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万拆迁款,外婆分给舅舅和小姨各160万,母亲一分钱没得
楔子
外婆家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舅舅和小姨站在茶几两侧,满脸期待。外婆把存折往桌上一拍:“320万,建国和丽华各160万。”母亲愣住了,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妈,那我的呢?”外婆头也不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钱没你的份。”母亲攥紧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抓紧她冰凉的手,胸口一阵阵发紧。
第一章 拆迁款到账
外婆家客厅的灯光有些刺眼。舅舅张建国和小姨张丽华站在茶几两侧,满脸期待。外婆李秀兰把一张存折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320万,建国和丽华各160万。”
母亲张淑芬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妈,那我的呢?”
外婆头也不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钱没你的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舅舅和小姨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母亲攥紧衣角,眼眶瞬间红了。我站在她身边,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妈,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从小我就帮着家里干活,十几岁就出去打工,每月工资都寄回来。你们住的房子,我出了多少钱?弟弟上学,我给他交学费。妹妹出嫁,我给她置办嫁妆。这些你都忘了吗?”
外婆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你嫁到外地去了,这些年回来看过我几次?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弟弟妹妹守在身边,你呢?光知道打电话,有什么用?”
“我在外地工作,公司请假不容易。每次回来路费就要花掉半个月工资,我……”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行了行了,别说了。”外婆摆摆手,“钱是我拿的,愿意给谁就给谁。你弟弟妹妹这些年照顾我,给他们是应该的。”
舅舅张建国这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得意:“姐,这钱是妈的心意,你也别计较了。你在外面过得也不错,不差这点钱。”
小姨张丽华也跟着附和:“是啊姐,妈年纪大了,你就别跟她争了。再说了,你嫁出去了,按老规矩确实没份。”
母亲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头看着外婆,声音哽咽:“妈,我不是要争你的钱。我只是想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为什么从小到大,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弟弟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嫁得远,难道就不是你女儿了吗?”
外婆脸色更难看了,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说你不对了?你就是爱钻牛角尖!这钱的事就这样定了,你再多说也没用。”
母亲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转身就往外走。我赶紧跟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妈,你别难过。”
“我没事。”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回家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外婆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舅舅低头玩手机,嘴角带着一丝笑;小姨正往外婆杯子里添茶,嘴里说着什么哄外婆开心的话。这个家,好像从来就没有母亲的位置。
走出小区,夜风迎面吹来。母亲站在路灯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长长地叹了口气。
“妈,要不我明天去找外婆说说?”我试探着问。
“别去,你外婆脾气倔,说了也没用。”母亲摇摇头,“再说了,那是她的钱,她愿意给谁就给谁。我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我知道母亲难受的不是钱,是那份偏心。从小到大,外婆对舅舅和小姨百般宠爱,对母亲却总是冷言冷语。母亲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供弟弟妹妹上学。结婚时外婆一分钱嫁妆没给,还嫌母亲嫁得远,丢了她的人。这些年母亲逢年过节都寄钱回去,外婆却总说母亲不孝顺。
“妈,你放心,以后我养你。”我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妈妈有手有脚,不需要你养。你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就行。”
那天晚上,母亲失眠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轻轻推开门,发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温柔。
“这是谁?”我走过去问。
“你外婆,那时候我刚出生。”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看,那时候她抱着我,笑得真好看。”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很难把照片上那个温柔的女人和今天坐在客厅里冷漠的外婆联系起来。
“人都是会变的。”母亲说,“也许你外婆也有她的苦衷。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不容易。这些年我很少回家,她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妈,你到现在还在为她说话。”我有点心疼。
“她是我妈,我不为她说话,谁为她说话?”母亲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我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320万,母亲一分没得,却还要替外婆找理由。舅舅和小姨得了160万,却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公平?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她像往常一样,笑着叫我起床,给我盛粥。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妈,你真的没事吗?”我问。
“没事,想通了。”母亲说,“钱是身外之物,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外婆高兴就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吃完早饭,我出门上班时,在楼道里遇到了舅舅张建国。他正拎着个公文包,满脸春风地往下走。
“小飞,上班去啊?”舅舅笑眯眯地打招呼,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你妈心情还好吧?昨晚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外婆年纪大了,你就多体谅体谅。”
我冷着脸没接话。舅舅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也知道,我在外边欠了点债,这160万正好帮我解了燃眉之急。你妈在单位干得好好的,工资也不低,没必要跟外婆争这点钱。”
“舅舅,我妈工资高不高,跟你没关系。”我实在忍不住了,“她这些年帮家里出了多少力,你心里没数吗?”
舅舅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快步下楼走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堵得慌。母亲在单位当会计,一个月工资四千多,父亲早些年生病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舅舅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温不火,却总爱在亲戚面前炫耀。小姨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日子过得滋润,也看不上母亲这点工资。
可他们谁也没想过,母亲的工资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是加班加出来的,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第二章 母亲的委屈
母亲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母亲眼眶红红的,立刻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
“怎么了?”父亲问。
母亲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我跟着进去,看她打开冰箱,拿出昨晚剩的菜,准备热一热当晚饭。
“妈,你歇会儿吧,我来弄。”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不用,你坐着去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累。”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看我,低声问:“你外婆那边……怎么说?”
我咬了咬嘴唇,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你妈心里有数,咱们别添乱了。”他说。
晚饭时,母亲吃得很少。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又放下了。父亲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勉强吃了,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淡淡的。
“淑芬,你妈她……可能也有她的难处。”父亲试图劝慰,“她年纪大了,思想传统,觉得嫁出去的女儿……”
“我知道。”母亲打断他,“我都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她的钱,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记忆里,母亲很少哭。她是个坚强的女人,父亲早些年生病去世后,她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掉过一滴泪。可今天,她眼里那股委屈,怎么都藏不住。
吃完饭,母亲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扎着两个麻花辫,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她刚初中毕业,成绩很好,老师说她是考大学的苗子。可外婆说,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让她去打工,挣钱供弟弟妹妹上学。
我听过母亲讲这个故事。她说到这件事时,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那时候她哭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镇上的服装厂。每个月工资两百块,她留二十块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家。舅舅考高中那年,学费不够,母亲把自己的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还跟厂里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
“你舅舅那时候说,姐,等我出息了,一定好好报答你。”母亲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后来他出息了,开了超市,却再也没提过这事。”
我拿起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果然,舅舅发了一条状态,配图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他超市门口。文案写着:“感谢老妈的厚爱,男人就该有一辆自己的车。”底下评论一堆,七大姑八大姨都在说恭喜,外婆还在下面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小姨也没闲着。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晒了一个名牌包,配文:“攒了好久的钱,终于舍得买了。谢谢妈妈支持。”我点进去看,发现她发的照片里,包的包装袋还放在地上,旁边是外婆家的茶几。
我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怎么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什么,手滑了。”我说。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继续洗碗。我知道她心里也清楚,舅舅和小姨在朋友圈里炫耀什么,但她从来不点破,也不去看。她不是不想看,而是怕看了心里难受。
晚上,母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放在她床头。
“妈,喝点牛奶,好睡觉。”我说。
母亲坐起来,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小时候,妈妈也总给你热牛奶。”
“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了。”我坐在床边,“妈,你心里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吧。别憋着。”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你外婆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虽然对我冷淡,但至少没像现在这样分得这么清。后来我嫁了人,到了外地,一年回来一两次,她就觉得我靠不住了。”
“你外婆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总觉得,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儿子才能养老送终。可这些年,她生病住院,是谁在照顾?是你舅舅,还是你小姨?”
母亲的话里带着一丝苦涩,却没有任何怨气。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会在别人面前说半个“不”字。
“妈,你恨外婆吗?”我问。
母亲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恨。她是我妈,我怎么能恨她?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让她这么不喜欢我。”
“你没做错任何事。”我握住她的手,“你是最好的妈妈。”
母亲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没掉下来。她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有你这句话,妈妈就不委屈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打开手机,看到舅舅和小姨还在朋友圈里互动,小姨在舅舅的状态下评论:“哥,买新车了?恭喜啊,回头带妈妈兜风去。”舅舅回了个“哈哈,必须的”。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好像完全忘了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墙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母亲都会带着我回外婆家。那时候外婆家很穷,房子是土坯的,冬天冷得像冰窖。母亲每次回去,都会带很多东西,米、面、油,还有给外婆买的新衣服。可外婆从没夸过她一句,反而总是说:“你买这些干什么,浪费钱。”转头却对舅舅说:“你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多吃点。”
那时候我不懂事,还觉得外婆对舅舅好是应该的,因为他是弟弟。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那种偏心,藏在一粥一饭里,藏在每一个细节里,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常起床做早饭。我起来时,她已经把粥和包子端上了桌,还切了一碟咸菜。父亲坐在桌边,喝着粥,看母亲忙前忙后,欲言又止。
“淑芬,你今天不是请假吗?多睡会儿。”父亲说。
“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母亲擦了擦手,“你们吃吧,我去看看你外婆。”
我愣了一下:“妈,你还要去外婆家?”
“嗯,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母亲说,“你舅舅和小姨今天都忙,没时间陪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母亲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别人怎么对她,她都不会记恨。她心里装的,永远是别人。
我看着母亲出门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脚上蹬着一双旧布鞋,像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妇女。可我知道,她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家。
而我,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肩膀。
第三章 舅舅的炫耀
“妈,你看我朋友圈了吗?”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表姐刘敏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舅舅张建国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小区楼下,车头还系着红绸带。文字写着:“感谢妈妈,感谢拆迁款,终于圆了多年的梦。以后带妈妈兜风去!”
点赞和评论已经排了长长一串,亲戚们纷纷恭喜,有人说“建国哥有出息了”,有人说“这车得二十多万吧”,还有人说“李婶真有福气,儿子这么孝顺”。舅舅一一回复,每一条都带着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舅舅的拆迁款到手才第三天,他就迫不及待地买了车,仿佛这钱是他自己挣来的一样。
更让我难受的是,小姨张丽华紧随其后,也发了一条朋友圈。她晒了一个新买的包,配文是:“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感谢姐姐的拆迁款,让我也能奢侈一回。”下面还带了个偷笑的表情。
我忍不住在评论区看了几眼,小姨的闺蜜们纷纷留言:“丽华你发财了?”“这包得一万多吧?”“你姐姐对你真好,拆迁款都给你了。”
小姨回复:“那是,我姐姐最疼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关掉手机。可心里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下去。母亲辛苦了大半辈子,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而舅舅和小姨,却用那笔钱肆意挥霍,还心安理得地炫耀。
中午休息时,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正在做饭,声音平静:“小雨啊,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看到舅舅和小姨的朋友圈了吗?”我问。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到了。”
“妈,你就不生气吗?”我忍不住问,“他们那样炫耀,好像那钱是他们应得的似的。你什么都没得到,他们却……”
“小雨,”母亲打断了我,“钱是你外婆的,她怎么分是她的自由。你舅舅和小姨想怎么用,也是他们的事。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可是妈,你太委屈了。”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傻孩子,妈妈不委屈。妈妈有你和爸爸,比什么都强。你舅舅和小姨那些东西,能用一辈子吗?钱花完了就没了,可亲情不是钱能买来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母亲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自己缩在后面。她不是不想争,而是觉得争了也没用,只会让矛盾更深。
“妈,你下午有空吗?我请个假,回去陪你。”我说。
“不用不用,你好好上班。我下午去你外婆家,给她做顿饭。”母亲说,“你舅舅说今天要带她出去兜风,可你外婆身体不好,坐不了那么久的车,我说还是在家做饭实惠。”
我愣了一下:“舅舅不是买了新车,说要带外婆兜风吗?”
