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退休教授郑国平看上了对门快五十岁的单身女邻居李桂芳,托刘大姐去说合,想搭伙过日子。李桂芳冷着脸回了一句话,他半天没说出话。
第一节 上门说亲
刘大姐从对门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站在郑国平家门口,鞋没换,手还攥着门把手,嘴里的话像是咬了舌头才吐出来。
“老郑,这事怕是不成。”
郑国平正在客厅泡茶,手没停,热水冲进杯子里,茶叶翻了几个滚。他没抬头,声音四平八稳。
“人家怎么说?”
刘大姐进了屋,没坐,就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说……”刘大姐咽了口唾沫,“她说让你自己去问她。”
郑国平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识李桂芳三年了。三年前他搬进这个小区,对门住着个瘦高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笑模样。见面点个头,从不主动说话。
他打听过。李桂芳,四十八,下岗工人,老公早跑了,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在外地工作。
郑国平觉得自己条件不差。退休教授,每月退休金八千多,有房有存款,身体也还行。他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个晚年。
“那我自己去问问。”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刘大姐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说:“老郑,你去了别生气。她那脾气你知道的,说话不好听。”
郑国平笑了笑,拍拍刘大姐的手背。
“我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人,什么话没听过?”
他走出门,转身敲了对面的门。
门开了。
李桂芳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屋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她看见是郑国平,脸上的表情没变,眼睛也没眨。
“李师傅,我想跟你聊聊。”郑国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
李桂芳靠在门框上,锅铲也没放。
“聊什么?”
“就是……刘大姐应该跟你说了。你看咱们都是一个人,我这人也实在,就想找个伴,搭伙过日子。你放心,我绝不是那种……”
话没说完,李桂芳打断了他。
“郑教授,你当年怎么对我姐的,你忘了?”
郑国平的笑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李桂芳没等他回答,往后退了一步,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响。
郑国平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你当年怎么对我姐的。
他姐是谁?
第二节 那句扎心话
郑国平回到屋里,刘大姐还没走。
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盯着茶几上的茶杯发呆。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片贴着玻璃。
刘大姐小心翼翼地坐到他对面。
“老郑,她说了啥?”
郑国平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她说,我当年怎么对她姐的。”
刘大姐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沙发缝。
“她姐……是秀兰?”
郑国平猛地抬头。
王秀兰是他老婆,走了五年了。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撑了八个月。
“她跟秀兰什么关系?”郑国平的声音有点哑。
刘大姐叹了口气。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们俩以前在纺织厂一起干过,秀兰比她大两岁,一直照顾她。李桂芳叫秀兰姐,叫了好多年。”
郑国平脑子嗡嗡响。
他跟王秀兰结婚三十四年,从来没听她提过李桂芳这个名字。一次都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我……”郑国平说不下去了。
刘大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老郑,有些事我不该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了。秀兰跟她关系好,什么都说。”
郑国平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二十年前,他跟学校一个年轻女老师走得近。那时候王秀兰刚生完女儿,身体不好,他嫌家里烦,天天在学校待到很晚。
那个女老师叫周敏,二十六岁,教英语的。长得不算漂亮,但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们好了大概半年。学校里有风言风语,传到了王秀兰耳朵里。
王秀兰没闹。
她只是有一天晚上,等他回来,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水。
“国平,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否认了。他说是别人乱传的,说她是听错了。
王秀兰没再追问。但她那天晚上一夜没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窗边,背对着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走过去。
后来他跟周敏断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周敏调走了,去了别的学校。
他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李桂芳一句话,把他二十年前埋的那根刺,又生生拔了出来。
第三节 翻旧账
郑国平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他数了一遍又一遍。隔壁传来电视声,李桂芳在看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翻了个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女儿”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放下了。
女儿郑雯跟他关系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去年春节,她回来住了三天,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说。
他知道女儿恨他。
但他从来不知道,王秀兰把那些事跟别人说了。
第二天一早,郑国平出门扔垃圾,正好碰上李桂芳开门。她拎着菜篮子,看样子是要去买菜。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郑国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李桂芳没给他机会,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
“李师傅。”郑国平叫住她。
李桂芳停下来,没回头。
“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我想跟你聊聊。”
李桂芳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聊什么?聊你是怎么在我姐化疗的时候,跟别的女人出去吃饭的?”
郑国平的脸白了。
“还是聊你姐疼得在床上打滚,你说学校有事,其实是去陪那个女人看电影?”
郑国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李桂芳冷笑了一声。
“我姐跟我说的。她那时候还在帮你瞒着,怕丢你的人。你知道吗,她连她亲妹妹都没告诉,就告诉我了。”
郑国平手里的垃圾袋掉在了地上。
“她说她不想离婚,怕孩子受影响。她说你可能就是一时糊涂,你会改的。”李桂芳的声音越来越冷,“结果呢?你没改。你只是藏得更深了。”
郑国平想起那些年,王秀兰确实很少问他去哪了。他以为是她信任他。现在想想,她可能早就知道了,只是不说。
“你姐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你。”郑国平的声音很小。
李桂芳笑了,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当然不提。因为她知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干的那些事,我能拿刀砍你。”
她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
郑国平站在楼道里,脚边的垃圾袋散开了,烂菜叶子和鸡蛋壳滚了一地。
第四节 邻居们的闲话
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可能是刘大姐回去跟她老公说了,她老公又在楼下棋摊上说漏了嘴。也可能是李桂芳跟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抱怨了几句。
反正第三天早上,郑国平下楼买包子的时候,感觉气氛不对。
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看见他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假装算账。旁边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本来在聊天,他一进门,声音就停了。
郑国平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角落里吃。
旁边桌的两个大妈压低声音说话,但压得不够低,他还是听见了。
“听说了没?对门那个老教授,想跟李桂芳搭伙,被人家骂回去了。”
“为啥呀?”
“听说他以前干过对不起老婆的事。李桂芳跟他老婆是好姐妹,替他老婆出头呢。”
“哎哟,看不出来啊,斯斯文文的一个人。”
“斯文?斯文的人多了去了。”
郑国平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面子。当了三十年教授,在学校里受人尊敬,退休了也是小区里公认的有文化的人。现在好了,一夜之间成了别人嘴里的笑话。
他吃完早饭往回走,在楼下碰到了三楼的张大爷。张大爷七十多了,平时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今天看见他,眼神怪怪的。
“老郑啊,听说你跟小李闹了点不愉快?”
