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这辈子,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他是个老工人,退休金不多,但够花;身体不算硬朗,但也没大毛病;平时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每天下午去公园跟一帮老头下下象棋。他这个人,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一辈子没给人添过麻烦”。
所以去年秋天,当他站在我家客厅里,摘了老花镜,用那种我小时候考了双百才能听到的商量语气跟我说,“老二,我想去做个白内障手术”的时候,我正刷着手机的拇指,一下就停了。
我爸七十八了。白内障好几年了,左眼尤其严重,看东西像蒙了一层毛玻璃。可他一直拖着,总说“不碍事”“还能看见”“再等等”。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怕花钱,更怕给儿女添麻烦。我哥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我就在本地,离他三站地铁,可上次带他去体检,还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那天他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下。那只混浊的左眼,眼珠子像一颗煮过头的鱼眼珠,灰蒙蒙的,瞳孔周围一圈乳白。可就是那只眼睛,我愣是从里头读出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行啊,爸,”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轻快,“现在白内障手术可成熟了,微创,十分钟就完事儿,第二天就能出院。我同事他爸去年刚做的,现在手机上的小字都能看清。”
我爸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干瘪的菊花。“真的?那……那挺好。”
我立马开始张罗。选了市里最好的眼科医院,挂了专家号,预约了术前检查。我妈在旁边念叨:“七十八了,能行吗?万一……”我爸打断她:“你懂什么,现在技术好得很。”说这话时,他腰板都挺直了些。
术前检查那天,我请了假陪他。抽血、测眼压、做角膜内皮计数、拍眼底照相。我爸像个小学生,我让去哪儿他去哪儿。做眼部B超时,他躺在那张小床上,下巴抵着托架,一动不动。机器在他眼前来回扫,他忽然轻声说了句:“要是做好了,我就能看清你的脸了。”
我心里一酸。上次我剃了个寸头,他愣是三天后才发现。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说话利索,给我看了一堆检查报告,说:“老爷子身体基础不错,眼底也没大毛病,适合做。现在有两种晶体,一种普通的,医保能报大半;一种多焦点的,能同时解决老花,但贵些,得自费。”我转头问我爸,他赶紧摆手:“普通的,普通的就行,能看见就中。”
我没听他的,自作主张选了多焦点的。多花一万多块钱,可我想,七十八了,让他看亮堂点,值。
手术安排在周三早上。我跟我妈都去了。手术室外头,我爸换上了那种蓝白条的病号服,头发被帽子压得塌塌的,显得格外瘦小。他攥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湿:“老二,不会疼吧?”我说:“全麻,睡一觉就好了。”其实不是全麻,只是表面麻醉,但我没敢说实话。
进去不到四十分钟就推出来了。我爸半睁着眼,右眼上蒙着块纱布,看见我,含糊地说了句:“好了?”护士在旁边笑:“老爷子,还没开始呢,刚才只是术前准备,手术马上做。”他又被推进去了。我跟我妈坐在外面长椅上,我妈一直搓手指,那双手跟我爸一样,布满了裂纹和茧子。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主刀医生出来了,口罩拉到下巴,挺轻松地说:“很顺利,回去按时滴眼药水,下周复查。”我长长出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当天下午,我爸麻药劲儿过了,右眼还蒙着纱布。他坐在病床上,用左眼东看西看,精神头不错,还跟我开玩笑道:“你说,拆了纱布,我是不是得重新认识你?万一认成个明星咋整。”我妈骂他老不正经,病房里的人都笑了。
第二天早上拆纱布。护士一层层揭开,我爸慢慢睁开眼睛。先是眯着,然后猛地睁大,眼皮跳了一下。他左右转了转眼珠,又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咋样,爸?”我凑过去。
他愣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发飘:“清楚……真清楚。这墙上的裂缝,我以前咋没看见?”
我心里那叫一个美。当天就办了出院,还特意绕道带他去吃了碗他最爱吃的羊肉烩面。他拿筷子挑了挑面,低头端详碗里的香菜末,像小孩第一次看见雪。
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术后第三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哆嗦:“老二,我这眼睛……里面好像有东西在跑,跟小飞虫似的,一串一串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安慰:“正常,术后反应,明天带你去复查。”
第四天复查,医生用裂隙灯照了半天,脸色慢慢沉下来。他把我叫到隔壁办公室,关上门,指着电脑上的眼底照片说:“你看这里——视网膜有个陈旧性裂孔,术前检查没发现,可能位置太靠周边了。手术时眼压变化,液体灌进去,把这个裂孔撕开了,现在发展成了视网膜脱离。”
我脑子“嗡”地一声。“那……那怎么办?”