“他就是说说而已。”母亲说,“你外婆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五味杂陈。舅舅买了新车,第一件事是发朋友圈炫耀,而不是带外婆出去散心。小姨买了包,乐呵呵地晒图,却连一句问候外婆的话都没有。
而母亲,什么都没得到,却还惦记着外婆的身体。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还是请了假回家。路上,我顺路买了一些水果和牛奶,打算去看看外婆。
到了外婆家楼下,我远远就看到舅舅的新车停在门口,车漆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我走过去,看到车后座上放着一堆礼品盒,包装精美,看起来像是新买的。
我上了楼,推开外婆家的门,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舅舅和小姨都在,他们坐在沙发上,正和外公外婆聊着天。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和零食,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蛋糕。
“小雨来了?”外婆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快过来坐。”
我走进去,把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见我来了,探出头来:“小雨,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上班吗?”
“我请假了。”我说,“过来看看外婆。”
“这孩子,真是有心。”外婆说,“你妈刚还念叨你呢,说你在城里上班,辛苦。”
我笑了笑,没说话。舅舅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小雨,你看舅舅的新车怎么样?漂亮吧?”
“挺漂亮的。”我淡淡地说,“不过舅舅,你买车之前,有没有想过外婆的身体?她最近不太舒服,你要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才是。”
舅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小姨在旁边打圆场:“小雨,你舅舅买车也是为了方便带妈妈出去走走。你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我说,“外婆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你们拿了钱,也该多尽尽心。”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舅舅的脸色有些难看,小姨也不说话了。外婆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她看到气氛不对,连忙说:“哎呀,都站着干什么?快坐下吃饭。小雨,你帮妈妈端菜。”
我跟着母亲进了厨房,低声说:“妈,你就不该对他们那么好。”
母亲叹了口气:“小雨,家和万事兴。你舅舅和小姨再不对,也是一家人。你外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们做小辈的,能忍就忍吧。”
“可是妈,你忍了一辈子了。”我说,“他们什么时候为你考虑过?”
母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菜端上桌。饭桌上,舅舅和小姨依旧聊得热火朝天,说他们打算怎么用剩下的钱,舅舅说要投资一个项目,小姨说要买一套房子。外婆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有些落寞。
我默默吃着饭,心里很不是滋味。
吃完饭,舅舅和小姨先后走了。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母亲收拾好碗筷,走到外婆身边,轻声说:“妈,你累了吧?我扶你回屋休息。”
外婆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有些发红:“淑芬,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母亲愣了一下,连忙说:“妈,你别多想。你做什么都是为我们好。”
“可你什么都没得到,我心里过意不去。”外婆说,声音有些颤抖,“你舅舅和小姨,他们就知道花钱,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妈,你别这么说。”母亲握住外婆的手,“孝顺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你养我长大,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外婆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母亲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也受了太多委屈。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怨恨过任何人。
从外婆家出来,我和母亲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母亲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小雨,妈妈今天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我说。
“妈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也没给你留下什么。但妈妈想让你知道,做人要善良,要懂得感恩。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亲情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母亲说,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我点了点头,眼眶湿了:“妈,我知道。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妈妈。”
母亲笑了,拉住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夜风轻轻吹过,吹起她的头发,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就是母亲的笑容。
第四章 外婆生病
外婆是两天后突然倒下的。
那天早上,母亲像往常一样去外婆家送早饭。她进门的时候,发现外婆歪在沙发上,右手无力地垂着,嘴微微歪向一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母亲手里的保温桶“哐当”掉在地上,她冲过去扶住外婆,喊了几声“妈”,外婆只是流着眼泪,说不出话。
母亲赶紧打了急救电话,又给我打了电话。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外婆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母亲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医生说是脑梗。”母亲看见我,声音哑哑的,“还在抢救。”
我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通知舅舅和小姨了吗?”我问。
母亲点点头:“打了电话,你舅舅说在开会,你小姨说要去接孩子,说晚点过来。”
我皱起眉头:“外婆都这样了,他们还有心思开会、接孩子?”
母亲没接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又坐回长椅上。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母亲一下子站起来,迎上去:“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老人年纪大了,这次脑梗对大脑有损伤,后续要好好护理,免得留下后遗症。”医生说。
母亲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好好护理。”
外婆被转到病房,护士帮她安顿好,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母亲忙前忙后,一会儿去交费,一会儿去拿药,一会儿又回来给外婆擦脸、喂水。我跟着她跑上跑下,看她额头上的汗珠一层一层往外冒,心里一阵一阵发酸。
“妈,你歇会儿吧,我来。”我说。
母亲摇摇头:“我不累。你外婆这辈子最怕麻烦别人,现在她动不了,心里肯定憋得慌。我得守着她。”
中午的时候,舅舅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腕上露出新买的金表,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母亲。
“姐,妈怎么样了?”他说,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医生说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得住院观察一阵子。”母亲说,“你吃了没?还没吃饭吧?我下去买点吃的上来。”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还有事,不能待太久。”舅舅说,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外婆,“妈,你好好养病啊,我改天再来看你。”
外婆躺在病床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楚的声音,只是呜咽着。她没办法说话,就试着抬起左手,指向舅舅,目光里带着期盼,似乎在恳求他留下来陪陪她。
舅舅却移开视线,看了一眼手机:“姐,我那个客户还在等我,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母亲点点头:“行,你忙你的,这里有我。”
舅舅放下水果,大步流星地走了。外婆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眼里含着泪花。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下午四点多,小姨才姗姗来迟。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化了淡妆,看上去不像是来探病的。她走进病房,先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妈,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柔柔的。
外婆费力地转了转头,看着小女儿,嘴唇哆嗦着,吐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她好像想伸手拉一拉小姨的手,手指轻轻动了动,又无力地垂下去。
小姨握住外婆的手:“没事没事,你好好养着,过两天就好了。”
“你姐在这里守着,你也别太担心了。”小姨又说。
母亲端着一碗粥走过来:“丽华,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我吃过了。”小姨说,她站起身,“姐,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妈妈这边辛苦你了。”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母亲说。
小姨也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母亲和我,还有躺在床上的外婆。母亲一勺一勺地给外婆喂粥,粥有点烫,她先吹凉了再送到外婆嘴边。外婆喝了几口,忽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母亲放下碗,用纸巾轻轻擦拭外婆的眼泪:“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外婆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费劲地伸出左手,抓住母亲的手腕,握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淑……淑芬……”
“我在呢,妈。”母亲轻声说。
外婆看着母亲,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从昨晚发病到被送进医院,这个她最亏待的女儿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挂号、交费、办住院、联系医生,没有一句抱怨。而那个她分了一百六十万的儿子和女儿,来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连一句“妈你疼不疼”都没问过。
我站在门边,看着外婆的眼泪,心里说不出是痛快还是难过。
晚上,父亲从老家赶回来,带了一些饭菜。母亲守在病床边不肯走,让父亲和我在医院隔壁的宾馆住一晚。她一个人坐在病床边,握着外婆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十一点多,我睡不着,悄悄走回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轻轻的响动。我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昏黄的夜灯下,母亲靠在椅子上打盹,一只手还搭在外婆的手背上。外婆已经睡着了,但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搭在母亲的手上,像是下意识地护着这个守了她一整天的女儿。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悄悄退了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我在心里想:外婆啊外婆,你分了那么多钱给舅舅和小姨,可你病倒了,守在你身边的还是你不曾善待的大女儿。你心里那杆秤,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称明白?
深夜的医院里,走廊灯昏黄。我听见病房里传来母亲急促的脚步声和轻声呼唤:“妈,你醒了?要不要喝点水?你饿不饿?”外婆没有回应,只是含混地叫了一声:“淑芬……”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妈,我在。我一直都在。”
第五章 我忍不住质问
第五天,我请了年假,一早就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母亲正弯着腰给外婆擦脸。外婆的右手活动不便,左手倒是能勉强抬起来,可她就那么让母亲伺候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激,反倒像是理所当然。
“你来了。”母亲看见我,勉强笑了笑,“你外婆昨晚睡得还算安稳,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想帮忙,外婆却突然开口,声音含含混混的,但语气很冲:“你洗脸水太烫了,你是想烫死我吗?”
母亲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毛巾抖了抖散热:“对不起妈,我马上调一下水温。”
“笨手笨脚的,连个热水都调不好。”外婆咕哝着,又费力地扭头看向窗户,“你舅舅昨天来了没有?他早上有没有打电话问过我?”
母亲端着脸盆走进卫生间,边倒水边回答:“建国昨天下午来过,他说今天公司有事,晚点再来看你。”
“他忙着挣钱,哪有空天天陪我这个老太婆。”外婆的语气软下来,像是替儿子开脱,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安慰,“你妹妹呢?也没来?”