郑国平勉强笑了笑。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误会。”
张大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让郑国平浑身不舒服。
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憋屈。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桂芳的微信。他们没有加好友,但他有她的手机号,是上次物业建业主群的时候看到的。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李师傅,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聊聊?”
点了发送。
等了十分钟,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但我现在是真心实意的。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一下。”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回。
郑国平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他忽然想起王秀兰活着的时候,每次吵架,他也是这样,等着她先开口。
而她每次都先开口。
第五节 第一次正面交锋
短信没回,电话不接。
郑国平在门口蹲了两天,愣是没等到李桂芳开门。他怀疑她是故意躲着他,故意调整了出门的时间。
第三天晚上,他实在忍不住了。
晚上九点多,他听见对门有动静,凑到猫眼上看,看见李桂芳拎着垃圾袋出来了。
他拉开门,正好跟她面对面。
李桂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
郑国平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李师傅,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
李桂芳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垃圾袋放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
“说吧。”
郑国平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做错过事。二十年前的事,是我对不起秀兰。这些年我一直后悔,真的。”
李桂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但是人是会变的。我现在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就想找个伴。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李桂芳听完,没急着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郑教授,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这些话的样子,跟我姐当年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说你每次做错事,都是这副表情,这套说辞。”
郑国平愣住了。
“她说你道歉的时候从来不看她眼睛。你看,你现在也不看我。”
郑国平下意识地想去看她的眼睛,但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李桂芳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是两个年轻女人,穿着工装,站在一台机器前面,笑得很开心。
一个是王秀兰,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李桂芳。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王秀兰的字迹。
“替我看着点他。”
郑国平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李桂芳把照片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你老婆查出来癌症的那个月。她来找我,把这张照片给我,跟我说了这句话。”
郑国平的腿有点软,他扶住了门框。
“她说她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她说她不放心你和孩子。她说让我替她看着你,别让你走歪路。”
李桂芳掐灭了烟头,扔进垃圾袋里。
“结果你呢?她还没走,你就开始走歪路了。”
她弯腰拎起垃圾袋,绕过郑国平,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
“郑教授,你想搭伙过日子?行啊。你先当着全小区的人,把你当年怎么对不起我姐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她顿了顿。
“你敢吗?”
郑国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六节 照片里的秘密
郑国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的触感。泛黄的边角,王秀兰的字迹,每一个笔画他都认得。
“替我看着点他。”
五个字,像五根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他翻箱倒柜找出王秀兰的遗物。一个纸箱子,放在衣柜最底层,五年没动过。箱子上面落了灰,胶带已经老化,轻轻一碰就裂开了。
里面是王秀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本书,一本相册,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相册,从头翻到尾。里面有他们的结婚照,有女儿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家人出去玩的合影。每一张照片里王秀兰都在笑,笑得那么真。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王秀兰的字:
“国平,你要是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走了。别难过,好好活着。”
郑国平的眼眶酸了。
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这辈子最讨厌哭哭啼啼的男人。
铁盒子里装着王秀兰的日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
“今天发现了一些事。我不想相信,但证据摆在眼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让孩子没有爸爸。”
郑国平的手抖得厉害,日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往下翻。
“我去找了桂芳。她是我唯一能说真话的人了。她说让我离婚,我说不行。我说我怕影响孩子,怕丢人。其实我最怕的是,离了婚我一个人怎么办。”
“桂芳骂我没出息。她说得对,我就是没出息。”
郑国平合上日记本,把它紧紧攥在胸口。
他突然明白了。李桂芳不是无缘无故恨他的。她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好姐妹,一步步被他伤透了心。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七节 郑国平的辩解
第二天下午,郑国平又去敲了李桂芳的门。
这次他带了那本日记。
李桂芳开门的时候,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冷淡的表情。
“又来干什么?”
“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郑国平翻开日记,找到那一页,递到她面前。
李桂芳看了一眼,没接。
“我看过。”
郑国平愣住了。
“你看过?”
“我姐活着的时候就给我看过。你以为她只写了一本?她写了三本。”
郑国平的手垂了下来。
“桂芳,我知道我错了。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我真的变了。”
李桂芳靠在门框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你变了?那我问你,我姐化疗那段时间,你在哪?”
郑国平张了张嘴。
“我……我在学校上课。”
“上课?你确定?”
郑国平沉默了。
他记得那段时间,王秀兰每隔两周要去一次医院。他送过两次,后来嫌麻烦,就让她自己打车去。他说学校课多,走不开。
其实那段时间他根本没那么多课。他只是不想去医院,不想看见她越来越瘦的脸,不想闻那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不知道吧?她每次去医院,都是我陪的。”李桂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吐得站不起来,我扶着她在走廊里一步一步挪。她头发掉光了,我帮她挑假发。她疼得睡不着,我就在病房里陪她坐到天亮。”
郑国平的嘴唇在发抖。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姐不让。她说怕你担心。她说你工作忙,不想给你添麻烦。”
李桂芳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你知道吗?她到最后一天,还在替你说话。她说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会表达。”
郑国平手里的日记本掉在了地上。
“而我呢?”李桂芳的声音突然高了,“我看着你在我姐坟前哭得稀里哗啦,转头就跟那个女老师眉来眼去。你觉得我会信你?”
第八节 那些年王秀兰受的苦
郑国平坐在李桂芳家的客厅里。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家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李桂芳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
“你今天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清楚。”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姐嫁给你三十四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们刚结婚那会儿,你嫌她没文化,不带她参加学校的活动。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你天天在学校加班,说是搞科研,其实就是不想回来。”
郑国平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你评上教授了,家里条件好了,你又开始嫌弃她老了丑了。你带着她去参加同事聚会,人家夸她贤惠,你嘴上笑着,眼睛里全是嫌弃。”
“我没有……”郑国平的声音很弱。
“你没有?”李桂芳冷笑一声,“我姐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年过年,你们学校聚餐,她特意去烫了个头发,买了件新衣服。结果你看了她一眼,说‘算了,你还是别去了’。”
郑国平低下头。
他记得这件事。那年王秀兰烫了个卷发,他觉得不好看,就随口说了一句。他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你知道她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吗?”