“必须马上再做一次手术,打硅油,把视网膜复位。但老爷子七十八了,恢复期长,而且视力……可能回不到术后的水平了。另外,硅油半年后还得再取出来,又是一次手术。”
我站在那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小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可我浑身冰凉。
我爸被紧急收治入院。第二次手术比第一次时间长得多,出来时他脸色蜡黄,右眼肿得像核桃。这次他没问疼不疼,只是闭着眼,一声不吭。
之后的日子,成了漫长的拉锯战。他得保持一个特定的姿势躺着——脸朝下,这样硅油才能顶住视网膜。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能抬头。我给他买了个专用的趴枕,他趴在床上,像一只蜷缩的老虾米。
他开始变得沉默。以前看电视总要跟我讨论剧情,现在电视开着,他却闭着眼。有次我给他剥了个橘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橘子滚到地上。他低头去找,找了半天没看见,最后是我妈从床底下捡起来的。他忽然把脸扭向墙那边,肩膀微微抽动。
我不知道他哭了没有。他这辈子,我就见过他哭两次。一次是我奶奶走的时候,一次是我哥当年高考落榜。这是第三次。
更折磨人的还在后头。术后一个月复查,医生说视网膜贴得还行,但黄斑区有皱褶,视力矫正后只有0.1。0.1是什么概念?就是视力表上最大的那个“E”,他都得眯着眼猜方向。
而且,由于两只眼睛屈光参差太大——左眼是老花加白内障,右眼做完手术后变成了高度远视——他看东西重影,头晕得站不住。戴上眼镜吧,两只镜片厚度不一样,像一边平一边凹,他戴上就想吐;不戴吧,右眼模模糊糊,左眼也模模糊糊,整个世界像泡在水里。
他开始拒绝下床。以前每天雷打不动要下楼溜达一圈,现在我妈扶他起来,他就摆手:“不去了,看不清台阶,摔了更麻烦。”他的象棋搭子老周来看他,他连眼皮都没抬。老周走的时候偷偷跟我说:“你爸以前多爱热闹一人啊……”
有一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推门一看,他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拆下来的旧眼镜,翻来覆去地看。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只做手术的右眼,瞳孔里反射着一点诡异的光——那是硅油的折射。
“爸,还不睡?”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老二……你说我当初要是不做这个手术,是不是现在还能下下棋、看看报?虽说不清楚吧,可好歹是个整人。现在……现在我成了个啥?睁眼瞎不睁眼瞎,好眼不奸眼的,四不像。”
我张了张嘴,想说“会好的”“再恢复恢复”,可这些话太轻了。轻得像往深井里扔羽毛,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我想起手术前他坐在客厅里,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口气问我“想去做个手术”。我那时多痛快啊,多果断啊,像个孝顺儿子该有的样子。可我没问过他——你怕吗?你信得过我吗?你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我替他做了主。我选了最好的医院、最贵的晶体、最知名的专家。我以为这就是爱。可我忘了,他七十八了。七十八岁的血管、七十八岁的视网膜、七十八岁的愈合能力。那些在年轻人身上只是小概率的并发症,在他身上,就是翻不过去的山。
更让我悔恨的是,我后来查了资料才发现,那种多焦点晶体,对有潜在眼底病变的老人来说,本来就不是最优选择。因为它对视觉质量要求高,一旦眼底出问题,优势全变劣势。医生没跟我说这么细,可我也没问。我就看了个价格标签,觉得贵的就是好的。
我爸再也没去下过象棋。有天下午我下班早,路过公园,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老周跟几个老头围成一圈,楚河汉界杀得正酣。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恍惚觉得人群里该有个佝偻的背影,戴着老花镜,攥着棋子沉吟半天,然后“啪”地一砸:“将!”
可那个位置空着。风吹过来,棋盘上的卒子被掀翻了一个,没人去扶。
我转身往家走,手机响了,是我妈。她说你爸今天又没吃午饭,说看不清勺子里的东西是饭还是菜,全混在一起了,没胃口。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知道该怪谁。怪医院?人家术前签了知情同意书;怪我爸?他就提了那么一次要求;怪我?我只是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可就是这个“更清楚一点”,把他推进了看不清的深渊。现在他右眼能看到光、能辨出颜色,可看什么都是扭曲的、重影的;左眼白内障越来越重,两下一凑,还不如从前那只独眼龙看得踏实。
前天给他洗脚,我蹲在地上,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手干燥、粗糙,指节上的老茧刮得我头皮发痒。
“老二,”他声音很轻,“别怪自己。你也是为我好。”
我低着头,热水汽扑在脸上,眼泪一下就砸进了脚盆里,咚的一声。
我爸做了白内障手术。他以为自己能重新看清这个世界,看清他儿子的脸。结果呢,他确实看清了——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看清了衰老是个多么不讲理的东西,看清了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而我,我这个自以为是孝子的儿子,终于看清了一件事——孝顺不是替父母做他们不敢做的决定,而是蹲下来,听清楚他们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怕”。
现在我爸还趴在那张床上,每天数着日子等半年后取硅油。我不知道那次手术能不能让他好一点,可能好一点,也可能更糟。但每天晚上不管多晚,我都会去他房间坐十分钟。不说话,就坐那儿。他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用那只混浊的右眼望着天花板。
昨天晚上,他突然说了句:“老二,帮我把那副旧眼镜找出来吧。不戴,就搁枕头底下。”
我翻箱倒柜找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摸索着放进枕套里,拍了拍,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留着的不是一副破眼镜。他留着的是那个还能看清棋谱、看清报纸、看清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世界的——从前的自己。
而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客厅里,没有多问一句:“爸,咱要不再想想?”
可惜没如果了。眼睛里的毛玻璃,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它割开的不是角膜,是日子。是往后余生,每一个他看不清、而我帮不上忙的,漫长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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