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上个月刚从银行柜台上取了两万块钱,柜员递出来的时候,厚厚一沓,拿在手里却感觉轻飘飘的。
回到家我把钱数了三遍,一张没少,才抖着手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老伴儿瘫在里屋的床上问我取钱干啥,我说交取暖费,再买点药。
她没再吭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后背对着我,我看着那一坨弓着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我和老伴儿这辈子就攒下八十二万。
这数儿我记了一辈子,比记我儿子的生日都准。
每一张票子都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年轻的时候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夜班费六毛钱,我都不舍得花,走夜路回家,手里攥着手电筒,一节电池用一个月,用到最后那点红丝丝的光,跟萤火虫屁股似的。
老伴儿那会儿在街道办的缝纫组,给人改裤脚,改一条五分钱,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眼儿,也舍不得买盒蛤蜊油,用的都是那种散装的蚌壳油,五分钱一盒,用到见底了,用热水烫一烫,还能再抠出点油星子来。
厂里九十年代那会儿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我下了岗,去建材市场给人蹬三轮拉货。
一车水泥板,从市场拉到城南的工地,八里地,给五块钱。
夏天柏油路晒化了,胶鞋底子粘在地上,一抬脚刺啦一声,那鞋底薄得能看见脚底板上的茧子。
冬天更遭罪,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我舍不得买一副五块钱的棉手套,找两块破布把手缠上,勒得手指头不过血,紫茄子似的。
有一回拉一车瓷砖,上坡的时候绳子断了,瓷砖碎了一半,赔了人家一百二,那是我拉半个月的活儿。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老伴儿煮了一锅疙瘩汤,我喝了两碗,眼泪掉在碗里,咸的,跟汤一个味儿。
就这么一分一厘地攒,到儿子上大学那会儿,我们存折上有了四万七。
那时候银行利息高,一年定期能有百分之四点多,我算了算,一年能有一千多块的利息,这钱够我们仨月的生活费。
我更不舍得花了。
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一年三千二,住宿费八百。
老伴儿想给儿子买身新衣裳,我拦住了,我说去大学是念书的,又不是比穿的。
最后从邻居家要了一包旧衣裳,里头有一件半新的夹克,儿子穿上肩膀有点紧,他也没说啥,背着蛇皮袋子就走了。
那蛇皮袋子上还印着“尿素”两个字,我现在想起来,心跟针扎似的。![]()
儿子大学四年,我没给他买过一件新衣裳,没多给过一分钱生活费。
每个月雷打不动三百块,有时候写信回来,说班里组织去春游,要交二十块钱车费,我回信说,去吧,跟同学搞好关系,但钱得从下个月生活费里扣。
后来儿子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八,给我和他妈各寄了五百,我没要,原封不动给他退了回去。
我在信上写,家里用不着你的钱,你自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老伴儿那时候背地里哭了一鼻子,说我对儿子太狠。
我说现在狠,是为了他以后不遭难,这世道,手里没钱,说话都不硬气。
儿子结婚那年,二十八,在省城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六万六的彩礼。
儿子打电话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说爸,我手里有三万,您看能不能帮衬我三万六,算我借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存折拿出来看了又看,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二十三万了。
拿出来三万六,不是不行,但我在被窝里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宿,这钱要是存定期,一年利息能有小两千,给出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第二天我给儿子回电话,说家里就两万,你拿去,不用还。
实际我给了他两万,那三万六的缺口,他去跟同事借了两万,剩下的丈母娘那边给抹了。
儿媳妇生孙子的时候,我和老伴儿去省城伺候月子。
老伴儿带了一篮子鸡蛋,自家养的鸡下的,攒了两个月。
我提了十斤小米,都是早市上挑最便宜的买的。
去了儿子家,儿媳妇在医院住着,儿子租的房子是个老破小,五十来平,厕所还是蹲坑。
儿媳妇出院回来,孩子半夜哭,她奶水不够,儿子说爸,您去超市给买两罐奶粉吧,要那个进口的,一罐三百多。
我去了超市,在货架前头站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买了国产的,一百二一罐,买了两罐。
回来儿媳妇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头过去了。
那天晚上儿子送我出去住小旅馆,在路上跟我说,爸,您别省那几个钱,孩子吃了拉肚子。
我说哪有那么娇贵,我小时候你奶奶奶水不够,喂我米汤我也长这么大。
儿子没再说话,那一路再没张嘴。
孙子上幼儿园那年,老伴儿查出来类风湿,手指关节肿得跟胡萝卜似的,疼得半夜直哼哼。
带她去县医院看,大夫说这病得长期吃药,一个月药费得七八百,得养着,不能沾凉水。
老伴儿舍不得吃药,每次都把药片掰成两半吃,说一天吃一回就管用。
我骂她,说你这瞎省能省几个钱,别把小病拖成大病。
可真到买药的时候,我也往便宜里拣,大夫开的那种进口的消炎药,一盒八十多,我愣是给换成了国产的,二十五一盒,吃得老伴儿胃疼,吐酸水。
六十五那年我彻底不干了,拉不动了,膝盖疼,上楼梯都得扶着栏杆。
我们俩回了老家,住着厂里当年分的那个筒子楼,四十平,厨房在走廊里,上厕所要去楼下的公厕。
楼里住的都是老邻居,大家情况差不多,退休金一个月两三千,省着点也够花。
可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往后日子长着呢,万一有个大病大灾,手里没钱可怎么办。
我照旧省,夏天不开电扇,摇蒲扇;冬天不生炉子,盖两床被子。
吃的最多的就是白菜土豆,去超市买那种打折处理的菜,一块钱一大袋子,回来捡一捡,好的炒着吃,烂的喂鸡——我们在楼底下用纸箱子养了三只母鸡,鸡蛋除了自己吃,还能攒着卖点。
邻居老李头跟我一样大,人家想得开,去年花了四千八买了个按摩椅,天天坐上面哼哼。
我说你烧包,有那钱干点啥不好。
老李头笑我,说你省吧,省了一辈子,省出个金山银山来?