郑国平没说话。
“她跟我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气得想去找你算账。她拦着我,说你不容易,说你压力大。她总是替你找借口。”
李桂芳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她最后那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不敢叫你,怕你休息不好第二天没精神上课。她就一个人咬着被子,熬到天亮。”
郑国平的头越来越低。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刚从卫生间吐完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我问她为什么不叫你陪她去,她说你那天有个重要的会。”
李桂芳盯着郑国平的眼睛。
“我就问她,我说姐,你后不后悔嫁给他?”
“她怎么说?”
“她说,不后悔。她说你虽然有很多毛病,但你是个好人。”
李桂芳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郑国平,你配吗?”
第九节 深夜独坐
郑国平从李桂芳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下了楼,在小区的花园里坐了很久。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
花园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野猫在草丛里窜来窜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翻到女儿郑雯的号码。
想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三声就被挂断了。
郑国平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苦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进屋以后,他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王秀兰的遗物一件一件拿出来。
那件她最喜欢的花衬衫,她舍不得穿,只在过年的时候穿一次。那条她织的围巾,毛线已经起球了,但她一直围着。那双她穿了十年的布鞋,鞋底磨薄了,她也不舍得扔。
他抱着这些衣服,坐在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他突然想起来,王秀兰走的那天,他在学校开会。等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医生说,她走得很安详,没有受太多罪。
他不知道的是,她临走前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这是后来护士告诉他的。
护士说,王秀兰的意识模糊了,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仔细听,是在叫“国平”。
他错过了。
他错过了她最后一面,错过了她最后一声呼唤,错过了太多太多。
郑国平把脸埋进王秀兰的衣服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味道,她说樟脑丸防虫,衣服放多久都不会坏。
他终于哭了。
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第十节 日记里的真相(上)
那天晚上,郑国平把王秀兰的三本日记全部看完了。
第一本日记是从他们结婚第二年写起的。
“1988年3月12日,晴。国平今天又加班到很晚。我做好了饭等他,菜热了三遍。他回来的时候说吃过了,让我自己吃。我没告诉他,我今天发烧了,头很晕。”
“1990年6月8日,阴。郑雯今天会叫爸爸了。我高兴坏了,抱着她等国平下班,想给他一个惊喜。他回来的时候一脸疲惫,看都没看孩子一眼,直接进了书房。我把孩子抱回房间,哭了很久。”
“1995年11月20日,小雨。国平评上副教授了,我很高兴。但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我不懂。也许我真的不懂吧。”
第二本日记是从发现他出轨开始的。
“2006年4月3日,多云。今天去学校找他,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老师在教学楼下面说话。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不正常。女人的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2006年4月15日,阴。我跟踪了他。看见他和那个女人进了咖啡厅,坐在角落里,有说有笑。他的手放在桌子上,差点碰到她的手。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2006年5月1日,晴。我决定不戳破。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我忍了。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来了。”
“2006年7月12日,大雨。我去了桂芳家,跟她说了这件事。她气得要去找你算账,我拦住了她。我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让郑雯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桂芳说我傻,我说我不是傻,我是没办法。”
郑国平翻到第三本日记。
这本日记是从王秀兰确诊癌症那天开始的。
“2018年1月5日,阴。今天拿到了检查报告,胃癌中期。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我没有告诉国平,怕他担心。我先告诉了桂芳,她陪我去的医院。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哭,我反而在安慰她。”
“2018年1月10日,晴。我跟国平说了病情。他愣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没事的,会好的’。他没有抱我,没有握我的手,只是站在那里,像在听别人的事。”
“2018年3月2日,多云。第一次化疗结束了,很难受。吐了好几次,头发开始掉了。国平来看过我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学校有事。我知道不是学校有事,是那个女人又找他了。”
“2018年5月18日,晴。我把桂芳叫到医院,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一把。我跟她说,如果我走了,帮我看着点国平和郑雯。她说好。”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是2018年8月23日,王秀兰去世前一周。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了很多。我不恨国平,真的不恨。我只是心疼他,他这辈子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不会照顾自己,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不会表达感情。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我希望我走后,他能找到一个对他好的人。我也希望那个人能包容他的缺点,就像我包容了他一辈子一样。”
“桂芳,如果你看到这篇日记,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国平来找你,你不要拒绝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懂得怎么爱人。”
郑国平看完这行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跪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原来王秀兰什么都想到了。她甚至想到了他会去找李桂芳。
第十一节 日记里的真相(下)
郑国平在地板上跪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膝盖硌得生疼,额头贴着地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爬起来,翻到日记的倒数第二页。
字迹已经开始歪歪扭扭了,王秀兰那时候应该已经很虚弱。
“2018年8月16日,晴。桂芳今天来看我,带了她包的饺子。我吃了三个,吃不下了。她坐在床边陪我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我逗她,说你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她破涕为笑,骂我没正经。”
“我跟桂芳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找个好人嫁了,别一个人扛着。她说不嫁,这辈子都不嫁了。我说你别犯傻,她说她不傻,她只是看透了。”
“我又跟她说,如果有一天国平去找你,你别赶他走。他这个人,嘴笨,心不坏。他只是不会表达。桂芳瞪了我一眼,说你还替他说话。我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了解他。”
“桂芳问我,你真的不恨他吗?我想了想,说不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带着恨走。我只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好,能有人陪着他。”
郑国平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
“2018年8月22日,阴。明天要做最后一次化疗。医生说效果不太好,我心里有数。我给郑雯打了电话,她说周末回来看我。我没告诉她实情,不想让她担心。”
“国平今天来医院了,带了一束花。他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没说。我看着他头上的白发,突然觉得他也老了。我想跟他说很多话,但张不开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吃饭。”
“如果他看到这本日记,我想告诉他:国平,我不怪你。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郑国平把日记本贴在胸口,嚎啕大哭。
他想起王秀兰最后那句话。好好吃饭。就三个字,她用了全部的力气说出来。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出去抽烟了。
他连她的手都没多握一会儿。
第十二节 再次敲门
第二天一早,郑国平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又把头发梳整齐了。
他拿着三本日记,再次敲开了李桂芳的门。
李桂芳显然刚起床,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旧睡衣。她看见郑国平手里的日记本,叹了口气。
“你又来了。”
“桂芳,我想通了。”郑国平的声音沙哑,“你把门打开,我有话跟你说。”
李桂芳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防盗链取下来,打开了门。
郑国平走进她家,在沙发上坐下,把三本日记放在茶几上。
“我都看完了。”
李桂芳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你姐在日记里写了,如果我来找你,让你别拒绝我。”
李桂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还说,她希望我以后能过得好,能有人陪着。”
李桂芳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桂芳,我知道我欠你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想试试,试着做一个好人。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她。”
郑国平的声音在发抖。
“你姐在日记最后一页说,如果有下辈子,她还嫁给我。我何德何能啊?”
