂子黄了,现在租给人家养鸡鸭。
前阵子我去顾村看她,帮她收拾抽屉,翻出来一本存折。里面三万块,一块两块攒起来的。
我说你留着花啊,攒着干嘛。
她说,攒着踏实。
她不懂什么叫“优化资产配置”,不懂什么叫“沪八条”,不懂什么叫“8万补贴”,不懂什么叫“去化周期”。
她只知道,钱要一块两块地攒,攒着,就踏实。
我外婆那一辈人,从苏北嫁到上海,觉得能留在上海就是最大的成功。她这辈子没想过“离开上海”,因为她来的时候,上海是她这辈子能到的天花板。
我这一代人,生在上海、长在上海,有房有户口,但每天都在算——这套房子值不值得继续背着?这个城市的成本,我们还能扛多久?
我儿子这一代,生在静安,长在静安,开口就是“上海太贵了,我想考外地”。
三代人,三种算法。外婆的算法是“攒着踏实”,我的算法是“账面要好看”,我儿子的算法是“性价比要高”。
上海的房子,到底是什么
沪八条那一周,我坐在咖啡店里,听这些人聊卖房、聊置换、聊太仓,忽然有了一个很简单的想法:
上海的房子,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是“家”了。它变成了一道算术题。
你算它的涨幅,算它的租金,算它的税费,算它的补贴,算它的置换成本。你把它买了又卖,卖了又买,用8万块钱的窗口期,去优化它、腾挪它、配置它。
但很少有人坐下来想一想:这套房子,除了是一串数字,还意味着什么?
对我外婆来说,房子是“嫁到上海”的终点,是她这辈子最后的一个落脚点。
对我爸妈来说,房子是“单位分的”,是国家给的承诺,不用算,它在那儿就行。
对我来说,南京西路的房子是账面资产,高荣那套学区房是儿子的接力棒,顾村的动迁房是外公外婆的晚年。
对我儿子来说,这些房子可能什么都不是。他只记得,小时候在万小读书,每天放学要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的弄堂,弄堂口有个卖葱油饼的摊子。那个味道,比房产证上的数字,更像是“家”。
离开的人,没想象中那么多
写到这里,我要说一句实话。
那天在店里,我问那个卖房去太仓的常客:你走了之后,后悔过吗?
他想了很久,说:有。
我以为是房子方面的事,结果他说的是别的。
“我妈还在上海,我老婆的父母也在上海。逢年过节,高铁票不好买。我妈生病那次,我在高铁上站了两个小时。这些成本,我算账的时候没算进去。”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钱是能算清的。亲情这种东西,你算不清楚,但它确实会因为你住得远了,慢慢变淡。”
所以你看,“离开上海”这件事,没有卖房那一下那么干脆。
你算得清房价,算得清补贴,算得清月供,算得清利息。但你算不清的是——当你把上海的房子卖了,那些留在上海的人和事,会不会也跟着一起被你“优化配置”掉了?
我没卖,但我在算
最后说说我自己。
沪八条落地那周,老赵也问我:你家高荣那套,不打算趁着这波挂出去?
我说我再想想。
高荣那套学区房,对口万航渡路小学和市西初级中学。儿子从小学到初中,都是这套房子带他过来的。明年高考完,学区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我一直没挂。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房子一卖,儿子跟上海这条线,就真的断了。
我老公说,你别想那么多,到时候真要卖,也能卖个好价钱。
我妈说,你们这代人就是想太多。房子就是房子,住着舒服就行,哪来那么多算不清的账。
但我外婆那本三万块的存折告诉我:账,从来不只是钱的事。
沪八条给了8万块钱的窗口期。但这8万块买不到的,是一个上海人对这座城市最后的那点“踏实”。
我外婆攒了一辈子,攒的是踏实。
我这一代人在算的,是成本和收益。
我儿子那一代,大概连算都懒得算了。他直接说:妈,上海太贵了,我想去外地。
上海还是那个上海。静安寺的灯还是那么亮。
只是住在里面的人,算账的方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写完了。这篇文章算是给沪八条那篇做个补充,政策是冷的数字,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家人的去留。
你家最近也在看房、卖房、或者算要不要离开上海吗?评论区聊聊。不用急着下结论,这种账,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要是你身边也有那种“卖了上海的房子去太仓、去苏州、去天津”的人,可以把这篇转给他看看。说不定,他也在算同一道题。
对了,我是“月球有房”。一个在静安有两套房、天天算账的中年人。要是你还想看看别的账,可以回头翻翻。
行了,地球上的账今天就盘到这里吧。下次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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