“丽华说今天中午过来,她给你炖了汤。”母亲拧干毛巾,重新走到床边,给外婆擦了擦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一个孩子。
可外婆并不领情,她甩开母亲的手:“你别擦了,我手又没脏。你让开,我想睡一会儿。”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退了退,却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好,你睡,我就在旁边,有事你叫我。”
我站在一边,看着母亲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走过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说:“妈,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躺在床上的外婆,有些犹豫。外婆却闭着眼睛说:“你出去吧,我不用你陪。”
母亲这才跟我出了病房。走廊里,她靠在墙上,脸色有些疲惫,眼圈下面一片青黑。
“妈,你昨晚又没睡好?”我问。
“你外婆夜里醒了三次,我给她喂了水,又帮她翻身,怕她长褥疮。”母亲说,“没事,等你外婆出院了,我再好好休息。”
“妈,你累成这样,舅舅和小姨倒是清闲。”我忍不住说,“他们拿着拆迁款在外面吃喝玩乐,凭什么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母亲皱了皱眉:“小雨,别这么说。你舅舅和小姨也有自己的事,我不能强求他们。”
“那是他们的事重要,还是外婆的病重要?”我急了,“外婆住院这几天,你天天守在这里,舅舅就来了一次,不到半小时就走了。小姨昨天倒是来了,可坐了二十分钟就说有饭局,走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没给外婆买。”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小雨,你别说了。你外婆身体不好,我心里难受,不想听这些。”
“妈,我不是想让你难受,我是替你不值。”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外婆偏心了一辈子,拆迁款一分钱都没给你,如今她病了,却是你一个人在这里伺候。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溅了几点水渍,裤腿上沾了灰,那是她昨晚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跑的时候蹭上的。
“妈,你跟我回去休息一会儿,让护工照看半天。”我拉着她的手,“你脸色太差了,我怕你把自己也熬倒了。”
“不行,你外婆醒来看不到我,会着急的。”母亲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她会着急?”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要是真离不开你,就不会把那一百六十万全给舅舅和小姨了!”
母亲抬起眼,眼圈有些红,却没说话。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转身走回病房。
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心里的火越烧越旺。我决定今天一定要找外婆问个清楚。
下午两点,母亲出去买午饭,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外婆。外婆半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见我站在床边,她动了动嘴唇,小声说:“你妈呢?”
“买饭去了。”我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外婆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阳光很好,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外婆看着它们,眼神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外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外婆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什么事?”
“拆迁款,你为什么要全部给舅舅和小姨,一分钱都不给我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妈也是你的女儿,她这些年对你不差吧?逢年过节,她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回来看你?你生病住院,她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二十四小时守着你。可你倒好,三百二十万,全给了儿子和女儿,我妈连个零头都没拿到。”
外婆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妈?”我迎上她的目光,话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从小到大,你就不待见她。她嫁得远,你就说她靠不住。她没本事挣钱,你就说她没出息。可她再没出息,她对你的心是真的。舅舅和小姨有钱,可他们来看过你几回?你生病了,他们在哪里?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分这笔钱,对得起我妈吗?”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输液器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的声音。
外婆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她的眼眶渐渐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抬起左手,像是想擦眼泪,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只能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你妈妈……你妈妈嫁得远。”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我……我指望不上她。”
我怔住了。
“你妈妈嫁到外省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外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老了,身体不好,要是哪天摔了碰了,你舅舅和小姨在跟前,打个电话他们就能来。你妈妈……她离得远,赶回来都来不及。”
我咬着牙,忍着心里的酸涩:“所以,你就用钱来拴住他们?你给他们一人一百六十万,就是怕他们不管你?”
外婆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流泪。她抬起左手,用力抓住床单,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
“可结果呢?”我压低了声音,“你拿到钱,他们还是不管你了。你病了,他们来看一眼就走了,你心里的那杆秤,称出什么来了?”
外婆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耳根流进枕头里。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动物,在低声哀鸣。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可我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外婆永远都不会明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外婆,声音有些哽咽:“外婆,你知道吗?我妈昨天晚上守了你一夜,她连觉都没睡。今天早上,你嫌弃她调的洗脸水太烫,她没有一句怨言,换了一盆温水,又给你擦。你说她笨手笨脚,她笑着应着,没有解释一句。可你知不知道,她给你擦完脸,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偷偷抹眼泪?”
外婆的哭声大了一些,含糊不清地喊着:“淑芬……淑芬……”
“她在医院里守了你三天三夜,你喊她,她就在你身边。”我转过身,看着外婆,“可你醒过来,第一个问的不是她好不好,而是舅舅有没有打电话。外婆,你心里那杆秤,真的该换一换了。”
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酸得厉害,却硬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母亲端着饭盒回来了。她看到我站在走廊里,有些奇怪:“你怎么不进去坐着?”
“没事,我出来透透气。”我接过她手里的饭盒,“妈,你歇一会儿,我喂外婆吃饭。”
母亲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好,你外婆牙口不好,粥要煮得烂一些,菜要切碎一点。”
“我知道了。”我说。
母亲推开门走进病房,我听见外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含混地说:“淑芬……淑芬……”
“妈,我在呢。”母亲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哄孩子,“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伤口疼了?我去叫医生。”
“不是……不是……”外婆抓住母亲的手,抱在怀里,呜呜地哭出声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淑芬……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母亲愣住了,她低头看着外婆,眼眶也红了,轻轻拍着外婆的背,声音里带着哽咽:“妈,别说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你是我妈,我是你女儿,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六章 舅舅投资失败
那天下班后,我正准备去医院替母亲,手机突然响了。是舅舅张建国打来的,他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话颠三倒四:“小雨……你……你外婆在不在?我……我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问他怎么了。舅舅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他听信朋友的话,把一百五十万拆迁款投进了一个项目,现在血本无归,连本金都拿不回来。
“什么项目?”我问。
“就是……就是搞什么新能源的,我朋友说稳赚不赔,我就投了。结果昨天那个朋友跑路了,公司也人去楼空,我……我什么都没了。”舅舅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一脸颓丧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舅舅,你投钱之前,有没有看过合同?有没有找人核实过?”
“合同……合同我签了,可是我没仔细看……”舅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舅舅平时就爱面子,喜欢吹嘘自己认识多少大老板,可真正懂的东西却少得可怜。他拿到那笔拆迁款后,总觉得天大地大,自己无所不能,恨不得一夜之间变成人上人,现在好了,赔得精光。
“那你现在找外婆,是想让她帮你?”我问。
“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舅舅哭着说,“你外婆手里还有点钱,我想让她先借我一点,渡过难关再说。”
我默默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母亲还在医院里照顾外婆,我实在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可舅舅已经哭到我这里来了,我总不能瞒着。
我赶到医院时,母亲正在给外婆削苹果。外婆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些血色。看到我进来,她冲我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但比之前缓和多了。
“你来了。”母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外婆,转过头来看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舅舅的事说了出来。话音刚落,外婆的脸色就变了,苹果从她手里滑落,滚到床单上,留下一道湿痕。
“你说什么?建国……建国他把钱都赔了?”外婆的声音颤抖着,肩膀也跟着抖起来。
我点了点头:“他说是一百五十万,全投进了一个项目,现在老板跑路了,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外婆的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他……他怎么这么傻……一百五十万啊……那是我的养老钱……”
母亲赶紧扶住外婆,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安慰她:“妈,你别急,别急,说不定是误会,也许还有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钱都被人骗走了!”外婆哭得撕心裂肺,“我给他那么多钱,是让他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他拿去糟蹋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外婆哭得那么伤心,心里也不是滋味。虽然我心里对外婆有怨气,可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又不忍心再说什么。
母亲扶着外婆躺下,给她倒了杯水,又用毛巾给她擦眼泪。外婆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淑芬,”外婆拉住母亲的手,声音沙哑,“你……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建国,让他过来,我要当面问问他。”
母亲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给舅舅打了电话。舅舅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说马上过来。
不到半个小时,舅舅就赶到医院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他刚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外婆的病床前,抱着外婆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舅舅哭着说,“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
外婆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抬起手,本来想打舅舅一巴掌,可手举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下来,最后只是无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呢?钱都去哪了?”外婆哭着问。
“都……都投进去了,那个朋友说,三个月就能回本,半年就能翻倍,我……我就信了。谁知道……谁知道他是个骗子……”舅舅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妈,我也后悔啊……可钱已经没了……我该怎么办……”
外婆闭上眼睛,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着。母亲赶紧扶住她,一边帮她顺气,一边说:“妈,你别急,别气坏了身体。钱没了可以再挣,身体要紧。”
“我……我气啊……”外婆捂着胸口,眼泪不停地流,“我给他那么多钱,是让他好好过日子的,他倒好,全拿去赔了……我……我……”
“妈,你别说了。”母亲赶紧打断她,“你血压高,不能激动,我让医生来看看。”
母亲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医生很快就来了。一量血压,果然高得吓人,医生赶紧给外婆开了药,又叮嘱她不要激动,好好休息。
外婆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钱没了……钱没了……”
舅舅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舅舅一直是个要强的人,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可现在,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那副样子,让人又恨又可怜。
母亲叹了口气,拉起舅舅,让他坐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杯水:“哥,你别哭了,妈这边我来照顾,你先回去休息吧。”
舅舅摇摇头,抹了把眼泪:“我不走,我得守着妈,她要有什么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你守在这里也没用。”母亲说,“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能不能报警,或者找律师,看看能不能追回钱来。”
舅舅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掏出手机,翻找号码:“对,对,报警,报警……”
他拨了电话,走到走廊里,断断续续地跟对方说了半天,最后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警察说,这种事……追回钱的可能性不大,让我先收集证据。”舅舅哑着嗓子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小姨张丽华也来了医院。她一进门,脸上就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眼睛红肿,显然也哭过。
“妈,”小姨坐到我旁边,垂着头说,“我的钱……也出事了。”
外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你也……”
“我投资了一个理财,说是什么基金,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我投了六十万进去,结果平台跑路了,钱都拿不回来了。”小姨哭着说,“我本来想着,理财比存银行划算,谁知道……谁知道会这样……”
外婆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枕巾。
母亲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外婆擦眼泪。
房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舅舅和小姨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外婆躺在床上,不停地流泪,嘴里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母亲守了一夜,天亮时,外婆的情绪稳定了一些,拉着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地说:“淑芬,你……你帮我拿点钱出来,给建国还债。”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外婆,半晌才说:“妈,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还有……还有二十万。”外婆说,“这是剩下的,本来想存着,以后养老用,现在……先给建国吧。”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去取。”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涩得厉害。外婆把最多的钱给了舅舅和小姨,结果他们挥霍一空,现在又回过头来找她要钱。而母亲,一分钱没拿到,却一直在默默承担外婆的医药费,现在还要帮她去取钱还给舅舅。
我忍不住开口:“妈,你别去,这笔钱,不应该由你来出。”
母亲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小雨,那是你外婆的钱,她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们不能拦着。”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说:“你外婆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她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那天晚上,母亲去银行取了钱,交给舅舅。舅舅拿着钱,哭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给母亲鞠躬:“淑芬,谢谢……谢谢你……”
母亲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走进病房,继续照顾外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一辈子都在付出,从来没有计较过回报,即使外婆对她那么不公平,她还是选择了包容和原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人,就像母亲一样,他们用自己的一生,教会我们什么是爱,什么是宽容,什么是世间最珍贵的亲情。
第七章 母亲的坚持
外婆的病情在抢救后稳定了几天,但医生告诉我们,她这次脑梗的面积比较大,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后续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很可能需要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
病房里,医生刚刚离开,母亲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稀粥,一勺一勺地喂外婆。外婆的嘴歪了,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母亲用毛巾轻轻擦掉,又继续喂。
舅舅站在窗户边,抽着烟,一句话也不说。小姨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医生说了,妈这种情况,最好是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母亲把碗放下,看着舅舅和小姨,“你们看看,咱们怎么安排?”