李桂芳抬起头,眼圈红了。
“你确实不配。”
“我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李桂芳开口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你去我姐墓前,把那三本日记烧给她。第二,你当着全小区的人,把你当年做的事说出来。第三……”
李桂芳顿了顿。
“第三,你得让我看到,你是真的变了。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做。”
郑国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第十三节 李桂芳的条件
郑国平以为答应了就行,没想到李桂芳当场就要他开始。
“现在就打电话,通知刘大姐,让她帮忙召集人。”李桂芳靠在沙发上,语气不容商量。
郑国平愣了一下。
“现在?”
“怎么,反悔了?”
“不是反悔……”郑国平搓了搓手,“我是说,要不要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准备稿子?”李桂芳冷笑一声,“郑教授,你是想当着大家的面念检讨书,还是想真心实意地说一句你错了?”
郑国平被噎住了。
他确实想过写个稿子。他教了三十年书,习惯了凡事提前准备。但李桂芳说得对,念稿子和说真心话,是两回事。
“好,不打就不打。”郑国平掏出手机,拨了刘大姐的号码。
刘大姐接了电话,听郑国平说完,沉默了好几秒。
“老郑,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我帮你通知。今天晚上七点,小区活动室,我让大家都来。”
挂了电话,郑国平手心全是汗。
李桂芳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我姐的忌日。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墓地。”
郑国平点点头。
“那这几天,你每天来我家一趟。”
郑国平抬起头,有点不解。
“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不是让你来吃饭聊天,是让你来干活。”
“干活?”
“我家的水管坏了,马桶漏水,阳台的灯也不亮了。你以前不是吹牛说你什么都会修吗?现在证明给我看。”
郑国平张了张嘴,想说那些都是他在酒桌上吹的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我修。”
第十四节 刘大姐的劝说
当天下午,刘大姐就跑到郑国平家来了。
她一进门就东张西望,确认没人才松了口气。
“老郑,你可想清楚了。这事儿一旦说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郑国平正在翻工具箱,找扳手和水管胶带。
“我知道。”
“你那些老朋友,你学校的同事,要是知道了,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郑国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教了三十年书,桃李满天下,在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让人知道他当年出轨,还把老婆气出病来,他这张老脸确实没地方放。
但他昨晚想了一夜,想通了。
“刘大姐,我这张脸,早就该丢了。”
刘大姐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
“你跟桂芳的事,我也听了个大概。说实话,一开始我觉得她太过分了。人都走了五年了,还揪着不放干啥?但后来我又想了想,她要是不在乎,也不会这么较真。”
郑国平没说话,继续翻工具箱。
“她这个人吧,命苦。年轻时候被男人骗过,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跟你老婆关系好,你老婆走了以后,她就更不信男人了。”
郑国平找到了扳手,试了试手感。
“她对你这么狠,说白了,是替你老婆不值。”
“我知道。”郑国平的声音很低。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当着大家的面说?”
“说。”
刘大姐看了他半天,摇了摇头。
“老郑,我以前觉得你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儿,有点小毛病,但不坏。今天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郑国平苦笑了一下。
“别刮目相看,我只是想在我闭眼之前,做一回人。”
刘大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事?”
“秀兰走的那天,其实给你打过电话。”
郑国平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
“护士帮她拨的,响了好几声,你没接。”
刘大姐的声音很轻。
“后来护士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接。秀兰说,算了,别打了。他可能在忙。”
郑国平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那天……那天我在干什么?”
他拼命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接过什么电话。
第十五节 那个细节
刘大姐走了以后,郑国平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
他翻遍了手机通话记录,五年前的记录早就没了。他去营业厅查过,但只能查到最近六个月的通话记录。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王秀兰临终前给他打的那通电话,他到底为什么没接。
下午三点,他提着工具箱去敲李桂芳的门。
李桂芳开门后,指了指厕所。
“马桶漏水,你看看。”
郑国平钻进厕所,趴在地上,拧开水箱盖子。里面的零件老化了,浮球卡住了,水一直往外溢。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整个水箱拆了又装上。手上沾满了污渍,衣服也湿了一大片。
李桂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客厅。
郑国平修好马桶,又去修阳台的灯。灯泡拧下来一看,是灯座锈死了,得换新的。他下楼买了配件回来换上,灯亮了。
“还有哪里要修?”郑国平擦了把汗。
李桂芳指了指厨房的水槽。
“下水道堵了。”
郑国平钻进橱柜底下,捣鼓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他爬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蜘蛛网,脸上蹭了一块油污。
李桂芳递给他一条毛巾。
“擦擦。”
郑国平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明天还有什么要修的?”
李桂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你明天去我姐的墓前,把日记烧了。”
郑国平愣了一下。
“不是说好一个星期后吗?”