你那钱留着干啥?
给儿子?
你看你儿子一年回来几趟?
我嘴上说他不懂过日子,心里头却硌得慌。
儿子确实回来得少,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有一回我实在想孙子,坐长途车去了省城,到了儿子家楼下,给他打电话,他说爸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会儿正加班开会呢,你自个儿在楼下找个馆子吃口饭,完了去对面那个超市里逛,等我下班。
我在楼下等了他四个钟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跟我有关系。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孙子在屋里打游戏,儿媳妇在卧室看手机,儿子在电脑前头弄材料,我就那么坐着,像个多余的物件。
上个月,老伴儿突然不会说话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吓坏了,打了120,送医院一查,脑梗。
大夫说来得还算及时,但耽误了,要溶栓,得马上交两万押金。
我抖着手从包里掏出存折,去窗口交钱,递存折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存折皮子都湿了。
大夫说老伴儿这病,后续康复得跟上,一个月至少一万多,还得有人专门伺候,不能光靠吃药。
在医院走廊里,我给儿子打了电话,他那边吵吵嚷嚷的,说爸,我这儿正谈项目呢,我妈咋了?
我说脑梗,住院了,你抽空回来一趟吧。
他顿了一下,说,行,我忙完这两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老伴儿在医院住了十二天,花了两万八。
我把存折上的八十二万取出来十万,转到了活期卡上。
每天看着那数字往下掉,心就跟被刀剜一样。
隔壁床的老太太,比老伴儿还大三岁,也是脑梗,人家老公天天给她买鲫鱼炖汤,请护工一天一百八,还有康复师来给捏胳膊腿。
我去护士站问康复师多少钱,护士说一次两百。
我在那站了半天,最后没请。
我自个儿学着给老伴儿揉胳膊,捏腿,手劲大了,老伴儿疼得直咧嘴,嘴里含含糊糊地骂我,你个老东西,想弄死我。
那天晚上儿子回来了,风尘仆仆的,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他妈的吊瓶,然后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他说爸,大夫咋说的?
我说得长期康复,一个月差不多一万。
他抿着嘴没说话,过了一阵,他说爸,我手里也不宽裕,孩子上小学了,报了好几个班,一个月小两千,房贷还没还完,要不,您把那存的养老钱先拿出来给我妈看病。
我说我拿出来了。
他说那就行,该花就花,别省着。
说完他拍拍我肩膀,说他明儿一早还有个会,得连夜赶回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皮鞋踩在台阶上,哒哒哒,跟敲在我心口上一样。
我回到病房,老伴儿半睁着眼看我,嘴角流着口水,她含混不清地说,志强,走了?
我说走了,单位忙。
她眼角淌下一滴泪,顺着皱纹,流到耳朵眼里去了。
我拿毛巾给她擦,她突然攥住我的手,攥得特别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她说,咱那钱,你给志强分点吧,别都带进棺材里。
我嘴上说你别管了,好好养病。
心里却翻江倒海的。
头两天我回了趟家,把压在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里头是新取的那两万,准备给老伴儿交康复费的。
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存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八十二万,取完押金和住院费,还剩七十九万二。
这七十九万二,我存了四十年,从六分钱的夜班费,到五分钱的改裤脚,到五块钱的水泥板,再到一块钱的处理菜。
每一分钱都是我拿命换的,拿我老伴儿的手指头换的,拿我儿子的体面换的,拿我孙子的一罐奶粉换的。
可现在我老伴儿躺在病床上等着钱救命,我还在算利息。
我走到厕所,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看自个儿,脸上的褶子跟核桃皮一样,头发白得差不多了,眼珠子是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忽然想起来,我这辈子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每一口都惦记着花了几毛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半夜都得想想明天的菜钱从哪儿省。
我攒了一辈子钱,到头来,攒出一屋子冷清,攒出一个看我背影就扭过脸去的老伴儿,攒出一个跟我没话说、回来了就想走的儿子。
昨天我又去医院,给老伴儿把康复费交了。
大夫说过两天可以转到康复科,一个疗程十五天,一万五。
我没犹豫,直接刷卡交了。
交完钱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天,天上连块云彩都没有,蓝得发白。
有个捡破烂的老太太在翻垃圾桶,伸手进去掏了个矿泉水瓶子,捏扁了,塞进蛇皮袋子里。
那蛇皮袋子,跟我当年送儿子上大学那会儿用的,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兜里那张存折,硬邦邦的,硌着大腿。
我想好了,回去就把钱都取出来,给老伴儿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康复师。
剩下的,给儿子打过去二十万,他爱还不还,我这把老骨头不指望了。
我自己也想开了,想买件新棉袄,去年冬天那件,袖口磨得露了棉花,老是往外钻,这回买件羽绒的,轻省。
还想吃一回东来顺的涮羊肉,以前路过闻着味儿,香得走不动道,愣是没舍得进去过。
省了一辈子,抠了一辈子,到头来,最对不起的不是别人,是我自个儿,还有跟我受了一辈子罪的老伴儿。
钱在存折上就是个数字,花出去的才叫日子。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可老伴儿瘫了,儿子远了,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钱有了,人没了,情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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