舅舅把烟头掐灭,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我最近工作忙,公司那边走不开,我老婆身体也不好,家里还一堆事,实在抽不出时间。”
小姨也抬起头,一脸为难:“姐,我这边也忙,孩子上学,我老公上班,我一个人早出晚归的,哪有时间天天往医院跑?”
母亲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总不能不管妈吧?”
“不是不管,是……”舅舅搓了搓手,“我是真没办法,你也知道,我刚投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正拼命赚钱还债呢,哪有时间照顾妈?”
小姨也附和道:“是啊,姐,我也亏了那么多钱,心里正难受呢,哪还有心思照顾妈?再说了,照顾妈这种事,你一个人就行了吧?你本来也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
我听到这话,心里一阵火冒三丈。小姨这话说得轻飘飘,好像母亲照顾外婆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她和舅舅推卸责任却理所当然。
“小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开口,“我妈没工作,但她照顾外婆,就不能做别的事了?你们拿了钱,现在挥霍完了,就让我妈一个人扛?”
小姨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妈妈是外婆的女儿,照顾外婆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我们也没说不照顾,只是现在确实没办法。”
“没办法?”我冷笑了一声,“你们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办法?买新车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办法?买奢侈品的时候,怎么不说没办法?”
“小雨!”母亲喝止了我,示意我别说了。
舅舅脸上挂不住,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别吵了,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病房。小姨也站起来,拿起包,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走了”,便跟着出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母亲和我,还有躺在床上的外婆。
母亲坐在床边,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心疼。
“妈,你别难过。”我坐到她身边,轻声说,“他们不管,咱们管,大不了我辞职回来照顾外婆。”
母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行,你刚工作,不能因为这事耽误了前程。”
“那怎么办?”我说,“你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也想好了,我打算辞职回来,专门照顾你外婆。”
我愣住了:“妈,你……你辞什么职?你不是在超市上班吗?一个月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有个收入,你要是辞职了,以后怎么办?”
“我想过了。”母亲说,“你外婆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不管。她是我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没人管。”
“可是……”我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母亲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个道理,就一条道走到黑,哪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我叹了口气,说:“那好吧,我支持你。不过,你辞职了,家里的开销怎么办?”
“我想过了。”母亲说,“你爸还在上班,一个月能挣几千块,我在超市上班,也就挣两千多,辞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外婆这边,医药费咱们先垫着,以后再说。”
“可是……”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妈,你太傻了,外婆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舅舅和小姨,他们现在不管不问,你何必还要这样呢?”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坚定:“小雨,你记住,亲情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你外婆对我再不好,她也是我妈,我小时候,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这份恩情,我不能忘。”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母亲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的,小雨,你妈能扛得住。你好好上班,别担心家里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的决定,让我心里五味杂陈。她一辈子都在付出,从来没有计较过回报,即使外婆对她那么不公平,她还是选择了包容和原谅。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去超市辞了工,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医院,住进了病房。
父亲知道后,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她收拾东西。
我去医院看母亲的时候,她正在给外婆擦身子。外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妈,你累不累?”我问。
母亲摇摇头,笑了笑:“不累,你外婆身体轻,比小时候带你还轻松。”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涩。母亲的手粗糙得像树皮,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她今年才五十岁,看起来却像是六十多岁的人。
“妈,你辛苦了。”我轻声说。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笑了:“傻孩子,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
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那天下午,舅舅和小姨又来了。他们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给外婆翻身、擦洗、喂药,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反而有几分不耐烦。
“姐,你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舅舅问。
母亲头也不抬:“还行,能应付。”
“那行,你辛苦了。”舅舅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母亲叫住了他,“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舅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事?”
“我想把妈接回家照顾。”母亲说,“在医院住着,一天也不少钱,咱们家的条件,你也知道,我一个人的工资,实在撑不住。”
舅舅愣了一下,没说话,看了看小姨。
小姨皱了皱眉:“姐,你接回家,那房子怎么办?妈那套祖宅,不是还没拆吗?”
“那个房子,我暂时不想动。”母亲说,“我想留着,等妈好了,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那不行。”小姨立刻反对,“那套房子,可是值不少钱,要是现在卖了,还能分点钱,等以后,谁知道会怎么样?”
母亲抬起头,看着小姨,眼神平静:“丽华,我不想要那套房子,我只想好好照顾妈。你们要是愿意,出一份力,帮帮忙,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小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母亲的目光,又闭上了嘴。
舅舅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说完,他转身走了。小姨也跟了上去,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母亲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外婆擦洗。
我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一辈子都在付出,从来没有计较过回报,即使外婆对她那么不公平,她还是选择了包容和原谅。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人,就像母亲一样,他们用自己的一生,教会我们什么是爱,什么是宽容,什么是世间最珍贵的亲情。
第八章 小姨的算计
我没想到,母亲刚搬到医院住下没两天,小姨就找上门来了。那天下午,我刚下班,正想去医院看看母亲,就接到了她的电话。“小雨,你下班了没?来医院一趟吧,你小姨也在。”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心里肯定有事。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姨正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喝着。外婆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些水果和营养品,看起来是小姨带来的。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
“姐,我说的这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小姨放下杯子,看着我母亲,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几分算计的味道。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丽华,你说的那套房子,我确实没想过要。”
“那就对了。”小姨立刻接话,“姐,你想啊,妈现在这个样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那套祖宅,现在值不少钱,要是卖了,大家还能分一点。你要是想留着,以后万一拆迁了,那钱可就全归你了,我和哥可什么都没落着。”
“我没想留着。”母亲说,“我想等妈好了,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要是她不想住,那房子就留着,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小姨笑了,“姐,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以后再说,那不就是拖着吗?谁不知道,那房子早晚要拆,到时候钱可就是你的了。”
“丽华,你真的误会了。”母亲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想过要那套房子。我只是想好好照顾妈,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老了病了,连个家都没有。”
“家?”小姨冷笑了一声,“姐,你别说得那么好听。妈把拆迁款都给了我和哥,你一分钱没得,你现在说照顾她,谁信啊?你心里肯定憋着气,想用这个机会,把房子弄到手。”
“我没有。”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丽华,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那个想法。”
“我不信。”小姨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姐,你要是真没那个想法,现在就写个保证书,放弃那套祖宅的继承权,以后不管拆不拆,都跟我们没关系。”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我,又看了看小姨,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怎么样?不敢了吧?”小姨得意地笑了,“姐,我就知道,你心里肯定有算盘。你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亲情不计回报,什么好好照顾妈,其实就是想拿房子吧?”
“丽华,你太过分了。”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我妈在医院照顾外婆,日夜不眠,你和舅舅呢?你们来过几次?你们给外婆买过什么?现在倒好,你还有脸来让我妈写保证书?”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小姨瞪了我一眼,“你妈照顾你外婆,那是应该的,这是她当女儿的本分。我和哥忙,没时间,那也没办法。再说了,你妈拿了那套房子,以后还不是留给你?你当然替她说话。”
“你胡说什么?”我气得脸都红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房子,我妈也没想过。”
“行了,别吵了。”母亲站起来,拉住我的手,看着我,摇了摇头,又看向小姨,“丽华,你放心吧,我不写保证书,我也不要那套房子。那房子,是妈的心血,她想留给谁,就留给谁,我不会争。”
小姨盯着母亲,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冷笑了一声:“行,姐,你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反正我把话放在这儿,那套房子,你必须放弃继承权,不然,以后妈的事,你一个人管,别来找我和哥。”
“我不会找你们的。”母亲说,“妈的事,我一个人管。”
小姨哼了一声,拎起包,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着我母亲,不屑地说:“姐,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放着钱不要,非要伺候一个不疼你的妈。你等着吧,早晚有你后悔的那一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婆均匀的呼吸声。
我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低着头,继续削苹果,手里的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个动作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妈,你别难过。”我轻声说,“小姨她不懂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笑了:“傻孩子,我难过什么?你小姨说的话,我早就听习惯了。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想占便宜,喜欢耍小聪明,我不怪她。”
“可是,她太过分了。”我说,“她凭什么让你写保证书?那套房子,是外婆的,外婆想给谁就给谁,她凭什么来逼你?”
“算了。”母亲摇了摇头,“都是自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你小姨说得对,那套房子,确实值不少钱,她担心也是正常的。你放心,我不会跟她争,也不会跟她吵。我只想好好照顾你外婆,让她安享晚年。”
“可外婆对你……”我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母亲明白我的意思,她叹了口气,看着我,说:“小雨,你记住,天下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你外婆对我,确实没有你舅舅和小姨那么好,那是因为她偏心,可这并不代表她不爱我。她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嫁给你爸,这份恩情,我永远记得。”
“可是,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舅舅和小姨,一分都没给你。”我说。
“钱是她的,她想给谁就给谁。”母亲说,“她不给,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说了,你爸和我,虽然不富裕,但日子也能过。我们不需要靠别人的施舍生活。”
我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股敬佩。她一辈子都在付出,从来不计较回报,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依然选择善良和宽容。
“妈,你真是个好妈妈。”我抱住她,轻声说。
母亲拍了拍我的背,笑了:“傻孩子,你也是好孩子。”
那天晚上,我陪母亲在医院待了很久。外婆醒了,母亲喂她吃了点东西,又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尿布。外婆还是不说话,眼神空洞,但母亲一点也不嫌弃,脸上始终带着笑。
临走的时候,母亲送我到大门口。我看着她,问:“妈,你真的不后悔吗?放弃房子,放弃一切,只为了照顾外婆。”
母亲笑了笑,目光看着远方,轻声说:“小雨,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你外婆一辈子,不容易。她年轻时,吃了很多苦,受了太多罪。现在她老了,病了,我不能不管她。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亲情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看着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妈,你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母亲笑了,“你妈我啊,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能做一个好女儿,好妻子,好妈妈。”
我转身走了,走在路灯下,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我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想起她照顾外婆的模样,想起她面对小姨的刻薄,依然平静如水。
那一刻,我明白了,有些人,就像母亲一样,他们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最朴素的道理,做着最平凡的事,却活成了最伟大的模样。
第九章 外婆的醒悟
外婆这些天睡得很不安稳,人总是迷迷糊糊的,有时候醒了,也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句话不说。母亲守在床边,一会儿给外婆擦手,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又给外婆翻身,怕她躺久了身上难受。外婆不说话,母亲也不多话,就安安静静地照顾着,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母亲轻轻的脚步声。
那天上午,母亲刚给外婆擦完脸,舅舅和小姨一前一后推门进来。两个人脸色都难看,进门也不看外婆,径直走到病房角落,压着声音就吵了起来。
"你到底跟我说实话,那钱是怎么弄没的?"小姨先开了口,声音虽然压着,却透着尖利,"一百五十万,一个月不到,你说投什么项目,现在跟我说全没了?"