“我等不了了。”李桂芳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下午想了很多。我姐走了五年了,你也老了五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郑国平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明天就去。”
李桂芳转过身,背对着他。
“明天早上六点,我在楼下等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带上那三本日记。”
第十六节 郑国平的忏悔
凌晨五点,郑国平就醒了。
他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脑子里全是王秀兰的影子。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端着饭碗叫他吃饭的样子。
他起来洗了个澡,换上那件王秀兰生前给他买的夹克。灰色的,拉链有点涩了,但还能穿。她买这件衣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像针扎一样。
她说,你穿灰色好看,显得年轻。
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年轻”。她笑了笑,没再说。
六点整,他提着袋子下楼。袋子里装着三本日记,一本相册,还有王秀兰生前最喜欢的一条丝巾。
李桂芳已经在楼下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化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纸钱和香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李桂芳走在前面,郑国平跟在后面。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扫地的沙沙声。门口的早餐摊刚出摊,蒸笼冒着热气。
他们打了辆车,一路往城郊的公墓去。
车上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两眼,大概觉得这对男女气氛不太对,也没多问。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公墓门口。
王秀兰的墓在第三排中间。墓碑上嵌着她的照片,黑白照,她笑着,眼睛弯弯的。照片是她四十岁那年拍的,那时候她还没生病,脸上还有点肉。
郑国平蹲下来,用手把墓碑前的落叶清理干净。
他从袋子里拿出三本日记,一本一本摆在墓碑前。
“秀兰,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你的日记,我看完了。对不起,看了你的隐私。”
李桂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靠近。
郑国平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第一本日记。火苗舔着纸页,慢慢蔓延开来。黑灰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
“你说你不怪我。可是我自己怪我自己。”
“你说如果有下辈子还嫁给我。我不敢要。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第二本日记也烧了起来。火光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红红的。
“桂芳跟我说了你走那天的事。你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不记得了。我连你在最后一天想跟我说句话,我都没听见。”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秀兰,我对不起你。”
第三本日记烧完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照在墓碑上,照片里的王秀兰好像在笑。
郑国平把那条丝巾也放进火堆里。丝巾慢慢卷曲,变成灰烬。
“这条丝巾是你最喜欢的,你舍不得戴。现在我烧给你,你在那边戴吧。”
李桂芳走上前来,蹲在他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
“姐,我带他来看你了。他给你认错了。你要是听到了,就托个梦给我。”
火灭了,只剩一堆灰烬。
郑国平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第十七节 公开道歉
从墓地回来的第二天晚上,七点整,小区活动室坐满了人。
刘大姐的号召力确实强。她挨家挨户通知了一遍,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闲得慌,一听有热闹看,全来了。
活动室里挤了三十多个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郑国平站在前面,手里没拿稿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李桂芳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
刘大姐清了清嗓子:“大家静一静,老郑有话要说。”
活动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郑国平身上。
郑国平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邻居,今天我请大家来,是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二十年前,我做了一件对不起我老婆的事。我出轨了。”
活动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几个大妈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撇了撇。
“我老婆王秀兰,她发现了,但没有跟我闹。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忍下来了。”
“后来她查出了胃癌。在她化疗最难受的时候,我没有陪在她身边。我找了各种借口,说自己忙,说自己有事。其实我就是不想面对。”
“她走的那天,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我不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跟我说什么。”
郑国平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这辈子,教了三十年书,教过几千个学生。我教他们要诚实,要正直,要负责任。但我自己,连最基本的责任都没有尽到。”
活动室里安静极了,连咳嗽声都没有。
“我今天在这里说这些,不是为了博同情,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就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承认我错了。”
郑国平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秀兰。对不起。”
他弯着腰,久久没有直起来。
活动室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慢慢多了起来。
李桂芳站在最后一排,眼睛红了。
她没有鼓掌,但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第十八节 李桂芳的心软
散场以后,人群慢慢散去。
有人拍了拍郑国平的肩膀,说了句“老郑,不容易”。有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也有人边走边嘀咕,说这老头儿早干嘛去了。
郑国平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人群走远。
李桂芳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走吧,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明天你来我家,把客厅的灯修一下。”李桂芳突然开口。
郑国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还有,我女儿后天回来。她想见见你。”
郑国平停下了脚步。
“你女儿……她知道我的事?”
“都知道。”李桂芳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跟她说过你的事,也说过我姐的事。她一开始不同意,说让我离你远点。”
“那现在呢?”
“现在她说,让我自己拿主意。”
李桂芳看着郑国平的眼睛。
“郑国平,我今天晚上想了很多。我姐在日记里说的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她说让我别拒绝你。”
郑国平屏住呼吸。
“我不是原谅你了。我只是不想让我姐失望。”
她说完这话,转身往前走。
郑国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她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着干嘛?跟上啊。”
郑国平赶紧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郑国平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女儿郑雯发了条消息。
“爸今天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女儿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但郑国平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这是他跟女儿这几年来,最长的一次“对话”。
第十九节 那个秘密
李桂芳的女儿赵晓敏回来的那天,郑国平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
他把客厅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锃亮,茶几上摆了一盘水果。他甚至去楼下理发店剪了个头,把白头发染黑了。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郑国平打开门,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站在门口。她长得像李桂芳,眉眼间有一股英气,但比李桂芳温和一些。
“郑叔叔好,我是赵晓敏。”
郑国平赶紧把她让进屋。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我给你倒水。”
赵晓敏进了屋,环顾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我妈说了你的事。”
郑国平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嗯。”
“我也听我妈说了你在我姨墓前做的事。”
郑国平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晓敏,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赵晓敏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我从小就知道我姨的事。我妈经常跟我说,说她有一个好姐姐,可惜命不好,嫁了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郑国平低着头,没吭声。
“我以前特别恨你。我觉得是你害死了我姨。”
“你说得对。”
“但我妈跟我说,我姨走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
赵晓敏放下水杯,直视着郑国平的眼睛。
“我姨说,她不恨你。她说你是个好人,只是走了一段弯路。”
郑国平的眼眶又红了。
“我妈说,她之所以一直不肯原谅你,不是因为她恨你,是因为她替我姨不值。她觉得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原谅。”
“那你觉得呢?”郑国平的声音很轻。
赵晓敏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一个人犯了错,只要他真心认错,就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她站起来。
“但你要记住,这个机会不是我给你的,也不是我妈给你的。是我姨给你的。”
赵晓敏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对了,我妈让我告诉你,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她包饺子。”
门关上以后,郑国平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二十节 房里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李桂芳敲开了郑国平的门。
“跟我走一趟。”
郑国平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就被她拽出了门。两个人坐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
李桂芳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防盗门。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家具上盖着白布,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我姐的房子。”
郑国平愣住了。
“秀兰的房子?”
“她生前偷偷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她说怕你以后把房子卖了,女儿没地方住。”
郑国平走进客厅,掀开白布。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把这套房子给你住。”
李桂芳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存钱,也不会理财。她怕你老了以后没地方去。”
郑国平的手在发抖。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王秀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郑雯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王秀兰站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
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是王秀兰的字迹。
“2010年5月1日,一家人在人民公园。国平难得陪我们出来玩,郑雯很开心。希望以后这样的日子多一点。”
郑国平把照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桂芳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走吧,回去吃饭。饺子要凉了。”
第二十一节 王秀兰的计划
从老房子回来的那天晚上,郑国平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王秀兰。她买那套房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一个人去看房,一个人签合同,一个人布置家具。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在哪?
他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给女儿郑雯发了条消息。
“你妈有一套房子,你知道吗?”