舅舅皱着眉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呢?买理财被人骗了一百多万,怎么好意思来问我?"
小姨气得跺脚:"我那是不小心,至少我不像你,被人当傻子一样哄!人家看你好面子,几句好话说得漂漂亮亮,你还真信能翻倍?"
"行了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舅舅不耐烦地摆手,"眼下要紧的是,妈手里到底还有没有东西。"
小姨下意识往病床这边看了一眼。外婆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小姨放下心来,压低声音:"妈没醒吧?"
"没醒。"舅舅也看了一眼,"这个点她都在睡。"
两个人于是放心地坐到角落的椅子上,声音虽然小,可病房就这么大,隔着一道帘子,每句话都清清楚楚飘过来。
"之前妈跟我说过一嘴,"舅舅的声音带着试探,"说老宅旁边那块空地,后来拆迁又补了一笔钱。我这两天问了下,说是补偿款已经打到账户上了,但妈没告诉我,也没提过数目。"
小姨的声音立刻紧了起来:"多少钱?打到哪个银行了?"
"我哪知道?"舅舅说,"我去查过,人家不给我查。我就想着当面问问妈,可她这个样子,怎么问?"
小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带着几分警觉开口:"哥,你说……妈会不会把钱给了姐?"
"不可能。"舅舅斩钉截铁,"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从小到大偏着咱们俩,她要给早给了,用不着瞒咱们。"
小姨哼了一声:"那可不一定。姐天天在这儿守着,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妈就是铁石心肠,也架不住这份感动吧?万一哪天脑子一热,手里的东西全给她了……"
舅舅的声音带了些烦躁:"你少提那房子的事!我早打听过了,那套老宅手续不齐,过户不好办。妈要是想给姐,也没那么容易。再说了,妈还在呢,她的东西,谁也做不了主。"
小姨冷笑了一声:"你做不了主?你上次不是还找人去问了过户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舅舅噎了一下,"我那还不是为了咱们着想?你倒好,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咬你?"小姨声音拔高了些,"我是怕你把妈的东西全占了!你是当哥的,按老理该拿大的那份,可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该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两个人越说越大声,后来干脆都站了起来,你指着我,我指着你,脸红脖子粗。母亲提着暖水瓶推门进来,看见这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走到床头柜前放下水壶,压低了声音说:
"哥,丽华,你们小点声,妈还在休息。"
舅舅和小姨同时回过头,看见母亲,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然。小姨很快回过神来,眼珠一转,话头就转了过去:
"姐,你来得正好。我跟哥商量了一下,妈这次住院,开销不小,不能光我们兄妹俩想办法,你也得拿出来一份。"
母亲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没有钱。"
"你没有钱?"小姨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天天守在这儿,寸步不离的,图的什么?不就是想讨妈欢心,等她把房子啊存折啊都留给你吗?我跟你说,别做梦了。那房子,妈早就说了要给我们兄妹俩平分,你一分都别想拿。"
母亲脸色白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平稳稳的:"我没打算拿什么,我就是想好好照顾妈。"
"照顾妈?"舅舅也插了话,"你话说得好听,可我们怎么信你?你要是真不图东西,就写个字据,以后不管房子还是钱,你都不要,我们就信你。"
母亲抬起眼睛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小姨,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重:"我不写。不是我想争什么,是妈还在,她的东西,该由她自己做主,我不替任何人做决定。"
小姨气得冷笑连连:"你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赖着不走,等妈哪天松了口,东西全落你一个人手里!"
"丽华,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我在这儿照顾妈,什么都不图。"
"我不信。"小姨一甩手,"今天我把话搁这儿,你要是不签这个字据,以后妈的事都你管,我不管了。"
舅舅也站起来,假惺惺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说:"行了,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你姐既然愿意伺候,就让她伺候,咱们先走,改天再来看妈。"
两个人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母亲没有拦,只是补了一句:"哥,丽华,妈还没吃午饭,你们等会儿,我下楼给妈买碗粥。"
舅舅和小姨已经出了门,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声渐渐远了。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敞开的病房门,好一会儿没动。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低头去拿床头柜上的饭盒。一转身,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却使劲眨了两下,硬生生把眼泪忍了回去。
我刚好从走廊那头过来,正撞见舅舅和小姨阴沉着脸一前一后下了楼梯,心里便有些不踏实,快步走进病房,看见母亲低头整理东西,饭盒盖子拧了又拧,手指尖发白。
"妈,怎么了?"我走过去,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母亲摇摇头,嗓子有些哑:"没事,你舅舅和小姨来过了,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外婆,她仍然闭着眼睛,可枕头上,靠近眼角的位置,湿了硬币大小的一片。
我愣了一下,蹲下身凑近去看,这才发现外婆的眼角还挂着泪,银白的头发贴着湿漉漉的皮肤。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妈,外婆她……"我拉了拉母亲的袖子,指着外婆的脸。
母亲转过头,那枚泪痕撞进她眼里,她的手猛地一颤,饭盒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放下东西,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蹲下来,拿毛巾替外婆擦了擦眼角,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
"妈,你醒了?"
外婆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全是水光。她张了张嘴,嗓子像是生锈的铰链,努力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来:
"淑芬……"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妈,我在。"
外婆费力地抬起手,手指干枯如树枝,却拼了命地攥住母亲的手掌,攥得那么紧,声音带着让人心碎的哭腔:
"我……我都听见了。"
母亲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外婆用力吸了一口气,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老脸滴落:"他们……他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他们盼着我早点死,好分我剩下的东西……"
"妈,你别这样说,他们不是那个意思。"母亲急着打断,声音却有些发虚。
"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外婆断断续续地摇头,"我活了快八十岁了,耳不聋心不瞎。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
外婆的手颤颤巍巍地握紧母亲的手,使着浑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后悔都灌进去:"淑芬啊,我一辈子……我对不起你啊。"
这句话一落,母亲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
"妈,你别这么说。"母亲哽咽着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
"我有。"外婆连连摇头,老泪纵横,"我偏心,我把钱都给了你哥和你妹,一分都没给你。你从小到大,没沾过我一点光,连嫁人都嫁得远远的,受了委屈也没处说。现在你回来伺候我,天天守着我,连眼睛都不敢合……可他们呢?他们来一趟,坐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来了也只知道问钱,问房子,一句问我身体的话都没有。"
外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是我老糊涂了,是我昧了良心,光看了眼前的疼爱的,没看清谁是真的对我好……淑芬,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母亲跪在床边,把外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哭着说:"妈,我不怪你,我真不怪你。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外婆一边哭一边摇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像是要把攒了一辈子的愧疚都倒出来。母亲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住地说着"我不怪你"。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心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下午,阳光穿过医院的窗户,斜斜地落在病床前。外婆拉着母亲的手,再也没有松开。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母亲的手背,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都从那粗糙的掌纹间磨平。
而母亲就那样跪在床边,手掌稳稳托着外婆的手,一动不动地陪着,任外婆将几十年的委屈和后悔,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那天之后,外婆对母亲的态度,悄悄变了。她醒着的时候,嘴里喊得最多的名字,不再是舅舅和小姨,而是"淑芬"。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喊出来,音调里带着从前很少有的温柔和小心,像是怕一不留神,就把女儿推远了。
母亲还是那副模样,从早到晚守在床边,喂药喂饭,擦身洗脸,端水倒尿,一样也没落下。只是外婆偶尔说一句"淑芬,你歇一歇"的时候,母亲的背影会微微顿
第十章 舅舅和小姨的求助
舅舅和小姨的求助,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那天是外婆住院的第十三天,母亲刚给外婆擦完身子,端着水盆从病房里出来,正撞上迎面走来的舅舅。舅舅的脸色灰败得像冬天的枯叶子,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和头几天开新车来炫耀时简直判若两人。
“淑芬。”舅舅叫住母亲,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母亲停下脚步,把水盆放在走廊的椅子上,擦了擦手,问他:“哥,你怎么来了?妈刚睡着,你小声点。”
舅舅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只手攥着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干巴巴地说:“我……我有点事找你。”
母亲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只说:“你等我一下,我把水倒了就来。”
舅舅却一步跨上前,挡在母亲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发慌的急切:“就在这儿说吧,我……我等不了了。”
母亲愣了一下,眼睛往病房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舅舅的喉结上下滚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的钱全没了。”
母亲的手猛地一抖,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那个项目?”
舅舅点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不小心,是那个王八蛋骗了我!他说是稳赚不赔的,合同我都看了,什么手续都齐全,谁知道他是个……是个骗子!跑路了,人去楼空,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自己说下去。
“我把一百五十万都投进去了,剩下的十万块钱,这十来天也花得差不多了。丽华那边也是,她那个理财平台爆雷了,八十多万砸进去,就剩了个零头。”舅舅擦了擦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淑芬,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母亲深吸一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电话的铃声,和病房里外婆轻微的鼾声。
“哥,你想让我怎么办?”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一分钱的拆迁款都没拿,你也是知道的。”
舅舅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头低得更深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淑芬。可是……可是债主已经找上门了,说再不还钱就要去家里闹,连你嫂子都不敢回家了。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才问:“多少?”
舅舅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欠了多少?”母亲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还差……还差三十万。”舅舅说完,像是怕母亲拒绝,又赶紧补了一句,“丽华那边也欠了二十万,她不敢跟你说,让我一起求求你。”
母亲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半响没说话。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我知道,母亲手里攒了二十几万块钱,是她和父亲这十几年在城里打工、省吃俭用存下来的,原本打算给我买房付个首付。
“我手里有二十四万。”母亲睁开眼睛,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是我和小雨她爸攒了半辈子的,原本打算给小雨买房。现在你们两个人加起来要五十万,我不够。”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失望,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弯下腰,拍了拍舅舅的肩膀,说:“哥,你别这样。我给你想想办法。”
舅舅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淑芬,你……你愿意帮我?”