过了几分钟,郑雯回了。
“知道。妈走之前跟我说过。”
郑国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字。
郑雯又发来一条。
“妈说那套房子是留给你的。她说你老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郑国平盯着这行字,眼睛酸得厉害。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精神好一点,跟我聊了很多。她说她不放心你,说你不会照顾自己,说怕你以后没人管。”
郑国平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王秀兰住院的那些日子。他去得少,去了也待不久。每次去,她都笑着说没事,让他别担心,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他以为她真的没事。
他不知道的是,他每次走了以后,她都会偷偷哭。
第二天一早,郑国平去了银行。他查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八千多块的退休金,每个月花得差不多了。他又查了一下定期存款,一共十二万。
他给李桂芳打了个电话。
“桂芳,秀兰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在你那儿吗?”
“在。怎么了?”
“我想把房子过户给郑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那套房子本来就是秀兰留给女儿的。我这个当爹的,什么都没给过她。”
李桂芳没说话。
“还有,我想把我那十二万存款也转给她。我自己留点生活费就行了。”
“郑国平,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我这辈子欠她们的太多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下午两点,房管局门口见。”
第二十二节 女儿的电话
下午三点,郑国平从房管局出来。
手续办完了,房子过户到了郑雯名下。工作人员让他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好。
李桂芳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
“喝口水。”
郑国平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房子没了,存款也没了。你靠什么养老?”
郑国平愣了一下。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每个月还有退休金,够花了。”
“够花?你抽烟喝酒,一个月下来能剩多少?”
郑国平不说话了。
李桂芳叹了口气。
“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刚到家门口,郑国平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郑雯。
他接起电话,手有点抖。
“喂?”
“爸。”
郑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银行刚给我打电话,说有一笔十二万的转账。是你转的吗?”
“嗯。”
“你把房子也过户给我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
郑国平能听见女儿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爸以前没尽到责任,现在补给你。”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爸已经办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爸,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郑国平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走的时候,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不在她身边,恨你为什么让她一个人扛着。我恨了你整整五年。”
郑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可是我今天接到银行的电话,我突然就不恨了。”
郑国平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雯雯,爸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对不起。你好好活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电话挂断以后,郑国平站在楼道里,哭得像个孩子。
李桂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了一张纸巾。
第二十三节 郑雯的控诉
那天晚上,郑国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里郑雯的照片。
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大学毕业。他看着照片里的女儿一点点长大,才发现自己参与的部分少得可怜。
家长会,是王秀兰去的。毕业典礼,是王秀兰去的。生病住院,是王秀兰陪的。
他呢?他在学校上课,在办公室改作业,在酒桌上应酬。
他以为自己是个好父亲。供她吃穿,供她上学,每年给她交学费。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现在他才明白,他什么都没做。
他拿起手机,给郑雯发了条消息。
“雯雯,爸想跟你说说话。你方便吗?”
过了几分钟,郑雯回了。
“你说吧,我听着。”
郑国平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干脆直接打了过去。
郑雯接了。
“雯雯,爸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不,还不够。爸想跟你说,这些年,爸做得不好。你妈在的时候,我没照顾好她。你长大了,我也没陪着你。”
电话那头没说话。
“爸知道自己错了。但错已经犯了,改不了。爸只能从现在开始,尽量弥补。”
“怎么弥补?”
郑国平被问住了。
“爸也不知道。但爸会努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爸,你还记得我十岁生日那天吗?”
郑国平愣住了。
十岁生日……他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模糊。
“那天你说好带我去游乐园的。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穿上新裙子,坐在门口等你。等了一天,你没回来。”
郑国平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后来妈告诉我,你临时有个会。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会议。我就觉得,爸爸不爱我。”
“雯雯……”
“我初中毕业那天,妈来了,你没来。高中毕业,妈来了,你没来。大学毕业,妈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上台领的证书。”
郑雯的声音开始发抖。
“爸,你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些有爸爸来接的同学吗?”
郑国平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走的时候,我守在床边。她最后一句话说的是,照顾好你爸。”
郑雯哭了出来。
“她到死都在惦记你。你呢?你在哪?”
第二十四节 沉默的答案
电话挂断以后,郑国平坐在黑暗里,一动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盯着天花板,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裙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他下班回来,她会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爸爸”。
他那时候嫌烦,嫌她吵,嫌她闹。他总是把她推开,说“爸爸累了,你自己玩”。
后来她就不扑了。
后来她看见他回来,只是抬头叫一声“爸”,然后又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
再后来,她连头都不抬了。
他亲手把女儿推远了,自己还不知道。
凌晨两点,他给郑雯发了条消息。
“雯雯,爸不奢求你原谅。但爸想告诉你,爸爱你。一直都爱。只是爸不会表达。”
发完以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好久。
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还是没有回复。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眼袋垂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老得不像话了。
他想起王秀兰说过的一句话。
“国平,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珍惜。”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们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那天。他忘了买礼物,忘了订餐厅,甚至忘了那天是什么日子。他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才想起来。
他当时说了句“哎呀,我忘了”,然后就坐下来吃饭了。
王秀兰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以为她真的不在意。
现在他才明白,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忽视,习惯了他的冷漠,习惯了他一次又一次的食言。
第二十五节 李桂芳的过去
第二天下午,郑国平去李桂芳家修水管。
上次修好的马桶又开始漏水了,他拆开一看,是密封圈老化了。他去五金店买了个新的换上,又顺便把厨房的水龙头也拧紧了。
李桂芳坐在客厅里择菜,看他忙进忙出的。
“歇会儿吧,喝口水。”
郑国平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下。李桂芳递给他一杯凉白开,他接过来一口喝完。
“桂芳,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一个人?”
李桂芳择菜的手停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知道。”
李桂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一根豆角掰成两段,扔进盆里。
“我二十三岁那年,谈了个对象。比我大三岁,在工厂里当技术员。长得不错,嘴巴也甜。”
郑国平静静地听着。
“谈了一年多,他说要结婚。我答应了。我把攒了两年的工资都给了他,让他拿去置办东西。”
“后来呢?”
“后来他跑了。带着我的钱,跟另一个女人跑了。”
李桂芳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三个月了。”
郑国平愣住了。
“那孩子……”
“打了。”
李桂芳把最后一根豆角掰完,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那以后,我就不信男人了。后来也有人给我介绍过,我都拒绝了。我一个人过得挺好,不需要男人。”
郑国平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特别佩服我姐。她被你这么伤害,还能笑着说她不后悔嫁给你。”
李桂芳抬起头,看着郑国平。
“郑国平,你知道我姐有多爱你吗?”
郑国平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知道你出轨,没跟你闹。她知道你在外面鬼混,没跟你吵。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还要在你面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李桂芳的声音有点哑。
“她说,国平这个人,就像个孩子。他做错事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对。”
郑国平的眼眶又红了。
“我姐说,她愿意等。等他长大,等他懂事,等他学会爱一个人。”
“可是她没等到。”
第二十六节 两个孤独的人
那天下午,郑国平在李桂芳家坐了很久。
水管修好了,马桶不漏了,灯也亮了。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李桂芳也没赶他。
她煮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漂浮,慢悠悠的,像时间凝固了一样。
“桂芳,你恨我吗?”郑国平突然问。
李桂芳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出神。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姐说得对。”
郑国平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秀兰,对郑雯,对很多人。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以后有机会弥补。”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孩子也长大了。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桂芳没说话,静静地喝着茶。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会觉得害怕。”
“怕什么?”
“怕死。怕哪天我死在屋里,没人知道。等臭了才被人发现。”
李桂芳放下茶杯,看着他。
“我也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李桂芳的声音很轻,“但这两年,我开始害怕了。尤其是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觉得这屋子太大了。”
郑国平点点头。
“我也是。”
“我女儿让我去她那边住,我不想去。她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拖累她。”
“郑雯也让我去过,我没去。我去了她能怎么样?天天看着我这张老脸,想起她妈是怎么死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郑国平。”
“嗯?”
“要不……咱俩搭个伴吧。”
郑国平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桂芳。
李桂芳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不是那种搭伙。就是……做个伴。你有事找我,我有事找你。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好歹有个人知道。”
郑国平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
第二十七节 擦边场景一:厨房里的意外触碰
第二天中午,郑国平正在家里看电视,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看见李桂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站在门口。
“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碗。”
郑国平愣了一下,接过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谢谢。”
“谢什么,又不是专门给你做的。”
李桂芳转身回了自己家,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郑国平端着碗回了屋,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面条劲道,汤头鲜香,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
自从王秀兰走了以后,他要么在外面吃,要么煮速冻饺子。冰箱里的食材放到过期都懒得动。
他吃完面,把碗洗干净,端着去敲李桂芳的门。
李桂芳开门,接过碗,看了一眼,碗洗得干干净净。
“手艺不错。”郑国平说。
“废话,我做了几十年饭了。”
李桂芳转身要关门,郑国平又叫住她。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楼下新开了家馆子,听说味道不错。”
李桂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请我?”
“嗯。礼尚往来。”
李桂芳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几点?”
“六点半。”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晚上六点半,郑国平在楼下等她。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用水抹了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李桂芳下来了。她也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饭店。老板认识他们,热情地招呼。
“郑教授,李姐,两位今天一起吃饭啊?”
“嗯。”郑国平点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拿来菜单,郑国平递给李桂芳。
“你点,我不挑。”
李桂芳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菜。老板记下菜单走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有点尴尬。
郑国平倒了杯茶,推到李桂芳面前。李桂芳接过来,喝了一口。
“你女儿最近跟你联系了吗?”李桂芳问。
“发了两次消息。没打电话。”
“慢慢来。她需要时间。”
“我知道。”
菜上来了。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盘凉拌木耳,一碗西红柿蛋汤。
郑国平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李桂芳笑了。这是郑国平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王秀兰有点像。
第二十八节 刘大姐的撮合
郑国平和李桂芳一起吃饭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小区。
消息是饭店老板传出去的。他跟刘大姐的老公下棋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刘大姐的老公回家告诉了刘大姐,刘大姐又告诉了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一传十十传百,到了下午,半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了。
刘大姐第一时间杀到了郑国平家。
“老郑!开门!”
郑国平打开门,看见刘大姐一脸兴奋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咋了?”
“咋了?你说咋了?你跟桂芳昨天去吃饭了?”
郑国平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整个小区都知道了!”刘大姐挤进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快说说,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就是一起吃个饭。”
“吃饭?就你们俩?”
“对啊。”
刘大姐嗑了一颗瓜子,眼睛亮晶晶的。
“老郑,你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好上了?”
郑国平哭笑不得。
“没有的事。就是她给我送了碗面,我回请她一顿饭。邻里之间的正常来往。”
“正常来往?你俩之前闹成那样,现在突然正常来往了?”
郑国平被她问住了。
“老郑,我可跟你说,桂芳这个人,我了解。她要是真不愿意搭理你,你请她一百顿饭她都不会去。她肯去,说明她对你有意思。”
郑国平摇头。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等着看吧。”
刘大姐嗑完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站起来。
“行了,我不打扰你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桂芳的女儿是不是走了?”
“走了,前天走的。”
“那就对了。她一个人在家,你多去走动走动。别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
刘大姐走了以后,郑国平坐在沙发上,想着她刚才说的话。
他对李桂芳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说不清楚。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想找个搭伙过日子的人。李桂芳条件合适,又是邻居,方便。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变了。
他不只是想找个伴。
他是真的想对这个女人好。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补偿。就是单纯的,想对她好。
第二十九节 擦边场景二:雨夜送伞
这天傍晚,郑国平正在阳台上浇花,突然下起了雨。
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他赶紧把花盆搬进屋里,关上窗户。
他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李桂芳还没回来。
他知道她今天下午去超市买东西了。走的时候拎了个布袋子,说是要大采购。
这么大的雨,她肯定没带伞。
郑国平犹豫了一下,拿起门口的两把伞,换鞋下了楼。
他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李桂芳站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手里拎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望着雨幕发愁。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裤腿已经湿了一半。
“给你伞。”
李桂芳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看你没带伞,给你送一把。”
李桂芳接过伞,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走吧,雨这么大,等会儿该下大了。”郑国平撑开伞,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响声。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郑国平的伞偏向李桂芳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衣袖往下淌。
李桂芳注意到了,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收了伞。
郑国平的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头发上挂着水珠。李桂芳倒是没淋到多少,只有裤脚沾了点水。
“你进来擦擦吧,别感冒了。”李桂芳打开门。
郑国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李桂芳从卫生间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擦擦。”
郑国平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雨水。
李桂芳站在旁边,看着他。
屋里的灯光昏黄,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能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雨水的气息。
“谢谢你。”李桂芳说。
“不客气。”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移开。
李桂芳转身去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郑国平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切姜的声音,烧水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这个屋子,好像没那么空了。
第三十节 赵晓敏回来了
郑国平喝完姜汤,正准备走的时候,门锁响了。
门开了,赵晓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三个人都愣住了。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赵晓敏的目光从李桂芳身上移到郑国平身上,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手机没电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下周才回吗?”李桂芳迎上去。
“公司临时放假,我就提前回来了。”赵晓敏把行李箱拖进门,目光一直没离开郑国平,“郑叔叔也在啊。”
郑国平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我来送伞。你妈没带伞,我给她送一把。”
赵晓敏没说话,把行李箱靠墙放着,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晓敏,你吃饭了吗?妈给你做点吃的。”李桂芳打破沉默。
“不用了,我在车上吃过了。”
赵晓敏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杯姜汤。
“郑叔叔,坐啊,别站着。”
郑国平重新坐下,手心开始冒汗。
“晓敏,你这次回来待几天?”李桂芳在旁边坐下。
“不一定。可能待几天,也可能多待一段时间。”
赵晓敏的目光转向郑国平。
“郑叔叔,我听说你跟我妈最近走得挺近的?”