母亲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轻轻走了进去。她站在外婆的病床前,看着外婆安详的睡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我跟你说个事。”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把那五万块钱定期取出来吧,我有急用。”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有些疑惑,但父亲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行”,就挂了电话。
母亲挂了电话,又翻出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喂,秀英姐,我是淑芬。你上次说想借我那两万块钱,我现在急用,你看方不方便先还我?”
打完几个电话,母亲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出病房。舅舅还蹲在走廊里,整个人像一尊被雨水淋透了的泥塑,狼狈不堪。
“哥,我凑了三十万。”母亲蹲下来,平视着舅舅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借给你,但你要给我写个借条,按上手印,每个月还一点,慢慢还就行。”
舅舅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好,好,我写,我写!”
母亲又转头看向我:“小雨,你给小姨打个电话,让她也来一趟。”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通了小姨的电话。电话那头,小姨的声音有些发虚,一听我说让她来医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小姨就来了。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脸上的妆容也遮不住眼底的疲惫,身上那件新买的貂皮大衣也不见了,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看到母亲,小姨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低地喊了一声:“姐。”
母亲没追究她什么,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这里是二十万,我凑了五十万,三十万给哥,二十万给你。你们一人写一张借条,按上手印,每个月还我一点,我不催你们,但也不能不还。”
小姨愣愣地看着那个信封,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姐,你……你不恨我们吗?”
母亲摇了摇头,眼眶也红了,却硬撑着笑了:“恨什么恨,你们是我哥,是我妹。妈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她要是知道你们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该多难受。你们把钱还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妈,比什么都强。”
舅舅和小姨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低下了头,脸上全是羞愧。
母亲从包里掏出纸和笔,让他们各自写了借条,按了手印,然后把钱转给他们。舅舅拿着手机,看着到账的短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小姨也是一样,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得妆都花了。
“姐。”小姨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前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光想着自己,从来没想过你……”
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别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好好的就行。”
舅舅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外婆的病床边,手里握着外婆的手,轻声说:“妈,你放心,哥和丽华的事,我都处理好了。他们以后会好好孝顺你的。”
外婆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当当的,又酸又暖。
第十一章 祖宅的真相
外婆出院那天,母亲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外婆的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又把病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笑着说:“张阿姨,您这女儿可真孝顺,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细心的。”
外婆躺在床上,没说话,但眼神一直追着母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收拾好东西,母亲扶着外婆慢慢往楼下走。舅舅和小姨也来了,两个人站在医院大门口,看到外婆出来,赶紧迎上去。舅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小姨抱着一束鲜花,两个人都堆着笑,嘴里喊着“妈”,可那笑容里,总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心虚。
外婆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然后被母亲搀着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回外婆家。那是一座老旧的院子,青砖瓦房,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沙沙响。外婆坐在这老屋里,脸色才慢慢松了下来,像是终于回了自己的地盘。
“淑芬,你扶我坐到堂屋去。”外婆拍了拍母亲的手。
母亲应了一声,把外婆扶到堂屋的藤椅上坐好,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外婆端着水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上。照片是外公年轻时拍的,黑白泛黄,但五官清晰,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你爸走了快二十年了。”外婆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说秀兰,三个孩子,你得多疼疼淑芬,她嫁得远,心里苦。”
母亲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外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舅舅和小姨,又看了看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建国,丽华,你们今天都在这儿,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
舅舅和小姨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紧张。舅舅搓了搓手,干笑着问:“妈,什么事啊,您说就是了。”
外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颤颤巍巍地递到母亲面前。那是一把生锈的老钥匙,铜黄色的,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
“淑芬,这是老宅子边上那套祖宅的钥匙。”外婆的声音不高,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是你爷爷留下的房子,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虽然没有拆迁,但地段好,现在也能值个几十万。我早就把它过户到你名下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舅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惊又怒:“妈!您说什么?那套祖宅您给淑芬了?那可是一百多平的老宅子啊!您怎么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小姨也急了,脸涨得通红:“妈,您这就不对了!拆迁款您给了我们一人一百六十万,我们以为您一碗水端平了,怎么还偷偷给姐一套房子?这算什么啊?”
外婆扫了他们一眼,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怎么了?我给淑芬一套房子,你们心疼了?那拆迁款你们一人拿一百六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淑芬分一点?”
舅舅和小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两个人涨红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外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深深的疲惫:“你们以为我老糊涂了?我秀兰活了快八十岁,什么人什么事看不明白?你们两个,拿了钱就买车买貂皮大衣,到处炫耀,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有钱了。可你们想过没有,你姐呢?她什么都没有,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该照顾我的时候,一天都没落下。”
“妈,您别说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要那房子,真的不要。您留着养老,或者卖了钱自己花,都行。我不缺房子,我和老张有地方住。”
外婆摇了摇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声音发抖:“淑芬,你听我说。这房子不是给你的补偿,是给你的奖励。你小时候,我不够疼你,总觉得你嫁得远,靠不住。可这几年,我算是看明白了,最能靠得住的,就是你。”
舅舅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羞愧。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妈,您做得对。”
小姨也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低下头,小声说:“姐,对不起。”
母亲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钥匙塞回外婆手里,语气坚定:“妈,房子我坚决不要。您留着,以后您想住哪儿住哪儿,或者卖了钱,您自己存着,想怎么花怎么花。我只希望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比什么都强。”
外婆看着她,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颤巍巍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一起。母亲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要,什么都让,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
我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没有说话。母亲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光,却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和满足。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老屋的堂屋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饭。舅舅和小姨都喝了不少酒,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直跟母亲道歉,说以前不对,以后一定好好处。母亲笑着给他们夹菜,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我们,脸上挂着笑,眼角却一直泛着泪光。
夜深了,我从厨房出来,看到母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妈,外面冷,进屋吧。”我走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声音很轻:“小雨,你说,这人啊,是不是吃多少苦,到最后都会变成福气?”
我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里老茧的粗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会的,妈。您吃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会享福的。”
母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月亮,嘴角弯弯的,像一轮弯月。
月光把院墙上的藤蔓照得清清楚楚,母亲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看着我说:“小雨,其实妈不委屈。真的。”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明白她是在安慰我,可这话说得太真,反而让我替她不甘心:“妈,你就不恨吗?外婆偏心了一辈子,舅舅小姨拿去那么多,您就什么都没落着。”
母亲笑了,摇了摇头:“恨什么?那是你外婆的命,她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们,就多给一点,心里踏实。我要是去争,争来争去,气的是自己,伤的也是她。何必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夜里特有的温柔:“再说了,你外婆不是把祖宅留给我了吗?那是她偷偷留给我的,说明她心里一直有我。这就够了。”
我眼眶一酸,说不出话来。母亲总是这样,能用最朴素的道理,把一肚子的委屈化成一汪清泉。
“进屋吧,妈。”我拉紧她的手。
她点点头,转身时,我忽然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其实,妈最想要的,是她能亲口说一句,妈错怪你了。”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推开门,走进屋里的灯光。
堂屋里传来外婆的笑声,还有舅舅和小姨争执谁喝多了的声音。母亲站在门框里,回过头,朝我招手:“愣着干嘛,进来啊,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热着呢。”
我鼻子一酸,笑着走了进去。
第十二章 全家和解
次日一早,我醒来时,被窗外一阵鸟叫声吵得没了睡意。翻了个身,外头传来炒菜的声响,油花在锅里滋滋作响,一阵葱花和鸡蛋混合的香气顺着门缝钻进屋里。我披上外套走出去,堂屋里已经亮堂堂的,外婆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慢慢吹着气喝。舅舅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捏着筷子,半天没动眼前的碗。小姨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眼睛却望着院墙上的藤蔓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醒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冲我笑了笑,“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盛了碗粥坐到桌边。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件事发生。
外婆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轻轻搁在桌上,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看舅舅,又看了看小姨,最后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声音不大,却带着认真的劲儿:“淑芬,你把大伙儿都叫过来,是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母亲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坐到堂屋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几日守夜的疲惫还挂在眼角。
外婆沉默了一阵,像是把话在心里掂了掂:“建国,丽华,昨天我说房子留给淑芬的事,你们俩心里头,是不是还觉得委屈?”
舅舅没抬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我错了。昨天夜里我想了一整宿,这几年来,我就顾着自己的面子,自己的日子,连您住院都少来看。那钱是您给的,我拿出去乱折腾,一分不剩地亏光了,还反过来怨天怨地。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姐。”
小姨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声音发哑:“姐,我也对不起你。分钱那天,我光想着自己手里能攥着一大笔,日子就好过了。后来才明白,钱再多,也买不来一个人心里踏实。我那些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起小时候你护着我的事,心里堵得慌。”
外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过来,落在母亲脸上,声音里多了几分少见的柔软:“淑芬,妈这一辈子,对你亏欠最多。你嫁得远,我总在心里头说,你在外头过自己的日子,顾不了家里多少。可这次我病这一场,是你日日夜夜守在我床前,喂饭、擦身、陪我说胡话。我就明白了,那个我最不放心的女儿,却是最靠得住的。钱分得不公平,妈心里清楚。”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被外婆摆摆手拦住。外婆接着说,声音沉沉的,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钱不重要,家和才重要。这个家,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比什么都强。家和,了钱才是钱;家不和,钱再多也是个祸。”
舅舅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弯腰鞠了一躬。他五十多岁的人了,肚子挺着,头发稀了不少,可这一躬弯得很低,低得让人心里发酸:“姐,对不起。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给你做个好榜样。以后妈的事,我扛着;你要用得着我的地方,言语一声,我绝不打半个磕绊。”
小姨也走过来,拉住母亲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姐,你别跟我计较。我从小嘴快,心眼小,怕吃亏,可在你跟前,我占了多少便宜,你从来没跟我掰扯过。那些事我都记着呢,我都记得。”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却带着笑:“过去的事还提它做什么。你们好好的,妈好好的,咱这家里的人都在一块儿,比什么都强。”
外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地板上笃笃敲了两下:“打今天起,这个家里谁都不许再提钱的事。你们亏了的,赚了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心里头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妈的。”
舅舅点头,声音闷闷的:“妈,我记住了。”
小姨也点头,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妈,我也记住了。”
外婆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好,那就开饭。”
那天中午,母亲做了一大桌菜,红烧肉、糖醋鱼、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外婆最爱吃的红烧豆腐。堂屋里热气腾腾,香味顺着门缝往外扑,满院子都是暖融融的饭菜气息。
舅舅主动给母亲夹了一块排骨:“姐,你尝尝,今天这肉烧得正好。”
母亲笑着接过来:“你倒是嘴甜。”
小姨在旁边接了句话:“哥,他不是嘴甜,他是从前不张嘴,现在知道张嘴了。”
一句话把全桌人都逗笑了,连外婆也抿着嘴直乐。笑声顺着饭桌飘开来,像冬日的炉火,烤得人心里热腾腾的。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母亲端着一盆热水蹲下来,给她泡脚。外婆低头看着母亲的头顶,目光里透着说不清的暖意,说:“淑芬,那钱,你心里头,真就不怨?”