郑国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晓敏,别这么说话。”李桂芳皱了皱眉。
“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郑国平深吸一口气。
“晓敏,你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就行。”
赵晓敏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那我直接问了。郑叔叔,你对我妈,到底是什么想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雨声。
郑国平看着赵晓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跟你妈好好相处。不是开玩笑的。”
赵晓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桂芳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过了很久,赵晓敏站了起来。
“妈,我困了,先去睡了。”
她拎起行李箱,朝卧室走去。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郑叔叔,雨停了再走吧。”
门关上了。
郑国平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三十一节 赵晓敏的质问
第二天一早,郑国平刚出门扔垃圾,就看见赵晓敏站在楼道里。
她穿着运动服,看样子是刚跑步回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看见郑国平出来,她没躲,反而迎了上来。
“郑叔叔,我想跟你聊聊。”
郑国平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擦了擦手。
“行,去哪儿聊?”
“楼下花园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区的花园里。早晨的空气很好,鸟在树上叫,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赵晓敏找了张长椅坐下,郑国平坐在她旁边。
“郑叔叔,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郑国平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不是反对你跟我妈来往。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又是一时兴起。担心你新鲜劲儿过了,又把我妈晾在一边。”
赵晓敏转过头,看着郑国平的眼睛。
“你知道我妈这辈子受过多少苦吗?她年轻的时候被人骗过,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到我工作了,可以享福了,她又一个人孤零零的。”
郑国平点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晓敏的声音有点激动,“你不知道她有多少个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你不知道她生病了没人照顾,自己去医院挂号排队。你不知道她过年的时候一个人包饺子,包完了又冻起来,能吃一个月。”
郑国平沉默了。
“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嘴上说不怕孤单,其实她怕得要死。她只是不说。”
赵晓敏低下头,手指攥着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嘎吱作响。
“郑叔叔,你要是真对我妈好,我欢迎你。但你要是只是找个保姆,找个伺候你的人,那你趁早走。”
郑国平深吸一口气。
“晓敏,我没办法让你相信我。我只能用行动证明。”
“怎么证明?”
“我会对你妈好。不是嘴上说说,是做出来。”
赵晓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好,我信你一次。”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妈昨天晚上跟我说,她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郑国平愣住了。
赵晓敏没再说什么,转身跑了。
第三十二节 结局:各自安好
三个月后。
秋天到了,小区里的银杏树黄了一片。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
郑国平的生活变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会准时起床,下楼买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送到对门。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包子稀饭,偶尔换换口味,买两碗馄饨。
李桂芳一开始还推辞,说不用不用。后来也就不推了,只是偶尔会多做点菜,端过来给他尝尝。
两个人就这样过着日子。不远不近,不咸不淡。
白天各忙各的。郑国平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去学校给研究生讲讲讲座。李桂芳在家做做家务,跟楼下的姐妹们打打牌,逛逛街。
到了晚上,两个人会在楼下散步。沿着小区走一圈,大概二十分钟。聊的话题天南海北,有时候聊王秀兰,有时候聊各自年轻时候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那么走着。
刘大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次她在楼下拦住郑国平,压低声音问:“老郑,你跟桂芳到底咋回事?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
郑国平笑了笑。
“刘大姐,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们俩都这个年纪了,还磨叽啥?”
“有些事情,急不来。”
郑国平说的是真心话。
他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什么都想快点。快点评职称,快点赚钱,快点功成名就。到了老了,又急着找个伴,急着填补空虚。
但现在他不急了。
他学会了慢下来。慢慢地走路,慢慢地吃饭,慢慢地跟一个人相处。
周末的时候,他会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去郑雯的城市。不提前打招呼,到了才给她发消息。郑雯有时候见他,有时候不见。见了也就是吃顿饭,说几句家常话。但郑国平已经很满足了。
有一次,郑雯送他到车站,临上车前叫了他一声。
“爸。”
“嗯?”
“下周降温,多穿点衣服。”
郑国平站在车门边,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听到女儿关心他。
李桂芳的女儿赵晓敏也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都会给郑国平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外地特产,有时候是一件保暖内衣。她不再质问他了,偶尔还会叫他一起吃饭。
四个人坐在一起,吃着火锅,聊着天,像一家人。
有一天晚上,郑国平在阳台浇花,看见李桂芳也在对面的阳台晾衣服。
她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衣架上,又伸手抚平褶皱。动作很慢,很仔细。
月光照在她身上,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银丝在夜色里发亮。
郑国平看着她,突然想起了王秀兰。
他想,如果秀兰在天上看见了,会不会高兴?
他想,应该会的。
李桂芳晾完衣服,抬起头,看见他在对面站着。
“看什么呢?”
“看你晾衣服。”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好看。”
李桂芳没接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转身回了屋,关了阳台的灯。
郑国平也回了屋,关了灯。
两扇窗户,隔着几米的距离,都暗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郑国平照常下楼买早餐。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李桂芳。
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精神很好。
“今天吃什么?”她问。
“豆浆油条。给你也带了。”
李桂芳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油条炸得不错,看着酥。”
“那家店的油条一直炸得好。”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一个端着豆浆,一个拎着油条。晨光从楼道口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晚上还散步吗?”郑国平问。
“散。老时间。”
“行。”
郑国平转身开了自家的门,李桂芳也开了对门的门。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都没说话,都笑了一下。
然后各自进了屋,关上了门。
日子就是这样。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谁也不说破,谁也不着急。
因为他们都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才要慢慢地过。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明明心里有愧、嘴上却死不认错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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