母亲低着头,手轻轻搓着外婆的脚背:“妈,钱是您的,您爱给谁给谁。我要是为了钱跟您怄气,那这几十年的母女情分,也就白瞎了。”
外婆沉默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声音发颤:“你比你哥哥妹妹,懂事得多。”
母亲抬起头,冲外婆笑了笑:“妈,您也懂事了。”
外婆先是一愣,随即拄着拐杖哈哈笑起来,眼角却淌下两行泪:“这丫头,如今都敢拿我打趣了。”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转身走回屋里。
傍晚,小姨帮着母亲收拾碗筷,舅舅拿着扫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外婆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屋子的光景,脸上挂着笑,嘴里头反反复复一句话:“好了,这个家,好了。”
夜里,我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了一地银白。
母亲推门进来,见我睁着眼,便坐到床沿,轻声问:“又没睡?”
“妈,”我看着她的侧脸,“我今天才真正觉着,咱们这个家,完整了。”
母亲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家是什么?家就是有人愿意低头,有人愿意伸手,有人愿意把过去的日子统统放下。你舅舅你小姨都是好人,就是有时候被眼前的东西迷了眼。等迷劲儿过了,本心还在,这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很踏实。
窗外月光温柔地洒在老屋的屋檐上,院墙上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屋里传来外婆均匀的鼾声,还有舅舅的呼噜,一高一低,像在应和着什么。
母亲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你听,你舅舅打呼噜这个响,跟你爸当年有一拼。”
我也笑了,心里的暖意一股股往外涌。
“妈,以后咱们家,一定越来越好的。”我说。
母亲没有回答。我在月光里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消失不见了。
那一夜,老屋里的灯很迟才熄,我却睡得格外安稳。梦里头,又闻到红烧肉的香味,听到一家人的笑声,还有外婆在藤椅上望着我们,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光。
那是我长大以后,头一回觉得,家,原来可以这么温暖。
第十三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我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我披上衣服走过去,见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腾腾往上冒,小厨房里飘着葱花的香味。
“妈,起这么早。”我揉了揉眼睛。
母亲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你外婆说想吃我做的葱油拌面,我正好早起来做。昨天她还念叨来着,说医院的饭太清淡,没味道。”
话音刚落,堂屋那边传来外婆的声音,中气十足:“淑芬,你多放点葱花,别省着!”
母亲笑了,冲我眨眨眼:“你听听,这嗓门,哪像前几天还在病床上躺着的人。”
我走到院子里,看到舅舅正蹲在水龙头边刷牙,满嘴泡沫地冲我点头。他那辆崭新的车就停在院门口,车身上还贴了几个卡通贴纸,瞧着有些滑稽。
“舅舅,你车不错。”我随口说了一句。
舅舅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嘿嘿笑了两声:“别提了,开出去别人都笑话我,说这车是拿我姐的孝顺钱换来的。我寻思着,过几天把车卖了,换辆便宜点的,省下来的钱还你妈。”
我愣住了:“你真要卖?”
“嗯。”舅舅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把脸,“昨天夜里我想了一宿,这车开着心里不踏实。你妈伺候咱妈,连工作都辞了,我开个几十万的车到处晃,像话吗?再说那钱也亏得差不多了,留着这车就是个摆设,不如卖了,好歹能还点债。”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暖融融的。
小姨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外婆买的药。她看见我,难得地笑了笑:“小雨,你晚上还在家吧?我让你姨夫买了两条鱼,晚上给你炖汤喝。”
“好,小姨。”我点点头。
小姨比我记忆中瘦了不少,脸上的妆也淡了,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反倒比从前浓妆艳抹时顺眼多了。她走到外婆房间门口,探头进去:“妈,药我给你买回来了,饭后半小时吃。”
外婆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先放着。”
小姨转身回来,站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活,忽然说:“姐,你教我做饭吧。”
母亲手里的锅铲一顿,回头看她:“你学做饭?”
小姨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前懒,什么都靠外卖,现在想想,一家人围着灶台做饭,那才叫过日子。昨天看你做的那桌菜,我心里头特别羡慕。”
母亲笑了,眼神里带着暖意:“行,回头我教你。先从最简单的炒青菜开始,慢慢来。”
小姨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从前的精明算计,反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开心。
吃过早饭,母亲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外婆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舅舅在修那把坏了好久的竹椅,小姨蹲在旁边给花浇水,嘴里头哼着歌。
“你看看,这光景多好。”外婆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的。
“是啊,外婆。”我应了一句。
外婆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小雨,你妈是个好闺女。我从前总觉得她嫁得远,不顾家,心里头对她有意见。可到了难处,能靠得住的,就她一个。”
我握住外婆的手:“外婆,我妈从来没怪过您。”
外婆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所以我更难受。她越是不怪我,我越是觉得亏欠她。”
“可您也把祖宅留给了我妈,她挺高兴的。”我说。
外婆摇摇头:“那祖宅是我早就想好了的。我晓得你舅舅和小姨靠不住,他们拿到钱,一个比一个张扬。你妈拿不到钱,却一声不吭。我心里头明白,真正孝顺的人,从来不会把孝顺挂在嘴上。”
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听到这话,低低叫了一声:“妈。”
外婆抬起头,冲母亲招了招手:“淑芬,你过来。”
母亲走过去,蹲在外婆跟前。外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仔细端详了半晌,才说:“你瘦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母亲摇摇头,眼眶却红了:“不辛苦,您是我妈,再辛苦也值得。”
外婆叹了口气,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去忙你的,我跟你外孙女说说话。”
母亲起身走了,厨房里又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外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声说:“小雨,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你妈。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却把最好的都给了你。”
我用力点了点头:“外婆,我记住了。”
中午,舅舅果真把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回来后手里攥着一沓钱,直接走进母亲房间,把钱放在桌上:“姐,这是卖车的钱,二十六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母亲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我不等钱用。”
舅舅坚持道:“你拿着,我心里踏实。我欠你的,不光这些钱,还有人情。你照顾妈,那是你该做的,可我不能当没事人一样。你让我心里好过些,行不行?”
母亲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光,最终点了头:“好,我收着。但你记住,这钱不是给你的,是我替你存着,等你以后真用得着的时候,再给你。”
舅舅咧嘴笑了:“行,听你的。”
小姨在旁边看着,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口说:“姐,我手里还有点首饰,回头我拿去卖了,也能凑出几万块来。到时候一起还你。”
母亲摇头:“你留着吧,日子还得过。”
小姨固执地说:“不行,我欠你的,得还。”
母亲看着他们,眼里有泪也有笑,声音轻柔:“你们都变了。”
小姨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姐,我从前太自私了,眼里只盯着钱,盯着那点利益,把姐妹情分都丢到一边去了。现在想想,我真是傻。”
母亲走过去,拍了拍小姨的肩膀:“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往前看。”
傍晚,小姨的丈夫果然提着两条活鱼来了,还带了一篮子自家种的青菜。他在院子里洗干净鱼,小姨站在旁边学着看,时不时问两句,两人有说有笑。
外婆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光景。夕阳西斜,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院里那棵老桂花树正开着花,香气随风飘散,满院子都是甜的。
母亲走到我身边,也坐下来,轻声说:“小雨,你看,这日子多好。”
“嗯。”我转头看她,“妈,您后悔吗?后悔辞了工作,回来照顾外婆?”
母亲摇摇头,目光温柔:“人这一辈子,不能事事都算得失。你外婆养了我一场,我伺候她几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你舅舅和小姨现在也变了,咱们一家人能好好在一起,比什么都值。”
我靠在她肩头,没说话。
晚上,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吃饭。小姨炖的鱼汤,味道竟然不错,外婆喝了一大碗,连声夸赞。舅舅也破天荒给母亲夹了两次菜,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母亲笑得眼睛都弯了。
吃完饭后,小姨主动收拾碗筷,舅舅拿了扫把扫地。母亲坐在堂屋里陪外婆说话,我坐在旁边听着。
外婆忽然说:“淑芬,我打算把祖宅过户到你名下,正儿八经地办手续。你舅舅和小姨都同意了,他们没意见。”
母亲愣了一下,看向舅舅和小姨。
舅舅从厨房探出头来:“妈说得对,祖宅给您,我没意见。”
小姨也点头:“姐,您该得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那我收着。但将来,这房子是咱们一家人的,谁有个难处,都能回来住。”
外婆笑了,眼角皱纹里都是光:“这才像个家。”
那天夜里,我回房间写日记,写到一半,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别熬夜,早点睡。”她把牛奶放在桌上。
我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奶香温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妈,您说,咱们家以后会一直这样好吧?”我问。
母亲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只要心里有彼此,就会一直好下去。”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极了。
窗外月光如水,老屋的屋檐下,几只麻雀在窝里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夜风从桂花树上吹过,带起一阵花香,透过窗纱飘进来,满屋子都是甜的。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响着舅舅的笑声、小姨的说话声、外婆的唠叨声,还有母亲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融成了一首温暖的曲子,把整个夜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我想,这就是家的样子吧。
第十四章 母亲的感悟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我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看见母亲正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桂花落叶。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几缕夹杂的白发在光里格外显眼。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站在廊下叫了一声:“妈。”
母亲回过头,朝我笑了笑:“醒了?锅里有粥,自己去盛。”
我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股米香扑面而来。粥熬得浓稠,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灶台边上摆着一碟小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辣椒末。
我端着碗走到院子里,蹲在台阶上喝粥。母亲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边,也盛了一碗粥,在我旁边坐下。
“外婆还没起?”我问。
“起了,在屋里做操呢。”母亲喝了一口粥,笑道,“你外婆现在比谁都注意身体,每天清早都要活动活动胳膊腿。”
我笑了笑:“那是好事。”
我们母女俩就这么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地喝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微风一吹,细小的花朵扑簌簌地落下来,有几朵落在母亲的肩上。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棵桂花树,还是我小时候栽的。”母亲说。
我有些意外:“您栽的?”
母亲点点头,目光投向那棵树,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时候我才八九岁。有一年开春,你外公从集上带回一棵桂花苗,说是栽活了以后满院子都是香的。我那时候贪玩,抢着要栽,结果挖坑挖浅了,浇水又浇多了,差一点把苗泡死。你外公也不恼,重新把苗捞起来,晾了半天的根,带着我一起种下去。后来它就活了,越长越大,一年比一年香。”
我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蹲在泥地里,手忙脚乱地挖坑,旁边一个高大的男人笑呵呵地看着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外公,他在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几乎没有印象。
“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母亲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说:“话不多,但心细。家里穷,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从来不委屈我们三个孩子。有一年冬天,你小姨要一条新围巾,你外公没有钱买,就趁着晚上去河边割了一天的芦苇,编了一麻袋苇席,背到集上卖掉,换了两斤毛线,回来让你外婆一针一针地织。他自己手上全是裂口,冬天一沾水就疼。”
我听着,心里有些酸涩。
母亲又说:“你外公常跟我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钱是挣不完的,但情分是攒不下的。他走得太早,没能看到我们姐妹几个成家立业。可他那些话,我一直记着。”
我放下碗,转过头看着母亲:“妈,您这些年,有没有怨过外婆?”
母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地问。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很久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轻声开口:“怨过。”
我屏住呼吸,听她继续说。
“你刚出生那阵子,你爸在厂里上班,工资不高,我一个人带着你,又要做饭又要洗衣,常常手忙脚乱。有一回你发高烧,半夜哭个不停,我一个人抱着你走了三里地才到镇上的诊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外婆能来搭把手就好了。可她一直没来,只打了个电话,说是在忙你舅舅家里的事。”母亲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可我还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抱着你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心里确实怨过。我想不通,同样是她的孩子,为什么我对她来说就那么不重要。”
我鼻子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可后来你渐渐大了,会喊妈妈了,会走路了,会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后面帮我递毛巾了。有一天傍晚,我抱着你坐在门口,你忽然说了一句‘妈妈好’。就这三个字,我心里头那些怨气,一下子就不见了。”
她笑了笑,眼角纹路细细地弯起来:“那时候我就想,我当人家的女儿,或许没有当得多好,但我能当一个好妈妈。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像我一样,在冷落里长大。”
我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上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年做活磨出来的。我突然觉得,这双手撑起了我整个童年,撑起了那个不算富裕却温暖的家。
“妈,您真了不起。”我说。
母亲摇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不说这些了。倒是你,现在在城里上班,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别总加班,别为了省钱吃些没营养的东西。”
我点点头,笑着说:“知道了,您都说了八百遍了。”
母亲也被我逗笑了。她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小雨,你以后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也要记住——钱买不来亲情,但亲情可以融化一切。不管发生什么事,家里那些真心待你的人,才是你最该珍惜的。”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母亲的背影。晨光洒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碎花衬衫映得暖洋洋的。她不高,也不年轻了,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棵安静的大树,替我们遮了一辈子的风雨。
“我记住了。”我说。
母亲没有回头,但我听到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吃过了早饭,母亲去屋里陪着外婆说话。我坐在堂屋里看书,耳朵里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心里觉得安稳极了。
外婆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淡灰色的棉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精神头看着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脸上多了一层红润。母亲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把指甲刀,正低着头给外婆剪指甲。
“你这手艺比你小姨强多了,”外婆说,“她那次给我剪,把我手指头都剪出血了。”
母亲笑着接话:“丽华从小就手笨,也不怪她。小时候她做手工课作业,剪刀都能把纸剪成锯齿。”
外婆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淑芬,我问你一件事。”
母亲头也不抬:“您说。”
“你跟妈说实话,这些年,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怨妈?”外婆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母亲剪指甲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平静:“妈,说没有怨,那是假的。但现在已经不怨了。”
“为什么?”
母亲放下指甲刀,抬起头看着外婆,目光温和得像窗外那片秋阳:“因为您是我妈。您生我养我,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再说了,您心里也不是没有我。”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却慢慢红了。
母亲伸手,替外婆理了理鬓角那几个碎发:“妈,过去的事,咱不提了。只要您好好的,我们一大家子好好的,什么都不重要。”
外婆抓住母亲的手,指头微微用力,声音哑了:“淑芬,妈对不起你。”
母亲的眼圈也红了,但她还是笑着摇头:“您没有对不起我。您把我养大了,我就该孝顺您。”
我坐在外屋,眼圈发热。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小姨在洗碗。院子外头,舅舅在打电话,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来:“不还就不还吧,那点钱我不要了,你自个儿留着应急用……”
阳光透过门帘洒进堂屋,落在外婆和母亲身上。外婆靠在母亲肩头,像一只倦了的老鸟,终于找到归宿。母亲挺直着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外婆的背,那动作,像极了小时候哄我睡觉时的样子。
我放下书,走到院子里。桂花香扑面而来,有一朵落花掉在我的手心里。我捏着那朵小小的花,心里充满了笃定。
我从小到大,母亲没教过我什么大道理。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一天一天地告诉我:这世上,比钱更值钱的,是人心;比任何利益都值得维护的,是家人。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花,自言自语:“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风起了,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我听见堂屋里传来外婆和母亲低低的笑声,那笑声穿过秋日的阳光,落在我心里。
我笑了笑,把花揣进口袋,转身往屋里走。
第十五章 尾声
外婆的生日是在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的时节。这一年,她整八十岁。母亲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说要给外婆好好办一办。舅舅和小姨也难得地主动打了电话,问要不要帮忙。
母亲说不用,他们只管当天来就行。
我提前请了假,从城里赶回老家。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蒸笼冒着热气,案板上摆满了一盘盘切好的菜。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脸上带着笑。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外婆,生日快乐。”
外婆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好,回来就好。”
舅舅和小姨是临近中午到的。舅舅开着他那辆二手车来的,比之前那辆新车低调了不少,但洗得干干净净。小姨也来了,穿得朴素,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水果,一袋营养品。进门的时候,小姨先把东西放在桌上,走到外婆跟前,弯下腰说:“妈,生日快乐。”
外婆拉着她的手,眼眶有点红:“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舅舅也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外婆手里:“妈,给您买点好吃的。”
外婆推了几下,没推掉,只好收下,嘴里念叨着:“你们赚钱也不容易,别乱花。”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说:“都来了,那就开饭吧。”
圆桌摆在堂屋里,铺上干净的桌布。母亲把菜一盘盘端上来,红烧鱼、炖排骨、清蒸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碗外婆爱喝的莲藕排骨汤。舅舅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和父亲各倒了一杯,小姨倒了饮料,母亲给我倒了一杯果汁。
外婆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笑成了弯月。
我举起杯子,说:“第一杯,祝外婆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大家跟着举杯,齐声说:“生日快乐。”
外婆端起杯子,手微微颤着,喝了一口饮料,放下杯子后,忽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舅舅脸上看到小姨脸上,最后落在母亲身上,停住了。
“淑芬,”外婆说,“这顿饭,你费心了。”
母亲摇摇头,笑着说:“妈,您跟我客气什么。”
小姨放下筷子,看着母亲,语气有些犹豫:“姐,以前的事,是我不好。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对不起你。”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淡,却很真:“丽华,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
舅舅也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干咳了一声:“淑芬,我这个当哥的,以前光顾着自个儿,没顾上你,也没顾上妈。以后,我会改。”
母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哥,我信你。”
外婆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有些哽咽:“好,好,你们几个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母亲赶紧递了纸巾过去,轻声说:“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别哭。”
外婆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笑了出来:“不哭,不哭,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饭菜上,冒着热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笑吃饭,这画面,比什么都珍贵。
吃过了饭,舅舅和小姨抢着收拾碗筷。母亲不让,他们偏要干。三个人在厨房里挤来挤去,你推我让,最后干脆一起洗了。外婆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嘴角一直挂着笑。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婆旁边,她看着远处的桂花树,忽然说:“小雨,你妈妈这辈子,吃了不少苦。”
我点点头:“我知道。”
外婆又说:“我以前总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对你妈妈不上心。现在想想,是我糊涂了。儿女都一样,都是我的心肝。”
我握住外婆的手,说:“外婆,现在您知道了,也不晚。我妈从来没怪过您。”
外婆转过头看着我,眼里的光柔和得像秋天的湖水:“你妈妈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傍晚,舅舅和小姨要走了。舅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说:“妈,我下周末再来看您。您好好养着。”
小姨也拉着外婆的手,说:“妈,您有什么要买的,给我打电话,我给您送来。”
外婆摆摆手,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缺,你们自己过得好就行。”
舅舅和小姨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母亲搬了把椅子,坐在外婆旁边,手里剥着桔子,一瓣一瓣地递到外婆手里。外婆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淑芬,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有福气?”
母亲想了想,说:“算,怎么不算。您有儿有女,有孙子外孙女,身体还硬朗,怎么不算有福气。”
外婆笑了,把最后一瓣桔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啊,我有福气。”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桂花树下那两个身影,一个头发花白,一个也染了霜。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深了,母亲收拾完最后一间屋子,坐在院子里喝茶。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说:“妈,今天真开心。”
母亲端着茶杯,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空,说:“是啊,一家人能这样,比什么都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拆迁款分给您了,会不会不一样?”
母亲想了想,摇了摇头:“小雨,钱这东西,够用就行。多了,反而容易让人生事端。你舅舅和你小姨,这一年的经历,你也看到了。钱来得太容易,有时候不是好事。”
我点点头,说:“那您后悔吗?”
母亲笑了,笑得很坦然:“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你外婆现在好好的,我和你爸也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咱家越过越好了,我后悔什么。”
我看着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妈,”我说,“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像我什么?”
“像您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守住自己的心。”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你长大了,小雨。”
我笑了,她也笑了。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安静而又热闹。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默默地想——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家庭,没有完美的父母,也没有完美的儿女。但只要我们愿意往一处走,愿意放下那些计较和怨恨,家,始终是家。
我拿起手机,翻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我想,等以后我有了孩子,我要把这个故事讲给他们听。我要告诉他们,钱是身外之物,亲情才是骨血里流的东西。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身边已经打盹的母亲,轻轻替她披上一件外套。夜风里,她的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月亮正好挂在树梢上,像一盏温柔的灯。
我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一年。
外婆八十岁寿宴那天,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张罗了一桌好菜。舅舅和小姨带着全家早早到了。舅舅手里拎着一个礼盒,进门就喊:“妈,这是给您买的羊绒围巾,冬天戴上暖和。”
小姨也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外婆手里:“妈,这是我的心意,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外婆推辞,说不用不用,小姨坚持要她收下,两个人的手推来推去,最后外婆笑着接了过去。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招呼他们坐下。舅舅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忽然说:“淑芬,你要是累了,你歇着,我来炒几个菜。”
母亲愣了愣,随后笑了:“行,你来,我尝尝你的手艺。”
舅舅还真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小姨也不甘落后,跟着进去帮忙。三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锅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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